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的沙 · 十

約瑟芬·鐵伊 《歌唱的沙》
隔天早晨,當勞拉聽說格蘭特打算去斯庫尼,而不是在河邊消磨時間,她對此憤憤不平。 她說:「可是我剛給你和佐伊備了份美味的午餐。」格蘭特感到,她的失落源於某個比錯失了一頓飯菜更合理的原因,但是他的腦袋正忙於一些更重要的事情,無暇分析這些瑣事。 「有一個年輕的美國人住在摩伊摩爾,他是來找我幫點忙。如果沒人反對,我想他可以替我去河邊。他告訴我,他也釣過很多次魚。或者,帕特願意給他露一把你的訣竅。」 來吃早飯的帕特滿臉洋溢著幸福,就連桌對面的人都能清楚地感覺到。這是復活節的第一天。當他聽了叔叔的建議後,顯得興致勃勃,向別人展示某樣東西是生活里少有的幾件讓他熱衷的事情。 他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泰德·卡倫。」 「『泰德』是什麼?」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奧多的簡稱。」 帕特半信半疑地說道:「嗯——嗯——」 「他是一名飛行員。」 帕特舒展了眉頭說道:「噢,我以為叫這樣的名字可能是個教授。」 「不是。他飛行往返於阿拉伯半島。」 「阿拉伯半島!」帕特說道。他那R的捲舌音讓普通的蘇格拉早餐桌閃爍著東方寶石般的光芒。融合了現代交通和古代巴格達。泰德·卡倫看起來擁有讓人滿意的文憑。帕特很樂意展示給他看看。 帕特說:「當然佐伊可以優先選擇釣魚的地點。」 如果格蘭特認為帕特的痴迷,表現為臉紅少語和出神的愛慕,那就錯了。帕特被征服的唯一跡象就是不斷地在他的談話中插入「我和佐伊」,注意人稱代詞放在第一位。 於是早飯後,格蘭特便借了車前往摩伊摩爾告訴泰德·卡倫,一個紅頭髮、身穿綠色蘇格蘭短裙的小男孩兒會帶上所有的設備和工具,在特利的平轉橋邊等他。格蘭特希望自己下午有時間能及時從斯庫尼返回,在河邊與他們會合。 卡倫說:「格蘭特先生,我想和你一起。這事兒,你已經有線索了嗎?這就是你今早為什麼要去斯庫尼?」 「不是。我去就是要找線索。現在沒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還是去河邊玩一天好了。」 「好吧,格蘭特先生。你是頭兒,你那位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格蘭特說:「帕特·蘭金。」隨後他便駕車前往斯庫尼。 昨晚,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醒的,躺在那兒,眼望著天花板,讓畫面在腦海里划過,又在彼此中消散,就像是電影中的拍攝技巧。畫面不斷地浮現、破裂、消失,從未有兩個相連的瞬間是相同的畫面。他仰面躺著,看著它們無休止地慢慢交叉舞動,而他並未參與到這種變幻旋轉中,獨立在外就像在欣賞北極光。 那是他頭腦運行的最好方式。當然,還有其他的運行方式,也很好。例如,在一系列涉及時間、地點的問題上。關於某天A某在下午5:30位於X點,格蘭特的頭腦就像計算機一樣井井有條地運行。但是關於事情的動機,他就會坐下,讓自己的腦袋鬆弛下來思考問題。不久,如果他任由意識轉動,它就會顯示出他需要的畫面。 