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布、大航海時代與地理大發現 · 第12章 因船難在牙買加滯留

精彩看點 迭戈·門德斯一行探索牙買加島——迭戈·門德斯一行乘獨木舟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精神壓力——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和迭戈·德·波勒斯兄弟二人——叛亂者給印第安人帶來的災難——叛亂者在牙買加島上橫行——華盛頓·歐文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讚美——月食軼事——迭戈·德·埃斯科巴的到訪——迭戈·門德斯一行的航行歷程——迭戈·門德斯一行抵達納瓦薩島——迭戈·門德斯的記述——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的殘忍行為——迭戈·門德斯的英勇行為——牙買加島上叛亂的終結——叛亂者回歸 牙買加島十分富饒，人口眾多。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謹慎安排了兩個西班牙人專門負責與當地印第安人進行交易。有人認為權宜之計是派一支隊伍進入牙買加島內進行探索。因此，迭戈·門德斯帶著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橫跨整個牙買加來到島嶼最東端。途中每到一個地方，迭戈·門德斯一行都受到了印第安人兄弟般的熱情款待。他們穿越了好幾個酋長的領地，當地印第安人迫切渴望和他們進行交易，獲取歐洲物品。 牙買加島東部有一個酋長叫阿米洛。他是一個充滿智慧與魅力的男士，和迭戈·門德斯成了朋友。為了表示兄弟般的情誼，他們交換了名字。迭戈·門德斯向阿米洛買了一艘大獨木舟，支付給他一個黃銅盆、一件連衣裙和一件襯衫。迭戈·門德斯率領隊伍和六個印第安人帶著大量物資坐上購買的獨木舟沿著牙買加海岸划行，沿途停了多次後，他們最後回到遠航船擱淺的地方。 和當地印第安人的交易消除了西班牙人對饑荒的恐懼。不過，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還是十分焦慮。面對人跡罕至的大海，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率領的船在幾乎無人知曉的牙買加島上擱淺。破爛不堪的船根本無法修理，現在也沒有條件再造一艘新船。這時，沒有其他船在這片海域航行。牙買加島東端距離伊斯帕尼奧拉島一百二十多英里，中間還橫跨一個被強流席捲的海灣。這裡經常有風暴出沒。這樣看來，西班牙人似乎只能待在牙買加島上，一個接一個死去。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突然意識到，他可以鼓勵英勇的迭戈·門德斯乘坐剛剛購買的大獨木舟冒險航行到伊斯帕尼奧拉島。迭戈·門德斯非常自然且有趣地描述了自己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對話。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把迭戈·門德斯叫到跟前：「我的孩子迭戈·門德斯，現在除了你和我，沒有人明白我們的處境有多危險。與龐大的印第安群體相比，我們的人少得可憐。況且印第安人本性易怒善變，哪怕是最輕微的挑釁，他們都有可能往我們的茅草船艙上扔個火把，然後把我們吃掉。我現在想離開，如果你和我的想法相同的話，我們中的一些人可以先乘坐你購買的獨木舟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然後再從伊斯帕尼奧拉島乘船來解救剩下的人。」 迭戈·門德斯答道：「先生，我知道我們所處的境地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糟。但我覺得乘坐像獨木舟這樣的小船航行到伊斯帕尼奧拉島不僅困難，而且難以實現。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必須要橫跨一個四十里格寬的海峽。那裡海浪洶湧，我不知道誰願意冒這樣的風險。」 迭戈·門德斯停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就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心中那個應該去冒險的人，便又說：「先生，我已經屢次冒著生命危險拯救您和在場所有人。迄今為止，上帝也奇蹟般地保護著我。然而，有人會說，您把所有光榮的事都交給我去完成，換其他人也可以完成。因此，我懇請您把劃獨木舟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的任務交給其他人。如果所有人都拒絕的話，我會挺身而出，哪怕是冒著生命危險也會為您效勞。」 第二天早上，兩艘船上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不過，沒有人願意承擔這樣危險的任務。迭戈·門德斯走上前去，說道：「先生，我願把我僅有的一次生命貢獻給您，為您和在場所有人效勞。我相信上帝會保佑我，就像之前經歷的一樣。」[1] 西班牙人把獨木舟拖上岸，給它裝備了一個龍骨護板。