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十八篇 中日之戰(1894—1895)

朝鮮一八八四年之亂,日本公使參與其謀。韓人憤怒,殺日商民,焚毀使館;公使逃之釜山。於是日本以井上馨為全權大使,率兵艦至韓;謁見國王,呈遞國書,嚴重交涉;並議訂條款:(一)由韓國道歉。(二)賠傷害損失等費十一萬元。(三)嚴治暴徒之殺日人者。(四)償建築使館費二萬元。(五)韓廷為其使館衛兵建築兵營。清廷聞變,遣使者之韓,參與和議;井上峻辭拒之。日人旋謂清兵曾助韓民攻擊日商;其明年,更派伊藤博文來中國,會議韓事。清廷命李鴻章為全權代表,與之交涉。伊藤先入北京,將呈國書;總理衙門,託言皇帝幼沖,拒其謁見。伊藤返之天津,與李鴻章會商韓事;雙方辯論,各不相屈。伊藤將歸,李鴻章讓步,且謂將辦兵士助亂有據者;因締結天津條約,其條款如下:(一)盡撤中日二國駐韓之軍隊。(二)中日皆不預聞朝鮮練兵之事。(三)朝鮮有事,一國認為必要出兵時,必先行文知照其締約國。論者嘗以斷送韓國之罪,歸於此條約;為斯言者,實昧於當時之情勢。日本自與朝鮮締約以來,久認朝鮮為自主之國;歐美諸國,亦多以獨立國待韓;當日韓交涉,井上故並拒絕清使與會。及伊藤來津,則是認朝鮮與中國有關矣。推李氏訂約之意,蓋以日韓相近,往來便利,其出兵較迅速;必先知照然後出兵,則能為之備。其所讓步者,惟第一二條耳。約成,二國之怨益深,亟謀報復,戰機日迫;茲分述之: (一)日本地近朝鮮,人民視之若屬國。維新初年,武人嘗欲構難於韓而不果。其後國勢強盛,工商進步,人口數增;蕞爾小島,不足以資發展,益欲兼併朝鮮。而袁世凱在韓之急進舉動,結果反激增日人之野心,伊藤嘗嘆息之。一八八九年,朝鮮官吏託言歲歉,禁止五穀出口;日本食料之來源驟斷,價值奇昂,人心惶恐。後知是歲朝鮮收入之豐,為近三十年所未有,輿論譁然,僉謂朝鮮違背商約。公使嚴重抗議;二月後,韓乃開禁。其後二年,韓復申前禁。公使為其商人,要求賠償損失十四萬元。歷久交涉,韓廷許賠款四萬餘元。政府大怒,招回公使,而以年少敢為之政客大石正己代之。大石與韓廷交涉,要求賠償十七萬元,限十四日答覆;逾期不得要領,即當撤旗歸國。李鴻章聞之,大驚,急命韓廷賠償日商十一萬元,其事始已。日韓之邦交已日益惡;復值日本召集議會之初,下院時與內閣衝突,政府解散下院,至於再三,伊藤憲法,殊多困難;若將修改,又政治家之所躊躇顧慮也。政府為保全其憲法計,乃謀對外以求與國民合作。 (二)自清廷委任袁世凱為全權委員,袁氏因統理韓國交涉通商事宜,實行其宗主國對於屬國監督之責。一八八七年,韓王遣大臣出駐美國,未得袁氏認可,袁氏即令撤回;韓廷屈服。既而公使得其認可,乘輪抵美,謁見各國公使。袁氏謂其不待中國公使之介紹,擅自拜謁,迫令罷之。會美國駐韓公使,勸韓王自立,李鴻章即商於美國,將該使召歸。韓廷又受袁氏之命,請之於美;美遂召回公使,而令他人代之。袁氏為擴張勢力計,嘗經營全韓電報,謀築鐵路。日本請於韓廷,許其建築釜山漢城間之鐵道,經營釜山通日本之海線;韓廷以袁氏之故拒之。於是日本嫉惡清廷,過於朝鮮;韓之君臣,心不自安,亦有微言。及大院君歸,各國傳謂袁氏將欲立之為王,借並朝鮮;日人大懼,謀韓益亟。當時清廷諸臣李鴻章張佩綸等,奏請擴充軍艦,倡言練軍謀報復;北洋艦隊,舉行會操。日本日窺伺之,並得其奏文。