他仍然不知道比爾·肯里克本來該去巴黎見朋友,為什麼會去蘇格蘭北部旅行,更不用說為什麼會用別人的證件旅行,一無所知。但是對於比爾·肯里克為什麼會突然對阿拉伯半島產生興趣,他開始有了想法。卡倫看待世界,受限於他飛行員的觀點,會思考航線方面的興趣。但是格蘭特確信這個興趣另有緣由。按卡倫自己所說,肯里克沒有顯出任何常見的「膽怯」跡象。他痴迷於研究飛行航線不大可能與各種情況的天氣有關。某地某時,肯里克在一次飛行中穿越那「非常乏味的」航線,發現了讓他感興趣的某些東西。一場出沒於阿拉伯半島內陸的沙塵暴,將他吹離了航線,那個興趣正是始於此。他經歷了那場「腦震盪」後回來。「聽不見對他所說的話」,「還沒回過意識」。 所以這天早晨,格蘭特要去斯庫尼找出,在這片荒涼多石的遼闊內陸,比爾·肯里克有可能對什麼感興趣,在阿拉伯半島那一半險惡的沙化陸地里。他當然會去找陶利斯科先生。不管是評估一棟別墅的價值還是熔岩的構成,一個人想要得到指點,都會去找陶利斯科先生。 早晨的這個時間,斯庫尼的公共圖書館裡空無一人,他看見陶利斯科正吃著甜甜圈,喝著咖啡。格蘭特想,對一個看起來像是以鬆餅和中國茶加檸檬為食的男人,甜甜圈真是個有些孩子氣又有些粗魯的選擇。陶利斯科先生很高興見到格蘭特,詢問起他關於島嶼研究的進展如何,饒有興趣地聽格蘭特關於天堂的異端說法,然後對他的新研究給予幫助。阿拉伯半島?噢,是的,關於這片區域,他們有整整一書架的書籍。寫阿拉伯半島的人幾乎和寫赫布里底群島的人一樣多。如果陶利斯科先生可以這樣說的話,它的熱愛者都有把這個研究對象理想化的傾向。 「你認為,歸結到簡單的事實就是,它們二者都只是多風的沙漠。」 噢,不,也不全是。那樣有點以偏概全。陶利斯科先生從這些島嶼中獲得了很多快樂和美好。但是在每個案例中,最初的人們都有把它理想化的傾向。關於這個主題,這裡有一架子的書,他可以讓格蘭特先生從容地研究它們。 這類書在資料室,此處沒有其他讀者。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留下他查閱資料。他查閱著每排書籍,很像在卡倫的起居室里查閱著每一排關於赫布里底群島的書,眼睛迅速而又熟練地提取每本書的主要內容。查閱的範圍也和上一次很相像,從感傷派作家到科學家無所不有。唯一的區別就是,在這件事上,有些書是文學名著,適合在文學書籍一類。 如果格蘭特還對B7里的那個男人是比爾·肯里克有所懷疑的話,當他發現阿拉伯東南部的沙漠——魯卜哈利沙漠,被稱為「羌凱利」時,懷疑就都消失了。 所以「搶卡利」就是指這個! 此後,他的興趣都專注於魯卜哈利沙漠,從架子上取下每一本書,翻閱著關於這片區域的書頁,然後放回去再繼續看下一本。不久之後,一段話吸引了他的目光。「猴子棲息於此」,他在心裡嘀咕道,猴子,說話的獸。他往前翻著書頁,來看看這一段講述的是什麼。 講述的是關於烏巴城。 烏巴城好像是阿拉伯半島的亞特蘭蒂斯。某個傳說和歷史中的地方,曾因罪惡被大火所毀滅。它的富有和罪惡遠非言語可以形容。宮殿里住著最美麗的妃子,馬廄里養著世間最漂亮的馬匹,裝飾精美不亞於任何地方。它位於最肥沃的地帶,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沃土孕育的果實。這裡擁有無盡的悠閒,讓人犯下重重罪孽,所以毀滅降臨了這座城市——·一天夜裡,用一場洗劫一切的大火。現在的烏巴城,這座傳說中的城市,成了一堆廢墟,由移動的沙,不斷變換地點和形狀的石壁所守衛,猴子和惡靈居住於此。