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的沙 · 四

約瑟芬·鐵伊 《歌唱的沙》
如果格蘭特以為,他的上司會因為他可能會提早康復或是在報紙這件事上的謹慎而高興,那他就錯了。布萊斯依然是那樣,與其說是同事,不如說是對手。這是一封典型的布萊斯左右逢源的回信。格蘭特讀著這封信想,也只有布萊斯可以成功地做到魚和熊掌兼得。在第一段,他指責格蘭特不職業的行為,從一起突發的原因不明的死亡事故現場偷走了一件物品。在第二段,他驚訝于格蘭特本該想到,任何像偷竊報紙這樣的小事都會打擾到一個繁忙的部門,不過他認為,格蘭特離開工作環境,無疑就是由於缺少判斷力和做事沒有分寸。沒有第三段。 這張熟悉而又很薄的辦公室用紙,給他一種強烈的感覺,他不是不在崗,而是已經被排除在外。這封信真正說的是:「我想像不出,你,艾倫·格蘭特,為什麼要來麻煩我們,不是報告你的健康狀況,就是對我們的工作感興趣。我們對前一個不感興趣,而另一個與你無關。」他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叛徒。 直到現在,讀著這封冷嘲熱諷的信,那扇門被當面「砰」的一聲關上,他才開始意識到,除了他良心需要讓部門了解竊取的報紙,他還想緊緊地握住B7。他的信,是獲得消息的一個途徑,也是一個致歉。別再指望從新聞報道中獲得消息。B7已經不是新聞。每天都有人死在火車上。對於新聞而言,它所關注的B7死過兩次,一次是事實上的死亡,一次是新聞上的死亡。但是他想知道更多關於B7的事,他不清楚但是希望他的同事會在聊天的時候談論這個話題。 格蘭特想著自己本該更了解布萊斯,他撕掉了這張紙,把它扔進廢紙簍里。不管怎樣,至少還有威廉士警長,謝天謝地,忠誠老實的威廉士。威廉士會奇怪,某個像他這種警銜和經驗的人,怎麼會對一個只見過一兩次的陌生死者感興趣,不過他可能會把這歸因於閒得無聊。無論如何,和威廉士可以暢所欲言。所以他給威廉士寫了信。一周前的星期二晚上,有一位叫查爾斯·馬丁的年輕人死於前往高地的夜車上,請威廉士查一下他的屍檢結果,在調查過程中,關於這個年輕人還知道什麼其他的東西。同時向威廉士夫人及安吉拉和倫納徳致以問候。 兩天來,他都處於一種急不可耐的快樂之中,等待著威廉士的回信。他一個池塘一個池塘地查看不適合釣魚的特利峽谷;他修理小度湖上船體的縫隙;他由牧羊人格雷厄陪伴著行走在山間,湯和藏幾乎都跟在後面;他聽著湯米計劃在家和山坡之間,建一個九洞的私人高爾夫球場。第三天,在郵遞時間,他滿懷渴望地趕回家。這種渴望,自他十九歲寫信給雜誌後就再未有過。 當沒有他的信時,那種難以置信的心痛不亞於少不更事的年紀。 他提醒自己,他正處於不理智的狀態(格蘭特通常都會將此視為不可饒恕的罪過)。驗屍工作和本部門無關。他甚至不知道哪個部門會承擔這次的工作。威廉士得去查出來,而他還有自己的工作,全天二十四小時的工作。讓他放下一切,去滿足某個正在度假的同事所提出的無聊問題,這太不理智了。 他又等了兩天,信就來了。 威廉士希望格蘭特別急著工作,他應該休息一下,部門的每個同事都希望他能戰勝病魔(格蘭特想,不是每一個人,別忘了布萊斯),身體感到越來越好。大家都很想他。至於查爾斯·馬丁,他沒什麼神秘。或者說,如果格蘭特所考慮的是關於他的死,那麼沒什麼神秘。他的後腦撞到了瓷製洗手盆的邊緣,雖然最後還能爬到床上,但是躺下後很快就因內出血死亡。事實上,他向後倒下完全是由於喝光了純的威士忌。雖然不至於喝醉,但也足以讓他暈暈乎乎。由於火車轉向,車廂側傾導致了後面事情的發生。關於這個男人本身也沒什麼神秘。在他的物品中,有一捆普通的法國身份證件,他的家人仍然住在他的老家(位於馬賽附近)。他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他了。