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三山來禪師年譜 · 高峰三山來禪師年譜

南海普陀嗣法門人性統編。 明神宗皇帝萬曆四十二年甲寅 師,蜀重慶墊江人,姓曾氏,俗諱守定,字不波。自始祖詮部敏公肇業,七世科甲,族冠川東。母塗氏夢明月入懷,有娠。於是年十月二十四日戌時,紅光透室,左右疑火,驚來相救,師已下盤中矣。按師小參云:「長三短五,七縱八橫,頭正尾正,眼全足全,會得分文不直,不會疑則別參蒼天。山僧生在萬曆四十二年。」 又按師誕期上堂云:「小陽月廿四期,山僧母難,無可話題,但舉則古人機緣,拈頌幾句,供養大眾,貴圖報我雙親。昔人謂世尊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恁麼道,還是麼?聽取一頌:『玉質水姿嶺上梅,孤根暖蒂望春回。誰知含笑三冬里,不待春風花自開。』」 四十三年乙卯(無事跡)。 四十四年丙辰 師三歲,氣象挺特,隆準秀目,不類常童。叔父指謂人曰:「詮部公祖塋案山丙峰秀拔,堪輿家記後代科第之外,當有異人出,此子其是耶?」 四十五年丁巳(無事跡)。 四十六年戊午 師五歲,昆仲三人,師居其季。家法不從外傳,父命仲兄督之學孔孟書,啟卷輒能記誦,恍若舊識,舉族異之。 四十七年己未(無事跡)。 四十八年庚申,即光宗皇帝泰昌元年 師七歲,隨仲兄讀書石坎廟。兄偶出,即私取佛經或語錄熟記之。按師行實云:「兒時好嬉戲,居恆喜讀佛書及先德語錄,遇著無意味話,輒欣好不已。」 云云。 熹宗皇帝天啟元年辛酉 師八歲,業文有聲。是年仲兄科舉獲首選,師擬科題成文,持謂兄曰:「我之文與兄無異,兄應首選,弟豈居第二耶?」 仲兄以其言告父,共笑而已。 二年壬戌(無事跡)。 三年癸亥 師十歲,善詩,尤精易學、草書。嘗語近侍曰:「餘十歲時讀書山寺,同窗夜永,請乩仙至,但畫圈不能書字。余扶乩,便能大小草書,或扇或條幅,揮霍如意,句義神妙,言人禍福如響。如是者三夜,偶書示余曰:『公乃大羅宮中人也,不久即返天宮矣。』移時又書云:『就在此時。』余怒置乩,頓覺兩足麻木,漸至臍腹,惟心胸不能過耳。同窗輩碎乩大罵,終莫能解,速延黃冠朱起交作法拿問,仍織乩令書,乃寺後山土地也。逼令還魂,遂平復如故。是時吊岩高僧融凡聞之,至舍謂曰:『公鬼魅不能侵,必具大乘根器。』余曰:『何謂大乘根器?』融師曰:『久當自知。』」 四年甲子(無事跡)。 五年乙丑(無事跡)。 六年丙寅 師十三歲,一日與同社五十餘人會課,作文畢,飲會酒,沉醉喧鬧,夜且半,將所作文字用大桌反覆壓定,各歸書房睡去。有行腳破衲僧住於廊下,甚厭其輕浮,謂主僧曰:「者些書生文字何在?」 主僧啟桌與之,乃頃刻為之圈點、筆削、批評殆盡,付主僧仍壓於桌上,其僧黎明遁去。次日近午,諸生復集,請一老成者主看文字,啟桌視之,諸篇已無下筆處,遂互相查問是誰人看過,無一人承當,並無一人知其故者。細看其中刪改穩當,社中亦無人有此手筆,皆致疑不決。主僧告曰:「諸公勿多怪,是昨日東廊下寄宿破衲僧也。」 競查此人何在,主僧曰:「侵晨他往矣。」 即追之,已不能及,眾皆相顧索然。