革命烈士詩抄 · 革命烈士詩抄 三
李兆麟1首
露營之歌
一
鐵嶺絕岩,林木叢生,
暴雨狂風,荒原水畔戰馬鳴。
圍火齊團結,普照滿天紅。
同志們,銳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起來喲,果敢衝鋒!
逐日寇,復東北,天破曉,光華萬丈涌!
二
濃蔭蔽天,野霧瀰漫,
濕雲低暗,足潰汗滴氣喘難。
煙火沖空起,蚊吮血透衫。
兄弟們,鏡泊瀑泉喚起午夢酣。
攜手吧!共赴國難,
振長纓,縛強奴,山河變,萬里息烽煙。
三
荒田遍野,白露橫天,
野火熊熊,敵壘頻驚馬不前。
草枯金風疾,霜沾火不燃,
戰士們,熱忱踏破興安萬重山。
奮鬥呀!重任在肩,
突封鎖,破重圍,曙光至,黑暗一掃完。
四
朔風怒吼,大雪飛揚,
征馬踟躕,冷風侵人夜難眠。
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
壯士們,精誠奮發橫掃嫩江原!
偉志兮!何能消減,
全民族,各階級,團結起,奪回我河山。
作者簡介
李兆麟(1908—1946),遼寧遼陽人。曾任東北抗日聯軍第六軍政治部主任、抗聯第三路軍總指揮。抗日戰爭勝利後,擔任濱江省副省長、中共北滿分局委員。1946年3月9日在哈爾濱被國民黨特務暗殺。
解讀
李兆麟率領抗聯六軍在綏濱一帶沼澤地帶活動時,遇到極大的困難。為了避開敵人的優勢兵力,他們不得不涉過四十五里水深沒膝的沼澤。這首《露營之歌》,是他和幾位戰友合作,在沼澤地帶寫就的。鐵嶺絕岩,林木叢生,暴雨狂風,荒原水畔,濃蔭蔽天,野霧瀰漫,濕雲低暗,朔風怒吼,大雪飛揚……極端惡劣的環境,寫實感極強,不是親身經歷者絕寫不出來;草枯金風疾,霜沾火不燃,煙火沖空起,蚊吮血透衫,足潰汗滴氣喘難,敵壘頻驚馬不前……抗聯戰士在這種環境中的跋涉和生存,如同隨隊拍攝的紀實一樣,那樣真切,尤其是「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兩句,白雪皚皚,寒風呼嘯,抗聯戰士圍著篝火取暖的場景,如同一幅油畫,我們仿佛看到了他們臉上的堅毅神色,聽到了他們內心迴響著的歌聲:「突封鎖,破重圍,曙光至,黑暗一掃完。」
葉挺1首
囚歌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
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
一個聲音高叫著:
——爬出來吧,給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軀怎能從狗洞子裡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將我連這活棺材一齊燒掉,
我應該在烈火與熱血中得到永生!