二國之邦交,各趨極端,險象呈露,遂不免於一戰矣? (三)朝鮮政府,衰靡不振。韓王又庸懦,上秉成於大院君,下見制於妃閔氏。二人爭權,樹黨傾軋。其下大臣,屬於世家望族,積習深沉,改革困難。在朝握政權者,多懦弱文學之士,偏於守舊,而昧於大勢。其謀改革者,則自信過甚,趨於極端,自為一黨,不能合作,徒事破壞。結果乃使庸臣,環顧四鄰,有利我者,我則就之,否則遠之;主見不一,政策無定。其下人民,惟知納稅,視朝廷存亡,若不相關。朝鮮舉國麻木不仁,遂為中日逐鹿之場,釀成戰爭。 (四)俄自不能逞志於歐洲,轉變政策,經營西比利亞,借伸勢力於東亞。其駐韓公使施其陰謀,漸得韓國君臣之歡。日本見而大懼,其政治家,固謂內政不修之朝鮮,將必併吞於俄;夫然,將使日本見逼於強俄,其不利莫甚焉。因亟謀奪之於清。至美德諸國,皆利朝鮮獨立。當袁氏之干涉朝鮮外交,美國嘗向清廷表示不滿。德皇則利黃種殘殺自弱之政策,不願干涉。中國在外交上,全處於孤立地位。日本遂無所忌,竟至決裂。 (五)朝鮮一八八四年之亂,新黨失敗,其領袖金玉均等,逃之日本。韓廷誅其家族,下及仆輩。復求玉均於日;日本弗與。玉均已留日本,心極憤懣,數謀革命,事泄而敗。韓廷大懼,隱謀刺之。其刺客託言與李鴻章之子相善,誘玉均曰:「但得其父一諾,大事立成。」玉均欣然,與之偕至上海(或謂李鴻章致書招之)。次日,遂出手槍,擊殺玉均。各國公使,言於清廷,應處兇犯以相當之罪,且勿辱死者之屍;日使更請以兇犯歸其裁判。李鴻章皆不之許,特令軍艦載犯及屍,送歸漢城。韓王詔分玉均之屍,重賞刺客。於是日人大怒,輿論囂然。日韓之感情益惡,中日之衝突,已無可免避。會東學黨之亂作,遂啟二國戰爭之禍。 東學黨者,朝鮮愚民所組織之秘密會也。黨人倡言保存東方學術,反對宣傳耶教,時起騷擾。其後政變數起,賦稅苛重,人心思亂,黨徒益眾。一八九四年,黨人起兵,民爭附之。韓王命招討使率兵八百人往討。兵士行不裹糧,日給銅錢百文,聽其向民間購食,散漫無紀,受其擾者,皆憤而助黨人。旋陷重城全州,得其槍炮彈藥。韓王復遣五百人往攻,中道潰散。於是黨勢大張,聲言誅滅閔黨,匡君救民;全韓騷動。韓廷大懼,問計於袁世凱。世凱令其請求中國,出師援助,韓王從之。李鴻章深信日本下院內閣之衝突未已,無暇外顧,議決出兵,令駐日公使依據《天津條約》,通知日本。其六月七日,照會出兵文有云:「我朝素宏字小之仁,斷難漠視藩服之難。」日外務省答謂:「朝鮮王從未自承其屬於貴國。」明日,其駐華公使又照會總理衙門云:「……朝鮮內亂孔熾,本國不得不派兵前往,業已命將出師。……」清廷請其不必出兵,辯答未已,而日本軍隊已抵釜山,前進漢城;清軍援韓者,則駐於牙山。東學黨聞有重兵來討,恐懼逃散。袁世凱因照會駐韓日使大鳥圭介,略謂亂徒已散,中日兩國,可同時撤兵;大鳥不應。六月十七日,日本外相又咨請清使略云:「……朝鮮內政,亟應代為修整。兩國擬各簡命數大臣前往朝鮮,同心稽察各弊。其分應整頓……者,如國庫出納,遴選官吏,及募練彈壓內亂額兵等皆是。」二十二日,中國拒絕其請,復文云:「……其內政作何整頓之處,應任朝鮮王好自為之。……貴國既認朝鮮為自立之國,豈能干預其內政。……」同日,日外相復駐日公使文云:「……朝鮮王嘗蓄陰謀,致釀禍變,大為敝國之害。……敝國萬難坐視。……是以決計代為設法,以保太平之局。其所應查辦之事,已詳前牘。……今兩國退兵之先,必須訂定規模,俟朝鮮王辦理就緒,其執政以次各官,亦各有條不紊,方可奏凱班師。