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五 蓓勒蒂

五月 三個月前,我接受了一筆訂貨,給阿努瓦堡做一個衣櫃和一架碗櫥;我要等到親眼再看見那所房屋,看見放衣櫃的房間和放碗櫥的地方,才好動工。因為一件美麗的家具好比一個要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子;沒有樹就長不出果子來;並且什麼樹才結什麼果。不要說一件美麗的東西可以隨便放在這裡或那裡,可以適應一切環境,像一個女人可以適應任何出錢出得最多的男人一樣。那是十字街頭的神女。藝術卻是我們家庭的一分子,家裡的神靈、朋友和夥伴,他能說出我們共同的感覺,說得比我們大家都好;藝術是個家神。如果你想認識他,一定要認識他的家。神是為了人才造出來的,藝術品也是做來填空補缺的。美是在適當的位置上才最好看的東西。 因此我就去看可以安放我那件木器的地方;並且在那兒消磨了一部分白天的時間,包括喝酒吃飯的時間在內:因為精神享受也不應該忘了肉體。在靈和肉兩方面都得到滿足之後,我又循著原路,輕鬆愉快地走回家去。 我已經走到了岔路口,雖然我毫不懷疑地知道應該走哪一條路,但我卻斜著眼睛瞧著另外一條像流水一般穿過草地的小徑,小徑兩旁的籬笆上正開著鮮花。 「走這條小路溜達溜達多麼好啊!」我自言自語說,「他媽的,多乏味,大路總是筆直地走到目的地!現在白天又美又長。我的朋友,不要走得比太陽神阿波羅還更快吧。我們遲早總要到的。我的老婆多等等也不會吃虧,她還可以多罵幾句……天呀,這棵白臉的小李子樹看起來多麼可愛!快去看看它吧。不過五六步遠。微風吹得它的小花瓣在空中飛舞!人會以為是下雪了;多少婉轉的啼鳥啊!哈!哈!多麼愉快!……這條在青草下面潺潺流過的小溪,好像在地毯底下追著絨線球玩的小貓似的……跟著它走吧。前面有一排樹像簾幕似的攔住了它的去路。它要給逮住了……啊!這個小頑皮,它從哪裡過得去呢?……這兒,這兒,從這棵禿頭榆樹的大腿下面,從它的又老又腫、節節疤疤、患了風痛的大腿下面。你瞧這不害臊的!……但是這條路會把我帶到哪裡去呢?……」 我就這樣隨便說著,緊跟著我這饒舌的影子走;我這個虛偽的人,還假裝不知道這條誘人的小徑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你多麼會自欺啊,哥拉!你比尤利西斯還更有心機,你會哄騙自己。你分明知道要去哪裡!鬼頭鬼腦的壞東西,從跨出阿努瓦堡大門的時候起,你就已經知道了。再走一個鐘頭,在那邊就是我從前的情人塞琳納的園地。我要去做一次出她意料的拜訪……但到底是她還是我會覺得更意外呢?我已經有這麼多年沒看見她了!我的蓓勒蒂的狡猾的嬌臉、靈巧的嘴巴變得怎麼樣啦?我現在敢面對著她了;不必再怕她用尖銳的牙齒來啃我的心。我的心已經乾涸,好像葡萄藤的枯梗。而她呢,她還有牙齒嗎?啊!蓓勒蒂,蓓勒蒂,你的乳臭未乾的牙齒多麼會笑人,會咬人啊!你玩弄這個可憐的潑泥翁玩夠了沒有!你把他像個陀螺一樣轉得翻來覆去,顛三倒四,也轉夠了吧!呸!如果這樣做能夠使你開心的話,我的姑娘,你還是做對了。我從前真是一頭小笨牛!…… 往事湧上心頭,我仿佛還看見自己張著嘴,兩隻胳膊肘分開,靠在梅達·拉紐老闆的隔牆上,拉紐是教我高尚的雕刻藝術的師傅。在隔牆那邊,緊挨著我們工場的院子,是一大片菜園,在一畦一畦的萵苣和楊梅、淡紅的小蘿蔔、碧綠的黃瓜和金黃的香瓜之間,走著一個光腳露臂、前胸半裸的漂亮伶俐的姑娘,她全身的裝飾只有一頭濃密的褐發,一件給豐滿的乳房頂起的粗布襯衫,還有一條遮到膝蓋的短裙,她的兩隻有勁的、黝黑的手擺動著兩把裝滿了水的灑水壺,把水澆在長了綠葉的蔬菜頭上,蔬菜都張開了小口來喝水。……我呢,我也張開了不小的口,目瞪口呆地瞧。她走去走來,把壺裡的水澆完,又轉身去水池裡把壺灌滿,她兩隻手同時取水,取了水便像一枝燈芯草似的挺立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長長的、靈活的腳尖,踏上狹窄的田塍,走上澆濕了的土地,仿佛在摸熟透了的楊梅和草莓。她的膝蓋又圓又壯,好像男孩子的一樣。我的眼睛恨不得把她吃下去。她卻仿佛沒有看見我在瞧她。但她灑著小雨走過來了;當她走得離我很近的時候,突然她的眼珠對我射了一箭……哎喲!我感到她湖水般的眼睛裡帶鉤的網緊緊地纏住了我。「女人的眼珠是只蜘蛛。」這句話說得多有道理啊!我剛碰上就想掙扎擺脫……太遲了!我這隻笨蒼蠅靠牆待著,翅膀已經給粘住了……她再也不管我幹什麼,只管蹲下來移種她的白菜。不過有時這隻奸詐的蜘蛛也斜著眼睛瞟一瞟,看她網羅里逮著的獵物是不是還在那裡。看見她在暗笑,我自言自語道:「我可憐的朋友,走吧,她在笑你。」但沒有用,看見她暗笑,我也笑了。那時我的臉孔該多麼像個傻瓜啊!……瞧,突然她往旁邊一跳!跨過一畦地,又一畦,再一畦,她跑起來,跳起來,一把抓住一粒在氣流中飄蕩的蒲公英種子,揮舞著胳膊,瞧著我叫道: 「又逮住了一個多情種子!」 她說了這句話,就把毛茸茸的種子塞進她半開的胸衣,放在兩個奶頭中間。我雖然傻,可並不是那種肯錯過時機的情郎,我就對她說: 「把我也塞進去吧!」 那時她就笑了起來,把兩隻手放到屁股後面,兩條大腿叉開,正對著我的臉,她回嘴說: 「燒死你這隻好吃鬼!我的蘋果並不是為了你的嘴唇才長出來的……」 就是這樣,在八月底的一個晚上,我認識了她,蓓勒蒂,蓓勒蒂,漂亮的菜園姑娘。人家叫她蓓勒蒂[1],因為她像臉孔尖尖的黃鼠狼一樣,身體長長,腦袋細小,鼻子刁滑,像皮卡迪女人,嘴巴有點突出,又闊又長,笑起來方便,咬人的心和啃榛子也方便。