作者簡介
葉挺(1896—1946),字希夷,廣東惠陽人。1924年赴蘇聯東方勞動大學與軍事學校學習。1925年回國。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曾任國民革命軍獨立團團長、二十四師師長、十一軍軍長。1927年先後參加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抗戰時任新四軍軍長。1941年皖南事變時被國民黨逮捕。1946年3月始獲自由。4月8日自重慶飛返延安,因飛機失事遇難。
解讀
這首詩是葉挺寫在囚禁自己的重慶渣滓洞集中營樓下第二號牢房的牆壁上。功勳卓著的北伐名將,新四軍的一軍之長,豈會把那種要用尊嚴來換取的「自由」放在眼裡?「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爬出來吧,給你自由!」這首名作的氣勢在於,基於作者的蔑視,趾高氣揚、施捨「自由」的敵人,反而變成了他居高臨下的俯視對象。蔑視之後,是大氣磅礴的宣告:「人的身軀怎能從狗洞子裡爬出!我希望有一天,地下的烈火,將我連這活棺材一齊燒掉,我應該在烈火與熱血中得到永生!」它本身也如同烈火一樣,感染讀者熱血沸騰。
關向應1首
征途
月色在征塵中暗淡,
馬蹄下迸裂著火星。
越河溪水,
被踏碎的月影閃著銀光,
電火送著馬蹄,
消失在熹微的燈光中。
作者簡介
關向應(1902—1946),滿族,遼寧金縣(今大連市金州區)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紅二方面軍政治委員、八路軍一二○師政治委員。1946年7月病逝於延安。
解讀
這不是一首敘述戰鬥或就義的作品,也不是直接抒懷言志,寫的是革命軍隊在一個月夜急行軍的身影。作者饒有詩意地剪取了征途上的幾個細節場面:馬隊疾馳,踏起的征塵遮蓋了月色,馬蹄下迸裂著火星;騎兵從溪水中衝過,水面變成閃著銀光的破碎月影;急促的馬蹄聲,一串串的火星濺起,一支奇兵消失在若隱若現的燈火中。月色溪水的寧靜美妙,抗日隊伍的星夜奔馳,二者的奇特結合,觸發了作者的靈感,成就了這首別具一格的詩。
羅世文1首
詩一首
故國山河壯,
群情盡望春;
「英雄」夸統一,
後笑是何人?
1946年10月18日
作者簡介
羅世文(1904—1946),四川威遠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中共川西特委書記、四川省委書記、八路軍成都辦事處主任、新華日報成都分社社長。1940年在成都被國民黨逮捕,1946年10月在重慶白公館監獄被害。
解讀
這是烈士臨難前在白公館牢中朗誦的一首詩,是一首豪情之作,也是一首諷刺之作。祖國山河一片壯麗,人民大眾都盼望著解放的春天,所謂的「英雄」曾誇口要「統一全國」,但真正笑到最後的到底是誰呢?言簡意賅,充滿自信,就義的烈士吟誦著這樣的詩,含笑走向刑場。
聞一多1首
一句話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話教我今天怎麼說?
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麼有一句話你聽著:
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作者簡介
聞一多(1899—1946),原名聞家驊,湖北浠水人。詩人,學者,民主戰士。歷任武漢大學、山東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教授。1945年為中國民主同盟會委員兼雲南省負責人、昆明《民主周刊》社長。1946年7月15日在悼念被暗殺的李公朴的大會上,發表了著名的《最後一次演講》,當天下午即被昆明警備司令部下級軍官槍殺,兒子也身受重傷。此次事件被史家稱為國共內戰在輿論民意上轉折的關鍵。作品有《聞一多全集》。
解讀
這是一首名作,是中國現代新詩的突出代表。聞一多曾經說過:「作者主要的天賦是愛,愛他的祖國,愛他的人民。」這種強烈深沉真摯的愛,可以化為《死水》那樣的激憤之語,正話反說;也可以變成這樣的火辣表達。「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黑暗對民意進行著壓制,民眾也在沉默中積蓄巨大力量。「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縱覽五千年歷史的開闊視野,沉默火山的形象比喻;「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突然青天裡一個霹靂」,「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有意突出的爆發感,「發抖,伸舌頭,頓腳」的活靈活現,作者有意採用老百姓日常說話的口語形式,但音韻之諧美、形象之鮮活、情感之真摯,顯示出它決非隨口吟出的平庸之作,而是精心推敲的高質量作品。「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那麼有一句話你聽著……等到青天裡一個霹靂爆一聲:『咱們的中國!』」為了這個「咱們的中國」,作者在「歷史上沒有一個反人民的勢力不被人民毀滅的!……我們不怕死,我們有犧牲的精神!我們隨時像李先生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後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的正義斥責中直面死亡。朱自清曾寫詩這樣讚頌他:「你是一團火,照亮了魔鬼;燒毀了自己!遺燼里爆出個新中國!」
續範亭1首
哭陵
赤膊條條任去留,
丈夫於世何所求?