獨木舟的船頭到船尾都釘上了防風板，防止海水將獨木舟傾覆。獨木舟上還配備了桅杆和船帆，儲備了大量物資。迭戈·門德斯帶上一個西班牙同伴和六個印第安人開始了冒險之旅。 早期的牙買加島 聖塔格洛里亞灣距牙買加島最東端的莫蘭特角有好幾百英里。迭戈·門德斯一行乘著獨木舟在逆流中堅持抗爭，慢慢抵達莫蘭特角。因為天氣惡劣，他們在莫蘭特角耽擱了幾天。一群充滿敵意的印第安人向迭戈·門德斯一行發起攻擊。兇狠的印第安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劫掠了獨木舟上所有的物資。正當他們因分配掠奪來的物資爭執不下時，迭戈·門德斯獨自一人划著獨木舟逃走了。在順風和水流的助力下，迭戈·門德斯安全返回聖塔格洛里亞灣。他的西班牙同伴結局如何，我們無從知曉。 英勇的迭戈·門德斯毫不畏懼，準備略作調整再繼續航行。迭戈·門德斯新添了一艘獨木舟。這艘獨木舟由品性高潔的熱那亞人巴塞洛繆·菲斯科指揮。兩艘獨木舟上都載有六個西班牙人和十個印第安人。在聖塔格洛里亞灣修整四天後，在一個寧靜的早晨，海面風平浪靜，迭戈·門德斯率領兩艘獨木舟，開始了冒險之旅。一支全副武裝的西班牙隊伍在岸上護送兩艘獨木舟直到它們離開牙買加島。 待在牙買加島上的幾個月，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完全不清楚接下來的命運如何。通過他的日記，我們可以推斷他當時的心理狀態： 長期以來，我都為他人落淚，但現在請上蒼和大地可憐可憐我，為我流一次淚吧。我暫時沒有條件做彌撒。我被拋棄在西印度群島，四周全是充滿敵意的印第安人。這時，我孤立無援，把每一天都當成是最後一天在過。如果我的靈魂在這裡和肉體分離，那我必將成為孤魂野鬼。 任何心存善念、胸懷真理和正義的人都請為我哭泣吧！我遠航冒險不是為了榮耀和財產，為了榮耀和財產的願望早已在我心中消失；我遠航冒險是帶著美好的願望和真實的熱情為陛下效勞。我沒有說謊。如果上帝能救我，我謙卑的懇請陛下允許我去羅馬朝聖。[2] 迭戈·門德斯和巴塞洛繆·菲斯科離開不久，留在聖塔格洛里亞灣的西班牙人爆發了嚴重的疾病。人們數著日子慢慢熬煎。幾個月過去了，所有人陷入沮喪之中。他們內心空虛。接著，不滿之聲出現了，許多忘恩負義的人開始抱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是所有災難的源頭。 留在聖塔格洛里亞灣的西班牙人中，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和迭戈·德·波勒斯兄弟二人紳士出身，引人注目。不過，他們兄弟二人虛榮、傲慢、肆無忌憚，公然反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權威，而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因痛風臥病在床。留在這裡的西班牙人厭倦了等待，他們對迭戈·門德斯不抱希望。因此，一群無法無天的西班牙人私自乘坐十艘獨木舟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參加這次叛逃的西班牙人有四十八人。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因他們的叛變和蔑視而極其惱火，但似乎沒有暴力鎮壓反叛者的魯莽行為。[3] 留在聖塔格洛里亞灣的西班牙人中，除了生病的，其餘幾乎都叛變了。叛亂分子們掙脫法律的束縛，無情掠奪、虐待印第安人。他們還略帶嘲笑地告訴印第安人，讓他們向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索要報酬，如果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拒絕的話就殺死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躺在床上，忍受著身體上的病痛和精神上的折磨。西班牙亡命之徒們就像惡魔一樣沿著牙買加海岸線一路往東，沿途不斷搶劫印第安人。顯然，他們希望激起印第安人的敵意，這樣印第安人可能就會聯合起來殺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和所有留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身邊的人。那麼，他們發動叛亂的消息就永遠不會傳回西班牙，因為消息一旦傳回西班牙，他們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抵達牙買加島東端時，西班牙叛亂分子強行抓捕了幾個印第安人，要求他們幫助西班牙人橫跨危險的海峽。因此，他們一起乘坐獨木舟準備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不過，他們乘坐的獨木舟沒有龍骨，平衡控制不好的話獨木舟很容易傾覆。大海開始咆哮，海浪擊打著船舷，死亡似乎無法避免。為了給獨木舟減負，印第安人就像豬羊一樣被拋入海里。可憐的印第安人在海浪中掙扎，他們時而抓住獨木舟的船舷休息一下，喘口氣。殘暴的西班牙人顯然沒有一丁點兒憐憫之心，用劍砍掉了印第安人抓著獨木舟的手。可憐的印第安人舉著鮮血直流的胳膊尖叫著沉入海里。這次海難中有十八個印第安人死去。 西班牙叛亂分子們艱難地返回牙買加島。