她水汪汪的、深藍的眼睛,像暴風雨前的晴天,她假裝天真的、田野女神般的嘴唇,露出勾引人的微笑,這隻褐色蜘蛛就是從她眼睛裡和嘴角邊吐出絲來,織網捕人的。 這時我有一半時間沒心工作,只是張著嘴,靠著牆望著,一直等到屁股上給梅達師傅使勁踢了一腳,我才回到現實中來。有時蓓勒蒂不耐煩地叫道: 「你瞧我瞧夠了沒有?從前面看到後面。你還要再看什麼?你也應該認識我了!」 我呢,我狡猾地眨著眼睛說: 「女人和瓜一樣圓滑,很難認識。」 我多樂意能夠切下一片瓜來!……也許別的水果也能解決問題。我年紀輕,血氣旺,會愛上一千一萬個姑娘;難道我愛的真是她嗎?一個人的一生里有幾個時辰甚至會愛上一隻梳了頭的母山羊。但是不對,潑泥翁,你在胡說八道,你自己也不相信你說的話。只有第一個愛人是真的,好的,值得愛的人;天上的星辰使她降生,來滿足你饑渴的欲望。也許正是因為沒有喝到她我才口渴,永遠口渴,一輩子都口渴。 我們彼此多麼了解啊!我們花時間來互相折磨。兩個人的舌頭都很刻薄。她咒罵我幾句;我呢,吃了一升,就還她一斗。我們兩個的眼睛和牙齒,隨時都準備咬對方一口。我們有時也為這事發笑,笑得喘不過氣來。她呢,為了笑得痛快,說了一句壞話之後,索性蹲在地上,好像要孵她的蘿蔔和洋蔥似的。 晚上,她走到我的牆旁邊來聊天。有一次,我看見她且說且笑,用大膽的眼睛在我眼睛裡搜尋我內心的弱點,想叫我的心痛得喊叫,我看見她伸出胳膊,拉下一根櫻桃枝,枝上結滿了紅寶石似的果子,她把樹枝繞著她褐色的頭髮,圍成一個花環;她並不摘櫻桃,只是伸長脖子,嘴朝著天,就在樹上啄果子吃,還把果核剩在樹枝上。這一片刻的形象啊,永恆而完美的形象:青春,充滿欲望的青春,在舐春天的乳房!我曾經有多少次把這雙漂亮的胳膊,這個脖子,這個胸脯,這張貪饞的嘴,這個仰起的頭,這些美麗的線條,刻在木器的雕花板上,刻成捲曲的花枝!……那時我也伏在牆頭,伸出胳膊,一把抓住她咬過的樹枝,把它折下,放到嘴裡,貪婪地舐著濕潤的果核。 我們禮拜天也一同散步,或者同去博吉酒店。我們一起跳舞;我的腿本來僵硬得像棍子;但愛情在支持我:據說愛情還能教會驢子跳舞呢。我相信沒有一個時候我們能不爭吵的……她簡直是故意整我!她喋喋不休地說過多少尖嘴薄舌的壞話啊!她罵我又歪又長的鼻子,老是咧開的大嘴,她說我嘴裡可以烤麵包,又罵我的蹩腳鬍子,還罵我整個這張臉,雖然神甫先生認為我的臉是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創造出來的!(我將來看見上帝的時候,那可有笑料呢!)她不讓我安靜一分鐘。而我也既不口吃,又不殘廢。 這樣長久鬧下去,天呀,我們兩個開始越鬧越厲害了……哥拉,你還記得在梅達·拉紐師傅的葡萄田裡收穫的時候嗎?人家也請了蓓勒蒂幫忙。我們肩並肩、彎著腰,在田溝里幹活。我們幾乎頭碰著頭,我的手在摘葡萄的時候,一不小心就碰到她的屁股或者小腿。那時她就仰起通紅的臉來,像只小馬一樣踢我一腿,或者塗我一鼻子的葡萄汁;我呢,我也撿一顆多汁的黑葡萄,摔在她給太陽曬得金黃的胸脯上……她像只魔鬼似的自衛著。我加緊追她也沒用,從來沒有逮住過她一次。我們兩個都等機會整對方一下。她點著了我心裡的情火,看見我燒起來了,卻笑我說: 「你別想拿住我,哥拉……」 而我也裝戇作傻地靠牆蹲著,好像一隻大貓,蜷成一團,假裝睡著了,其實卻從半開的眼皮夾縫中間偷看老鼠的動作,我還沒吃到老鼠就先舐舐嘴說: 「看誰最後笑吧。」 有一天下午(也是這個月),在五月底(但那時比今天熱得多),空氣沉悶;銀白的天空像個爐口似的向你吐出熱氣;差不多一個星期以來,風暴就伏在天上,好像母雞伏在窩裡孵蛋,但是老也孵不出來。人都熱得要熔化了;刨子浸在汗里,鑽錐也粘著手。我不再聽見蓓勒蒂的聲音,她剛才還唱著歌呢。我用眼睛找她。園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忽然我發現她坐在那邊,在茅屋的陰影下,在台階上。她張著嘴,仰著頭,就在門檻上睡著了,一隻垂下的胳膊還靠著灑水壺。瞌睡突然壓倒了她。在發出火光的天空下,她昏昏入睡,毫無防範地獻出了自己,暴露了她半裸的身體,好像達娜愛[2]一樣。而我覺得我也成了朱庇特。我爬過了牆,踩壞了白菜和萵苣,走了過去,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緊緊地吻著她的嘴唇;她的身子是熱騰騰的,赤裸裸的,汗淋淋的;她半睡半醒地讓我抱著,充滿了性感;也不再張開眼睛,就用嘴唇找我的嘴唇,並且以吻還吻。我心裡出了什麼事?多麼糊塗!欲望的洪流在我血液里奔騰;我已經醉了,我緊摟著這個多情的肉體;我所渴望捕獲的獵物,這隻烤熟了的百靈鳥,居然落到我嘴裡來了……但是,瞧(大傻瓜!),我竟不敢拿住它。不知道什麼糊塗的顧慮抓住了我。我太愛她了,想到在睡眠捆住了她的時候,我只占有了她的肉體而沒占有她的心靈,想到我只有做一件虧心事才能得到我驕傲的菜園姑娘,這使我太難過了。我就把自己從幸福中拉了出來,分開了我們的胳膊和嘴唇,拆散了這對交頸的鴛鴦。這樣做並不是沒有困難的:男人是烈火,女人是乾柴,我們兩個正在燃燒,我發著抖,喘著氣,好像那個征服了安提俄珀的笨蛋[3]一樣。最後,我勝利了,這就是說,我逃開了。現在事情過了三十五年,我一想起還會臉紅。啊!愚蠢的年輕人!……想到人曾經那麼傻過,多麼有趣!而現在想起這件傻事,還像一陣涼風吹過心頭似的! 從那天起,她一見我,就調皮搗亂。她喜怒無常,抵得上三群蹦蹦跳跳的母山羊;三心二意,超過千變萬化的雲彩。