竊恐民氣摧殘盡,
願把身軀易自由。
作者簡介
續範亭(1893—1947),山西崞縣(今定襄)人。早年加入同盟會,曾任國民軍第三軍第六混成旅旅長、國民軍軍政學校校長等職。1936年西安事變以後,響應中國共產黨的號召,回山西推動抗日救亡運動。曾任山西新軍總指揮、晉綏邊區行署主任、晉綏軍區副司令員。1947年病逝于山西臨縣,遺書請求加入中國共產黨,經中共中央批准追認為正式黨員。遺著有《續範亭詩文集》。
解讀
作者此詩寫於1935年。日本帝國主義侵入華北,續範亭深感民族危機嚴重,赴南京呼籲抗日,但國民黨政府頑固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針,他悲忿至極,在南京拜謁中山陵時寫下這首《哭陵》詩,並在陵前剖腹自戕,要求抗日。「赤膊條條任去留,丈夫於世何所求?」同所有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者一樣,他也把自己的肉體生命看得很輕;「竊恐民氣摧殘盡,願把身軀易自由」,擔心的是民氣被政府的這種消極態度所摧殘,我寧願用身軀來喚起自由!在表明心跡的《告民眾書》中,他說:「余今已絕望,故捐此軀,願同胞精誠團結,奮起殺敵。」
楊虎城1首
詩一首
西北大風起,
東南戰血多。
風吹鐵馬動,
還我舊山河。
作者簡介
楊虎城(1892—1949),陝西蒲城人。曾參加辛亥革命,1917年任陝西靖國軍第五路司令,1935年任西安綏靖公署主任、陝西省政府主席。1936年和張學良一起,發動「西安事變」,後被蔣介石逼令出國。抗戰爆發後回國,被蔣介石長期監禁。1949年9月6日,楊虎城與幼子、幼女,秘書宋綺雲夫婦及幼子,遇害於重慶歌樂山戴公祠。
解讀
這是一首典型的軍人豪邁之作,抒發一位愛國將領在國家多事之秋的慷慨情懷。「西北大風起,東南戰血多」,身為西北人的作者,1911即參加陝西民軍與清軍作戰,1915年率眾參加陝西護國軍,1925年任國民軍陝北總指揮,始終在西北大地上叱吒風雲;而在祖國的東南,也是軍閥連年戰爭;「風吹鐵馬動,還我舊山河」,戰火紛飛的動盪歲月,朔風吹得屋檐下鐵片撞擊作聲,一位熱血軍人的職責就是南宋抗金名將岳飛書寫的那四個大字「還我河山」!楊虎城遇害後,中共中央1949年12月16日致楊虎城家屬的唁電中指出:「楊將軍的英名,將為全國人民所永遠紀念。」
陳然1首
我的「自白」書
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
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麼自白,
哪怕胸口對著帶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
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
毒刑拷打算得了什麼?
死亡也無法叫我開口!
對著死亡我放聲大笑,
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這就是我——一個共產黨員的自白,
高唱凱歌埋葬蔣家王朝。
作者簡介
陳然(1923—1949),河北大名人。抗日戰爭初期加入中國共產黨。1947年曾任中共重慶市委領導的地下刊物《挺進報》的特支書記。1948年4月被捕,1949年10月28日被害。
解讀
陳然同志被捕以後,被囚於重慶渣滓洞監獄,受盡酷刑,但始終不屈。敵人逼迫他寫「自白書」,他嚴詞拒絕,以此詩作答。鐵鐐和皮鞭不能讓作者寫敵人所期待的「自白」,但一位革命者的勇氣和良心卻因此而得到強烈彰顯:「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毒刑拷打算得了什麼?死亡也無法叫我開口!」意志的碰撞,激情的迸發,讓作者躍上了一種精神的升華:「對著死亡我放聲大笑,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這就是我——一個共產黨員的自白,高唱凱歌埋葬蔣家王朝。」
何敬平1首
把牢底坐穿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我們是天生的叛逆者,
我們要把這顛倒的乾坤扭轉!
