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十三章 母親的死

郭永江 《高玉寶》
大熱天, 朱家屯一帶貧民住宅區, 真是臭氣衝天。住宅區背後緊靠大糞場, 前面緊靠大髒水坑, 熱風不論從哪邊吹來, 都帶著腥臭氣, 真把人都熏死了。又肥又大的長尾巴蛆滿地爬, 家家牆壁上都爬著長尾巴蛆;大紅頭蒼蠅成群飛, 你只要動動手腳,「哄」一傢伙就要驚起一大群。大人小孩受不住這個臭氣, 十家有八家都鬧病, 三天兩頭, 短不了就有幾家拿破炕席捲著死人往出抬。 玉寶頭上、手上、腳上給柏油燙的傷, 在家養了一個多月, 才好一點, 又得了瘟病, 接連發了幾天高燒, 常常一陣陣燒得不省人事。玉寶他爹, 這一個來月連零活也找不到, 天天提著個破筐子出去討飯, 碰上好運氣, 能要幾分錢, 就趕快拿去給玉寶買藥吃。玉寶媽見孩子燒得厲害, 也不敢到「三不管」地界上去補衣服了, 天天守著玉寶, 把屎把尿, 餵水餵藥, 生怕孩子有個三長兩短。真擔心死了。 玉寶在家病這一個多月, 劉長德和呂懷山叔叔來看了三回, 來一回, 就給玉寶留下一點錢, 叫玉寶媽給玉寶買點米, 熬點稀粥喝。周德春叔叔也給過幾回錢。雖說他們每一回只不過給三角兩角錢, 在劉長德、呂懷山和周德春說來, 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力量了。幸虧有這些幫助, 玉寶的病才一天天有點見鬆起來。要是光靠高學田要飯, 光靠玉容到「三不管」地界去替人家補衣服, 一家人早就餓死了。 昨天, 玉寶發燒又輕一點, 能起來在炕上坐一坐, 肚子也有一點想吃東西了, 玉寶媽心裡稍為鬆快一點。晚上, 周永學來了, 玉寶聽說周永學來, 很是高興, 忙爬起來坐在炕上, 恨不得就能和周永學一道出去玩玩, 甚至到工廠里去看看劉叔叔, 問問劉叔叔, 還能不能讓他再回到大華窯業廠去做工; 每月給媽媽帶點工錢回來,能買上幾合米熬點稀粥, 也免得弟弟玉才老是餓得哭; 再說, 跟劉叔叔一起做工, 又好玩, 又有意思; 這是玉寶給柏油燙傷以後天天盼望著的事。哪知道周永學進屋來, 一提起劉長德叔叔, 就傷心得哭起來; 玉寶看他, 原來兩個眼早就哭得紅紅的了。好久, 周永學才說出: 劉叔叔和大連窯業廠的呂懷山叔叔,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給日本兵抓走了, 另外, 還抓走了一大幫人。日本鬼子為什麼抓走他們? 抓到哪兒去了? 連周永學也弄不清楚, 照周永學說的樣子看來, 他們這回給鬼子抓去, 恐怕是凶多吉少。玉寶聽見這事,整整哭了半宿, 後半夜又燒得厲害, 一下子昏過去了好長時間。 玉寶恍惚覺得自己正在大華窯業廠的柏油池子旁邊裝柏油。那柏油又腥又臭, 柏油桶壓在背上真沉得厲害, 好像脊梁骨都要壓斷了似的, 玉寶心裡又慌又急, 憋得喘不過氣來, 心裡好難受, 真想趕快把柏油桶放下來, 喘一口氣;可是不行, 獨眼龍鬼子拿著一根銅棍子過來了, 玉寶不敢放下, 只得慢慢地一步步踏上柏油池子上鋪的木板, 那木板給壓得「吱吱」地叫, 好像就要給壓斷了似的, 玉寶看見池子裡的柏油直冒熱氣, 生怕掉下去, 兩腿不住地打顫顫,想有一個人能來幫他一把;可是, 劉長德叔叔、周永學和工友們都不在, 只有獨眼龍鬼子拿著銅棍子跟在後面笑, 他不但不幫助扶一把, 反而拿著銅棍子劈頭就朝玉寶打來, 玉寶身子一閃, 只覺兩腳懸空,「咚」一傢伙, 掉進了萬丈深淵; 這兒, 四面熱氣騰騰, 燒著大火, 火煙嗆著鼻子, 火灰給風颳起來變成一群一群蚊子, 飛來叮在身上, 渾身疼得要命, 趕也趕不掉。玉寶正急得要命, 忽然獨眼龍鬼子變成了一條惡狗, 一張口就咬住了玉寶的一條腿, 玉寶大叫一聲:「劉叔叔! ……」就大哭起來。只聽耳邊有個聲音, 直叫:「玉寶, 玉寶, 孩子, 快醒醒……」又有人用手搖他, 玉寶被搖得翻了一個身,睜開眼睛, 看見媽媽坐在自己身邊, 直叫「玉寶, 孩子……」這才清醒過來。