在暴風雨中，他們被迫把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扔進了海里。對接下來的航線，他們發生了分歧：一些人支持前往古巴，因為風向有利；一些人建議放棄魯莽的行動，回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身邊，向他懺悔；另外一些人贊成回聖塔格洛里亞灣修船，同時補充供給；大部分人則希望原地等待順風來臨，然後再冒險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四周後，海面平靜下來，他們又開始下一次冒險之旅。他們在牙買加島停留的四周內，各種壓迫當地印第安人。 因為暴風雨的緣故，叛亂分子們再次返回。他們只得灰心喪氣地放棄了冒險之旅，從陸地橫穿牙買加島返回聖塔格洛里亞灣。這群叛亂的西班牙人體格強壯，裝備精良，可他們的精神腐朽墮落。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表示，他們途經之地就像瘟疫掃過一般。重病纏身、生無可戀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一直留在聖塔格洛里亞灣。這時他對迭戈·門德斯幾乎已不抱任何希望。華盛頓·歐文這樣描寫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當時所處的境況： 當迭戈·德·波勒斯和西班牙船員們四處肆虐時，留在聖塔格洛里亞灣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呈現給大家的卻是另外一幅圖畫，一幅忠於自己、忠於他人的圖畫，一幅在艱難困苦中彼此坦誠相對、相互支持的圖畫。健康有活力的西班牙人都已離去，留下來的都是身體虛弱、精神沮喪的人。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完全不顧自己身體的病痛，竭盡全力安慰、鼓勵留下來的人，希望減輕他們的痛苦。只有極少數留下來的人適合勞動。他們要麼看守船，要麼照顧病人，因此，沒有人尋找食物。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之前下令與印第安人保持友好相處的行為，這時就發揮了作用——他以合理的價格買到印第安人時不時帶來的大量食物。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下令，最美味、最有營養的食物和剩下的少量歐洲餅乾留給病人吃。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明白情緒對身體健康的影響巨大。他竭力鼓舞那些垂頭喪氣的病人，點燃他們的希望。他盡力掩飾自己內心的焦慮，保持著平靜甚至是愉快的心情，用言語鼓勵大家，讓大家相信很快就會得到救濟。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友好細緻的關懷下，大家的身心很快就恢復了健康。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理性制定各項規定，並讓大家冷靜堅定地執行，一切都井井有條。因此，大家都理解了良好紀律的好處，同時認識到之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約束大家的規定都是為了大家的福祉，並最終給大家帶來舒適。[4] 物資供應越來越少。水果自然熟了印第安人才去采。他們不懂得收割、採集、收藏食物。印第安人生活節儉，所以他們食物供應充足。西班牙人的小飾品對他們失去了新意和價值。懶惰的印第安人不願意從遠處帶來食物。西班牙人面臨著饑荒的威脅。據說，在這種情況下，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憑藉自己掌握的天文知識採取了一個權宜之計。 月全食的前一天，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召集酋長們開了一個大會。會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告知各酋長，西班牙人的特殊保護神——上帝——對印第安人十分不滿，因為印第安人沒有為西班牙人提供足夠的食物。為了證明上帝的不滿，當天晚上上帝會蓋住月亮。一些酋長害怕了，另一些則發出了嘲笑聲。 夜幕降臨，月亮漸漸消失，所有酋長都驚恐萬分。他們撲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腳下，懇求他向上帝求情。酋長們承諾今後完全服從他的意志，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同意了酋長們的懇求。當月全食即將消退時，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回到船艙，看起來就像在和上帝交流。月亮很快就照耀四方。從此，西班牙人再也不缺任何東西了。[5] 距迭戈·門德斯和巴塞洛繆·菲斯科開啟冒險之旅已經過去八個月了。迭戈·德·波勒斯帶領下的西班牙叛亂分子在牙買加島上四處亂竄。