師自此知世外有高人,區區章句何足奇哉,遂白父母,願學出世法,雙親嚴責不許。 七年丁卯(無事跡)。 思宗烈皇帝崇禎元年戊辰 師十五歲,父母謀與完姻。本邑翰林陳公,師岳父也,以長女結姻。後遂失元配,繼娶某氏,待前子女甚毒。至是親迎及門,某氏不悅,遂剪去長女發。師族眾皆奮恨不平,欲劫陳氏家,別謀結姻。會議既定,其叔父曰:「大事不可草草,還須問過他本人始得。」 眾以為然,遂詣師室。師惟閉戶閱書,若不聞見,及母親扣門,乃開門。母詰曰:「子意若何?」 師曰:「彼繼母不賢,與此女何干?既如此,但遲年月耳,勿廢大義。」 母曰:「我兒說是,不必更議矣。」 闔族稱善,陳氏聞之甚感服,逾年內焉。 二年己巳(無事跡)。 師十六歲,應歲試,得一等第三名,食饌例。後闕一新一舊,首二名俱現闕補去,後闕應屬師。二等生員翁姓者,系舊廩,爭之不平,儒學莫能斷,具詳文宗。文宗見師英年才品出眾,而例又當屬,面批闕出曾生頂補,翁生慚退。 三年庚午 師十七歲,科舉將行,夜夢衲衣僧,偉儀殊相,步趨而前曰:「君能憶夙世因否?」 師曰:「不知也。」 僧袖出一鏡,鏡光中見一本並蒂蓮,開四朵,花心各坐小相一尊。師問僧曰:「此何因?」 曰:「乃君四世前身也。」 遂驚覺。次日怏怏然赴省城,雖文終三場,不第,師殊不介意,蓋塵念輕故也。 四年辛未 師十八歲,頻與緇衣往來,耽味禪學。按行實云:「一日伏案雞窗,有僧傳得聚雲師翁古音王傳至,捧讀再三,若醉若醒。繼得本師鐵老人錄、巴掌法叔錄,焚香禮誦,心花頓開。他如諸家之語,入目頗多,而聲氣不浹,常自矢曰:『吾異日必為聚雲兒孫也。』」 五年壬申 師十九歲,舉一子,自謂箕裘有托,常興出世之想,居恆著書以見意。按行實云:「自著有《閒譚》《淡語》《日息語》三書,大約皆覷破世情、鐸惺夢幻之句。幾思頓脫塵綱,奈父兄以功名責望甚殷,不能自遂。」 六年癸酉 師二十歲,科舉赴省城青陽宮。有一道士,肩荷竹杖,杖頭挑繩連結二圈,若呂字形,下透長繩牽肥羊一隻,日向街中乞食,夜則枕羊眠於宮廊下,率以為常。諸生好事者覬其羊之肥,夜往盜之,至則不見其羊;他夜往探,則羊俱在,傳以為異。師聞,同眾往看,道士方牽羊出,遇於宮門外。師大呼曰:「呂純陽何往?」 士以手指西,眾回顧,遂失所在。眾驚喜謂師曰:「公識此人為仙,莫是其同流歟?」 師咄曰:「識甚好惡!」 七年甲戌 師二十一歲,設帳六合寺。寺僧梅庵善琴書,師與朝夕譚論甚歡,間以語錄詰之,梅多不能答。師戲贈以詩曰:「為僧不解究根由,徒學琴書到白頭。能向無弦彈一曲,許伊來作我同流。」 梅覽之愧感,乃束包而去。 八年乙亥 師二十二歲,歸石坎廟舊書館,於後山造石塋,每月望日率及門焚字紙,埋於此處。埋時恆說長短偈,門人記其語成卷帙,師自序弁首,名《三山居士錄》。蓋廟後三峰聳峙,取以自號,且終身不改。師嘗語近侍曰:「吾做書生時,便會說脫空話。」 九年丙子 師二十三歲,文宗陳公平人試師文,稱羨不置,並獎許豐都李井仙,是年李果發解。按師寄井仙書云:「昔從平人老師案下,粗識居士,維時在燭影光中也。陳公記為蜀國第一人,此老可謂具眼。近自眉師兄錄首,復睹題辭,讀其文如見其人,別致靈根,有不可一世之概,奚翅得文字三昧!