過了好久, 渾身還疼得難受。 玉寶想起劉叔叔、呂叔叔他們被鬼子抓走了, 又傷心地哭了一場。心想: 這下完了, 再也見不到好心的劉叔叔了, 大華窯業廠再也進不去了, 工錢再也掙不著了, 吃沒吃的, 穿沒穿的, 媽媽又是個大肚子, 爹成天去討飯, 也討不了多少, 常常是討一天還不夠他一個人吃的。往後什麼都完了, 誰能再要我去做工? 劉叔叔, 你在哪裡?…… 玉寶想起自己掉進柏油池子那一回, 工友們先把他拉上來, 然後才拉日本鬼子獨眼龍。聽說獨眼龍燙得比他還厲害, 玉寶心裡真高興! 可是, 他想不透, 為什麼劉叔叔要叫工友們把獨眼龍拉起來? 讓柏油把他燙死, 不很好嗎? 省得他以後再打工友們! 劉叔叔來看玉寶的時候, 玉寶問過劉叔叔, 劉叔叔光笑不回答, 後來才說:「孩子, 你不懂得, 不把他拉起來, 以後的事情就不好辦。」什麼事情不好辦? 是要求長工錢的事情? 是罷工的事情? 工錢長了沒有? 為什麼沒有罷工? 是走漏了消息嗎? 嗯, 準是獨眼龍鬼子起了壞心眼, 把劉叔叔抓走的。他真不是個好東西! 玉寶又氣又恨,想起劉叔叔, 就直想掉眼淚, 一陣一陣直迷昏。 早晨, 玉寶還不見好, 清醒一會兒, 又迷昏一會兒, 飯不想吃,水也不想喝。玉寶媽發愁得不行, 不敢離開玉寶。高學田見玉寶病重, 沒錢買藥, 一家人見天沒吃的, 成天愁眉不展, 加上又餓又累, 心口疼病又犯了, 昨晚整叫喚了一宿。玉寶媽吃力地彎著腰正掃地, 見高學田咬牙掙起身, 提上破籃子, 拄上棍子, 又要出門去討飯, 忙放下掃把就去拉住他, 說:「玉寶他爹, 你今天不能去呀, 快歇著吧!」高學田使勁甩開玉寶媽的手, 扭頭說道:「不去? 你要我待在家裡等死? 」「你昨晚才叫喚了一宿哪!」「疼死、病死, 我也不在家裡等著餓死!」「唉! 你就別走哪, 玉寶病得不輕呀!」「玉寶藥也吃完了, 我不出去討幾個錢, 你有錢給他買藥? 」「好吧。」玉寶媽無可奈何地懇求他男人:「你就慢慢走吧。討著討不著, 能早點回來, 你就早點回來。我今天要上『三不管』地界去一趟, 興許能掙一兩毛錢。」眼巴巴看著男人帶病走了。 玉寶媽想起玉寶三四天粒米未進, 心裡像刀子割肉一樣難過。大連的日本鬼子, 先前還給中國人配點小米和苞米麵, 現在, 一人一天就配一點稷子米; 有時, 連稷子米也領不到, 盡配給橡子面,病孩子怎麼能吃得下去! 今天, 玉寶他爹要是能討點小米稀粥回來, 那就太好了。 玉寶媽正在拾掇針線筐子, 周嬸子帶著針線筐子來了。半個多月來, 玉容到「三不管」地界去補衣服, 每天總是周嬸子帶她去,帶她回來。周嬸子到門口叫道:「大嫂, 玉容在家嗎? 天不早了, 該走啦!」玉寶媽說:「快進屋坐坐吧。玉容和玉才抬水去了, 快回來啦。」忙把周嬸子手中的針線筐拿過來, 說:「這些日子, 我沒有去補衣服, 多虧你照顧玉容了。」「哎呀, 你這說哪去啦? 你的孩子, 不是和我的孩子一樣嗎? 有什麼照顧不照顧的。玉寶的病見好一點嗎? 」周嬸子說著, 就走到炕邊去摸玉寶的頭。玉寶正迷昏呢, 躺著沒有動。周嬸子說:「這孩子還迷昏呢, 該請大夫再看一看!」玉寶媽說:「玉寶他爹出門想法去啦。今天或許能請大夫來。唉, 愁呀,什麼法子沒有想遍? 病就是不好! 他大嬸子, 你坐坐, 待會兒咱們一道去。」「嗨, 大嫂, 你大著個肚子, 眼看快生孩子了, 你可不能去!再說, 玉寶有病, 家裡也缺不得人!」「唉, 他大嬸子, 有什麼辦法啊?孩子他爹有病, 想幹個零活, 人家也不用; 要飯吧, 連他自己那張嘴都顧不上; 住在大連這個死地方, 柴米油鹽、住房、吃水, 哪一樣不花錢買? 玉寶買藥要花錢; 生孩子也要花錢; 大前天配給糧, 不是你們幫助借到五毛錢, 全家早就挨餓了。趁我現在還走得動, 去補幾件衣服, 能多掙兩個算兩個, 手頭也寬暢些。」「可是, 玉寶躺炕上發迷昏, 總得有個大人照護!」