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峒 · 第二十一章 追悼會
申晚嫂的右手,用布絡著,吊在胸口;脫臼的地方,一層一層的綁著,好長得牢靠些。她的頭上也扎有繃帶,血是早已止住了,可是還沒有完全收口。她受傷之後流了很多的血,現在猛一站起來,頭會暈。臉色雖然不難看,到底有些發白,比不上以前健康。她在房子裡不耐煩地走來走去,象嘲笑自己,又象發牢騷:
「是千金小姐,還是一品夫人?連門檻也不跨,等人家侍候!嗯,快要變成東宮娘娘嘍!」
巧英坐在灶前燒火做晚飯,聽她自言自語,頭也不抬地應著:
「衛生員同志說,你不能出去吹風,吹了風頭會腫的!」
「頭會腫?從前頭掉下來也要自己找吃的!……」
「晚婆,你再歇幾天吧!不是不讓你出去,大家都望你快點好!」
申晚嫂坐在巧英的身邊,望著她。她瘦了許多,下巴尖尖的,兩隻眼睛沒有以前光亮。跳跳蹦蹦的脾氣改了,一坐下來就是好一會,目不轉睛望著一個地方出神。少女的活潑,突然從她身上消失了,她變得沉靜,可是也顯得成熟。她不是失望,從莊重的表情和簡練的話語去判斷,她比以前堅決得多,老成得多。申晚嫂用手摸摸她的臉,很溫柔地說:
「好,我再歇幾天。阿巧,我不是坐得住的人,這種時候,更坐不住。你想想,大家忙著捉劉大鼻子,我倒閒著,多不好!」
「你沒有閒啊!他們不是到你這兒來開會,要你一起商量的嗎?」
「話是這樣說!」申晚嫂停了一下,突然問她:「劉大鼻子的事,你沒有說出去吧?」
「沒有!」
「不要走漏風聲!這個害人的東西,要是捉到他,千刀萬剮也不嫌多……」
申晚嫂獨自在說著她心裡的話,滔滔不絕。
灶里的火燒得挺旺,巧英對著閃閃晃晃的火苗,在想她的心事。
申晚嫂說了一會,才注意到巧英。
「你沒有聽我說?」
「啊?」
申晚嫂一把摟住巧英,象母親一樣的疼她:
「好孩子,我的傷不是快好了嗎?別難受!這幾天你幫我做事,夠你忙的了!」
「不……」
申晚嫂第一次摸不到巧英的心事。她們象母女一樣的親近,巧英不願意向別人吐露的話,對申晚嫂可從來不隱瞞。這一回,梁樹突然被謀害了,巧英更需要申晚嫂的支持,而且只有申晚嫂了解她和梁樹的萌芽的愛情,偏偏不能夠吐露,這是多難堪的事!她幾次下了決心,告訴她吧,話到嘴邊,象咽苦藥似的又咽了回去。梁七一再叮囑她不要說,她又怕申晚嫂聽了真會急出事來。她敬愛申晚嫂,寧肯自己忍受著痛苦,一直沒有說出口。
「呵,我知道了!是為了阿樹的事嗎?」
巧英一聽嚇呆了,自己問自己:她知道了?望著申晚嫂,好一會不作聲,不動彈,伸出去湊柴火的手停住不動,差點兒給火燙著。
「他們告訴我,阿樹下山到區上去,你在想他不是?」申晚嫂故意逗她,希望巧英能夠愉快些。「過兩天不就回來了!」
「晚婆!」巧英撲到申晚嫂身上,一陣傷痛的抽咽,代替了她想說的話:「晚婆啊,他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
申晚嫂緊張地搖她,當是他們兩個人鬧意見,不和睦。
巧英仰起頭,正想說什麼,村子裡突然傳來打鑼的聲音。申晚嫂側耳一聽,奇怪地問道:
「開大會?開什麼大會?我怎麼不知道呢?」
鑼聲很清晰,叫喚卻聽不清楚。
「阿巧,你知道開什麼會?」
晚飯後開會追悼梁樹,這就是巧英心神不寧的原因。申晚嫂懇切的話語,催促的鑼聲,使她的思緒更加紊亂。「說不說呢,說不說呢?」她在不斷地問自己,忘記了申晚嫂在她旁邊坐著,等著她的回答。申晚嫂放開手,站起來:
「我去看看!」
巧英向前一撲,拖住申晚嫂:
「晚婆,我告訴你!」
「說吧,阿巧!」申晚嫂重新坐在她旁邊。
「阿樹死了,給人吊死了!……」
申晚嫂以為聽錯了,驚訝地望著她。可是,當她悲痛地說出經過情形,申晚嫂可驚呆了,她坐著不動,望著熄滅了的柴火,左手攥緊拳頭,敲打套在布帶里的右手,抿著嘴,竭力壓制著憤激的情緒,身體有些搖晃,看上去好象在發抖。巧英害怕起來:
「晚婆,你身體還沒有好,……」
申晚嫂緊緊握著巧英的手,輕輕地搖著,那個意思是說:不要緊!巧英也就不說下去了。申晚嫂望著灶里的微微閃爍的火星和灰燼,腦子裡浮起一連串的問題:他們想打死我,吊死阿樹,為什麼呢?我是主席,阿樹是糾察隊長,是他們的死對頭,眼中釘,要搞掉我們,他們才心安。哼,他們能搞得乾淨嗎?全鄉這麼多人,誰不反對他們?我不做主席,還有人做;只要有人做,就不會放鬆他們。她想到這裡突然問巧英:
「糾察隊長誰當呢?」
「阿麥當隊長了。」巧英不明白她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可是,又很自然的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從那天起,阿麥變了另外一個人,白天夜晚忙個不停……馮慶余那條繩子,就是他查出來的。」
「對!」申晚嫂似乎有了信心,比較開朗些,這才想到巧英和梁樹的關係。「阿巧,阿樹是個好人吶!不要說你心酸,我也難過!」
「早就想跟你說……」
「你不說我也明白。你們兩個人的事,我早放在心上,打算分田之後,再……」
「晚婆,別提了!」
「別哭!地主就是想我們哭,我們偏不哭!你要記住阿樹,他是為我們大家……」
金石二嫂走進來,聽到申晚嫂最後的說話,看到巧英眼睛紅紅的,偎依在她身上,吃驚地問:
「你告訴她了?」
「幹嗎瞞我呢?」
「怕你聽了急出事……」
「不會!」申晚嫂沉靜地說。「你當是從前嗎?現在人多心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急有什麼用?」
申晚嫂一行人走進追悼會場的時候,梁大嬸正在台上一邊哭一邊說。主席團的人看見申晚嫂來了,大吃一驚,梁七本來站在台口的,轉頭看到了她,張著嘴巴,心裡在說:「她不能再……誰告訴她的,一定是巧英!」
許學蘇讓申晚嫂坐在台上,正對著台下的群眾。
台下坐滿了人,卻是鴉雀無聲,靜聽梁大嬸在哭訴,沒有注意到申晚嫂進來。
在人群的左角上,繡花鞋坐在地上,伸長脖子望著梁大嬸。申晚嫂受傷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繡花鞋幸災樂禍,高興得很。後來又聽到梁樹被吊死,她有些糊塗了,這是誰幹的呢?她曾經去找過劉華生,他避不見面。她去找馮慶余,他在「慶余號」的櫃檯邊坐著,躲不了,冷冰冰地問她:
「你來幹什麼?」
「慶余伯,我想問你一件事,梁樹……」
馮慶余臉色刷一下變青了,急忙攔住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緊張地看看店門外邊,小聲說:「關係重大啊,你少管閒事!」
「是怎麼回事呢?」繡花鞋問他又象問自己。
「我是做生意的,不管這些……」馮慶余慢慢鎮定下來。「三嬸,需要什麼嗎?我可以賒給你。」
繡花鞋在馮慶余他們那兒受到冷淡。群眾方面呢?大家熱烈地討論著地主的陰謀,情緒越來越高漲,可是對她卻不歡迎。她感到孤獨,恨恨地說:
「哼,兩邊都不要我了!劉華生!你們要我出來搞的時候,三嬸長,三嬸短,不要我的時候,連面都不見,你有得好死嗎?」
在孤獨之中,她想來想去都是別人不對,沒有想到自己的錯處。沒有人理她,她卻故意去惹人,人家開會,走去聽聽,有人要她走開,她罵一頓,發一頓狠,心裡好象舒服些。走在路上,挺胸凸肚,裝得很神氣,假如有人不滿意地斜看她一眼,她就凶凶地反問:
「怎麼樣?把我吃了?」
心底里倒是不安的,兩邊都不要了,該怎麼辦呢?越是孤獨,越是不安,越是喜歡打聽,趁熱鬧,能夠有開會的機會,她到得很早。她望著梁大嬸,偶然泛起善念:
「這個老太婆倒是挺可憐的!」
馬上她的本性又顯露出來:
「她的那個寶貝兒子,確是該死!誰叫他那麼厲害呢!」
梁大嬸一面哭一面訴說,訴說中夾著哭聲,人們聽不清楚訴說的內容,可是,她那個樣子,已經足夠引起人們的傷心和對敵人的憤恨了。她披散頭髮,又瘦又黃,幾天工夫老了很多。她不是站在台上,而是坐在台上,兩手一會扑打台板,一會捶自己的胸口,號哭著,叫喊著,訴說的話斷斷續續,可是有一句是清楚的,她反覆說著,請求著:
「你們要替我的兒子伸冤啊!」
隨著這一聲聲的叫喊,群眾中起了騷動,有人同情的抽咽,有人給喚起了鬥志。
她哭喊了一陣,突然向後一仰,暈厥過去。巧英和另外幾個人飛跑上前,抬她到一邊去救治。
