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峒 · 第二十五章 夜話

韓北屏 《高山大峒》
劉大鼻子和馮慶余槍斃了,劉華生等人也分別判了徒刑。壓在農民身上的一塊大石頭搬掉了,人們覺得無比的輕鬆;籠罩大峒鄉的雲霧吹散了,人們是多麼愉快。全鄉都浸沉在這種歡樂之中。 許學蘇分享著他們的喜悅和歡樂。今天下午送走歐明的時候,歐明看到她興奮的樣子,對她說: 「你瞧你,高興得要跳舞哪!」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不沉著,是嗎?」 歐明連連搖手:「不,不!應該和農民有共通的感情,要不然,怎麼能體會他們的痛苦或者快樂呢?不過,你要記住,你是一個共產黨員,有責任教育他們,使他們看得更遠。明白嗎?」 她笑著。歐明受了她笑的感染,也笑起來: 「怎麼?我太嚕囌了不是?」 「我是這樣想,」許學蘇正經地說。「區委到底是區委,什麼都看得早一步。」 「哎喲,哎喲!你什麼時候學會說俏皮話的?」 「真是這樣……」 「好吧,好吧!祝你工作順利!」 當天晚上,申晚嫂和金石二嫂,很遲也不想睡覺,和許學蘇在聊天,她們點了一枝「籬竹」又一枝「籬竹」。後來覺得換「籬竹」太麻煩了,而且它的光閃閃爍爍,照不遠也看不分明,好象和今天的心情不能配合。申晚嫂在牆角找出一盞煤油燈,玻璃燈罩破了。 「點個亮燈,舒服些!」 金石二嫂擦燈罩,許學蘇挑燈芯,申晚嫂拿起一個瓶子去買火油。 「這時候到哪兒去買?快半夜了。」 「我到辦事處去借一點,明天買了還他。」 燈點上了,房子照得亮堂堂。三個人互相望著,又望望那盞燈,笑得格格的。 「今天好象做喜事!」金石二嫂說。 「是我們農民的大喜事嘛!什麼好象不好象!」申晚嫂說。 「以後的喜事還多哩!」許學蘇說。 「那,我就晚晚點燈!」申晚嫂說著,笑得彎了腰。 金石二嫂笑了一陣,突然收斂了笑容,好象對自己,好象對她們,也好象不對誰,而是自然湧現出來的: 「唉!要是男人在家,可多好!」 許學蘇和申晚嫂,一時答不上話。金石二嫂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算了!我也不想他嘍!」 許學蘇說:「金石要在家當然是頂好。二嫂,你猜猜,要是他在家的話,他該做些什麼呢?」 「他啊,」金石二嫂想起丈夫的爽直性格,似埋怨,似喜愛,心頭有甜蜜的感覺。「那種鬼脾氣,怕不是跟晚嫂一樣,早出來工作了。……唉!現在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是死了心羅!」申晚嫂也想起劉申,不過她克制著。「你別太操心,金石是個精靈人。……」 「想想過去,再看看現在,我們的勝利,可不是容易到手的喲!」許學蘇說。 「真是翻了一個大身,以前做夢也想不到有今天。」 「以前誰敢得罪他們?你不得罪他們,他們也會找到你,金石和申哥,不就是……」 「對!記住他們,我們一定要記住他們,以後工作才能不鬆勁,才能堅持下去。」 「阿許,我是下了決心,一定要搞到底。」 「晚嫂,我真佩服你,象個鐵打的漢子……」 「你不也變了。那時候,一碰到事情就六神無主,手忙腳亂;說老實話,我當時又可憐你,又討厭你。這一回就不同啦,好象脫胎換骨似的,完全變了。」 「你變得更厲害,不說你的脾氣變了,就說辦事吧,真有兩下子,大家背後都誇獎你哩。」 「還不是她!」申晚嫂指指許學蘇,真情地說。「共產黨不來,我們是睜眼瞎子,共產黨來了,瞎子也睜開眼。」 「是啊!」許學蘇說。「共產黨使我們睜開了眼,將來還要一直領我們往前走。……」 麥炳巡夜回來,看到申晚嫂家裡有燈光,走了進來。 「咦,好亮啊!點燈了?」 「好多年不用嘍!」 「今天大家真高興。我去巡夜,看到很多人睡不著覺。」麥炳放下步槍。「有茶嗎?」 「有,自己倒吧。」 「你們剛才談什麼來了?」 巧英跟著進來。 「大嬸呢?」 「她又哭又笑,鬧了半夜,好容易才服侍她睡了。」 「你們剛才談什麼來了?」麥炳又問了一句。 「我們談,共產黨將來領我們往前走,你說走到哪兒去?」 「這個,我知道。」麥炳回答道。「領我們分田分地,過好日子。」 「怎麼樣的好日子呢?」 「我們農民,窮就窮在沒田沒地,分了田分了地,日子自然會好了啵!你們說是嗎?」麥炳喝了一口茶。 「我說不對!」巧英正正經經地說。 「怎麼不對?你這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麥炳擺出一臉的老成樣子,其實是假裝的,說完就笑出聲。 「共產黨將來領我們到社會主義!」巧英說著,靠在申晚嫂身上,仰著頭看看申晚嫂,仿佛她會支持她。 「什麼社會主義?」金石二嫂和麥炳同時發問。 「咦,社會主義都不懂!」