「這孩子的病, 照護不照護, 也就是這個樣子了。」「眼看你就生孩子了, 大嫂, 你還是不去的好, 千萬別累壞了!」「我能去。生孩子還有十來天呢。去補幾件破衣服, 也累不了。」…… 說著, 玉容和玉才抬水回來了。周嬸子見玉才給一桶水壓得滿頭是汗, 走得搖搖晃晃的, 忙上去接過玉才這一頭扁擔, 和玉容兩個把水抬到裡屋放好。玉寶媽牽起衣服大衿給玉才擦擦頭上的汗, 對他說:「好孩子, 今天你不要跑出去玩了, 在家給你哥哥趕蒼蠅! 南屋王大娘給你哥哥半碗稀粥, 在鍋里放著, 你哥哥醒來, 你就給他吃。」「不,我不。媽媽, 我跟你到『三不管』去玩。」「你去幹什麼? 」玉寶媽生氣了。但立刻又和緩了口氣說:「好孩子, 你聽媽的話! 媽掙來錢, 好買米給你吃。媽走了, 你哥哥沒人看著, 誰管他吃飯? 等你哥哥病好了, 媽帶你們去玩。你要是不聽話, 我有飯給你姐姐吃, 叫你吃橡子面!」玉才聽說吃橡子面, 就怕了, 那東西吃了拉不出屎來, 脹得肚子疼。又聽媽說等哥哥好了, 就帶他們去玩, 心知今天是不能去了, 怕惹媽媽再生氣, 就低頭嘟噥著說:「媽媽, 我要喝高粱米粥!」「好, 媽給你喝高粱米粥。」「我今天不去玩。」「這才是媽的好孩子!」說著, 把玉才抱在炕上,在玉才臉上親了親,又在玉才手上塞了一條破手巾, 偎著玉才的臉說:「就坐在你哥哥跟前, 拿這給他趕蒼蠅吧。」又低下頭伸出下巴親了親玉寶, 試試他發燒輕了沒有, 立起來搖頭嘆了一口氣, 給玉寶把被單蓋好, 這才拿起針線筐子, 對周嬸子和玉容說:「走吧, 別去得太晚了。」玉寶媽走到門外, 又回頭瞅瞅玉寶, 玉寶還不清醒;見玉才坐在他哥哥身邊, 規規矩矩地拿破手巾在趕蒼蠅, 玉寶媽又叮嚀一句:「玉才, 鍋里那半碗稀粥, 你可不敢把它喝了! 待會兒, 媽給你買高粱米回來熬稀粥喝!」玉才眼巴巴地望著媽媽, 說:「媽媽, 你快回來呀! 我肚子早餓了, 餓得咕咕叫呢。」「好孩子, 媽知道。媽就回來的, 你等等吧, 媽就回來的……」 天快到晌午, 玉寶才清醒過來。這當間, 玉才給哥哥趕蒼蠅,手也趕累了, 肚子也趕餓了, 想起鍋里有碗稀粥, 也坐不住炕了, 跑去揭開鍋蓋看了好幾回, 黃澄澄的半碗小米粥, 一股香味, 沖得口水直流, 真想喝它兩口, 就是喝一點點也好, 那也解解饞, 可是, 想起媽媽臨走時說了又說, 這是給哥哥留的, 總沒有敢喝。盼著媽媽回來就好了, 就有高粱米粥喝了, 他跑到門口望了好多遍, 媽媽總不回來, 心裡真盼得慌。……後來, 見哥哥清醒過來, 眼睛直卡吧,嘴裡直哼哼, 想起哥哥幾天沒有吃什麼東西, 就抱著哥哥的頭直叫:「哥哥, 你快醒醒啊! 媽給你留半碗稀粥呢!」玉寶睜開眼睛, 見玉才坐在身旁趕蒼蠅, 自己想爬起來, 又沒有力氣, 這才想起自己原來是在害病。玉寶見媽媽不在身邊, 就問:「媽媽呢? 」玉才說:「給人家補衣服去了, 待會兒就回來。哥哥, 媽還要給我買高粱米熬稀粥呢。」說著, 就跑到鍋台邊去把那半碗小米粥端來, 放在哥哥枕頭邊,說:「哥哥, 你喝吧, 這是小米粥! 來, 我餵你。」玉寶肚裡也餓得慌, 小米粥那股香味, 叫他肚子更餓, 就慢慢爬起來。玉寶剛把飯碗端在手上, 忽然看見弟弟兩個黑溜溜的小眼珠直跟著飯碗跑。玉寶想起弟弟有一個多月沒有吃到一粒米了, 吃橡子面拉不出屎, 常鬧媽要飯吃。自己怎能吃下去呢? 玉寶把飯碗放在炕上,又慢慢躺下來, 喘著氣說:「玉才, 我一點也不餓, 你, 你把飯吃了吧。」「不,不, 不,」玉才一面往炕里退, 一面說:「媽媽不叫我吃, 我不吃。」玉寶說:「你吃吧。我不告訴媽媽。」玉才只得端起碗來, 幾口就把它喝完了。 玉才剛把碗送到外屋去, 玉寶忽然聽見弟弟發驚地喊叫起來:「媽媽!」又聽周嬸子的聲音說:「慢一點, 別閃著她了。」又聽姐姐問:「放裡屋? 放外屋? 」又聽周嬸子說:「快扶到裡屋去。」只見媽媽給周嬸子和姐姐兩人攙扶著進屋來了。媽媽頭髮亂糟糟的, 搭拉著頭, 緊咬著牙, 臉色又青又紫, 額頭上汗珠直往下流, 兩手抱著肚子, 痛苦不堪。