由於一點猜忌,他曾捅了女友惹了麻煩,後來就遠走他鄉。不過他們已經寄了錢安葬他,這樣他就不會被葬在窮人墓地。 這封信非但沒有滿足格蘭特的欲望反而增強了。 格蘭特估摸著,當威廉士愉快地拿著菸斗和報紙坐下,而威廉士太太縫縫補補,安吉拉和倫納徳做著作業時,給他打了一個私人電話。威廉士常常會外出去追捕壞人,不知所蹤,不過也會遇見他恰好在家。 他在家。 當格蘭特恰當地感謝了他的來信後,說道:「你說他的家人寄了錢安葬他。難道沒人來認屍嗎?」 「沒有,他們指認了照片。」 「活著時的照片?」 「不,不是。屍體的照片。」 「難道沒有人親自來倫敦指認他?」 「好像一個人也沒有。」 「那就怪了。」 「如果他是個坑蒙拐騙的傢伙就不奇怪了。騙子都不想惹麻煩。」 「有跡象表明他是個騙子嗎?」 「沒有,我想沒有。」 「他的職業是什麼?」 「機修師。」 「他有護照嗎?」 「沒有。只有普通的身份證件和信件。」 「啊,他有信?」 「是的,就是人們常帶的兩三封信。一封信是來自一個女孩兒,說她會等他。這下可有得等了。」 「信是用法文寫的嗎?」 「是的。」 「他帶著什麼貨幣?」 「等一下,我找一下記錄。嗯——嗯——嗯。二十二鎊,十鎊,各種紙幣;十八便士,兩便士和半便士的銀幣和銅幣。」 「全是英國貨幣?」 「是的。」 「既沒有護照又都是英國貨幣,這樣看來他好像在英國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就奇怪為什麼沒人來認領他。」 「他們可能還不知道他死了。這事沒怎麼報道。」 「難道他在英國就沒什麼地址?」 「他的身上沒有地址。信不是放在信封里,就塞在錢包里。他的朋友可能遲早會出現。」 「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兒嗎?或者為什麼去?」 「沒有,好像沒有。」 「他有些什麼行李?」 「一個小的旅行包。襯衣、襪子、睡衣和拖鞋。沒有洗衣店標籤。」 「什麼?為什麼?東西都是新的嗎?」 聽到格蘭特明顯的質疑聲,威廉士樂了,說道:「不是,哦,不是。非常地破舊不堪。」 「拖鞋上有製造商的名字嗎?」 「沒有,這種手工做的厚厚的皮革製品,在北非的集市和地中海港口都能找到。」 「還有什麼?」 「旅行包里嗎?一本法文版的《新約全書》,還有一本黃皮的平裝小說,當然也是法文的。都很舊了。」 這時郵局說道:「您的三分鐘時間到了。」 格蘭特又花了三分鐘,可是並沒有獲得更多關於B7的解釋。除了在法國(好像捅人事件僅僅被當成家庭糾紛)或英國都沒有案底這個事實外,對他一無所知。這的確是典型的,關於他的一件積極性的事情卻是一個負效果。 「對了。」威廉士說道,「我寫信的時候,完全忘了答覆你的附言。」 「什麼附言?」格蘭特問道,隨後他便想起自己曾在事後添加的東西。 「如果你沒什麼事,就問下政治保安處,他們究竟對一個叫阿奇博爾德·布朗的男人,感不感興趣。一個蘇格蘭愛國者。問問特德·漢納,告訴他是我問的。」 「哦,是的,當然。關於那個愛國者。你有空問嗎?不是很重要。」 「好吧,前天我碰巧在一輛懷特霍爾的公車上遇見了你說的那個人。他說他對你的鳥沒意見,但是他們非常想知道渡鴉是誰。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格蘭特樂了,說道:「我想我明白。告訴他,我會盡力替他們查出來。就當作一個假期作業。」 「請別想工作了,在這地方因為沒有你而陷入崩潰之前,養好身體回來。」 「他穿的鞋子是在哪兒製作的?」 「誰穿的?噢。知道了。喀拉蚩。」 「哪裡?」 「喀拉蚩。」 「是的,我想你說的是這個。他好像會去各地旅遊。《新約全書》的扉頁上沒有名字嗎?」 「我想沒有。我查閱證據的時候沒注意到。等等。哦,是的,我想起來了,沒有名字。」 