我們要把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們坐牢了,
坐牢又有什麼稀罕?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1948年夏於渣滓洞
作者簡介
何敬平(1918—1949),四川巴縣人。共產黨員。曾在重慶電力公司工作。1948年4月被捕,被囚於重慶渣滓洞集中營,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犧牲。
解讀
「我們願——願把這牢底坐穿!」這是堅毅,是韌性,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擔當;同時,又是自信,是底氣,是深知這牢底可以坐穿——這監牢一定會被打碎的必勝信念。堅忍和信心構成了這首名作內在的感染力和說服力。這首詩是作者1948年被捕後不久所作,並且譜成了歌曲,深為獄中難友喜愛,有力地鼓舞了大家的鬥志。事實證明著他的這種信念。這年正月初一,他和難友在獄中成立「鐵窗詩社」;秋天,解放大軍節節勝利,進逼西南,雖然烈士們在聽到勝利炮聲的時候被殺害,但黑牢不是終被他們坐穿了嗎?!
余祖勝1首
曬太陽
太陽傾瀉在石頭上,
溫暖著我的身軀,
呵,這也觸犯了吸血鬼的法律!
「哼!不講羞恥!」
眼珠翻滾,
怒目瞪瞪。
在這人和獸混居的城堡里——
道德、法律、武力、金錢……
全是吃人的野獸!
春天,是強盜們的,
窮人永遠生活在冬天裡。
憤怒地站在石頭上,
我要回答——
總有一天,我們將
站在這個城堡上,
高聲宣布:
太陽是我們的!
1947年3月9日
作者簡介
余祖勝(1926—1949),江西湖口人。共產黨員。1948年被捕,被囚於重慶渣滓洞集中營。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犧牲。
解讀
「曬太陽」,生活中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了,「太陽傾瀉在石頭上,溫暖著我的身軀」。然而,這樣一個樸實的命題,作者卻賦予人之生存權利的哲理和正義要求:曬太陽,「呵,這也觸犯了吸血鬼的法律!……春天,是強盜們的,窮人永遠生活在冬天裡」。是的,「總有一天,我們將站在這個城堡上,高聲宣布:太陽是我們的!」這讓人想起多少年後中國一位著名詩人發出的有力宣告:「陽光,誰也不能壟斷!」當人民解放軍進軍西南的喜訊傳到獄中,余祖勝收集了許多牙刷膠柄,刻成一百多個五角星,分送戰友,迎接勝利。他知道,人民大眾身心舒暢「曬太陽」的時代即將來到。
藍蒂裕1首
示兒
你——耕荒,
我親愛的孩子;
從荒沙中來,
到荒沙中去。
今夜,
我要與你永別了。
滿街狼犬,
遍地荊棘,
給你什麼遺囑呢?
我的孩子!
今後——
願你用變秋天為春天的精神,
把祖國的荒沙,
耕種成為美麗的園林!
1949年10月就義前夜
作者簡介
藍蒂裕(1916—1949),重慶梁平縣人。人稱藍鬍子,出身貧苦,1938年在萬縣師範學校求學時加入中國共產黨。1948年12月被捕,被囚禁於渣滓洞監獄。1949年10月28日遇害於重慶大坪刑場。
解讀
作者是獄中「鐵窗詩社」的成員,這首詩,是他臨刑前在渣滓洞樓上六號牢房留交同志,轉給他的孩子的遺囑。《示兒》這個標題,讓人想起南宋詩人陸游那首名作:「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作者給自己孩子起了個意味深長的名字——耕荒。父親是在「耕荒」——在「滿街狼犬」之時犁除「遍地荊棘」,今夜,他給孩子留下的遺囑還是「耕荒」:「今後——,願你用變秋天為春天的精神,把祖國的荒沙,耕種成為美麗的園林!」在生命的盡頭,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什麼話呢?迴蕩在古今愛國者內心的,都是對這個父母之邦、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的眷戀和祝福,是讓孩子熱愛這片土地、奉獻於這片土地的叮囑。
文澤1首
告別
黑夜是一張醜惡的臉孔,
慘白的電燈光笑得像死一樣冷酷。
突然,一隻粗笨的魔手,
把他從噩夢中提出。
瞪著兩隻大眼,定一定神,
他向前凝望:
一張卑鄙得意的笑臉,
遮斷了思路。
立刻,他明白了,
是輪次了,兄弟,不要顫抖,
大踏步跨出號門——
他的嘴咧開,輕蔑地笑笑:
「呵,多麼拙笨的蠢事,
在革命者的面前,
死亡的威脅是多麼無力……」
記著,這筆血債,
兄弟們一定要清算:記著,血仇。
呵,兄弟,我們走吧,
狗們的死就在明朝!