玉寶趕快爬起來, 讓出一大片炕, 心裡嚇得要命, 不知出了什麼事, 她們把媽媽慢慢扶到炕上躺好, 玉寶就要爬攏去,想親一親媽媽, 看看媽媽倒是出了什麼病。玉寶還沒到媽媽身邊,周嬸子連忙伸胳膊攔住他, 說:「別動!」又扭頭對玉容說:「快把玉寶扶到外屋地下去,別讓他進裡屋來!」玉寶問:「姐姐,媽怎麼啦? 」周嬸子搶著說:「沒怎麼, 不要怕。快出去, 聽嬸子的話!」玉寶四肢無力, 慢慢下炕, 但見周嬸子手腳利爽, 一會兒跳上炕, 用破被單把窗戶擋上; 一會兒跳下炕, 又把玉才叫到跟前, 從腰裡掏出一毛錢,叫玉才快跑, 去前街小鋪里買草紙。玉容把玉寶扶到外屋, 周嬸子扭頭又對玉容說:「快扶她躺好, 去抱點柴火來, 要燒熱水!」周嬸子回身進了裡屋, 順手就把裡屋門門上了。 玉寶躺在外屋草蓆子上, 直問姐姐:「媽媽倒是怎麼了? 」玉容忙著燒開水, 又忙著在滿屋尋找破布爛片, 直說:「你別問! 別說話!」只顧忙活, 不耐煩回答。玉寶看她眼圈紅紅的, 那麼不耐煩,猜想媽媽一定出了大病, 心裡又急又難受, 止不住也流下幾顆眼淚來。裡屋有一點點小聲的響動, 姐弟二人都豎起耳朵聽。只聽得媽媽一陣陣疼得直叫喚, 一會兒又好一點, 後來越叫喚越凶, 就好像有人在拿刀子割她的肉一樣。玉寶急得從草蓆上坐起來, 直想進裡屋去看看, 玉容立在裡屋門前, 見他爬起來, 就過來輕輕把他按下, 叫他好好躺著。玉寶哪裡躺得住, 剛躺一下, 聽媽媽一叫喚,又爬起來, 真擔心死啦! 忽然, 玉寶聽見裡屋發出「嗚哇、嗚哇……」的嬰兒哭叫聲,媽媽也不大聲叫喚了, 變成了小聲的呻喚,玉寶知道: 這是媽媽生孩子了, 這才放了心。只見周嬸子把裡屋門拉開一點,光伸出個頭, 問:「玉才還沒回來? 」玉容說:「沒回來。我去找他? 」「別去了。快把熱水舀來。有布嗎? 」「有。」玉容連忙把一件破衣服遞給周嬸子。「布不夠。把熱水端來。」玉容急忙把熱水舀在破瓦盆里, 端進裡屋去。一會兒工夫, 只聽周嬸子的聲音說:「玉容, 看著你媽; 我回家拿紙去。還要找塊布。」只見周嬸子一邊用碎布條擦著手, 一邊放開小跑, 回她家去了。 玉容出來換水的時候, 玉寶問她:「姐姐,媽媽好些了嗎? 」「小聲點! 媽媽生小弟弟了。」「媽媽好點了嗎? 」「好一點。哎呀, 今天可嚇死人啦!」「為什麼? 」「為什麼? 你不知道: 我們正在『三不管』補衣服, 王大棒子——王巡捕, 帶了兩個日本人, 還有幾個戴烏龜帽子的刑事(狗腿子! ), 從香爐礁來了, 他們喝酒喝得晃晃蕩盪的,要收稅; 我們見了就跑, 媽跑不動, 落在後邊; 我扶著她, 嚇得要命!可不是? 王大棒子趕上來, 一腳就把媽踢了一個筋斗, 又照媽腰上踢了幾腳, 還踢了我幾腳, 把我們剛掙的幾分錢搜去了, 才追別人去了。媽當時就肚子疼, 動不得了。那些壞蛋, 心眼兒有多狠呀! ……」說著, 聽媽媽在裡屋叫喚起來, 玉容忙端水進裡屋去了。 才不大一會兒工夫, 周嬸子回家拿紙都還沒有拿來, 忽然間,玉才上氣不接下氣地飛跑回來, 把草紙塞在玉容手裡, 扭過頭驚惶失措地喘著氣對玉寶說:「唉呀, 哥哥, 你還在家躺著呀? 快跑! 快跑!」玉寶和姐姐嚇得一哆嗦, 看玉才時, 只見玉才嚇得臉色發白,渾身還直打哆嗦, 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直往下淌。玉容忙把玉才拉過來, 問道:「玉才, 出了什麼事, 這樣大驚小怪的? 快說!」玉才一口一口喘著氣說:「叫他快跑! 快跑!」玉寶吃力地掙起身來, 問道:「出了啥事情?」玉才說:「別問哪, 快從後門跑!」玉容問:「你好好說說, 倒是出了什麼事? 」玉才一下掙脫了姐姐的手, 飛跑到院子門口, 瞅了一瞅, 又趕忙跑回來, 說:「來啦, 來啦, 王大棒子來啦!哥哥, 你快跑!」