「在『失蹤人口』里沒有符合他的嗎?」 「沒有。一個都沒有。看起來甚至連一個大概像他的都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他的失蹤報告。」 「好吧,謝謝你盡力幫我,而不是讓我去溪里釣魚。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 「小溪里的魚上鉤嗎?」 「小溪幾乎都乾涸了,剩下的那些池塘里,魚都蜷縮在很深的凹陷處。這就是我為什麼又把興趣落到了案子上。要是在西南分局那麼繁忙的地方,對這案子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是他知道不是那樣。不是因為無聊才讓他對B7產生興趣。他幾乎可以說,這是盟約。他對B7身份的鑑定懷有好奇感。不是就人的意義來說,而是就身份鑑定感興趣而言。鑒於格蘭特只見過他一次,而且對他什麼都不了解,這很不理智。或者他認為B7和他一樣,也在和惡魔抗爭?就這點而開始產生一種私人興趣,一種捍衛的情感? 他曾猜測B7的天堂就是遺忘。他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臥鋪房間裡瀰漫著威士忌的酒氣。但是這個年輕人畢竟沒有滿身酒氣,他真的沒有喝很多酒,只是有一點醉。他向後倒,撞在了堅硬的圓形物體洗手盆上,這種事誰都可能發生。他那如此奇怪的被守衛著的天堂終究不是遺忘。 他的注意力轉回到了威廉士正在說的話。 「你說什麼?」 「我忘了說,那個臥鋪車廂乘務員的看法是有人在尤斯頓站為馬丁送行。」 「為什麼事後才說?」 「噢,我想他沒多大幫助,就是臥鋪車廂的這傢伙。現場的警官說,他好像把整件事情視為個人的恥辱。」 老酸奶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在尤斯頓站,當他穿過走廊時,馬丁正和某個人在臥鋪房間裡。另外一個男人。他看不見那個男人,因為馬丁面朝著他,門半掩著,所以他注意到的就是馬丁在和另一個男人說話。他們好像很開心,很友好,正聊著搶劫。」 「什麼?」 「你明白我的意思?驗屍官也說:『什麼?』鐵道部門的那個傢伙說他們正在聊『搶卡利』,因為沒人能搶劫足球隊,那肯定就是旅館了。在蘇格蘭,所有的旅館不是叫韋弗利,就是叫卡利多尼亞。一般稱為『卡利』。他說,他們談及此事時並不是很嚴肅。」 「關於送行的人,他就看到這些。」 「是的,就這些。」 「他可能根本不是送行的人。他可能只是火車上遇見的一個朋友。在臥鋪乘客名單中看見了他的名字,或是他經過的時候看到的。」 「是的,只可惜你期待的那個朋友早晨該再次出現。」 「不一定。尤其是如果他在火車的遠端下車。搬運屍體是很謹慎小心的,我懷疑乘客是否知道有人死了。在救護車到達的時候,火車站的乘客早就走完了。我知道這點,是因為當救護車在忙碌的時候,我都快吃完早餐了。」 「是的。臥鋪車廂那傢伙說,他認為另外那個男人是送行的人,是因為他戴著帽子,穿著大衣站在那兒。他說,通常當人們在火車旅途中閒聊時,會把帽子摘了。他說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扔在行李架上。我的意思是,當他們到了自己的臥鋪房間時。」 「說到臥鋪乘客名單上的名字,這個臥鋪是怎麼訂的?」 「打電話,不過他是自己取的票。反正,是有一個黑瘦的男人取的。提前一個星期訂的。」 「好的。繼續說關於酸奶的事。」 「關於誰?」 「那個臥鋪車廂乘務員。」 「哦,這個。他說大約在火車駛離尤斯頓站二十分鐘後,他沿著火車收車票時,馬丁去了衛生間,不過在鏡子下的一個小架子上,事先放著他的臥鋪票和露著半張去斯庫尼的票。乘務員拿走了票,並在本子上把它們做了區分。