慶忠有言曰:『井仙自號為尼山鐵臂,某不獨為雪嶺銅頭。』此猶是勝負說話,老人不合放過。若是遇著三山,斷斷入我彀中,居士肯甘心否?」 十年丁丑 師二十四歲,是年夏,與瞿不荒、肖月林、李兼老結社東山,評選宋元以來碩儒詩賦及應試程文,盛行宇內,維時有 「蜀東四才子」 之稱。後三人俱獲連第,不荒官至台中,兼老官至柬垣。按兼老祭師誄辭云:「師生巨族,岐嶷挺姿。優曇本淨,涅而不緇。幼習鉛槧,拾藻泮池。淹通經史,扶搖可期。四郊多壘,豺虎滿蹊。妖星纏極,鼓角聲悲。朱櫻畫閣,瓦礫等齊。銅駝荊棘,王孫夜馳。國步艱矣,天地何時?陵谷且變,體重發髭。覓耆闍崛,向寸心而。支公離俗,慧遠靜宜。白雲一塢,南華楚辭。游山不借,貯水軍持。跏趺面壁,性地無虧。三車了義,洞矚靡疑。藉茲筏喻,啟眾生迷。能使宗者,言下得覷。錫飛蜀楚,津梁廣施。持筇行腳,遍振僧規。公侯世胄,膜拜皈依。懷馬遷意,眺回川奇。輸胸中蘊,布文字慈。放舟湘澤,止吳門兮。江山花月,收入禪機。操觚染翰,鹿苑珠璣。唱酬弗輟,坡老印師。語付梨棗,後學寶之。刮磨障翳,奉以金鎞。未幾返棹,夔峽逶迤。忠陽選佛,殿宇厜嶬。縉紳秉筆,鐫頭陀碑。鄙人丱角,里巷追隨。商古確今,朝吟▆咿。烽煙告警,倏爾分離。四十餘載,頻繞夢思。屋樑落月,顏色依稀。羲和逞轡,瞬息崦嵫。星霜雲邁,逝者如斯。叩鐘有願,天不慗遺。途人傳訃,或恐參差。空慚蓮社,霣涕漣洏。涅槃證果,掉臂嫌遲。入剎那頃,捻指奚為。區區陳誄,詎不受嗤?心香一瓣,遙哭吾師。」 又寄性統古風云:「三山寶衣今誰托?端受了徹上乘人。見明寧被風幡惑?一指心傳果得真。別庵來我里,邂逅西郊道。顧我老龍鍾,扶鳩話草草。侵星叩柴門,具飯共論討。園蔬等伊蒲,脫粟供一飽。掉頭長揖過前溪,我識阿難聞道蚤。前年寄我一函書,我欲裁復少鯉魚。珍重辯才時開篋,繞檐清馥長芙蕖。迄今三年不見面,渴塵萬斛難滌除。憶昔卯角時,汝師同里閈。少年馳騁文墨場,操觚兩人每對案。方期獻賦上明光,西北狼煙起奔竄。汝師抖搜著衲衣,身付空門鮮悲嘆。鄙人跼蹐傍風塵,博得一官日將旰。歸來無恙夢猶驚,隋侯珠作千仞彈。卅年往事轉瞬間,垂光近將楞嚴看。尚擬裹糧叩洪鐘,汝師一笑即彼岸。盥寫誄辭哭白雲,識者嗤我如蠶絆。別庵弟,三山師,門外雪深一丈時。枯禪故紙無消息,真諦原不在言辭。漫道優曇無續種,請看盂缽已生枝。」 兼老時年已八十有五,長篇致意,諄諄若此,可想共夙昔之深交矣。 十一年戊寅 師二十五歲,舉次子師益,慶承業有人,脫塵可必。於是藝業之暇,檢閱禪家語錄,喜巴掌和尚悟道偈,遂擬作《巴掌歌》十二首寄贈之,有 「何時一見三巴掌,摑碎須彌血濺天」 之句。掌和尚見之,謂人曰:「者漢儼有作家手眼。」 致書復師,益欣躍。 十二年己卯 師二十六歲,赴省應試,道經重慶二郎關,秋陽炎甚,與同行諸生納涼大樹下。忽有一瞽者,前無導引,手不持杖,飄然後至。師戲問曰:「你向那裡去?」 曰:「朝峨眉去。」 師曰:「峨眉在那裡?」 曰:「就在目前。」 師曰:「恁麼則不必去也。」 曰:「相公也須親到一回始得。」 師異其語,命仆持錢與之,不受,別行曰:「我前去,你後來。」 