玉容急忙跑到院子門口去看, 只見王大棒子帶著一群人, 有兩個穿白大褂子的日本人, 兩個戴烏龜帽的刑事, 還有幾個苦力工人扛著幾副擔架, 趕著一輛大車, 跟在後面, 這一群人撞進隔壁那家院子裡去了, 接著, 有一副擔架就抬著一個病人出來。那病人嘴裡還直哼哼呢, 兩個女人死拉著擔架, 不讓抬走, 直哭直叫直哀求。王大棒子和那兩個刑事拿棒子把那兩個女人揍了一頓, 把她們踢到一邊, 硬叫那兩個苦力把病人撩到大車上面。街兩頭遠遠地各站著一群過路人, 也不敢上去勸說。 玉容見街上挑水的那個老頭站在身邊, 就悄悄把他拉到一邊,問道:「老爺子, 這是幹什麼? 」老頭說:「你還不知道? 這是挨家查瘟病, 查出來重病人, 聽說就拉到南山煉人場去燒死! 輕病的家,也要把門釘死, 全家都不准出門。」「剛才拉出來的是誰? 」「那是賣破爛的馬叔叔! 你看, 給拉走啦, 有多可憐!」「要拉去燒死? 」「可不是, 日本人還能讓他活了? 」……正說著, 只見王大棒子這一幫人用手指指點點的, 看樣子是要到自己家這個院子裡來, 嚇得玉容趕快扭頭就往家裡跑, 一進屋, 就直叫:「玉寶, 快跑, 快跑! 王大棒子帶日本人來抓病人啦, 要拉去燒死! 快朝後院跑!」 玉寶一聽這話, 嚇得渾身哆嗦到一起去了, 汗像泉水一樣往下淌。也不知哪來的這股勁,「呼」的一聲爬起來, 披上衣服就往外跑。還沒到大門口, 聽門外有人說:「走, 這院裡怕會有瘟病, 到裡面看看去。」玉寶一聽, 知道大門出不去, 扭回頭就繞到後院, 鑽進便所里。偷著從破木板縫往外瞅, 只見王大棒子手把著腰上掛的洋刀, 領著一群人進了院子, 已經到南小院去了。他怕王大棒子帶人找來, 便鑽出便所, 用腳去踢那後院的木板杖子, 要從這裡逃出去。那木板杖子早就朽啦, 就是沒人推它, 它自己也像快要倒下來似的。經玉寶踢了幾腳, 那木板杖子「咔嚓」一聲, 倒了半面子。玉容出小院去瞅王大棒子的時候, 周嬸子已經拿上草紙和布, 幫玉寶媽收拾好了。玉才嚇得不敢出屋, 周嬸子擔心王大棒子這一幫人闖進玉寶家去, 就堵在高家外屋門口站著, 看王大棒子他們來不來, 來, 就好不讓他們進屋去。玉容擔心玉寶給他們抓住, 見玉寶鑽進後院便所里去了, 就站在屋門口周嬸子旁邊, 拿眼瞟著玉寶,怕他出來。現在, 玉容見玉寶踢倒了木板杖子, 忙跑過來問:「玉寶, 你往哪兒去? 」「你快回家看著媽媽。我到外面躲躲。」「好, 快跑吧。等他們走了, 你再回來。」玉寶慌忙跳出木板杖子, 什麼也顧不得了, 連蹦帶跑蹦到大路上, 跑過了總髒水溝, 見四下無人, 就從鐵絲網下面爬進大木廠。木廠里, 木料堆積如山, 幾根大木料之間,就露著一個大木頭洞子。這洞子, 木料有多長, 它有多長, 裡面黑咕隆咚的, 差不離一個小孩子正好可以鑽進去藏在裡面。玉寶跑到這裡, 覺得渾身發軟, 腳也沒勁了, 趕快坐在木料上, 太陽也曬,熱得要命, 只覺心裡發慌, 渾身的汗水像瓢潑似的往下流, 加上又驚又怕, 又累又餓, 眼前金花亂轉, 天和地一陣陣忽然越變越黑。玉寶本來想找一個更好的躲藏地方, 也沒有力氣了。只得鼓起勁兒, 爬進身邊那個木頭縫子裡去。心裡還想著鑽得越深越好, 不能讓王大棒子拉去燒死。爬著爬著, 也不知鑽了多深, 忽忽悠悠地就迷昏過去了。 不知道紅太陽什麼時候下了山, 不知道滿天烏雲什麼時候遮住了星星, 也不知道太陽在什麼時候又從東方升起來。這一宿, 成群的蚊子叮他, 咬他, 吸他的血, 他都不知道。等他覺得身上不好受的時候, 他聽見姐姐玉容在跟前叫他。玉寶慢慢睜開眼睛往木洞外面看看, 只見木洞口上霧氣騰騰, 似乎有人在往木洞裡張望。接著, 又聽見姐姐的聲音叫道:「玉寶, 玉寶, 快出來回家吧!」玉寶想活動活動身子, 卻動彈不得, 瞅瞅身邊, 自己也奇怪, 怎麼自己竟睡在木料縫子裡? 仔細想想, 這才猛然想起, 王大棒子帶著日本人來查病人, 要抓他去燒死。玉寶身上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心裡又十分害怕起來。