一天傍晚，正當太陽西下，一艘帆船駛進聖塔格洛里亞灣，緊接著一艘小船靠近擱淺的船，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邪惡的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很希望聽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已經死去的消息，但當他從迭戈·門德斯那裡了解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在聖塔格洛里亞灣的處境時，還是不敢拒絕營救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無故拖延一段時間後，他派迭戈·德·埃斯科巴去窺探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境況。迭戈·德·埃斯科巴曾是反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陰謀家，是弗朗西斯科·羅爾丹的同盟者之一。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曾判處迭戈·德·埃斯科巴死刑，但弗朗西斯科·費爾南德斯·德·博瓦迪利亞赦免了他。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預測月全食震懾印第安人 迭戈·德·埃斯科巴乘船到聖塔格洛里亞灣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船擱淺的地方。他帶來一封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寫給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信、一桶酒和一塊鹹肉。他甚至都沒有登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船就把自己的小船開出幾碼遠。迭戈·德·埃斯科巴告訴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對他的不幸深表難過。迭戈·德·埃斯科巴表示非常遺憾，現在這艘船不夠大，沒法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和同伴們帶走，不過，他會儘快派另一艘船來解救大家。迭戈·德·埃斯科巴還告訴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如果他希望給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捎信的話就請立即寫，因為他急著要馬上離開。[6]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寫了一封客氣的和解信，信中描述了自己的悲慘處境，他懇求儘快獲得救濟。迭戈·德·埃斯科巴揚帆起航，很快就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眼前消失。留在牙買加島上的西班牙人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迭戈·德·埃斯科巴這次奇怪的到訪，又再次陷入絕望。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向大家保證，解救大家的船很快就會到來，盡力鼓舞大家的士氣。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表示，他本想和迭戈·德·埃斯科巴一起離開。不過，迭戈·德·埃斯科巴的船太小沒法把所有人都帶上，所以他寧願留下來和大家共命運。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判斷也許是正確的，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也贊同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觀點：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擔心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會重返伊斯帕尼奧拉島總督的位子，所以他希望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死在牙買加島上。[7]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迭戈·門德斯和巴塞洛繆·菲斯科的冒險之旅。他們指揮獨木舟沿著牙買加南部海岸線航行，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玻璃。接著，獨木舟無所畏懼地向無盡的海峽挺進。天空中沒有一點兒雲彩，也沒有一絲風，正午的太陽熾烈地烤曬著大家。獨木舟上的印第安人經常跳進海里清醒一下又回到船上繼續划槳。航行夜以繼日地持續著。印第安人幹著船上所有苦活兒，一半印第安人睡覺，一半印第安人幹活，就這樣交替輪換著；而西班牙人也交替輪換著一半人睡覺，一半人手持武器守衛，因為西班牙人擔心被奴役的印第安人可能會起來反抗。 在茫茫大海上，一絲陸地的跡象也沒有。