一天,她用輕蔑侮辱的話打擊我,或者根本不理睬我;另外一天,又用脈脈含情的眼色和誘惑的笑聲刺激我;有時她躲在樹後面,偷偷地拿一塊泥土瞄準我,我一轉過身去,泥土就咔嚓一下摔在我的後頸窩上,或者我一抬起頭來——砰的一聲——鼻子上又吃了一顆李子核。在散步的時候,她老咯咯地笑,一下對這個人,一下對那個人,賣弄風情,自鳴得意。 最可惡的是,她為了氣我,更張開了羅網,設法逮住了另外一個和我一類的傢伙,我最好的夥伴,基里亞斯·皮農。他和我,我們倆是一隻手的兩個指頭。好像奧雷斯特和皮拉德[4]一樣,沒有一次吵架、打架,或婚喪喜慶,人家不看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吃力不討好地幫腔、跑腿或動拳頭的。他渾身筋肉突出,像橡樹的老節,身材矮胖,肩膀寬闊,方頭大腦,說話坦白,做人爽直。要是有誰找我的岔子,他準會把那個人打死。但她偏偏就選上了他來氣我。這並不太困難。只要四個媚眼,半打裝模作樣的怪相就夠了。裝出純潔天真、多愁善感、傲慢不恭的神氣,哧哧地痴笑,悄悄地說兩句私話,或者裝腔作勢,眨眼睛,丟眼色,齜牙齒,咬嘴唇,或者用她的尖舌頭舐嘴角,扭脖子,甩屁股,搖尾巴,好像鶺鴒一樣,哪個亞當的兒子看了蛇的女兒耍的小滑頭能夠不落圈套呢?皮農失去了他僅有的一點點理智。從那時起,我們就成對成雙地伏在牆頭,目瞪口呆,氣喘心跳,等待著黃鼠狼。我們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已經交換了些兇狠的眼色。她點著了火,為了要火燒旺,有時還在火上澆瓢冷水。不管我怎樣惱火,我還是給水澆得發笑。但皮農這匹大馬卻在院子裡亂蹦亂跳。他氣得發誓賭咒,威嚇怒吼,暴跳如雷。他不懂得玩笑,除非是他自己開的(那時可又沒人懂得他的玩笑,除了他自己以外;而他卻笑得比三個人還更厲害)。但是這個蕩婦像只牛奶上的蒼蠅,她倒開心地享受著這些多情的咒罵;他這種粗野的方式和我的方式不同;雖然這個狡猾輕浮、喜歡譏笑的高盧女人,對我比對那隻豎前蹄、踢後腿、嘶叫放屁的畜生要接近得多,但是為了消遣,為了換換口味,還為了要我受罪,她卻只給他一些充滿諾言的眼色,一些誘惑人的微笑。但真要她履行諾言的時候,這個喜歡吹牛的傻瓜已經準備好了要大吹大擂一番,她卻衝著他的鼻子大笑,使他下不了台,莫名其妙。我呢,我當然也笑起來;而生了氣的皮農卻把他的憤怒發泄到我頭上來了;他懷疑我在搶走他的美人。有一天,他直截了當地求我讓位。我就溫和地說: 「兄弟,我正要向你做同樣的請求。」 「那麼,兄弟,」他說,「只好打個頭破血流了。」 「我考慮過,」我回答說,「但是,皮農,這使我太痛苦了。」 「不如我痛苦,我的潑泥翁。走吧,我請求你:一個雞窩裡有一隻公雞就夠了。」 「的確有一隻就夠了,」我說,「還是請你走吧!因為這隻母雞是我的。」 「你的!你放屁,」他喊起來,「鄉下佬,泥巴腳干,乳臭未乾的小子!她是我的,我拿著的東西,別人休想染指。」 「我可憐的朋友,」我回答說,「你沒有看看你的尊容!你這個奧韋涅人,吃蘿蔔的,各人有各人的菜湯!這塊勃艮第的天鵝肉是我的;我喜歡她,她引得我流涎了。這沒有你的份。還是挖你的蘿蔔去吧。」 一個威嚇接著一個威嚇,結果我們打了起來。但是我們都很後悔,因為我們彼此相親相愛。 「聽我說,」他對我說,「把她讓給我,潑泥翁:她喜歡的是我。」 「不對,」我說,「是我。」 「那麼好吧,我們問她去。輸了的就走。」 「一言為定!讓她自己選擇!……」 好的,但是你們去請求一個女孩子選擇吧!她太高興拖延你們等待的時間了,等待允許她考慮兩個都要,或者一個也不要,卻使她的情郎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轉來轉去……簡直不可能要她正面回答!當我們對蓓勒蒂談起這事的時候,她就回答我們一陣大笑。 我們回到工場,脫下上衣。 「不再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兩個一定得死掉一個。」 正要動拳頭的時候,皮農對我說: 「擁抱我!」 我們互相擁抱了兩次。 「現在,動手吧!」 跳舞開始了。我們兩個一起動手,一分價錢一分貨色。皮農揍了我幾拳,要打得我頭破眼瞎;我呢,我也幾次三番要用膝蓋撞穿他的肚皮。朋友翻了臉,比仇人還狠。幾分鐘之後,我們已經渾身是血,一道一道的紅水,像勃艮第的老酒,從我們鼻子裡川流不息地流出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鬧成什麼樣子;但肯定地,兩個人中總有一個會剝掉另一個的皮,要不是幸虧驚動了的鄰人和回家來的梅達·拉紐師傅把我們分開了的話。分開我們並不容易!我們好像兩隻惡狗;一定要痛打我們,我們才肯鬆手。梅達師傅不得不拿出一根趕驢的鞭子來:他抽我們,摑我們幾巴掌,最後再講道理。挨揍之後,勃艮第人就聰明了。好好地抓了抓頭,人就成了哲學家,道理也更容易聽得進去。我們再彼此瞧瞧,更不能夠驕傲。而就在那時候來了第三個大滑頭。 那是有錢的磨坊老闆讓·吉弗拉,他頭髮又紅又黃,鬍子颳得光光,長著個圓圓的豬頭,臉頰總是鼓起,小眼睛凹進去,好像一直在吹喇叭。 「瞧這兩隻公雞多麼好看!」他哈哈大笑地說道,「為了這隻母雞,他們卻要互相咬掉雞冠和腰子,那可太冤枉了!笨蛋!難道你們沒有看見,在你們互相爭吵的時候,她卻正在得意揚揚嗎?這真有趣,這樣一個女人的裙子後面,居然跟了一群叫春的情人……你們願意聽忠告嗎?我可以免費奉送一個。你們兩個講和吧,孩子們,別睬她,因為她捉弄你們。轉過腳後跟來,你們兩個都走。