沒人能夠靠近這個地方,因為惡靈將沙塵暴刮向尋找者的臉。 那就是烏巴城。 雖然每個阿拉伯的探險家都曾公開或秘密地尋找過烏巴城,但是好像從沒有人找到過它的遺蹟。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任何兩個探險家關於這個傳說之地在阿拉伯半島的哪個地方都沒有達成共識。格蘭特重新用這個神奇的關鍵詞——烏巴城,翻閱各類書籍。他發現每個權威人士都有自己引以為傲的理論,爭論的地點相去甚遠,由葉門到阿曼。他注意到,沒有任何一位作者會貶低或質疑這個傳說來辯解自己的失敗,這個故事在阿拉伯半島廣為流傳且形式多樣。感性的作家和科學家都相信這個傳說有事實基礎。發現烏巴城成了每個探險家的夢想,但是沙子、惡靈和海市蜃樓守衛著它。 其中一位最厲害的權威寫道:「當這座傳說之城最終被發現時,可能不是靠努力或計算,而是由於意外。」 由於意外。 由於一位飛行員被沙塵暴吹離了他的航線嗎? 當比爾·肯里克從遮蔽他視野的棕色沙塵暴中出來時,那就是他所看見的嗎?沙地中一座空蕩蕩的宮殿?當他「開始晚歸成習慣時」,就是特意去找或看這個地方嗎? 在這初次的經歷後,他什麼也沒有說起。如果他看見的是一座沙地中的城市,那麼是可以理解的。他會被取笑,取笑他看見的是海市蜃樓,等等。即使有OCAL的人員曾聽過這個傳說,他們也會取笑他的異想天開。所以比爾,這個把M和N緊緊寫在一起,有點謹慎小心的人,什麼也沒說,只是返回去再看看。一次又一次地返回。或者是因為他想找尋曾經看見過的地方,或者是為了去看看那個他已經確定位置的地方。 他研究地圖。他閱讀關於阿拉伯半島的書籍,然後—— 然後他決定去英國。 他準備和泰德·卡倫一起去巴黎。但轉念又想自己在英格蘭停留一些時間。他在英格蘭沒有親人,而且多年沒有來過英格蘭。據卡倫所說,他好像從未對此地有過思鄉之情,也沒有和這裡的任何人有過固定的通信往來。他的父母喪身後,他由一位姑媽撫養,而此人現在也去世了。從那之後,他就再未有過返回英格蘭的念頭。 格蘭特往後一靠,寂靜圍繞著他,幾乎能夠聽見落下的灰塵。年復一年,這些灰塵悄無聲息地落下,就像烏巴城。 比爾·肯里克去了英格蘭。大約三個星期後,當他要和朋友在巴黎見面時,卻以查爾斯·馬丁之名出現在蘇格蘭。 格蘭特能夠猜到他為什麼想去英格蘭,但為什麼要冒充?為什麼短暫地造訪北方? 他以查爾斯·馬丁之名是要去探訪誰? 他可以在高地探訪某個人,然後從斯庫尼乘飛機去見朋友,在聖雅克酒店共進晚餐。 但為什麼以查爾斯·馬丁之名? 格蘭特把書放回架子並滿意地拍了拍,這個動作此前他花時間查找赫布里底群島時是沒有過的。隨後就去拜訪小辦公室里的陶利斯科先生。他至少找到了肯里克的線索。他知道如何追蹤他。 他詢問陶利斯科先生:「你說,在今天的英格蘭,誰是阿拉伯半島方面最厲害的權威?」 陶利斯科先生搖著他的夾鼻眼鏡,不以為然地笑了。他說在托馬斯和菲爾比之後有一大堆的後繼者,但他認為只有赫倫·勞埃德算得上真正的權威。可能是陶利斯科先生自己偏愛勞埃德,因為他是唯一用英文撰寫文學的人。但這確實是真的,他除了天賦之外,還有才幹、正直和好名聲。他在各種探險中完成各類巧妙之旅,在阿拉伯人中也享有地位。 格蘭特謝過陶利斯科先生,就去查閱名人錄。他想找赫倫·勞埃德的地址。 他沒有去更方便更好的卡利多尼亞飯店,而是遵從內心那股荒謬的衝動,前往了城鎮的另一頭用餐。