……」清廷終不肯從。七月十四日,其駐京日使乃照會總理衙門曰:「……中國仍執須令日本退兵原議,毫無合力整頓之意。似此情形,兩國若起爭端,實惟中國執其咎。……」文意強硬,不啻二國之絕交書也。 大鳥圭介 李鴻章初接日本共理韓政之文,大驚;轉謀和平,請駐京各國公使,向日調停,俄使致書於日,勸其撤兵;外相復謂時機未至。英患戰爭妨其商業,出任調停;又以清廷眾臣意見不一而無結果。七月某日,大鳥圭介忽令日軍隊在韓者,悉往漢城。大鳥面謁韓王,詰問中國保護藩屬之意;又呈改革案,促王施行。王逡巡數日,不得已,下詔罪己,派重臣三人為改革委員,協議改革事宜。大鳥旋向韓廷要求四事:(一)日本得置漢城釜山之軍用電報,(二)朝鮮依據前約為日建築兵營,(三)撤退中國軍隊,(四)廢棄中韓之一切條約;限其三日答覆。及期,韓廷弗許。二十三日,大鳥率兵,迫令韓王,接受其改革內政案。袁世凱見事機已非,託辭請歸;清廷令唐紹儀代之。袁氏去後,韓廷失其憑依,遂於二十五日,承諾大鳥之要求,宣布廢棄中韓之一切條約。同日午前,日本軍艦擊沉中國輸送船于海,戰事遂啟;其近因則日本對韓之共同改革案也。歐美學者,有謂中日之戰,由中國破壞《天津條約》;是說也,殊無根據。清廷痛於數喪屬國,謀存朝鮮藩屬,而朝鮮君庸臣懦,不能自主,以至釀成巨禍,各宜分受其責。至如日本以地理上經濟上之關係,久有兼併朝鮮之心;借其內政不修,託言共理政務,終致戰爭。三國之中,日本應負最大責任,可無疑義。 清軍駐於牙山,有兵六營,淮將葉志超統之。已見日軍大至,志超催請援兵;李鴻章猶不欲戰。其後始遣輪船輸送兵士,自大沽出發,駛向朝鮮;令軍艦二艘護之。行近朝鮮之西岸豐島,忽被日艦發炮轟擊;輸送輪船,或降或沉。是役也,日本未死一人,中國軍士之沉于海者,近千人。同日,韓廷承受日本意旨,許其驅逐在韓之清軍。淮軍駐於牙山,久弛操練,暮氣深重;器械不一,彈藥不足。統領葉志超專俟援兵,堅築堡壘,防敵襲擊。而日軍在韓者,人數較多,兵器精利,遂於夜半,分軍進圍牙山。守將聶士成拒戰。其兵,每營僅有槍械三百五十;其他一百餘人,皆持矛戟。日軍遠發重炮,彈落如雨,守兵多死,餘眾潰走;諸壘次第失守。葉志超統兵在外,不敢來援,牙山遂於二十九日失守。八月一日,中日二國,下詔宣戰,列強相繼宣布中立。 日本帝國海軍的旗艦——「松島」號 開戰之始,日本海陸二軍,皆奏大捷。懦弱無能之朝鮮君臣,唯日本之言是聽。八月二十日,大鳥圭介與韓締結新約。其重要者如下:(一)朝鮮政府改革內政。(二)京(漢城)仁(仁川)京釜(釜山)之鐵道,許日本建築。(三)保存日本所設之京仁京釜之電線。(四)兩國派員,協議朝鮮獨立自主。越六日,二國遂結攻守同盟之約。日本復遣大軍,追擊清兵。時清兵已至平壤;援軍渡鴨綠江來會。平壤者,箕子故都也,負山帶河,形勢險要。諸將議據險以待,建築炮台,分四軍守之。日將知之,定包圍總攻之策,分四路來擊,清兵不能相應。日軍攻陷北壘,將攻城門。清軍守壘者,懼敵斷其歸路。潰走城中,懸白旗乞降。日軍許不進攻,約其明日獻城。及夜,葉志超率全軍突圍而遁,退守鴨綠江西岸。 北洋水師的旗艦——「定遠」號 丁汝昌 日本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 中國軍艦自豐島戰後,嚴守威海衛港,不敢巡弋敵艦。