脆弱的獨木舟在浩瀚的海洋里起起伏伏，如果強風沖刷著憤怒的浪濤撞向獨木舟，那麼毀滅就是不可避免的命運。天氣酷熱，獨木舟上僅有的飲用水很快就消耗殆盡，剩下極少量水專門留給昏厥的人。平靜的海面上，全靠印第安人辛苦劃獨木舟才能前行。 第三天很快過去，夜晚和白天一樣悶熱。這時，除了天空和大海，還是沒有一絲陸地的跡象。獨木舟上一個印第安人又累又乏，直接從座位上倒下死了。他的屍體被扔進大海。獨木舟里的人極其口渴，沒有人能睡著。最後一滴水也已經喝掉了。印第安人幾乎劃不動槳，獨木舟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陷入無助。 迭戈·門德斯絕望地坐在船尾，感覺他們都會消失在寂靜的大海里。月亮慢慢升起，就在這時，迭戈·門德斯發現遠方隱隱約約有一些黑色的東西出現，而且黑色東西略高於周圍的海面。很快，他相信那就是陸地，他高興地大叫。這給大家注入了新能量。獨木舟還沒抵達岸邊天就亮了。 後來證明迭戈·門德斯發現的黑色東西就是納瓦薩島。納瓦薩島位於海地角西端二十四英里，島上全是貧瘠的岩石，環島一圈大概1.5英里。儘管納瓦薩島上沒有一棵樹、一個灌木叢，也沒有小溪與泉水，但迭戈·門德斯一行在岩石洞裡找到了充足的水源。然而，即便西班牙人小心翼翼，還是有幾個人因喝水太猛在折磨中死去，倖存下來的人生了很長時間的重病。迭戈·門德斯一行找來一些貝殼類生物，點燃漂流木生成的篝火，享用了一頓美味。 他們在納瓦薩島上待了一天，在岩石的庇護下休息，充滿渴望地凝視著東方地平線上的海地山脈。太陽西下，迭戈·門德斯一行又乘上獨木舟繼續航行，他們在第二天抵達海地島最西南端的海角——蒂布龍角。在描述這次冒險之旅時，迭戈·門德斯首先提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為他們一行提供護衛直到他們離開牙買加。迭戈·門德斯寫道： 這時，大海十分平靜。我向留在牙買加島的西班牙人道別。我們都很悲傷。接著，我將自己託付給上帝和安提瓜島女神。在海上的五天四夜，我都沒有放下手中的槳，一直指揮著兩艘獨木舟，我的夥伴們則賣力地划著船槳。令我高興的是，第五天即將結束時，我們抵達了伊斯帕尼奧拉島的聖米格爾角[8]。我們已經兩天沒吃沒喝了，因為所有補給都用完了。 納瓦薩島 我把獨木舟停到海岸邊一個非常漂亮的地方。當地許多印第安人都聚集過來，帶來許多食物。我們一行在聖米格爾角休息了兩天。我從聖米格爾角帶走了六個印第安人。接著，我們又出海了。我們一行繼續沿著伊斯帕尼奧拉海岸線航行。聖米格爾角離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住的聖多明戈三百九十英里。獨木舟沿著伊斯帕尼奧拉海岸航行了二百五十英里時，我沒有覺得勞累，也沒有感覺到危險，因為這部分區域還沒被西班牙人征服。接著，我們抵達距離聖多明戈七十二英里的瑣珥部落。在那裡，我了解到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已經去征服一百五十英里外的許拉哥阿部落[9]了。所以我離開獨木舟，走陸路前往許拉哥阿。在許拉哥阿，我見到了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讓我和他待了七個月，直到他燒死、絞死八十四個酋長和納卡諾。納卡諾是伊斯帕尼奧拉島上至高無上的女酋長，部落的人都對她服服帖帖。[10] 「直到他燒死、絞死八十四個酋長！」這句簡短的話讓我們看到了魔鬼般的冒險家們對印第安人實施的暴行。對沒有立即向被困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施以援手這件事，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給出了各種託詞。他也不允許迭戈·門德斯離開許拉哥阿立即前往聖多明戈。毫無疑問，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擔心迭戈·門德斯回到聖多明戈會引起大家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關懷，從而立即採取一些措施解救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最後，通過不斷的努力，迭戈·門德斯獲准前往聖多明戈等待從西班牙過來的船。 迭戈·門德斯立即步行穿過兩百多英里的荒野前往聖多明戈。他一離開，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就派迭戈·德·埃斯科巴乘船去牙買加了解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情況。 失控的混亂狀態總是會帶來苦難。留在牙買加島上叛亂的西班牙人招來印第安人憤恨時，他們內部也出現了爭執。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心裡清楚，自己的船已經擱淺，必須快速派船前來才能解救自己。雖然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可能會找藉口拖延，但他不敢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和這麼多西班牙人留在牙買加島任由他們死去而不聞不問。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也知道這時叛亂的西班牙人的情緒。