巧英很得意地笑著。「你們不肯學習嘛,自然不懂。許同志跟我們談過的,晚婆,是嗎?」 「你懂,你說給我聽聽!」麥炳不服氣。 「阿巧,你說!」金石二嫂說。「我不學習,你學習得好,說,說!」 「社會主義,就是……呀,我說不出來,晚婆,你說!」 「有師傅在這裡,還是師傅說吧!」 許學蘇看到巧英的天真熱情,也看到金石二嫂和麥炳的對新事物的要求,她是很高興的,於是,對他們詳細地講了中國革命的故事和社會主義的遠景。他們聽得入了神,麥炳望著許學蘇,心裡在想:「她的頭腦不過這樣大,怎麼裝得下這麼多的東西?」金石二嫂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跟著她的說話,發出不斷的讚嘆。 「真好啊!」巧英拍手,真情地歡呼。 「呀!想也沒有想到過!」麥炳說。 「你不懂的東西還多哩!要學習嘛!」巧英笑他。 麥炳伸手想抓她的小辮子,她讓開了,還是指著他說:「你不學就不懂嘛!」 申晚嫂受到感動,摟住巧英,望著煤油燈,仿佛在她面前展開了一幅長軸的畫圖,英勇的,壯麗的情景,使她的心情跟著激動。她說出遏止不住的內心的聲音: 「共產黨、毛主席真是偉大!為我們人民,受了多少辛苦,挨了多少艱難!……」 「不說別的,單說我們大峒鄉,是個山頂上的窮鄉,共產黨、毛主席也惦記我們,領導我們……」 巧英打斷了麥炳的說話: 「你不說別的,怎麼行呢?共產黨、毛主席是領導全中國的。……」 「喂,姑娘家不要學會頂嘴!」 「姑娘家又怎麼?你忘記我們婦女也解放了?」 「好,好,今天晚上我說不過你!」麥炳頑皮地對她拱拱手。「等我學習了,再來比比!」 「我才不怕你哩!」 大家浸沉在愉快的空氣中。申晚嫂把燈捻亮些,油快完了。 許學蘇接著說:「將來的好日子,不用說你們想不出到底怎麼個好法,就是許多山下的人也想不出。大家以前是這樣想過,我也是這樣想過,分了田分了地,一家一戶去努力生產吧,還愁什麼呢?……」 「這樣想不對嗎?」 「對,當然是對,要去努力生產。可是,一家好,不是真好,有個天災人禍,就沒法子抵擋,要全村好,全鄉好,全國好,那才是真好;毛主席和共產黨,希望我們一家一戶好,還要領導我們全體人民都好,不能再象從前一樣,一個村里,有幾家很好,很多家不好,那不是又走回老路了?」 「是啊!」麥炳說。 「走回老路,真怕死人了!」金石二嫂說。 「是集體生產,是嗎,阿許?」申晚嫂停了一下,堅決地說:「共產黨,毛主席的領導,真是一條光明大路,我一定跟著走,跟到底!」 「沒有聽許同志說以前,我還是這樣想哩,分了田,什麼事也不幹了,回家生產吧。聽她這樣一說,好象有很多事要做哩!」 「所以我說,你要學習嘛,不能一天到晚儘是亂嘈嘈的。」 這一回,麥炳不反駁巧英了,他誠誠懇懇地說:「是要學習,不學,以後就不會做工作了。」 「要學要做,一邊學一邊做,不能等學好再做。」許學蘇說。「現在你們就有很多事要做。沒有多久要開代表會了,商量分田的事,這又是一個鬥爭哩。」 「鬥爭?」 「是鬥爭。不過不是象鬥爭地主惡霸那樣,是跟自己的思想鬥爭。」 「是啊,很多人有思想問題哩。」麥炳說。 「你有沒有?」申晚嫂問他。 「你呢?」 「我?我保證不自私!」 「我也保證!」 「我也保證!」巧英不落後。 金石二嫂不出聲。他們問她,她笑著說: 「人都有點自私的嘛,誰不想沾點便宜?……」 她沒有說完,巧英高聲說,好象在責問她: 「你說,共產黨自私不自私?毛主席自私不自私?」 「我們怎能和他們比呢?」 「我們跟著共產黨走,就要學他們嘛!」 燈芯的火頭撲撲地跳著,就快熄滅了。 「哎喲,燈油點幹了,不早啦!」 「許同志,以後你要多和我們談談!」 他們依依不捨地散走之後,申晚嫂突然對許學蘇說: 「阿許,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許學蘇看到她正經而認真的樣子,不知道是什麼事,站著等她繼續說下去。她停了好一會,才說: 「你替我起個名字吧!晚嫂,晚嫂,叫到老不成?人人都有個名字,連狗也有個名字,舊社會裡,就是我們婦女沒有名字。新社會了,難道還沒有名字?」 她的要求,感動了許學蘇。許學蘇在參加游擊隊的時候,也是沒有名字的,她曾經提出過同樣的要求,後來歐明給她起了現在的名字。她說: 「好,我們兩個來湊湊吧!」 說來說去,提出很多個名字,申晚嫂都不滿意。最後她們拼湊出「新英」兩個字,申晚嫂高興得立刻叫道: 「這個好!起名字要討個吉利,做新英雄,多好!我娘家姓伍,伍新英!好!」 「伍新英!」許學蘇叫她。「說到就要做到啊!」 「當然!」申晚嫂覺得很有信心,不過又覺得太誇口,於是笑著說: 「時時有人叫,就忘記不了,總要努力一下嘛!」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