僅僅幾周前那個漆黑的早晨,處在B7陰影下的他就是在這裡吃的早餐。 今天的餐廳沒有隻開一半燈的昏暗,這個地方刻板而光亮,擺有銀器、玻璃杯和桌布,甚至還有領班走來走去。當然還有瑪麗,她還像那天早晨一樣沉著、舒服、豐滿。他記得自己曾是多麼地需要實實在在的安慰,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受盡折磨、筋疲力盡的人是自己。 他在同一張桌子坐下,靠近紗窗的前門,隨後瑪麗來取他的訂單,問他這些天在特利河魚釣得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特利河釣魚?」 「你下了火車,就是和蘭金先生來吃的早餐。」 下火車。他在經歷了一夜鬥爭和煎熬後離開火車,那個令人憎惡的夜晚。他離開火車,不經意的一眼和瞬間的惋惜,B7的屍體留在了那裡。但是那瞬間的同情卻獲得了B7百倍的回報。B7一直跟隨他,最後拯救了他。是B7讓他去了那座島嶼,在那瘋狂、寒冷、狂風的島上什麼也沒有找到。在那段奇怪荒謬的境地,他做了從未做過的事情,他笑到流淚,他跳舞,他讓自己像一片葉子一樣從空曠的地平線吹到下一個地平線,他唱歌,他安靜地坐著看著。他回來時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他欠B7的永遠也還不清。 當他吃著午餐時,想到了比爾·肯里克:這個無根的年輕人。他孑然一身會孤獨嗎?還是僅僅為自由?如果是自由,是燕子的自由,還是老鷹的自由?是逐日的掠過,還是高傲的飛翔? 至少,他擁有在所有地方和時期都少有的讓人喜愛的特質,他是一個行動派也是一個天生的詩人。這也讓他和OCAL的員工截然不同,那些人只是像不會思考的蚊子一樣穿越大陸,在天空中畫著圖案。這也讓他和下午五點倫敦火車站的人潮不同,對於那些人來說,冒險毫無價值。如果B7里死去的人不是西蒙尼也不是格倫菲爾,至少也是他們這類人。 因此格蘭特愛他。 他身體裡的那個聲音說道:「你知道,如果你不小心,你就會發生比爾·肯里克的事情。」 「我已經好了。」他慶幸地說道。那個聲音帶著失敗者的沉默消失了。 他給了瑪麗很多小費就離開了,然後去訂了兩張次日早晨去倫敦的機票。他還有一周的假期,而且特利河裡有成群的魚,漂亮的銀色戰鬥魚,但是他還有其他事情。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只有一件事:比爾·肯里克。 他對於坐飛機去倫敦還有些疑慮,但不是很嚴重。當他回頭看看自己時,那個不滿一個月以前,從倫敦郵政列車下來,踏上斯庫尼站台的人,那個被惡魔纏身、恐懼萬分的人,他簡直都認不出來了。現在,那個悽慘的傢伙只剩下一點點的害怕而已。恐懼本身已不存在。 他給帕特買了很多甜點,夠他吃三個月吃到吐,然後就駛回了丘陵。他擔心甜點對於帕特太過優雅,或者有點娘娘腔,因為帕特宣稱他喜歡的是邁爾太太櫥窗里貼著「歐哥坡哥之眼」的甜點。但是勞拉肯定每次只給他一點點。 走到摩伊摩爾和斯庫尼的途中,格蘭特把車停在了河邊,然後穿過荒原去找泰德·卡倫。才剛剛下午,吃過午飯後他應該還沒開始釣魚。 他是還沒有開始。格蘭特走到荒原邊,朝下看向河谷,他看見下面中間的地方有三個人,正悠閒自在地坐在岸邊。佐伊用她喜歡的姿勢靠著岩石。