他派了兩個親信將迭戈·德·埃斯科巴到訪的情況告知他們，同時安慰他們：救援船很快就會到，所有願意回到他身邊服從他的人，他願意寬恕他們，並且帶領大家乘船前往伊斯帕尼奧拉島。然而，叛亂者的頭目們竭力向內部成員隱瞞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來的消息。他們轉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他們更願意在牙買加島上逍遙，不想再回伊斯帕尼奧拉島。 為了迫使叛亂的西班牙人採取無法獲得赦免的暴力行動，叛亂者頭目們計劃帶領他們去攻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住的擱淺的船，把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囚禁起來[11]。不過，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提前得知上述消息，他便派行政長官巴塞洛繆·哥倫布帶上五十個全副武裝的西班牙人前去迎接叛亂者[12]。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下令，儘量用和解的言辭感化叛亂者，希望他們和平離開，除非絕對必要，不要訴諸暴力。 不過，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拒絕接受任何和解條件。他命令叛亂者大聲喊叫著發起進攻。他親自率領六個強壯的人襲擊巴塞洛繆·哥倫布。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的算盤雖這樣打的，如果巴塞洛繆·哥倫布被殺死，剩下的人群龍無首就會四散而逃。一場激烈的戰鬥就此展開。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揮舞著劍，砍穿巴塞洛繆·哥倫布的盾牌，巴塞洛繆·哥倫布的手受傷了，但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的劍嵌在巴塞洛繆·哥倫布的盾牌里拔不出來。這時，巴塞洛繆·哥倫布的幾個手下一起把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抓住，俘虜了他。剩下的叛亂者全在混亂中逃走了。 許多印第安人聚集在戰場周圍，驚訝地看著西班牙人自相殘殺。巴塞洛繆·哥倫布帶著弗朗西斯科·德·波勒斯和幾個俘虜回到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身邊。在這次戰鬥中，幾個叛亂分子被殺，而巴塞洛繆·哥倫布手下有兩個人受傷。1504年5月20日，逃跑的叛亂者給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寫了一份請願書，希望獲得赦免，請願書上籤了所有逃跑者的名字。他們提議在十字架前宣誓，可見他們想要重返效忠的願望十分強烈。請願書的內容如下： 如果我們違背了誓言，希望牧師永遠不願傾聽我們的懺悔，基督教會也不承認我們，即便我們懺悔也無濟於事；同時請剝奪我們參加教會聖禮的權利，直到死去我們都因自己的罪行無法獲得任何寬恕，就像異教徒或叛徒一樣；我們可能會橫屍荒野，無法埋葬在神聖的泥土裡。教皇、紅衣主教、大主教、主教和其他基督教牧師也不會赦免我們。[13] 可憐的叛亂者們為了表達決心，寫下了上述可怕的詛咒。華盛頓·歐文對這件事評價如下：「一個人將言語訴諸功利時，可以看出言語一文不值。」[14] * * * [1]參見馬丁·費爾南德茲·德·納瓦雷特收藏的《迭戈·門德斯的關係》，第1冊。——原注 [2]艾倫·古德里奇寫道：「甚至有人表示，雖然處境悲慘，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還是要求大家堅持遵守他作為總督身份應受的禮節。他走進茅草搭建的船艙吃印第安簡單的飯時，紳士們必須舉著儀仗扇；當他走近時，所有人都要起立；他的裝束一定要滿足自己荒謬的虛榮心。這就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性格。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不能獲得真正的尊重，就自己虛構出來。」（艾倫·古德里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第335頁） 人們驚訝地發現，艾倫·古德里奇證明以上陳述時引用的一段話里根本沒有提及聖塔格洛里亞灣，但描述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第一次返回西班牙，西班牙王室在巴塞羅那王宮獎賞他的事。艾倫·古德里奇描述這個場景如下：「對自己航海大發現的功績，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表示自己已經得到世人的認可，心滿意足了。因此，西班牙王室賜予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一件意義非凡的盔甲，盾牌上刻著卡斯蒂爾和萊昂的皇家武器。