當他經過衛生間時,敲門說:『先生,你是B7嗎?』馬丁說是的。乘務員說:『先生,謝啦,我把你的車票拿走了。早晨你要茶嗎?』馬丁說:『不,謝謝,晚安。』」 「所以他有一張返程票。」 「是的。那半張返程票在他的錢包里。」 「好吧,看起來所有這些都再清楚不過了。即使沒人打聽他,或認領他的屍體,可能都是由於他去旅行,人們沒想要收到他的信。」 「而且這事也沒怎麼宣揚。我想他的親人不會費事在一份英文報紙上登尋人啟事,他們只會在自己當地的報上登個啟事,那裡的人認識他。」 「警察說什麼?」 「哦,沒什麼特別的。死前大約一小時吃了少量的飯,胃部有大量的威士忌,血液里也有相當數量的酒精,足以讓他身體不適。」 「沒有提到他是一個酒鬼?」 「哦,不是,不是一個墮落的人。頭部和肩膀的傷都有一段時間,但其他方面是很健康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強壯。」 「他有一些老傷?」 「是的,不過是很久以前。我的意思是,和這次無關。他曾有過顱骨破裂和鎖骨斷裂。恕我無禮或冒昧地問一下,你為什麼對一個簡單的案子這麼感興趣?」 「警長,幫我,如果我知道就會告訴你,我肯定是犯傻氣了。」 威廉士同情地說道:「你很可能就是太無聊了。我自己就是在鄉村長大的,從沒去看過草的生長。鄉村是個被高估的地方。所有東西都距離太遠。一旦溪水開始流淌起來,你就會忘了馬丁先生。這裡現在下著傾盆大雨,你那裡可能不用等多久就會有雨。」 事實上,那天晚上特利峽谷並沒有下雨,卻發生了其他的事情。寒冷晴朗的無風天氣給這地方帶來了微風。風如此柔和溫暖,陣陣風中空氣潮濕凝重,地面濕滑,從山頂流下的雪水,將河床從一個堤岸滿溢到下一個堤岸。迅速上漲的棕色河水帶來了魚,它們跳出岩石裂縫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從兩石之間順勢而上。帕特從假蠅盒裡取出他的寶貝發明(它在盒裡有專用的隔間),用一種校長頒發證書時那種很正式的慈愛,把它交給了格蘭特。他說:「你會好好保管它,是不是?我用了好長時間製作。」正如他的母親所言,這東西挺嚇人。格蘭特認為它很像是用作女人帽子的某種東西,但是他知道,他是被挑選出來作為唯一一位值得擁有這份榮耀的接受者。他很高興地接受了這隻假蠅,把它小心地放在盒子裡,希望帕特不會監督他的使用。但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當他挑選一隻新的假蠅,都會看見那個可怕的東西,並被小侄子對自己的認可溫暖。 格蘭特在特利河,那打著漩兒的棕色水邊,度過了快樂和輕鬆的日子。河水清如啤酒,泛著白色的泡沫,耳邊聽著音樂般的水流聲,日子充滿了快樂。潮濕溫和的空氣形成露珠滴在他的花格呢上,榛樹的樹枝掉在他的後脖頸。 近一個星期以來,他想的是魚,談的是魚,吃的還是魚。 隨後的一天晚上,在平轉橋下他鍾愛的池塘上,受到驚嚇的他失去了自滿的生活狀態。 他看見水中有一張男人的臉。 在他的心臟跳出來之前,他意識到那張臉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他的眼裡。那是一張死人蒼白的臉,還有一對輕率的眉毛。 他詛咒著,把假蠅用力地遠遠扔進池塘里。他和B7結束了。他是在完全誤解的情況下,對B7產生了興趣。他認為B7也受著惡魔的糾纏。他給自己創建了一幅荒謬的B7的圖形。在B7的臥鋪房間,這個酒徒的天堂不過是打翻的威士忌酒瓶。他對B7不再感興趣。一個非常普通的年輕人,身體健康卻在一次夜晚旅途中,以一種很沒有尊嚴的方式結束了生命。他用手和膝蓋爬行直到斷氣。 他身體裡的一個聲音說道:「但是他寫下了那些關於天堂的詩句。」 他對那個聲音說:「他沒寫。沒有絲毫證據顯示他做過任何這樣的事。」 