在兩側是她的兩位追隨者,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帕特·蘭金和泰德·卡倫。格蘭特開心地看著他們,他這才意識到比爾·肯里克幫了他最後一個忙,只是他一直沒有察覺。比爾·肯里克讓他免於墜入佐伊·肯塔倫的愛河。 只要再多幾個小時,他就會愛上她。再多幾個小時和她獨處,他就會無可救藥地愛上她。比爾·肯里克及時插手此事。 帕特首先看見了他,把他帶來過來,就像小孩兒和狗對他們所喜歡的人做的一樣。佐伊向後側著腦袋看著他過來說:「艾倫·格蘭特,你什麼也沒錯過。一整天一條魚都沒釣到。你能幫我拿著魚竿嗎?或許換個節奏就能逮到了。」 格蘭特說他很樂意,因為他釣魚的時間不多了。 她說:「你還有一周的時間,可以抓光河裡所有的東西。」 格蘭特好奇她怎麼會知道。他說道:「不,明早我就回倫敦。」他第一次看見佐伊做出像成人受了刺激的反應。她的臉上立刻顯出遺憾,就像帕特一樣鮮明,但是帕特不像她會控制和掩飾。她用禮貌的聲音溫柔地說她感到很遺憾,但是臉上不再有任何情緒。她又成了安徒生所描寫的童話中的臉龐。 泰德·卡倫便說:「格蘭特先生,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嗎?去倫敦。」 「我就是要你一起。明早的飛機我已經訂了兩個座位。」 最後,格蘭特接過了泰德·卡倫使用的魚竿——那是克倫多出來的一根——他們順著河流邊走邊聊天。但是佐伊沒了繼續釣魚的勁頭。 她拆著魚竿說道:「我釣累了,想回克倫寫點信。」 帕特躊躇不定地站在那兒,仍然像一隻友善的狗夾在所效忠的兩個人之間,隨後說:「我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蘭特想,他說這話不僅僅是陪伴她,還像捍衛她,好像他也加入不滿對佐伊不公的活動中。但是因為沒人曾想過要對佐伊不公,他的態度當然沒有必要。 他和泰德·卡倫坐在岩石上,將自己了解的消息告訴他。格蘭特看見兩個身影在荒原上慢慢變小,他有點好奇佐伊突然的退縮和沮喪。她就像個氣餒的孩子,拖著疲倦的步伐回家。或者是想到了她的丈夫戴維,突然把她淹沒了。這種哀傷就是:它離開你幾個月直到你以為自己好了,然後沒有預兆地又把陽光遮蔽。 泰德·卡倫說:「但是那沒什麼好激動的,是嗎?」 「什麼沒什麼好激動的?」 「你談到的古代城市。難道每個人都會感到激動嗎?我的意思是,就是一個遺址而已。在當今世界,遺址一文不值。」 「不是那些,它們不同。」格蘭特說道,「發現烏巴城的人就將書寫歷史。」 「我還以為你說他發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是要說他在沙漠裡發現了軍工廠或類似的東西。」 「現在這些東西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什麼?」 「秘密的軍工廠。沒人會因為發現了它而成為名人。」 泰德的耳朵豎了起來:「名人?你是說發現那地方的人會成為一個名人?」 「我是這樣說的。」 「不是。你只說他會書寫歷史。」 格蘭特說:「對,太對了。這兩個詞不再是同義詞。是的,他會是一個名人,連圖坦卡蒙墓的發現者都比不上。」 「你認為比爾會去見那個傢伙了嗎,勞埃德?」 「就算不是他,也會是那個領域中的其他人。他想找一個能把他所說的話當作重要事情的人來交談。我的意思是,不是僅僅取笑他所看見的東西。