血永遠寫著每個殉難者的「罪狀」——
第一,他逃出了軍閥、土豪、剝削者的黑土;
第二,他逃脫了舊社會屠場的騙詐、飢餓;
第三,他恨煞了塵世的麻痹、冷漠、誣害;
第四,他打碎了強盜、太監、家奴、惡狗加給祖國的枷鎖;
第五,他走上了真理的道路,向一切被迫害、被愚弄的
良心搖動了反抗的大旗……
呵,兄弟,你走著吧!勇敢地走著吧!
呵,兄弟,記住我們戰鬥的信條:
假如是必要,你就迎上仇敵的刺刀。
但是真理必定來到,這塊污土就要燃燒。
劊子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一轉身,他去了。
呵,兄弟,
不用告別,每一顆心都已知道!
呵,快天亮了,這些強盜狗種都已顫慄、恐慌,
他們要泄忿、報復,滅掉行兇的見證,
他們要抓本錢,然後逃掉。
但是你聽著:狗們不能被饒恕,
血仇要用血來報!
1949年11月大屠殺之夜於白公館
作者簡介
文澤(1918—1949),四川合川人。新四軍政治幹部。1941年1月「皖南事變」時被捕,先後囚於上饒、息烽、重慶白公館集中營,長達八年,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犧牲。
解讀
《告別》是作者留下的唯一遺作,由越獄脫險同志攜出。在1949年11月27日於白公館松林坡就義之前,他已經用詩的語言勾勒出這一時刻:慘白的電燈光下,一隻粗笨的魔手,把自己從噩夢中提出,面前是一張卑鄙得意的笑臉,他立刻明白,是輪到自己的時候了。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不是自己義無反顧的選擇嗎?「兄弟,不要顫抖,大踏步跨出號門」,「在革命者的面前,死亡的威脅是多麼無力……」殉難者用鮮血書寫了自己反抗黑暗壓迫、尋求真理光明的「罪狀」;「劊子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一轉身,他去了」;還需要告別嗎?「兄弟,不用告別,每一顆心都已知道!呵,快天亮了。」大屠殺之夜,殺戮凶神已然叩門,寫出這般壯烈的情懷,而且還能寫得如此場面傳神、形象鮮活,可見,情感的熾熱也是佳詩的動力。
蔡夢慰1首
黑牢詩篇
禁錮的世界,手掌般大的一塊地壩,
籮篩般大的一塊天;
二百多個不屈服的人,
錮禁在這高牆的小圈裡面,
一把將軍鎖把世界分隔為兩邊。
空氣呵,日光呵,水呵……
成為有限度的給予。
人,被當作牲畜,長年地關在陰濕的小屋裡。
長著腳呀,眼前卻沒有路。
在風門邊,送走了迷惘的黃昏,
又守候著金色的黎明。
牆外的山頂黃了,又綠了,多少歲月呵!
在盼望中一刻一刻地挨過。
牆,這麼樣高!槍和刺刀構成密密的網。
可以把天上的飛鳥捉光麼?
即使剪了翅膀,鷹,
曾在哪一瞬忘記過飛翔?