她就要後悔的。不管她願也罷,不願也罷,她最後總得決定,那時我們就會知道她要的是哪一個。得了,走吧,快走!事不宜遲!要下犧牲的決心!拿出勇氣來!聽我的話,好人!當你們拖著沾滿塵土的破鞋,在法國的道路上奔波的時候,有我在這裡,夥計們,有我在這裡幫你們的忙:弟兄們之間應該互相幫助!我會暗中注意這個蕩婦,我會讓你們知道她的惆悵痛苦。只要她一選定,我就通知贏了的人;而另外一個就去上吊……說到這裡,我們喝酒去吧!喝了又喝,就會淹死欲望、愛情和記憶……」 我們真的把它們淹死了(我們像酒桶一般地喝著),當天晚上,走出酒店,我們就打包袱,拿起手杖;在一個星月無光的黑夜裡,我和另外那隻糊塗蟲真的走了,神氣得像兩個臭屁,心裡還蠻感激這個好吉弗拉,他卻非常開心,兩隻小眼睛在浮腫的眼皮下,在炸肥肉丁一般油亮的臉孔上,笑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可沒那麼神氣。我們口裡不肯承認,還要自作聰明。但是各人都在絞盡腦汁,再三思索,卻再也不明白這個驚人的戰術,為什麼要以退為進。太陽在蒼穹中旋轉,我們越來越感覺自己像兩個上了當的傻瓜。傍晚來到的時候,我們彼此都用眼睛偷看對方,嘴裡談著天氣好壞,心裡卻想道: 「我的好朋友,你說得多麼好聽呀!但是你想耍滑頭甩掉我這個夥伴嗎?這點我倒不怕;我太喜歡你了,好兄弟,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孤獨的。不管你去哪裡(伴奏我也懂得,我也懂得……),我總跟著你走。」 我們耍了許許多多花樣,想要擺脫對方的跟隨(我們甚至連撒尿也形影不離),在半夜裡,我們假裝打鼾,其實卻在草墊子上給愛情和跳蚤咬得睡不著——皮農忽然從床上跳起來叫道: 「天呀天!我難過死了,難過死了,難過死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要回去……」 我呢,我也說: 「我們回去吧。」 我們走了一整天才回到我們那裡。太陽正要落山。在天黑以前,我們一直藏在馬爾歇樹林裡。我們不太願意人家看見我們回來:他們會譏笑我們的。此外,我們還想趁蓓勒蒂不防備的時候,看到她在惆悵悲傷,孤孤單單,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唉!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為什麼走了?」沒有問題,她會咬著手指頭嘆息的;但誰是這個朋友呢?兩個人都回答說: 「我。」 我們不聲不響地沿著她的園子走(沉悶不安啄著我們的胸膛),在她的敞開的、浴著月光的窗子下面,在一棵蘋果樹的枝丫上,我們看見掛著……你們想想是什麼?一個蘋果?……一頂磨麵粉商人戴的帽子!……還要我給你們講下去嗎?好人,你們會太高興的。我看你們這些愛笑的傢伙已經心花怒放了。旁人的不幸總使你們開心。戴綠帽子的人總高興自己的同行工會擴大…… 基里亞斯衝上前去,像只鹿似的跳起來(他頭上已經長了鹿角了)。他沖向那棵長著麵粉果子的蘋果樹,爬上牆去,鑽進房裡,裡面立刻發出喊聲、罵聲,像狗吠,像牛鳴…… 「不要臉的,沒良心的,該死的,狗肏的,殺人了,打死你,救命啊,王八蛋,混蛋,壞蛋,賤婊子,臭狗屎,死騙子,癩蛤蟆,鄉巴佬,殺千刀,我要割掉你的耳朵,挖掉你的腸子,我要揍得你發紅、發青、發紫,我要打爛你的屁股,來,吃我一拳,洗洗臉,灌灌腸子!……」 一拳一掌,頭腫臉脹……噼里啪啦!啪噠啪噠!玻璃打碎了,碗碟摔破了,家具撞倒了,人在打滾了,死丫頭在叫,壞傢伙在吼……你們想想看,這魔鬼的交響樂(演奏吧,樂師們!)會不會驚動全區的人! 我不想再看下去。我已經看夠了,又走上我來的那條路,一隻眼睛笑,一隻眼睛哭,不知道到底應該垂頭喪氣,還是應該揚眉吐氣。 「好,我的哥拉,」我說,「你總算僥倖逃脫了!」 而在靈魂的深處,哥拉卻因為自己沒有陷入這個泥坑而感到難過。我就模仿滑稽演員,回憶這一場瞎鬧的笑劇,我模仿這個,模仿那個,模仿磨坊老闆、小賤人、大笨驢,我唉聲嘆氣,靈魂都要碎了…… 「唉!這多麼好笑!我的心裡多麼難受!啊!我要死了,」我說,「要笑死了……不,要難過死了。只差一點,這個小賤人就幾乎把倒霉的丈夫擔子加到我這隻笨驢的身上!嗯!她為什麼不這樣干呢?我為什麼不做王八呢?至少,我可以把她弄到手啊。給自己心愛的人做驢子也不壞!……達麗拉[5]!達麗拉!啊!特拉特麗特拉!……」 半個月來,笑的欲望和哭的欲望就是這樣在我心上拉鋸。在我一個人身上,在我這張歪臉上概括了古人的全部智慧,那就是赫拉克利特的哭臉和德謨克里特的笑容[6]。但是沒有同情心的人卻還衝著我的鼻子笑。某些時候,一想起我的愛人,我真想死了算了。幸而這種時候不能持久!……戀愛是很美的!但是老天在上,我的朋友,要是為了戀愛而死,那就是愛得過分了!小說里的阿瑪迪和加拉奧[7]可以這樣做!我們卻是在勃艮第,可不是小說里的英雄。我們是在生活:我們是在生活。人家把我們生到世上來的時候,並沒有問我們是不是高興出世,也沒有人打聽過我們是不是願意生活;但是既然到世上來了,天呀天,我就要待下去。世界需要我們……要不然就是我們需要世界。管它好不好,要我們離開它,除非人家把我們趕走。酒取出來了,就該喝掉。酒喝掉了,又該去我們的乳房似的葡萄山上再榨一些出來!你既做了勃艮第人,就沒有工夫去死。至於受苦呢,那完全和你們一樣(你們不要驕傲),我們也盡了我們的本分。四五個月來,我痛苦得像一隻狗。但是時間過去了,我們太沉重的痛苦也被忘在腦後。