「這兒有他的臉,不是一張普普通通的臉。這張臉,你初次看見時就屈服了。你根本老早就開始想著他的天堂。」 他說:「我沒有屈服。我的工作會讓我情不自禁地對人產生興趣。」 「是嗎?你的意思是,如果滿是威士忌酒氣的臥鋪房間,住的是一個肥胖的商務旅客,留著像修建糟糕的籬笆一樣的鬍子,臉像煮熟的布丁,你還會感興趣?」 「我會。」 「你說謊,你這個不誠實的渾蛋。從你看到B7的臉,並留意到酸奶粗暴地對待他那一刻起,你就是B7的捍衛者。你把他從酸奶的支配中救下來,像一個母親給她的孩子拉直圍巾一樣拉直了他的夾克。」 「閉嘴。」 「你想知道他的事,不是因為你認為他的死有什麼奇怪,而是因為,你想了解他,就是這麼簡單。他很年輕就死了,他魯莽而又有朝氣。你想知道當他魯莽而有朝氣的時候像什麼樣子?」 「好吧,我想知道。我還想知道誰會騎上林肯郡的寵兒,今天市場上我的股份報價是多少,朱恩·凱耶的下一部影片是什麼,但是我不會為他們任何一個失眠。」 「不,你沒有在你和河水間看見朱恩·凱耶的臉。」 「我不想再在我和河水間看見任何人的臉。沒有東西會出現在我和河水之間。我來這裡是釣魚的,沒什麼能打擾我。」 「B7來北部也是有事要辦。我好奇那是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 「反正不可能是來釣魚。」 「為什麼不可能?」 「沒有人會去五六百英里遠的地方釣魚,還不帶釣魚裝備。如果他很喜歡釣魚,即使是去租一根魚竿,至少也會帶上自己鍾愛的魚餌。」 「沒錯。」 「或者他的天堂就是迪爾納諾。你知道,就是蓋爾人的天堂。那裡符合。」 「它怎麼符合?」 「迪爾納諾在西邊,外島之外。那是青春之地,永葆年輕的地方。那是蓋爾人的天堂。什麼『守衛』去往天堂的路?島上好像有歌唱的沙。島上立起的石頭像人在行走。」 「說話的獸呢?在外島上也能找到嗎?」 「能。」 「能?是什麼?」 「海豹。」 「哦,滾開,不要打擾我。我很忙,我在釣魚。」 「你可能是在釣魚,但是你什麼東西都釣不到。把你的假蠅收起來吧。現在,聽我的。」 「我不會聽你的。沒錯,島上有歌唱的沙!沒錯!有行走的石!沒錯,有絮絮叨叨的海豹!這和我毫無關係。我也不認為它們和B7有任何關係。」 「沒關係?那他去北部做什麼?」 「去埋葬一段關係,去和一個女人共度良宵,去攀岩!我怎麼知道?我為什麼要關心?」 「他會住在某個地方的卡利多尼亞旅館。」 「他不會。」 「你怎麼知道他會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 「如果他要住在韋弗利旅館,怎麼會有人荒唐地說『搶卡利』?」 「如果他要去克拉達島——我打賭在克拉達島上沒有叫卡利多尼亞的旅館——如果他要去克拉達島,他會經過格拉斯哥和奧本。」 「不一定。從斯庫尼去那裡更快更舒服。他可能不喜歡格拉斯哥。很多人都不喜歡。今晚你回家的時候,為什麼不給卡利多尼亞旅館打個電話,搞清楚是不是有一個叫查爾斯·馬丁的打算入住?」 「我不會做這種事。」 「如果你像那樣拍打水面,你會把河裡所有的魚都嚇跑。」 晚飯時間,他懷著糟糕的心情回到了家,不但毫無收穫,還失去了心裡的平靜。 當一天的工作完成,孩子們上床去了,起居室一片昏昏欲睡的寧靜。格蘭特的眼睛在書和屋子另一端的電話間徘徊。電話放在湯米的桌上,用它潛在的能力挑逗著他,靜靜地釋放著無限的允諾。他只要拿起聽筒,就能和一個身在美國太平洋沿岸的人通話,就能和一個住在大西洋荒島上的人通話,就能和一個位於地面兩英里上空的人通話。 他可以和斯庫尼的卡利多尼亞旅館的一個人通話。 他抗拒著這個想法,變得越來越惱火,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隨後勞拉去喝睡前酒,湯米去放狗,而格蘭特則一個俯衝來到了電話旁。