他想見一個能對他的消息感到有趣和激動的人。好吧,他做的正是我做過的。他會去博物館或者圖書館,甚至去某個大賣場的信息部,然後找出誰是最著名的阿拉伯半島的英國探險者。因為圖書管理員和館長都是賣弄學問的人,信息部受制於誹謗法,所以比爾會得到一份名單,讓他自己挑選。不過勞埃德是其他人的領袖,因為他不但探險還撰寫文章。可以說是這個領域家喻戶曉的人物。所以有二十分之一的機率,比爾會選擇勞埃德。」 「所以我們就查出他在何時何地見過勞埃德,然後從那兒追查他的蹤跡。」 「是的。我們還要查出,他是以查爾斯·馬丁還是用自己的名字見的勞埃德。」 「他為什麼要用查爾斯·馬丁去見他?」 「誰知道?你說他有些謹慎。他可能想隱瞞和OCAL的關係。OCAL對於你們的航線和行程有嚴格要求嗎?或許就這麼簡單。」 卡倫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用釣魚竿的尾部在草地上畫了個圖形,然後說:「卡倫先生,別認為我太誇張或太敏感或太傻,但你沒有想過,比爾是被人謀殺的,你說呢?」 「當然可能。確實會發生謀殺。甚至是一個聰明的殺人犯罪嫌疑人。但是,不是謀殺的可能也很大。」 「為什麼?」 「這個,就這件事來說,警察已經調查過了。雖然所有的偵探小說都是反面描述,但是刑事調查部門真是一個很高效的機構。如果你能接受有點偏見的看法,到目前為止,它是當今這個國家——或任何時代、任何其他國家,最有效率的機構。」 「但是警察已經在一件事情上犯了錯誤。」 「你的意思是關於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他們幾乎不該因此而受到指責。」 「你是說因為布局很完美。好吧,還有其他什麼會像查爾斯·馬丁一樣完美的布局嗎?」 「當然沒有。正如我說的,這確實是一起聰明的謀殺。偽造身份容易,但逃脫謀殺罪要難得多。你認為是怎麼謀殺的?是火車離開尤斯頓站後,有人進來重重打擊了他,然後布置得像是跌倒?」 「是的。」 「但是火車離開尤斯頓站後沒人去找過B7。B8說在乘務員巡視後不久,就聽見他返回屋並且關上門,再也沒有過交談聲。」 「從背後重擊一個人的腦袋不需要交談。」 「是的,但是需要機會。需要打開門,在合適的位置找到機會重擊他。即使不選擇時間,臥鋪房間也不是一個容易下手的地方。任何人想要置人於死地,都得走進臥鋪房間,在走廊里不能殺人。當受害者躺在床上不行,當受害者面對著你不行,在臥鋪房間裡他一意識到有人就會轉過臉。因此只有在進行了初步交談後殺人。B8說沒有聽到交談聲或有人來訪。B8是那種無法在火車上入睡的女人。她一早就醒著,任何微小的聲音、尖叫或走動聲對她都是一種折磨。她通常在兩點半才熟睡,打起鼾聲,但是比爾·肯里克在這之前就死了。」 「她聽見他倒地的聲音了嗎?」 「她好像聽見『砰』的一聲,以為他在取行李箱。當然他沒有行李箱,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對了,比爾會說法語嗎?」 「就夠日常交流。」 「像Avec moi(和我一起)。」 「是的。就這樣。怎麼啦?」 「我就是好奇。他好像打算在某個地方過夜。」 「你是說,在蘇格蘭?」 「是的。他帶著《新約全書》和法文小說。而他並不會說法語。」 「或者他的蘇格蘭朋友也不會。」 「是的,蘇格蘭人一般都不會。