現在,我只是對自己說: 「這就和我占有過她一樣……」 啊!蓓勒蒂!蓓勒蒂!……說來說去,我還是沒有占有過她。而三十年來,一直是那隻狼心狗肺的吉弗拉,那隻麵粉袋、南瓜臉,他占有了她,撫摩著她,擁抱著她,我的蓓勒蒂……三十年了!……他的胃口也該滿足了吧!人家告訴我,從他和她結婚的第二天起,他就沒有了胃口。對於這隻餓鬼,這張饞嘴,吞下去了的東西就不再有味了。要不是那次鬧得天翻地覆,人家在床上,在窩裡,捉到了這隻王八蛋(啊!皮農這個大叫大鬧的大草包!),這個吃飯不願掏錢的人才不肯讓太緊的結婚戒指夾住他的粗手指哩……咿喲,結婚吧,結婚吧!上當啦,說實話!更上當的,是蓓勒蒂:因為磨坊老闆一不滿意,就拿她當牲口來出氣。而我們三個人之中最上當的,還是我。因此,潑泥翁,笑吧(有的是可笑的東西啦),笑他,笑她,笑我自己…… * * * 我這裡笑著笑著,忽然看見二十步以外,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老天爺!難道我自言自語一連談了兩個鐘頭!),那所紅屋頂、綠窗戶的房子,一根蜿蜒的、長蛇似的葡萄藤,用它含羞的綠葉,裝飾著凸出的白牆。在開著的大門外面,在胡桃樹的綠蔭下,有一個女人彎著腰,在流著清水的石頭水池內打水,我一下就認出了她(雖然我有好幾年沒看見她)。我的腿發軟了…… 我幾乎要溜之大吉。但是她已經看見了我,並且一面繼續打著泉水,一面還瞧著我。我看她也突然一下認出我了……啊!但她卻不露一點聲色,她太驕傲了;不過她手裡拿著的水桶還是掉進了水槽。她就說: 「我的朋友,你不忙吧……那就不要這麼快走。」 我呢,我回答說: 「難道你是在等我嗎?」 「我嗎?」她說,「我才不在乎你呢!」 「真的,」我說,「我也一樣,彼此彼此。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來看看你。」 「你來並不會妨礙我。」 我們生了根似的,面對面站在那裡,她的胳膊濕了,我也穿著短袖襯衣,我們兩個都忸忸怩怩,互相瞧著,我們甚至連看對方也沒勇氣。在泉水池底,水桶還在喝水。她對我說: 「進去吧,你可以待一會兒?」 「只能待一兩分鐘。我還忙呢。」 「這倒料想不到。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我嗎?沒什麼,」我厚著臉皮說,「沒什麼,我溜達溜達。」 「那麼,你很有錢了?」她說。 「我有的不是錢,而是幻想。」 「你還沒有變,」她說,「總是那樣瘋癲。」 「人瘋無藥醫。」 我們走進院子。她關上了大門。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群咯咯啼的母雞中間。所有的莊稼人都到田裡去了。為了掩飾她的不安,也是由於習慣,她認為應該去關關,或者開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開是關)倉庫的門,一面責罵著梅多兒。我呢,為了裝出不在乎的神氣,我就談到她的房屋,母雞,鴿子,公雞,鴨子,狗,貓,豬。要是她讓我說下去的話,我會把諾亞方舟里所有的動物都數出來的!但是突然,她開口了: 「潑泥翁!」 我的呼吸都停頓了。她又叫我: 「潑泥翁!」 我們互相瞧著。 「擁抱我吧。」她說。 我當然不用她再三請求。人已經這麼老了,這對誰也沒有壞處,如果這不再有很大的好處的話(其實這總是有好處的)。在自己的老臉上,在我的銼子一般的粗臉上,感覺到她的起了皺的老臉,這使我的眼睛都癢得想流淚了。但是我並沒有哭,我才不那麼傻哩!她對我說: 「你的鬍子刺人。」 「是的,」我說,「要是今天早上有人告訴我,說我將要吻你,那我會刮刮鬍子的。三十五年前,我的鬍子比現在軟得多,那時我想吻你,你卻不願,那時,我的情人,我真想用下巴擦呀,擦呀,擦擦你的下巴。」 「那麼你老是念念不忘?」她說。 「不,我從來不想這件事。」 我們一面笑,一面瞪著眼睛互相望著,看我們兩個人哪一個先低頭。 「你這個驕傲的、 頑固的驢頭,你多麼像我啊!」她說,「不過你,小老頭,你一點也沒有老。當然,潑泥翁,我的朋友,你也沒有長得更漂亮,你眼角上還有皺紋,鼻子也更大了。但是既然你一輩子從來沒有漂亮過,你的尊容也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你也沒有損失什麼。甚至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失掉,我敢賭咒,你這個自私的人,你至多這裡那裡有幾根白頭髮罷了。」 我說: 「傻瓜的頭,你也知道,是不會白的。[8]」 「你們這些懶漢,這些男人,你們一點也不操心,過的都是好日子。而我們呢,我們卻老了,老得比你們快兩倍。瞧我這副老樣子。唉!唉!這個從前這樣結實的身體,看起來這樣柔軟,撫摩起來更加柔軟,這個胸膛,這對乳房,這副腰杆,這樣的膚色,這個又香又脆、像新鮮水果一般的肉體……它現在到哪裡去了?我現在又在哪裡?過去的我消失到哪裡去了呢?如果你在市場上碰到我,你還認識我嗎?」 「在所有的女人當中,我閉著眼睛都可以認出你來。」我說。 「閉著眼睛可以,但是睜開了眼睛呢?瞧這張凹下去的臉,掉了牙齒的嘴,又細又長的、尖刀似的鼻子,發紅的眼睛,憔悴的脖子,鬆弛的皮囊,變了樣子的肚子……」 我說(其實我早就看見了她所說的一切): 「小小的母羊,永遠顯得年輕漂亮。」 「你難道什麼也沒注意到?」 「我並不是瞎子,蓓勒蒂。」 「唉!她到哪裡去了,你的小黃鼠狼,你的小黃鼠狼?」 