沒有什麼能夠比上述獎勵更能顯示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因航海大發現在西班牙王室獲得的巨大恩寵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和兄弟們還獲得了『唐』（Don）的頭銜。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坐在斐迪南二世身邊，在餐桌旁享受貴賓的禮遇。在國事場合，大家都向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打招呼『別來無恙』。令大家高興的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那個年齡段的群體中又多了一個偉人。」（艾倫·古德里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第335頁；亞瑟·赫爾普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第124頁）——原注 [3]《阿爾米蘭特史》，第102章。——原注 [4]華盛頓·歐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生平與航海史》，第2卷，第399頁。——原注 [5]所有研究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歷史學家似乎都接受上述敘述。毫無疑問，它完全符合當時的時代特徵。我們首次在哈克魯伊特學會出版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書信集》第205頁「迭戈·門德斯遺囑中，關於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最後一次遠洋航行中發生的一些事件的敘述中」發現上述敘述。——原注 [6]「迭戈·德·埃斯科巴站在離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很遠的地方，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就像被隔離了似的。他高聲向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達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的信息，大意是說，總督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不幸深表遺憾，不久他就會派一艘足夠大的船來接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亞瑟·赫爾普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第250頁）——原注 [7]「然而，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私下對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的行為極其憤怒。幾個月來，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處在極度危險、令人痛苦的不確定處境中，面對著充滿敵意的印第安人、手下不斷的叛亂，他非常絕望。但最後，弗雷·尼古拉·德·奧萬多·伊卡塞雷斯派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最仇恨的敵人僅帶來一條誘人的消息和一點食物。帶來的這點食物是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最大的嘲諷。」（華盛頓·歐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生平與航海史》，第2卷，第404頁）——原注 [8]聖米格爾角從那以後被稱作「蒂布龍角」。——原注 [9]Xuragoa（許拉哥阿）是迭戈·門德斯的寫法，現在的寫法是Xaragua（薩拉瓜）。——原注 [10]迭戈·門德斯在遺囑中描述了一些發生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最後一次航行中的事情，第224頁。——原注 [11]《阿爾米蘭特史》，第106章。——原注 [12]「從數字上可以看出，叛亂者隊伍中要麼有人倒戈了，要么半數以上的西班牙人仍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忠心耿耿。」（亞瑟·赫爾普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傳》，第252頁）——原注 [13]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西印度群島史記》，第2卷，第32章。——原注 [14]華盛頓·歐文：《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生平與航海史》，第2卷，第419頁。——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