日本因得於此時,運送軍隊,進攻平壤。既而清廷命海軍提督丁汝昌統率艦隊,護送軍隊之大東溝。丁汝昌,淮將也,不甚知海軍;以淮軍之故,統帥北洋艦隊。海軍將佐,多福建人;不願汝昌為其長官。汝昌率軍艦十二艘,水雷艇六艘,駛抵大東溝。值日本艦隊游弋黃海,見之。其司令伊東祐亨,令作一字陣形前進;汝昌指麾艦隊,作人字陣形以待之。清艦於遠距離先發巨炮;日艦不應,待至炮彈能及之地,突還炮擊。又日艦形小,行駛迅速,突過清艦右翼,包圍夾攻;清艦大亂。獨致遠艦長鄧世昌督戰最力,然船受重傷,傾側欲沒。世昌命開足汽機,駛撞敵艦,冀與之同命;未及而沉,艦中二百餘人皆死。其餘軍艦,或先逃去,或已起火。其急於逃者,甚至自相撞裂,或觸礁沒。司令丁汝昌方戰鬥時,彈落於其艦中,船身震動,汝昌自上墜下,幾至悶絕;俄而蘇,糾合余艦,逃入威海衛港。斯役也,清艦沉沒者四;日艦重傷者三;日本大勝。其戰勝者,亦由於將佐勇敢,臨危不驚;且操練有素,發彈命中。而中國艦長,妒嫉猜忌,士卒懦弱,不知所為;艦中火藥,有以細石充之,借圖私利;焉得不敗?由是太平洋西部海上之權,歸於日本矣。 1894年中日海戰中的致遠號巡洋艦 鄧世昌 黃海戰後,日兵分為二軍。第一軍山縣有朋帥之,取道朝鮮。第二軍大山岩統之,自海道來犯大連。山縣駐於平壤,命先鋒隊進據義州。義州隔鴨綠江與九連城對峙,江廣水深,清軍乃棄江而守。日軍偵知其實,夜半渡江。黎明,進攻九連東北之高山,將藉以拊城背,陷之。城中守兵大懼,不戰而逃。日軍已得九連,進陷安東。山縣更分其軍為二:一趨鳳凰城,一向大東溝。聲勢浩大,守兵爭遁。奉天東南之地,幾未一戰,悉歸日本第一軍占領。其第二軍自金州東之貔子窩登岸,進攻金州。金州者,旅順之門戶也,前臨海灣,東北有山,形勢險要,皆可據守。清軍棄之,坐守空城。日軍分三路夾攻,兵臨城下,炸毀北門,蜂擁而入。敗兵逃之大連;大連守軍為之氣沮,棄炮台不守。日軍圍攻大連,發炮擊之,無應戰者;探之,則闃無一人。大連既失,旅順陸路之交通遂絕,軍艦在港者,先自逃去。日軍分三路來攻。其炮台為德人所築,依山而立,堅固無比;乃大連失後,敗兵麕集其間,士氣喪沮,不能拒戰。日軍運大連之重炮轟之,進據山巔,摧毀諸壘。守將乘輪先逃,余兵悉散。由是中國第一要塞,卒乃變為日本海軍之根據地。 第一軍占領奉天東南部後,運輸軍實,休養兵卒。明年,轉攻摩天嶺附近之地,進據海城。會清軍萬人,自滿洲北境而來,謀復鳳城。日軍守將,率兵出戰,敗之。清軍遂變戰略,反攻海城。海城者,遼陽蓋平間往來必經之地也,自失守後,蓋平孤立。清軍守蓋平者,轉向北去,集於牛莊,蓋欲從別道以通遼陽,借相援助也。日軍偵知,遣兵襲其後;然寡不敵眾,鏖戰將敗,而援軍大集。其來援者,途中遇雪,深至沒脛;已至,戰敗清兵。斯戰也,斷絕清軍西通遼陽之途,余兵不敢復戰。日軍別遣支隊,進攻蓋平,陷之。清軍在遼陽勢孤,分兵反攻海城,又復敗退。 日軍在榮城灣登陸 日本海軍,自黃海戰後,聲勢大張。李鴻章請於軍機大臣,商遣南洋艦隊與北洋余艦共守渤海。軍機大臣遲延十四日,始與南洋大臣劉坤一議,拒絕其請。李氏無奈,令丁汝昌嚴守渤海,余艦匿於威海衛港。日本謀攻直隸海灣,以分清兵之勢,議決攻取威海衛,掃滅清艦;又偵知登州東南之防備甚疏,乃遣一軍,潛渡榮城灣,猝然登岸。其地原有守兵,大驚潰逃。日軍進據榮城,派艦專伺清艦,知其不出,不能有為。