但是,如果他打算在某地過一夜,他就不能在巴黎和你見面。」 「哦,只晚一天,不用為比爾擔心。他可以在四號給我發個電報。」 「是的……我希望我能想出他徹底偽裝自己的原因。」 「偽裝自己?」 「是的。徹底打扮成其他樣子。為什麼他想讓別人以為他是個法國人?」 卡倫先生說:「我想不出為什麼有人要讓別人以為自己是法國人。你想從勞埃德那兒打探什麼?」 「我希望是勞埃德在尤斯頓站給他送行。記得他們說起了羌凱利,對老酸奶的耳朵來說那詞就是搶卡利。」 「勞埃德住在倫敦?」 「是的,住在切爾西。」 「我希望他在家。」 「我也希望如此。現在我要去度過在特利的最後時光。你是想在這兒坐著想想問題,還是和我去卡倫吃晚飯,見見蘭金一家?」 泰德說:「那還不錯。我還沒有和子爵夫人說再見。我對子爵夫人改變了看法。格蘭特先生,你說子爵夫人是典型的貴族嗎?」 「她確實擁有所有典型的特質。」格蘭特一邊說一邊挑著路走到岸邊。 格蘭特一直釣到光線提醒他夜幕降臨,但是一無所獲。這個結果他既不驚訝也不失望。他的思緒早跑到了別的地方。他不再看見水中比爾·肯里克那死人的面龐,但比爾·肯里克這個人一直圍繞著他。比爾·肯里克占據著他的腦海。 最後,他嘆了口氣收起了魚竿,不是因為魚袋空空,也不是因為要和特利說再見,而是因為他還是想不出比爾·肯里克要徹底偽裝自己的原因。 當他們朝克倫走去時,泰德說:「我很高興有機會欣賞這座島,它和我想得有點不一樣。」 從他的語氣格蘭特推斷,他把這裡想成了像烏巴城一樣的地方——住著猴子和惡靈。 格蘭特說:「我希望是看見它讓你更加開心。有天你要再回來,好好釣次魚。」 泰德害羞地笑笑,然後摸了摸亂糟糟的頭髮:「哦,我想巴黎更適合我,或者維也納。當你在這荒涼的小鎮度日時,就會嚮往燈火通明的地方。」 「好吧,我們在倫敦就會燈火通明。」 「是的。可能倫敦會是另一番感受。倫敦還不錯。」 當他們剛一抵達,勞拉就來到門口說:「艾倫,我聽說——」隨後她注意到了格蘭特的同伴。「哦,你一定就是泰德。帕特說你不相信特利河有很多魚。你好,很高興你來。進去讓帕特帶你洗一洗,然後在晚飯前一起來喝一杯。」她把轉來轉去的帕特叫過來,把客人交給他負責。她解決了卡倫先生後,便再次走向被她控訴的格蘭特。「艾倫,你明天不能回城。」 「但是,拉拉,我已經康復了。」他一邊說一邊想著是什麼惹惱了她。 「好吧,那又怎麼樣?你的假期還有一周多的時間,特利要進入一年中的好時節。你不能拋下這一切,只為了一個自己把自己丟進洞裡的年輕人。」 「泰德·卡倫沒有陷在什麼洞裡。如果你以為我是在空想,那就錯了。我明天走是因為有事情要做。」格蘭特繼續說道,「我等不及要趕緊走。」但是即使是像勞拉這樣親密的人,這樣說也會引起誤解。 「但是我們很開心,事情是——」她突然停住了,「噢,好吧。我怎麼說也無法改變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任何事情都無法改變你的心意。你一直都是一個讓人討厭的世界主宰。」 格蘭特說:「一個很可怕的比喻。難道你就不能用子彈、直線或類似這樣堅定不移但破壞性小點的詞來形容嗎?」 她用胳膊挽住他,友好又有點逗趣地說:「但是,親愛的,你就是有破壞性。」當格蘭特要抗議時,她說道:「用你能想到的最和善最有殺傷力的方式。來,喝一杯。你看起來可以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