我說: 「『她到這裡來了,美麗的林中雪貂。』[9]她藏起來又跑掉,她進洞去了。但是我總看見她,看見她小巧的鼻子和狡猾的眼睛,在暗中注意我,想引誘我掉進她的洞底。」 「你就進去也沒有危險。」她說,「老奸巨猾的狐狸精,你的肚子長得多麼大!當然,愛情的痛苦並沒有使你消瘦。」 「我何必無事煩惱!」我說,「就是痛苦也要養料。」 「那就進去喝一杯吧。」 我們走進屋裡,坐上飯桌;我也不太知道喝了什麼,吃了什麼,我的靈魂正在忙著;但是我的牙齒和咽喉還是一口也沒錯過。她把肘腕放在桌上,看著我喝;然後,她嘲笑我說: 「你現在不那麼痛苦了吧?」 「有支歌子唱得好,」我說,「肚皮空,靈魂痛;肚皮飽,靈魂好。」 她的薄薄的、刻薄的大嘴不說話了;而我為了吹牛,自己也不知道胡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們的眼睛卻互相瞧著,並且想到過去。突然: 「潑泥翁!」她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現在告訴你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從前愛的是你。」 我說: 「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死傢伙!呃!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因為我喜歡作對,我知道只要我一說,你準會回答『不行』的。」 「那有什麼關係,如果我心裡的想法和我嘴裡的說法恰恰相反的話,你吻的是嘴呀,還是嘴裡說的話呀?」 「問題是你的嘴,天呀,不只是說說就算了。我還知道你幹的好事,就是在你房裡逮住磨坊老闆的那夜。」 「這是你的過錯,」她說,「我的房門並不是為他開的。當然,這也是我的過錯;不過我已經受夠罪了。你全知道,哥拉,可是你還不知道:我是因為你走了,又氣又恨,才和他勾搭上的。啊!我那時多麼恨你喲!自從那天傍晚(你還記得嗎?)你撇下我走開,我就已經恨死你了。」 「我?」我說。 「你,死東西,有一天傍晚我睡著了,你來到我的園子裡,想把我像果子似的摘下來,但是後來又滿不在乎地把果子留在樹枝上。」 我高聲大叫,向她解釋。她對我說: 「我都明白。不必那麼費勁!大笨驢!我敢肯定說,如果這件事能夠重新發生……」 我說: 「那我還是會和從前一樣做的。」 「傻瓜!」她說,「也就正是為了這點我才愛你。那時,為了要懲罰你,我總要使你痛苦才開心。但是我卻沒有料到你會那麼愚蠢,你不但不上鉤,反而連香餌都不吃就逃走了(男人多麼膽小!)。」 「多謝多謝!」我說,「白楊魚喜歡吃香餌,但是更捨不得自己的腸子。」 她繃緊的嘴角上笑了一笑,眼睛也沒有眨一眨。 「當我知道,」她接著說,「你在和那個傢伙打架的時候,那隻畜生我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那時我正在河裡洗衣服,人家告訴我他要掐死你),我就丟了洗衣的棒槌(呃!聽天由命),讓它順水漂流,我踩壞了我洗的衣服,撞倒了我的夥伴,鞋也不穿就跑,跑得喘不過氣來,我想對你喊道:『潑泥翁!你沒有發瘋吧?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愛你?真是自討苦吃,要是你讓那隻狼一口咬掉一塊好肉的話!我才不要一個斷了手腳,脫了關節的丈夫哩。我要就要一個完完整整的你……』啊!當我正在嘰里呱啦這麼自言自語的時候,你這位沒有腦子的先生卻在酒店裡大喝其酒,並且已經不記得了為什麼才打架的,反而同那隻狼胳膊挽著胳膊,一同逃走了(啊!懦夫!懦夫!),在一隻母羊面前,逃走了!……潑泥翁,我那時多麼恨你啊!……好人,當我今天看見你,當我今天看見我們的時候,那件事顯得很滑稽。但在那時,我的朋友,我真恨不得剝了你的皮,把你活活燒死;但是沒有辦法懲罰你,我就只好懲罰自己,誰叫我愛你呢。磨坊老闆自己送上門來。在我氣得要命的當兒,我就接受了他。如果不是這頭笨驢,我也會另外找一頭的。不能因為少了一頭驢子,磨坊就不開門。啊!我報復得多麼妙!我只是想你,而他……」 「我明白!」 「……當他在為我報仇的時候,我心裡想:『你現在回來吧!你的頭會長角的,潑泥翁,你現在吃虧了吧?你回來!你回來!』……唉!你回來了,你回來得太早,我想不到你真回來得那麼早……下面的事你全知道;我和我的笨驢已經鉤住了,一輩子分不開了。而笨驢(是他還是我?)只好待在磨坊里。」 她不說話了。我就說: 「至少,你在磨坊里過得還好吧?」 她聳聳肩膀說: 「和驢子一樣好。」 「見鬼!」我說,「這樣看來,這所房屋不該是個天堂嗎?」 她笑著說: 「我的朋友,你說得對。」 我們談到別的,談到我們的田地和家裡的人,談到牲口和孩子,但是不管談什麼,還是三句不離本行,話又回到本題。我以為她很願意詳細了解我的生活,我家裡的人,我的房屋;但我發現(哦,好奇的女人)關於這一方面,她知道得幾乎和我差不多;於是從針談到線,我們胡謅瞎扯,談這說那,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為了聊得痛快,也不知道說到哪裡去了。我們兩個都搶著說廢話:好像放連珠炮似的,說得喘不過氣來。我們的話一點也不需要解釋:話還熱騰騰的沒出口腔,就給對方一口接過去了。 我笑夠了,擦擦眼睛,那時聽見教堂的鐘敲六點。 「天呀,」我說,「我得走了!」 「你有的是時間。」她說。 「你的丈夫要回來了。我不想看見他。」 「那麼我呢?」她說。 