其陸軍駐於榮城三日,未遇襲擊;乃分軍前發,由海軍發炮掩之;且佯攻炮台以為牽制,而陸軍越險突上。守兵驚愕,爭先逃去,日軍遂得孤山之摩天頂炮台。摩天頂地勢甚高,日軍據之,炮擊其左近炮台,陷之;中國余艦遂失其憑依,欲逃不得。初,榮城陷後,丁汝昌恐炮台不守;反為敵資,轉攻艦隊,數請毀之;守將不可。及戰,守兵潰逃,汝昌遣兵登岸,毀之,又不及。清艦困守劉公島。日艦炮台,發炮擊之;鏖戰竟日。及夜,潛放水雷,沉清艦一。明日,復施水雷,破沉重艦。余艦傷壞,不能再戰;將佐氣沮,不肯用命;汝昌猶望援軍,終不能至。外人勸其出降,汝昌致書伊東祐亨,約其毋傷中西官民;伊東許之。及降,汝昌自殺。北洋艦隊,遂無餘燼,渤海門戶,為日占據。 被日軍占領的摩天頂炮台 日軍自陷蓋平,固守海城。二月,清兵一萬五千,分三路夾擊,又復敗退。會湖南巡撫吳大澂,率湘軍來援。大澂身為文士,素不知兵,其軍號曰湘軍,多新募者,遇敵先逃。日軍乘勢,進據牛莊,轉攻營口。營口設有炮台,在遼河左岸,形勢險要;守將聞敵將至,不戰自退。日軍據之,乃於遼河右岸,排列重炮,轟擊對岸田家莊台之清兵。戰三小時,守兵六十餘營全潰。日艦得威海衛後,別遣艦隊,進窺澎湖台灣。三月,駛抵澎湖;其陸軍潛渡登岸,同時進攻。守兵潰散,炮台重城,相繼失守。俄而和約告成,戰事始已。方中日戰爭之時,日軍所向皆捷,其故何耶?蓋中日之衝突已久,戰固難免,日政府早為之備,振興工商,鞏固財政,訓練軍隊,擴張海軍;又於中國情形,了如指掌;而清廷幼主懦弱,婦人專政,內治不修,財政紊亂;其所謂改革者,不過疏章上之費辭虛語。人民,則視國家之利害與己無關;海軍,則統領無人;陸軍,則新募未練,器械不完,彈藥不足;驅之使戰,譬猶群羊當豺狼耳。 初,清軍數敗,李鴻章知非日敵,商請駐京各國公使,居間調停。英使請於日本政府,日猶未答;德俄二國,斥英提議,日本因遂拒絕其請。於是清廷更向日本,直接謀和,任天津海關稅務司德人為和使,攜李鴻章致伊藤博文之書東渡。使者請見伊藤;伊藤謂其為李氏私傭,所攜非國書,拒絕弗納。當是時也,旅順已失,清廷改派戶部左侍郎張蔭桓湖南巡撫邵友濂為全權大臣,赴日議和。日本則任總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為議和大使。二國使臣會於廣島。清使於邦交未復之時,忽呈國書;伊藤謂其非全權證書,退還不受。張邵二使,乃以上諭示之。上諭略云:「……茲派爾為全權代表,與日本之全權大臣,會商事宜。爾仍一面電稟總理衙門,請旨遵行。……」會商事宜,意何所指?請旨遵行,又非全權。伊藤因照會二使,詢其權限;二使答無專對議決之權。伊藤乃見二使,拒絕談判;且曰:「中國慣以孤立猜疑為政策,外交上缺公明信實之例。」立命輪船送之回國。日本輿論,贊其英斷;歐美列國,咸笑清廷之失體。蓋清廷派遣張邵二使,意欲得知媾和條件,借誘外人干涉耳。 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的雕像 威海衛陷後,清廷大懼,始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專任議和。李鴻章來至馬關,會見伊藤陸奧,交換證書,請即休戰。明日,伊藤提出休戰條件,其重要者二:(一)大沽、天津、山海關皆歸日軍暫據。(二)其地所有軍械軍需,繳與日軍。李氏不可,爭持數日。李氏請其提交媾和條件,伊藤約以明日。