玉寶問道:「姐姐, 王大棒子走了沒有? 」「玉寶, 快出來, 王大棒子昨天就走啦。」玉寶放了心, 順著木料洞子慢慢往前爬。多大的露水呵! 這木料洞子裡全給露水浸濕了, 頂上的木料縫子裡, 露水還直往下滴。玉寶好容易爬到洞口, 馬上有人伸手把他拉出來。白日的光線晃著玉寶的眼睛, 玉寶頭昏了一會兒, 姐姐玉容趕快扶著他, 怕他昏倒, 大霧中還站著兩個拾碎木塊的小朋友, 胳膊彎里挎著破籃子。一個小朋友對玉寶說:「剛才我到這裡拾碎木塊, 一瞅, 木頭縫子裡藏著一個人, 把我嚇了一跳, 我給他(指旁邊那個小孩)說,你看, 這不是玉寶麼? 他說, 是玉寶, 說你們家找你一天一宿了。我說, 咱們快去告訴高叔叔吧。我們就把你姐姐叫來了。嗨, 玉寶, 還不快回去, 把你爹媽都快急死啦!」玉寶拉著姐姐的手問道:「王大棒子今天還來不來查病人? 」姐姐紅著眼圈說:「別問了, 快回家去看看媽媽吧。王大棒子把媽媽嚇壞啦。」玉寶吃驚地問道:「媽媽現在好了嗎? 」姐姐流下了眼淚, 趕快把臉掉到一邊去, 說不出話來。玉寶見姐姐難過地流淚, 忙催姐姐道:「姐姐, 你快說, 快說, 媽怎麼啦? 快說!」玉容抽抽噎噎地說道:「媽……媽媽……不好啦!」玉寶聽見這話, 大吃一驚, 真像憑空一個響雷正打在腦心上一樣, 腦子裡「嗡」的一聲, 就昏過去了。幸好玉容還扶著他, 差點沒有摔倒。玉容趕快把玉寶抱起來, 可又抱不動。兩個小朋友來幫忙抬, 三人想把玉寶抬回家去。剛抬到鐵絲網跟前, 周德春滿身是汗地跑來了, 幫助把玉寶拖出鐵絲網, 周德春就把玉寶背在背上, 放著小跑, 一直把玉寶送到家。 玉寶清醒過來時, 見自己躺在自家裡屋炕上。爹爹、周德春叔叔, 還有些同院的人, 一會兒裡屋進, 外屋出, 死板著臉, 不知在忙什麼; 玉才和姐姐在外屋哭, 哭得很傷心; 剛生的小弟弟躺在自己旁邊, 也一陣一陣大哭大叫, 就像有人拿手指頭掐他的肉一樣。玉寶呻喚了幾聲, 喘了幾口粗氣, 心裡好像鬆快一點, 很想爬起來, 想知道家裡出了什麼事。玉寶還沒爬起身, 周嬸子在裡屋聽見玉寶呻喚, 趕快出來, 見玉寶清醒了, 就蹲到玉寶身邊, 一邊攙扶他, 一邊小聲地對玉寶說:「玉寶, 起來吧。好孩子, 你也不要哭, 你也不要叫, 聽嬸子的話, 到外屋看看你媽媽去。你媽要看你, 不看你一眼, 她總合不上眼! 慢慢的……你別難過! 千萬不要哭! 你哭, 你媽心裡會難受的。你要心疼你媽, 你就不要哭! 聽見了麼? 」玉寶說:「聽見了。」「你聽嬸子的話麼? 」「聽嬸子的話, 我不哭。」 玉寶給周嬸子攙扶起來, 頭又昏了一陣。他站定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 再睜開眼來, 突然看見大門口放著一口白木棺材。玉寶想起, 定是媽媽不好了, 忍不住眼淚水直往下流。玉寶再沒有問,走到外屋, 只見媽媽兩腿伸直, 躺在地上一塊門板上。媽媽的臉色已經變得像黃土的顏色一樣黃, 兩眼無光, 呆呆地看著屋頂, 一動也不動。玉寶一下就跪在媽媽身旁, 頭伏在媽媽胸脯上, 只叫了一聲「媽媽! ……」就嚎啕大哭起來。周嬸子蹲在玉寶媽頭邊, 一邊流淚, 一邊叫道:「高大嫂! 高大嫂! 你等等啊! 玉寶回來了。你看看吧, 就在你身邊! 你就放心的去吧!」玉寶媽腿也不能動, 手也不能動, 只見她兩個眼珠猛然亮了一下, 接著就緊緊地閉上, 再也不睜開了。 像大海里翻了船, 像高樓上失了足, 玉寶失魂落魄地好像想趕快抓住一件什麼東西, 免得掉下去; 但是, 晚了, 什麼也抓不著了;他想找尋一個人趕快來救他一把, 這也成了空想, 沒有一個人能救他了; 完了, 再也沒有媽媽來疼愛了, 從今以後, 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媽媽了。