這個動作相較於任何文明穿過屋子的方法更接近於橄欖球的抱摔。 他拿起了聽筒才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電話號碼。他把聽筒放回聽筒架上,感到自己獲救了。他轉身返回去看書,卻拿起了電話簿。直到他和斯庫尼的卡利多尼亞旅館通了電話,他才能恢復平靜,付出一點點愚蠢就能獲得平靜,很值。 「斯庫尼1460……卡利多尼亞旅館?你能告訴我,在過去兩周的任何時間裡,有一位叫作查爾斯·馬丁的先生在這訂了房間嗎?……好的,謝謝,我等會兒……沒有?沒有那個名字……哦……非常感謝。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猛地放下了聽筒,想到就這樣了。對他而言,B7的事毫無疑問地結束了。 他喝了杯美味的睡前酒,然後上床去,清醒地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他關了燈,使用自己治癒失眠的方法——假裝讓自己醒著。他很早以前就發明出這個方法,前提很簡單:人類的天性都是做一些被禁止的事情。到目前為止,從未失靈過。他只要假裝不睡覺,眼皮就會垂下來。這種假裝不睡覺消除了睡眠的最大障礙,越是害怕睡不著就越是睡不著。 今晚,他的眼皮像往常一樣閉上了,但是那首簡單的詩在他的腦海里轉啊轉啊,就像籠子裡的老鼠。 說話的獸, 停滯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停滯的河是什麼?島上有和這東西相符的嗎? 不是結冰的河。島上很少有雪或霜凍。那麼,是什麼?河水流進了沙地,然後停滯了?不,不真實。停滯的河。停滯的河? 或許,圖書管理員會知道。斯庫尼肯定有一個相當好的公共圖書館。 那個聲音說:「我以為你不再感興趣啦?」 「見鬼去吧。」 他是一名機修師。什麼意思?機修師。這個詞包含了無限的可能性。 無論他做什麼,他能乘坐英國鐵路的頭等車廂旅行就很成功了。過去這是百萬富翁特有的。他能花錢去旅行,而從小旅行包判斷只是一次短暫的訪問。 或許,是為了一個姑娘?那姑娘答應等他? 但他是法國人。 一個女人?英國男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穿越五百英里的土地,但是一個法國男人會。尤其是一個會因女友眼神迷離而捅她的法國人。 說話的獸, 停滯的河, …… 哦,上帝!別再來了。瑪菲特小姐坐在小土墩上吃酥酪。嘀嗒,嘀嗒,鐘聲響。頭腦簡單的西蒙遇見賣餡餅的去集市,頭腦簡單的西蒙對賣餡餅的說讓我嘗嘗你的貨物。騎著木馬去班伯里十字架——在你衝動地想要寫下東西之前,你的想像力必須被制止。如果你的想像力太活躍,你就會被想法所奴役,變成一個固執己見的人。你會為你所描繪的廟宇而痴迷,然後工作幾年賺夠錢,空出時間去那裡。更極端的情況下,它會變成一種強制力。讓你放下一切,去找尋那個引誘你的東西:一座山,博物館裡的一個綠色頭像,地圖上未標明的河流,一點點的帆布。 B7的想像力是如何駕馭他?足以讓他出發去尋找,還是只讓他將其寫下來? 因為他曾寫下這些鉛筆字的詩句。 當然是他所寫。 這些詩句屬於B7,就像他的眉毛,就像那些學生字體都屬於他。 那個聲音挑釁地說:「那些英文字?」 「是的,那些英文字。」 「但他是馬賽人。」 「他可以在英格蘭接受教育,不是嗎?」 「所以你立馬就告訴我,他根本不是法國人。」 「是的。」 但是,當然,那只是進入了夢幻的國度。B7毫無神秘可言。他有身份,有家庭和親人,還有一個等待他的姑娘。他的確是個法國人,只是偶然用英文字體寫下了英文詩。 「他可能是去克拉伯罕上學。」他厭惡地對那個聲音說道,隨後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