李氏歸館;日人有不願和者,出手槍,於途中擊之,傷頰。伊藤聞之,赴館慰問。歐美諸國,僉不直日人所為。伊藤因主無條件休戰。閣員諸將,多持不可。伊藤乃夜謁天皇,得詔許可。在奉天、直隸、山東三省,兩國休戰二十一日,不得有增派援兵等事。伊藤提交媾和條件,李氏草長文駁之。伊藤請其切實答覆,勿為怨言哀訴。李氏一一改其條件;伊藤不可。最後由伊藤提出修正案如下:(一)中國承認朝鮮為完全獨立自主之國。(二)中國割讓奉天南部(遼東半島)、台灣、澎湖列島於日。(三)中國賠償軍費二億兩。(四)重訂商約。(五)日軍暫駐於威海衛,擔保和約實行。李鴻章謂其苛酷,力爭修改。伊藤堅持一字不能再易,期以四日答覆。當是時也,休戰之期將滿,日本輸運兵船,駛過馬關,勢將再戰。李鴻章電告總理衙門,得其覆電:「可爭得一分,則爭一分。」乃簽和約。 《馬關條約》簽字時的情景 1895年清廷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 約成,李鴻章歸國。清廷痛心喪失發祥之地,思借俄國為之斡旋。初,李鴻章猶在馬關,即電告駐華各國公使以日本之要求。俄久經營西比利亞,謀得不凍軍港於東方,聞割讓遼東半島之報,固欲出而干涉;李鴻章乃復以利誘之。四月,俄開海陸軍委員會議;又得法人贊助。法自普法戰後,復仇心亟。時值德之工商發達,國勢澎漲,且聯奧意為同盟。法國大懼,百方結俄;凡俄外交政策,法皆予以助力。俄更說德,德亦許之。德皇初則信黃禍之說,頗利黃種人自殺,故斥英人調停之議;一八九五年之初,曾通知日本,謂其苟據滿洲,易啟列強幹涉;已見日終戰勝,懼其於亞洲大陸,得有根據之地,遂違國內輿論,顯然以助俄。四月二十三日,三國公使勸告日本政府,放棄遼東半島。俄又聚集東方艦隊,陸軍凡五萬人,借示日本若果拒絕其請,將啟戰爭。伊藤大懼,商於陸奧,決議照會俄國,除金州外,遼東半島仍歸還中國;俄皇不可。中國更利用其時,要求日本展期批換和約。日本內閣會議,謂問題不決,將招不測之禍,主張放棄遼東半島;迅速換約,即由外務省照會三國政府,從其忠告;三國遂無異議。日使來之芝罘,交換條約訖;天皇旋下還遼之敕,令駐華公使,商議其事。中國許償日本銀三千萬兩。俄之干涉,說者謂李鴻章實隱與俄訂有密約,許其建築管理中東鐵路。於是俄之侵略滿洲,日亟一日,卒乃釀成日俄之戰。李鴻章「以夷制夷」之外交政策,結果復全歸失敗。 中日之戰,日軍未嘗小挫,群眾心理,不欲即事議和。及李鴻章東渡訂約,日人謂其內閣要求過寬,議員將提質問。未幾,三國干涉還遼,政府許之,輿論譁然,攻擊內閣。一時報章雜誌言辭激烈者,皆被政府禁其出版;反對內閣之議員,開會演說,警察又阻之;於是人心益憤,方開戰之初,為萬民所崇拜之伊藤首相,至是人民乃有謀殺之者。大藏卿松方正義,且以賠款短少,辭職而去。此其故何耶?人之欲望無窮,易生怨恨,群眾心理尤每趨於極端而發生劇變,事實往往如是。至其所實得者,則(一)賠款二億三千萬元。(二)占有台灣澎湖之地。(三)商業上之利益。其影響較大者,又有數端。(一)內閣議會始能合作。(二)薩長藩閥之勢大盛。(三)利用賠款,整理財政,擴張軍備,提倡工商。(四)歐美列強始信日本內政之進步,日本在國際上之地位驟高。綜之,皆其二十餘年維新之結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