申晚嫂聽梁大嬸哭訴的時候,竭力忍耐著,等梁大嬸暈倒,她站起來,很快地走向台口;她剛一出現,台下哄的一聲,不約而同地叫起來。他們的叫聲中,有意外的驚喜,因為她受傷後初次出現在人們面前;也有意外的驚嚇,因為她的頭上手上包紮著,那白色的繃帶是很刺激的。她站在那兒,望台旁一看,馮慶余、馮氏和劉華生趕緊低下頭。再向群眾一看,群眾的眼光親切地迎著她,好象說:晚嫂,你好啊!繡花鞋卻不敢正視她,側過頭,挪挪身體,讓開了她的眼光。
申晚嫂有許多話要說,剛剛開了頭:
「梁樹為誰死的?要不要替他報仇?」
「要!」群眾壓抑著的情緒,找到了出口,迸發出雷鳴的叫聲。接著,這叫聲變成一片吶喊。
在吶喊聲中,有好幾個人從群眾中間,同時向台前一陣風似的跑來,有三個人跑上了台,還有幾個人就在台下和大夥跟前,用粗壯的聲音,數說敵人的罪惡,號召為申晚嫂,為梁樹,為本鄉以前冤屈死了的人復仇。說到激烈的時候,有人跑到台旁,指著站著的地主們痛罵。……
歐明和縣人民法庭的副審判長,還有主席團的委員們,正在商量著。歐明看到群眾的仇恨和憤怒,象熊熊大火似的越燒越旺,講話的人和吶喊的人,卷進同一個意志中,連申晚嫂和梁七,也情不自禁地高喊著。歐明碰碰副審判長的手臂,對他說:「你出去吧,這個風暴平息不下來了。」
副審判長莊嚴地站在台中央,群眾還是叫嚷不停,等到梁七看到他,拿起廣播筒宣布:
「現在請人民法庭的同志講話!」
人們才慢慢靜下來。最後一個離開台上的人,經過地主們的面前,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方才回到坐的地方去。
副審判長攤開手上的案卷,逐項宣讀著。人們聚精會神地聽著,連咳嗽也不敢大聲。他們雖然聽得不很明白,可是,「人民法庭」具有很高的威信,使他們相信一定能得到法庭的支持。副審判長最後說:
「……人民法庭經過詳細調查研究,同時,接受群眾的要求,決定逮捕謀殺案的嫌疑犯馮慶余、劉華生!……」
麥炳端著梁樹以前用的步槍,一直在監視著馮慶余,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要冒出火。聽到副審判長的宣布,他好象山崩似的撲過去,大吼著:
「馮慶余,出來!」
糾察隊員們圍了上去,立刻將馮慶余、劉華生捉住,反綁著他們的手。
群眾仿佛浪潮似的洶湧著,吼叫著,熱烈地鼓掌。
繡花鞋看到馮慶余和劉華生被捉,她的心突突地跳著,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兩隻手緊緊地抓著衣服,用力克制著,還是不能不發抖。
坐在另一邊的馮水,他自始至終沒有出聲,此刻忍不住了,跟著大家一起在吼叫。這個在劉大鼻子家做牛做馬五十年的老長工,一直到馮氏被斗之後,方才搬出劉家。搬到一間劉家的閒屋,獨自耕幾丘田,白天不和別人來往,夜晚早早睡覺。平素沉默寡言,現在更是難得有說話的機會。他自己這樣想:五十年的苦都挨過來了,怨什麼人呢?六十多歲的人,有什麼好指望的?村里鬧得熱烘烘,他關在房子裡萬事不管。今天在會場上,看到的,聽到的,群眾的激情,使他忘記了自己,盡情地吼叫起來。
甦醒過來的梁大嬸,淚流滿臉,連連地說:
「菩薩開眼啦!」
「不是菩薩開眼,是共產黨……」扶著她的巧英糾正她。
「共產黨是大恩人啊!」梁大嬸改口說。「多謝共產黨啊!」
申晚嫂興奮得漲紅臉,走到歐明和許學蘇面前:
「告訴他們吧,告訴他們吧,讓他們高興高興!」
人們從兩邊向中間擠,從後邊向前邊擠,最前邊的已經把馮慶余和劉華生包圍起來,手指著他們,咒罵射向他們。麥炳和糾察隊員們,竭力招架,才勉強留下一小塊地方,沒有給人們衝進來。馮慶余頭低到胸口,躲來躲去,閃避著。劉華生額頭上的汗珠有黃豆大,畏畏縮縮,害怕群眾會衝上來打他。
許學蘇拿起廣播筒,一連叫了好幾遍:
「農民兄弟,聽我說幾句!」
人們停在原地看著台上。他們的姿勢,好象前進中的駿馬,突然被勒住韁繩似的站著,一放手就會奔跑的。
許學蘇響亮地說:
「農民要打倒地主惡霸,要分田分地,完全是正義的,合情合理合法的,我們共產黨,人民政府,一定替大家撐腰!破壞土改的要鎮壓,逃亡出去的地主惡霸,一定要抓回來!」
「哦,——」
一片歡呼,一片吶喊,震響在高山大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