行數十步,復轉面大呼曰:「相公不要迷了性,走錯了路頭!」 師不覺茫然自失,佇立西向者久之。同行叱曰:「曾兄痴耶?」 師答曰:「有難以告諸公者。」 蓋是前夜,師夢一僧見訪,自稱為師前世道友,兩人共語疇昔甚歡,諄囑曰:「我特為你來,你切莫迷神性,走錯了路頭。我前去,你後來。」 遂化鶴飛去,此瞽者之言竟與夢合,宜乎師之塵念如水也。是冬丁母憂。 十三年庚辰 師二十七歲,西北以歲荒起諸寇,將臨蜀境,人多惶懼。師督及門課業山寺,一夜聞殿後哄聲,往視之,則門人中有羅驥者善武藝,同社數十人皆聚習其技,見師來驚散去。師召謂曰:「汝等勿驚,亂離將及,此技亦為要務。」 於是恆令羅驥教眾演習,師從旁觀之,盡得其技,鄉人因有 「文武先生」 之稱。 十四年辛巳 師二十八歲,及門有楊清者,年甫十六,先年游泮,資質穎異。一日有托缽僧至門化飯,家人與之食,食畢復持一缽去。清隨至溪邊樹下,有一破衲端坐受食,儀表甚偉。清前問曰:「汝等皆是異端?」 破衲答曰:「何謂異端?」 清曰:「都是楊墨之徒。」 破衲笑曰:「小相公錯了也!楊墨之道行於周末,佛教入中國在漢明帝時,如你們儒士,才教異端。」 清曰:「我儒家正教,何謂異端?」 破衲曰:「異者不同也。近見儒士中,多有習聖賢之學,業不同聖賢之心術,非異端而何?」 清愧服拜請曰:「我欲隨師出家,得否?」 破衲曰:「汝等方役志功名,何為誑言?」 清曰:「實非誑言,我業師久有是志,我意亦欲效之。」 破衲曰:「汝師為誰?」 清以師姓名告。破衲曰:「既如此,你即隨師出家,我行腳人,安肯帶汝後生?」 遂行數步,復轉身囑曰:「多致意令師!」 言之再三。清以是言告師,甚生浩嘆,再白父欲出家,父益嚴責不許。 十五年壬午 師二十九歲,應試棘圍,謄真畢,例滿十人繳卷,同號尚欠兩人,師乃伏案小憩,若寐若惺,聞數鬼歡呼曰:「者位相公文字甚好,此回必中!」 忽叔父曾某者厲聲曰:「守定我在者里,他怎得中!」 蓋師少時曾以小節觸忤叔父,至此已亡去十餘年,不意竟成生死之仇。師驚駭繳卷,大哭出場,即束裝歸家。師前四次八場,必候揭曉始歸,今則知其必不能中矣。是冬丁父憂,復值寇亂入境,不得已率親族子弟及門生奴僕輩堅守。一日與賊交戰平橋,自晨至暮不決,師奮槍投之,中渠魁,矛柄貫若十字,賊懼引去。自磨灘至高灘,沿河百餘里,咸賴保全。 十六年癸未 師三十歲,邑中白蓮教乘賊勢群起,復邀賊為援,舉於賊首,欲得師為帥,會眾強迎。師知勢重,乃率家屬八十餘口避地山寨岩洞間。岩畔石洞七所,每洞藏百餘人,師居其一,離平地高可七尺,咸賴寨上固守之威耳。未幾賊至,不信宿寨破,墜岩死於洞前者無數,餘六洞悉就擒,次及師洞。賊大呼:「蚤隆寬,汝死!」 師獨拒洞口,若不聞,賊擲槍亂刺,師揮矛撥之,投岩折捐甚多。賊怒,弓弩齊發,師舉方綿當之,矢攢簇若魚鱗。矢盡,投以亂石,石觸岩反擊中師額,血流滿面。賊喜,搭梯直上玫之,師一手拭血,一手揮矛,連刺數十人。日將暮,賊乃聚薪縱火而去,至夜半,將洞中積水潑火,得路逃至邑西界曲尾山青煙洞。洞中有河,可以運舟,復有小溪百道,深不可測,執炬以丈計者七,直進至一大潭處。潭旁石壁若屏,大刻 「此洞天開地辟,避此者可以活命。