玉才在哭, 姐姐在哭, 剛生的小弟弟沒有奶吃, 也在哭; 同院的鄰居, 見玉寶媽死了, 丟下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想起玉寶媽平日為人賢慧, 肯幫助人, 沒有不掉淚的; 玉寶只哭了幾聲, 就昏死過去了。虧得周德春兩口子和同院的鄰居, 忙裡忙外, 好歹把玉寶媽裝了棺材, 這棺材也是大伙兒湊錢給買的呀! 鄰居們幫助, 把她送到市外二十多里的萬人公墓里埋了, 一邊還得照顧玉寶的病。周嬸子費了好大力氣, 才把玉寶弄清醒過來。她陪著玉寶, 勸了又哄, 哄了又勸, 整整陪了一宿, 不知在哪兒又討來一碗稀粥, 給玉寶和玉才兄弟倆喝了。那剛生的孩子缺奶, 餓得哭死哭活的; 高學田把老婆埋了, 就去找奶, 找不著; 周嬸子四處托人, 想給他找一口奶吃, 可惜, 附近一帶也找不到一個女人有奶的。那孩子哭到後半夜, 抽起風來, 不大會兒工夫, 也咽氣了。第二天天剛亮, 高學田找塊破炕席把死孩子裹著, 只得自己又夾到野外去埋。 媽媽死後, 玉寶姐弟三人一連傷心流淚了好幾天。玉寶又哭昏過去好幾次。玉容不能到「三不管」地界去補衣服了, 要在家照顧玉寶的病, 看著玉才。高學田見天還要出去討飯, 捎帶還把家裡但能賣錢的破爛東西都拿出去賣掉。高學田也傷心透了, 悔不該搬到大連城裡來。在大連還沒住上半年, 自己落得討口要飯, 成了叫化子, 老婆死在大連, 玉寶差點沒病死, 眼看著從鄉下帶出來的破布爛片, 一塊也剩不下, 能賣幾個錢就賣幾個錢, 趕快把玉寶的病治好, 趕快回到鄉下去, 另謀生路, 他死也不願在大連城裡再呆下去了。玉寶天天想媽媽, 心裡難受: 媽媽死了, 自己也沒有送她上山, 也不知埋在哪裡;想去看看, 大家又不讓去; 還有, 媽媽倒是怎麼死的? 好好的人, 怎麼就在王大棒子帶著日本人來查瘟病那一會兒工夫, 就鬧死了? 開頭幾天, 大家見玉寶太傷心, 怕他聽了又犯病, 誰也不告訴他, 他媽是怎麼死的; 過了幾天, 玉寶那股太傷心的勁頭過去了, 病也慢慢好起來, 周嬸子和他姐姐才把王大棒子那天怎麼查瘟病、他媽怎麼死的事情告訴他。 原來那天, 玉寶踢壞木板杖子剛逃出去, 王大棒子帶著日本醫生一幫人從南小院出來, 對直就朝玉寶家裡走來。當時, 玉容心裡害怕, 站在門旁沒敢說話; 周嬸子大著膽子對王大棒子說:「巡捕老爺, 他們家沒有病人。(她指著玉容說) 她媽剛生孩子! 你們聽!這不是孩子在哭嗎? 請你們別進去!」王大棒子分明聽見孩子哭,他偏不信, 硬要進屋看看; 周嬸子拚命說好話, 哀求他們不要進屋,他們偏不聽;王大棒子把周嬸子打了一個嘴巴, 罵她:「臭娘兒們,看你還多管閒事!」把她推到一邊, 就要進屋。玉才嚇得趕快藏到裡屋去, 關上裡屋門; 玉容不知哪來那股勁, 上去死死地拉住王大棒子的衣袖, 哀求他不要進屋。王大棒子胳膊肘一甩, 把玉容推到一邊, 他見一個小女孩還敢擋住他的道, 拉出洋刀, 拿刀背在玉容背上就斫了幾下, 兩個日本人又把玉容踢了幾腳; 他們穿的都是大皮靴, 疼得玉容大哭起來。周嬸子趕快過來把玉容拉開, 那幫漢奸小鬼子就橫不說理地衝進外屋。玉寶媽聽見外屋玉容叫, 心裡怕得要命, 又不知玉寶藏好沒有藏好, 好容易掙起身來, 挪到炕沿邊上坐著, 想下地出來看看; 這時, 王大棒子見裡屋門關著, 三下兩下推不開門, 生氣了, 朝門上就一腳踢去, 那破門板哪裡經得起他一腳,「空咚」一聲, 門板離開了門框,「哐」一傢伙就倒下來。玉寶媽坐在炕沿邊, 正要下炕, 沒想到門板忽然朝她倒下來; 玉才嚇得大叫一聲, 趕快往炕里躲; 玉寶媽嚇得扭身一閃, 想要躲開; 一個剛生孩子的女人, 平時沒有個吃穿, 勞累過度, 身體已經瘦得厲害, 加上當天在「三不管」地界挨打摔跤, 落個小產, 流血過多, 本來已經很危險, 哪裡還經得起這一場大風波, 玉寶媽來不及躲開, 門板上半截已經打在她兩條腿上, 她疼得「啊呀」一聲, 立時就昏倒在地下,血也流得止不住了。王大棒子笑了一下, 說了聲:「自找苦吃!」