從廚房窗口,看得見一片草場,草地已經開始披上它的晚裝。落日的光輝用金沙摩擦著成千成萬棵尖鼻子的,颯颯響的青草。在光滑的鵝卵石上,一條小溪在跳躍前進。一頭母牛在舐一根柳枝;兩匹馬動也不動,一匹黑的前額有個白斑,另外一匹是灰黑的,黑馬把頭靠在灰馬的屁股上,在吃飽了青草之後,它們正在白日的寧靜中做著好夢。屋子裡進來了一股新鮮的氣味,太陽光,紫丁香,曬熱了的青草和金黃色的馬糞的氣味。而在房間的陰處,在濃厚的、柔和的、聞起來有點發霉的陰影中,從我手裡拿著的砂石杯子裡,升起了勃艮第覆盆子酒的令人可親的香氣。我就說: 「在這裡多麼好啊!」 「要是我一輩子每天都是這樣,那才好哩!」 她抓住我的手。 我就說(到這裡來看她引起她的後悔使我心裡騷擾不安): 「啊!你知道,我的蓓勒蒂,也許這樣更好,從各方面考慮,也許就是現在這樣最好!你一點也沒有做錯。我們這樣過個一天,過得很好。但是要這樣過一輩子,我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你很快就會過膩的。你還不知道我是個多壞的坯子,我遊手好閒,好吃懶做,放蕩無度,胡說八道,瘋頭瘋腦,冥頑不靈,好酒貪飲,胡思亂想,精神失常,愛吵愛鬧,性情急躁,說話好像放屁。我的姑娘,你會氣得變成石頭,你會氣得要報復的。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腦門子兩邊的頭髮就會豎起。感謝全知全能的上帝!像現在這樣,一切都好。」 她用又正經又狡猾的眼色看著我,搖搖頭說: 「你說得對,我的朋友。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你是一個大飯桶(其實她一點也不那麼想)。沒有問題,你會打我的;我呢,我也會使你做王八。這有什麼辦法?既然世界上總得有人挨打,有人做王八(這是上天註定了的),那讓打人的做王八不是更好嗎?」 「當然,」我說,「當然……」 「你好像不相信的樣子。」 「我相信的,」我說,「不過挨打和做王八這兩重幸福,最好還是能夠避免。」 我站起來,下結論說: 「沒有什麼可後悔的,蓓勒蒂!這樣或者那樣,現在反正都是一樣。相愛也罷,不相愛也罷,像我們這樣生命簿子快要翻完的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對我說: 「你撒謊!」 (她說得多麼對啊!) * * * 我擁抱她之後就走了。她站在門口,倚著門框,用目光送我走。大胡桃樹的陰影在我們面前越拉越長。我不敢回頭,一直走到小路轉彎的地方,完全能夠肯定我看不見她了,那時才站住來換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紫藤花的香味。遠遠的有幾隻白牛在草地上哞哞地叫。 我又繼續往前走;為了要走捷徑,我把大路丟在一邊,爬上小山,穿過葡萄田,鑽進樹林裡面。但這並不是為了要快點回家。因為半點鐘之後,我發現自己還站在樹林邊上,一棵橡樹的枝丫下面,一動不動,兩眼瞪瞪,望著青天。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想著,想著。天上的紅光隕滅了。我瞧著它的反光在葡萄藤上消逝,葡萄藤長著小小的新葉,像上了漆似的發亮,帶著酒的顏色和金黃的顏色。有一隻夜鶯在歌唱……在我記憶的深處,在我憂傷的心裡,另外一隻夜鶯也在歌唱。有一天晚上,像這天晚上一樣,我和我的愛人在一起,走上了鋪滿葡萄藤的小山崗。我們年輕,快活,有笑,有說。忽然,不知道什麼震動了空氣,是晚禱的鐘聲,還是大地的呼吸,在黃昏中,它在擴張,在嘆息,在對你說「來我這裡吧」,這是月亮上落下來的柔和的憂鬱……我們兩個都不做聲,突然,我們牽起手來,並且既不說一句話,也不互相瞅一眼,只是一動不動地待著。那時,從棲息著春夜的葡萄藤上,升起了夜鶯的歌聲。夜鶯不敢在葡萄藤上睡著,因為葡萄藤的不可靠的卷鬚越伸越長,越伸越長,越伸越長,想把夜鶯的小腳纏上,因為不敢睡著,夜鶯就不停地唱著它古老的情歌: 葡萄藤長著,長著,長著, 我日裡夜裡,都睡不著…… 我感到蓓勒蒂的手也在說: 「你拉住我,我拉住你。葡萄藤,長吧,長吧,把我們聯繫在一起!」 我們走下了小山崗。快要到家的時候,我們放鬆了手。從此以後,我們沒有再緊緊拉住過。啊!夜鶯,你永遠在歌唱。你在為誰婉轉嬌啼?葡萄藤,你也越伸越長。你要用愛情的卷鬚把誰聯繫在一起?…… 夜已經來了。我鼻孔朝天,抬頭望著,手倚靠著手杖,屁股又倚靠著手,像只豎立的啄木鳥一樣;我老是望著樹梢,樹梢上月亮在開花。我試著要擺脫這迷住了我的魅力,但做不到。沒有問題,這棵樹用有魔力的陰影捆住了我,使我不但迷了路,並且沒有了尋路的念頭。一次,兩次,三次,我轉來又轉去;每次都轉到原來的老地方,仿佛給拴住了一樣。 於是,我下了決心,就躺在青草上,要在露天大旅社住一夜。我在這個旅社並沒睡著多久。我沉思默想,憂鬱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我想到這一生本來可能成為什麼模樣,實在成了什麼模樣,想到已經煙消雲散的夢想。上帝呀!在這夜深人靜,靈魂脆弱的時刻,人們在自己過去的生活里,能夠發掘出多少感傷!失望的老人看見面前升起了滿懷希望的青年時代的形象,那時他覺得自己真是一貧如洗!