袁公俊甫攜男於茲,實大宋某年也」。師約眾曰:「不必前進,觀此記可以藏身矣。」 居此三月,邑人同避者三千餘家,賊流他郡,會眾將出,忽瘟疫作,十去五六,劫運然也。師元配陳氏亦病亡洞中,遂於洞外覓地安葬畢,以兩子付家人送至長兄處,遂投吊岩南、浙二師受業,取名照洪,字葦度。按行實云:「二十六歲先慈逝,越三年家君亦古,大事甫終,便欲離俗,不兩月寇氛四起,逃之半載,室人亦亡,以兩兒托之長兄,遂投吊岩山南、浙二師出家。」 又按遺偈云:「行年七十有二,開堂四十有三。」 按本錄,師於順治甲午始開堂崇聖,雲 「四十有三」 者,總僧臘言之也,則受業當以是年為準。師作南、浙二師塔銘序有云:「甲申後予從吊岩落髮二師會下。」 蓋明亂至甲申為極,殆舉變亂大數而言也。 十七年甲申,即世祖章皇帝順治元年 師三十一歲,寓忠州東明寺。因化士翠影至,得聞慶忠老人住石司之太平,附書上候,老人閱之甚喜,仍遣翠影持復書至。師焚香禮誦,滿心欣躍,即隨翠影入山。南師恐師去不返,乃同行。老人見師之來,與語甚契,師遂矢志親依。南師不悅,攜之入黔,師以剃度之恩難廢,勉隨杖履。按行實云:「避兵過江南,寓忠州東明寺,聞老人卓錫太平,奉書上候,得老人復字中有『似忍賢座不過』之語,讀之嘆曰:『者老漢得恁麼老婆心切。』遂入山參禮,相依半月,被南師強之入黔(云云)。」 寓婺川東泉寺,值舊遊李小白、李雨齋諸先生挽留結社。一日會中,有以推敲拂意者,乃曰:「若某頭顱既禿,無科甲分矣。」 師聞而笑之。後有鸚鵡溪之游,忘拾爨下舊釜,賦詩寄慨云:「爾既染衣並染裳,何堪多口忍相忘。量虛容物心原闊,器重調羹耳尚黃。一夕自知分冷暖,百年誰與共炎涼。此行收拾擔頭去,爛煮乾坤草木香。」 二年乙酉 師三十二歲,伯兄憲副公由戶部主事赴雲南曲靖任,路經辰州,遣人迎師,堅執不往。時瞿不荒巡按貴州,勉其行,師不得已從之。過天半寺,山高五十餘里,險阻難行,寺居山半,亦名土門,主僧請題門聯云:「天有底乎,此處果當其半;土亦物耳,於茲詎得其門。」 又堂聯云:「天半程途非少,閱幾步還有幾步,任君盡日奔忙,須知前去艱難何限,喚勞人正好停車駐馬,且向其間睜起一雙眼;人生涉歷盡多,經一場又是一場,隨爾終朝馳逐,試看後來險阻何窮,呼過客不若息足弛肩,姑從此處放開兩道眉。」 途行月余,始與憲副公會於舟次。 三年丙戌 師三十三歲,居伯兄公署。按行實云:「伯兄每謂山僧曰:『修行雖善,但出處大事未可草草,有志者不宜。』山僧笑而不答,且謂兵戈載道,舉足有性命之憂,只宜弟兄聚首,躲此劫運,山僧從之。」 四年丁亥 師三十四歲,憲副公奉命連絡黔蜀土司,師隨行至酉陽。有同里李某者,昔與曾族有仇,至是父子三人避難來投,意托以求庇也。憲副公因舊忿,將置彼父子江中,師力勸止不從,乃強爭曰:「兄欲治彼死,天必祐彼生。」 憲副公曰:「彼惡徒何功能邀天眷耶?」 師曰:「彼曾割股救母,天豈肯死孝子乎?」 憲副公愕然良久,曰:「非弟此言,幾誤之矣。」 遂延李入內室,厚款贈以金幣,面諭酉陽土官安插得所,舉家全活。蓋憲副公會試時,封翁親送入都,途中大病,幾乎不保,憲副公禱天刺股,乃獲痊癒,師言李氏之事,感人於隱微,故從之。 