這幫漢奸鬼子還把玉寶媽踢了幾腳, 看看確是剛生孩子的女人, 這才沒有理她, 又在里外屋查了一遍, 才竄到別家去了。後來, 周嬸子和同院的女人把玉寶媽從地下抬到草墊子上, 她已經人事不省, 鼻子裡只剩下一線氣息了。有時, 她似乎緩過一口氣來, 嘴裡卻老是細聲地叫「玉寶」叫個不停。高學田回來, 見自己女人變成這個樣子, 玉寶又不知下落, 是被查瘟病的抓去了? 是藏起來了? 還是死在外面了? 也不知道; 他又要給剛落地的孩子找奶吃; 急得忙裡忙外, 四處求人, 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腳不停, 手不住, 整整忙了一宿, 不曾合眼。同院的鄰居見高學田家遭了禍事, 大大小小, 但能做事的, 都來幫忙:有四下去找尋玉寶的,有來回請大夫買藥的, 有四處替高家募錢買棺材的, 有四處去找奶的……周德春夫婦和周永學更是忙個不停。這一宿, 高學田忙昏了頭, 周德春就替他安排; 玉容沒有主張, 周嬸子就帶著她熬藥、餵藥、餵水、帶孩子……里外屋的事, 周嬸子都一手包辦了。周永學到處去找玉寶, 整整跑了一宿, 也沒找到, 真把人都急死了…… 玉寶媽就是這麼給鬼子漢奸害死的。 幾天以後, 高學田把家裡的破爛東西, 連鍋碗瓢盆都已賣得一乾二淨。玉寶接連吃了幾天藥, 病也好起來了。高學田把住房退了, 把欠的房租錢還了, 剩下一點錢作為路費, 把破爛衣服和一條破棉被卷了個小行李卷, 要趕晚上十二點的火車回鄉下去。天黑以後, 高學田先去辭別了同院的鄰居, 然後又帶上玉寶姐弟三人去辭別周德春一家子。周德春把身上僅有的幾毛錢掏出來送給了高學田, 說道:「高大哥, 大連這地方, 不是久留之地。小鬼子和漢奸橫行霸道, 咱們窮老百姓要想在這地方求生活, 真是不易! 莊稼人還是和土地打交道為好。說老實話, 當時如果我知道你要來, 我也會寫信阻攔你的。」高學田說:「都怨我糊塗。現在後悔也晚了, 人財兩空, 怨誰? 怨我自己命苦吧!」「讓我說, 也不怨你, 也不怨誰。怨這個世道不好, 偏生了一批壞蛋, 像王大棒子這批傢伙, 連祖宗三代, 他都可以賣給小鬼子。咱們這些窮戶, 既無錢, 又無勢, 能不受活罪?」提起這些事情, 周德春又是氣, 又是恨, 又是嘆息。高學田忍不住也流下幾滴眼淚來。周德春嘆口氣說:「唉, 有什麼辦法?我勸你回鄉下去, 其實, 鄉下要是有辦法, 我也不上大連來了。高大哥, 你也別難過, 我知道你的難處: 你如今地也沒有了, 人也沒有了, 東西也變賣了, 回鄉下難處很大, 但總是本鄉本土, 人熟地頭熟, 山上挖點野菜, 撿點柴火, 也能混混嘴;再熬他個三年五年, 等玉寶弟兄長大成人就好了。」這天晚上, 兩朋友知心話說了不少, 周嬸子又把周永學的一件半舊的褂子給了玉寶, 周永學把自己心愛的一個新彈弓也送給了玉寶。 高學田一家在周德春家直待到晚上十一點, 是該到火車站去的時候了。高學田回家去取行李, 玉寶也要去。高學田說:「你別去了。」玉寶說:「媽死在這屋, 我還要去看看。」沒奈何, 高學田只得把玉容、玉才一都帶去。周德春夫婦怕他們父子傷心, 特為向鄰居家借了個燈亮, 帶上周永學, 陪他們一起去。玉寶想起從鄉下來時是和媽媽一道來的, 現在回到鄉下去, 卻沒有了媽媽, 禁不住又傷心流淚。玉容姐弟二人見玉寶哭, 也跟著哭起來。周德春夫婦好容易把玉寶姐弟三人拉出屋來, 又勸說了一陣, 催他們快走; 周德春替高學田背著小行李卷, 周永學拉著玉寶的手, 周家父子倆親自把玉寶一家子送到火車上, 直等到汽笛叫第二遍時, 周德春父子才跳下火車。玉寶在車窗上望見周永學在站台上和他招手, 看著電燈明亮的大連, 心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這個地方, 不知道什麼緣故, 他又捨不得離開它, 他又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