……我結了一下盈虧的總賬,還檢查了我羞澀的錢包:我的老婆人既不好,又不漂亮;我的兒子離我很遠,思想和我完全不一樣,除了身體以外,什麼都不是我給他們的;朋友都背信棄義,人們都如瘋如狂;宗教殺人,老打內仗;法國四分五裂;我心靈的夢想,我雕刻的藝術品,也遭到搶劫;我的殘生,好比劫後的餘燼,而死神的陰風就要吹來……我輕輕地哭泣,嘴唇靠著橡樹的腰身,人蹲在樹根中間,好像在一個慈父的懷抱里,我在向它訴苦。我知道它在聽。沒有問題,等一下它也會說話,也會安慰我的。因為幾個鐘頭之後,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鼻子朝地,鼾聲如雷地大睡了一覺,我的憂鬱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只是憂傷的心裡還有一點疲乏,小腿有點抽筋。 太陽醒了。滿樹都是唱歌的鳥。樹上流下歌聲,好像手裡捏著的葡萄流著液汁。金絲雀吉約梅,紅頸鳥瑪麗·果德蕾,鋸木鳥,喋喋不休的白頰鳥西耳薇,還有我的夥伴小八哥,我最喜歡他,因為不管天冷天熱,颳風下雨,他總是笑,他的脾氣真好,他第一個開始歌唱,最後一個休息,從天亮一直唱到天黑,我喜歡他,還因為他和我一樣,有一個通紅的鼻子。啊!這些可愛的小孩子,他們怪叫亂唱,多麼開心。從黑夜的恐怖中,他們剛逃出來。布滿了陷阱的黑夜像一面網似的,每天晚上都要落到他們身上。悶死人的黑暗……要悶死我們哪一個?……但是,「嘩里嘩啦」!……夜幕一揭開,遙遠的黎明用淡淡的笑容,剛使生命的凍僵的面孔和慘白的嘴唇甦醒過來……「哇啼,哇啼,啦啦咿,啦啦啦,啦得哩,啦里嘩啦……」他們用什麼喊聲,我的朋友們,他們是多麼歡天喜地、心曠神怡地歡迎白天啊!人們所受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沉默的威脅,冰冷的睡眠,黑夜,一切,一切,都在「哇啼,呼嚇特」的歌聲中,被忘記得乾乾淨淨。啊,白天,啊,新生的白天!……告訴我,小八哥,你更生的秘訣,在每一天清晨,你對於黎明的來臨,總懷著同樣的、不可動搖的信心!…… 八哥繼續吹著口哨。他有力的譏諷使我也高興起來。我就蹲在地上,像他一樣吹著口哨。杜鵑在樹林的深處做捉迷藏的遊戲,一面叫著: 「內韋爾的白王八,黑王八,灰王八[10]……」 「杜鵑,杜鵑,你再罵人,魔鬼會掐斷你的脖子!」 我還沒站起來,先轉身向後一跳。一隻兔子走過,它也趕快學我:它笑了;它的嘴唇裂開,因為笑得太多。我又動身回家,一面拚命唱著: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的夥伴,世界多麼圓滿。只有不會游水的人,才會沉入深淵。我的眼耳口鼻門戶大開,世界呀,進來進來,流進我的血液里來!難道我還會因為不能事事如意,就像個大傻瓜似的怨天尤人?當人開始希望『如果我有這個……當我有了那個……』,那就永遠也沒辦法完結;人總是要失望的,因為他希望的總比他得到的多!即使內韋爾大人,即使國王陛下,甚至天父上帝也是如此。各人的能力都有個限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天地。難道我還會因為不能超出範圍就騷擾不安,唉聲嘆氣?難道我換個地方就會好些?我現在是在我的小天地里,我還要待下去,天呀,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算起總賬來,人家又不欠我的債。我可能根本就沒出世……仁慈的上帝!我一想到這種情形,背脊都會發冷。這個美麗的小宇宙,這樣的生活,沒有潑泥翁!潑泥翁沒有生活!多麼悲哀的世界,啊,朋友們!……像現在這樣,一切都好。我沒有得到的東西,去他媽的!但是得到了的呢,我可要拿住不放……」 * * * 我遲了一天,才回到克拉默西。我讓你們自己去想,我回家時受到了怎麼樣的歡迎。 可是我並不在乎;我爬上了頂樓,就像你們所看見的那樣,一面搖頭擺尾,自言自語,歪歪地伸出舌頭,一面把我的痛苦和我的快樂,還有我痛苦中的快樂,都寫到紙上來…… 難以忍受的苦痛, 事後談起倒輕鬆。 * * * [1] 蓓勒蒂的意思是黃鼠狼。 [2] 希臘神話,阿果國王把她的女兒達娜愛關在銅塔內,萬神之王朱庇特愛上了她,就化為一陣金雨,到塔內來和她尋歡。 [3] 笨蛋指萬神之王朱庇特,他趁安提俄珀睡熟的時候,自己變作一個半人半羊神,來和她尋歡。 [4] 奧雷斯特和皮拉德是古希臘的一對最要好的朋友。 [5] 達麗拉,出賣過她的愛人參孫的妓女,她代表女人對男人能起的壞影響。故事出自《聖經》。 [6] 赫拉克利特和德謨克里特,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哲學家,德謨克里特因為人類的愚蠢而大笑,赫拉克利特因為人類太愚蠢而大哭。 [7] 阿瑪迪和加拉奧,西班牙騎士小說中的英雄,阿瑪迪是鍾情人的典型,加拉奧是遊俠的模範。 [8] 「傻瓜的頭不會白」,法國俗語,因為傻瓜不用腦筋,無憂無慮,所以頭髮也不會白。 [9] 「雪貂」是一種法國最古老的遊戲。遊戲的人坐成一個圓圈,手裡共同拿著一根兩頭接在一起的繩子,繩子上有個指環,叫作「雪貂」。大家用雙手慢慢地移動繩子,指環也秘密地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大家一齊唱著:「它跑了,它跑了,林中的雪貂,太太小姐們:它到這裡來了,美麗的林中雪貂。」一個人在圓圈中心。猜雪貂在誰手裡。如果他猜著了,那個手裡拿著指環的人又到圓圈中央來猜。 [10] 法文的「王八」和「咕咕」發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