連一隻麻雀的影子從牛肋巴窗前掠過,
都禁不住要激起一陣心的
跳躍。
生活被嵌在框子裡,
今天便是無數個昨天的翻版。
災難的預感呀,
像一朵烏雲時刻地罩在頭頂。
夜深了,人已打著鼾聲,
神經的末梢卻在尖著耳朵放哨;
被囈語驚醒的眼前,
還留著一連串噩夢的幻影。
從什麼年代起,監牢呵,
便成了反抗者的棧房!
在風雨的黑夜裡,
旅客被逼宿在這一家黑店。
當昏黃的燈光從帘子門縫中投射進來,
映成光和影相間的圖案;
英雄的故事呵,人與獸爭的故事呵……
便在臉的圓圈裡傳敘。
每一個人,每一段事跡,
都如神話里的一般美麗,
都是大時代樂章中的一個音節。
——自由呵,苦難呵……
是誰在用生命的指尖彈奏著
這兩組顫音的琴弦?
雞鳴早看天呀!一曲終了,
該是天曉的時光。
作者簡介
蔡夢慰(1924—1949),四川省遂寧人。他出身貧苦,酷愛文學。1945年參加了民盟。1947年5月,他到重慶主持「現代書局」,書局被查封後,又辦起了「重慶文城出版社」,並結識了中共重慶市委工運負責人,和地下黨同志們一道,進行《挺進報》的秘密散發工作,文城出版社也很快成為地下黨的秘密聯絡點。1948年5月被捕,被關押於渣滓洞,1949年11月27日犧牲。
解讀
作者是獄中「鐵窗詩社」發起人之一,在獄中用竹籤當筆,燒幾團破棉絮,得到黑灰調水為墨,寫下了著名的《黑牢詩篇》:「禁錮的世界,手掌般大的一塊地壩,籮篩般大的一塊天……送走了迷惘的黃昏,又守候著金色的黎明。牆外的山頂黃了,又綠了,多少歲月呵!……夜深了,人已打著鼾聲,神經的末梢卻在尖著耳朵放哨;被囈語驚醒的眼前,還留著一連串噩夢的幻影。」然而,「牆,這麼樣高!槍和刺刀構成密密的網。可以把天上的飛鳥捉光麼?即使剪了翅膀,鷹,曾在哪一瞬忘記過飛翔?連一隻麻雀的影子從牛肋巴窗前掠過,都禁不住要激起一陣心的跳躍……自由呵,苦難呵,是誰在用生命的指尖彈奏著這兩組顫音的琴弦?雞鳴早看天呀!一曲終了,該是天曉的時光。」黑牢囚徒們的那個世界——現實的和精神的,被描繪得這樣細微、這般真切、這麼深入。
宋綺雲1首
歌一首
青山蔥蔥,
綠水泱泱,
今日之別,
敢雲憂傷?
日之升矣!
其將痛飲於東山之上!!
1947年3月1日
作者簡介
宋綺雲(1904—1949),江蘇邳縣人。1926年入黃埔分校,加入中國共產黨,後任中共邳縣縣委書記。1939年回楊虎城舊部第四集團軍任少將參議。1941年被捕,關押在白公館監獄內。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與楊虎城一起被秘密殺害。
解讀
這首詩歌是作者1947年送友人梅含章出獄時所作。梅含章為國民黨將領,因不滿蔣介石獨裁統治被關在白公館,與宋綺雲同監。在宋的幫助下,為黨做了一些工作。梅出獄時,宋寫一首長詩送他。這首是寫在《送含章同學赴金陵序》一文的結尾。詩主體採用質樸典型的四言,以「青山蔥蔥,綠水泱泱」的明麗景色作為送別的背景,蘊含著對友人的祝福,對美好自由的懷想,甚至還含有對明日必將獲得解放的含蓄期待,所以,「今日之別,敢雲憂傷?」最後,以太陽升起,祝酒痛飲的高潮來結束這首送別短歌:「日之升矣!其將痛飲於東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