五年戊子 師三十五歲,從憲副公至石柱司,取道再見慶忠老人於石峰。老人曰:「大丈夫因甚隨他人腳跟轉?」 師曰:「沒奈他何。」 老人曰:「還是沒奈自己何。」 被者一劄,慚惶而退,然終不能違憲副公。久之乃從容謂曰:「故里在近,兵燹已久,願請歸一視祖墓安妥。」 憲副公乃遣僕從數十人衛行。及返墊城,郭丘墟,家園榛莽,乃築室祖墓之旁以居,仍屢驚風鶴,艱苦倍常,從僕多散去,師幸曰:「吾網漸解矣。」 忽病瘧連月不愈,師一日呼韋馱告之曰:「我為生死事大,極欲參尋,每為塵網所羈,於今方得自由,而業病又復纏延,豈此生無般若緣耶?若有緣,明日必行,瘧病當退。」 次日正當直瘧,大雨如澍,師攜慈舟、無息輩二三人竟行,瘧於是日止。慈舟即師受業弟子楊清也。路遇張某者同行,至孫官河宿丁長者家。是夜張與長者謀曰:「與我同來者非僧,乃曾道爺弟也,身著紬裡衣數十層,內皆藏有金銀,吾與你計殺之,均分其有,何如?」 長者曰:「公言甚合予意,彼三人,我兩人,未必能勝,不若堅留一日,明夜再會兩人圖之。」 張以為然。次蚤,長者私謂師曰:「與師同行者何如人?」 師曰:「路遇也。」 長者遂備陳前事,且曰:「吾觀師容貌動正定非常人,故不忍害,前去斷不可與若輩同行,數十層紬裡衣是實否?」 師揭示之曰:「誠然,蓋制此防變,可以代甲,內實無金銀。」 長者曰:「金銀不必論其有無,前去亦當棄之,勿以此動小人心。」 師深謝而去。行不半里,脫紬裡衣與張某曰:「汝欲此,吾即送汝,勿勞與他人謀也。」 張驚怖不敢受,師置石上竟去,張自此不復隨行。慶忠老人時遷青山頂,師直造其室,先日已有夢感,老人喜之。按行實:「戊子轉南濱時,老人住青山頂,冬月廿二夜,堂中笑亭維那夢一人奇形異狀,持黃緞一端來供老人,老人受之,即命亭援筆大書『以此成正覺』五字。亭晨興述夢以白老人,老人答曰:『當有繼佛真乘者來作吾家種草,汝且待之。』比午山僧至,老人一見乃曰:『莫是曾不波耶?』山僧曰:『和尚莫眼花。』老人發笑。時眉山兄居首位圓具後,即安山僧入堂,領個沒得話頭,終朝咀嚼(云云)。」 師入堂一七已過,屢乞話頭,老人並不指示。一日至方丈跪懇曰:「人人皆有話頭,因甚不與某甲話頭?」 老人曰:「人人都有話頭,獨汝沒有話頭參。」 六年己丑 師三十六歲,住青山頂堂中。值年飢,日以野菜瓜根為食,越五日計二十七人,共升米煮湯飲之,曰 「犒勞粥」。內外六百餘人,有才智可以別圖食者,輒高掛行李於長連單頂,或寄庫司暫假去。有貴人秦桂森者,富而向道,山中甚賴護持,向師名白老人,欲延師為訓二子,許每歲供以飲食衣服外,贈金若干。老人招師語故,師立辭曰:「某為生死大事來,豈為衣食金銀來?」 秦公莫能強,老人喜其志氣堅定,日督之參,不許看一文字,且囑眉山首座不許提及一語,將個沒得話頭,竟沒下手處。一宵開靜後,潛入方丈見老人閱錄,旁無一人,近前禮拜問云:「某始則歷歷明明,目不交睫,繼則昏沉漸起,話頭亦忘,不知此事從覺里得、夢裡得?」 老人默然,師不契,尚佇立,老人厲聲曰:「死漢出去!」 乃滿面慚惶,禮拜趨出,然猶以無人得見為幸耳。孰知老人已通眉首座,次蚤眾方過堂,眉留師在後問云:「你昨夜入方丈問甚麼話?」 師面赤良久,如前舉畢,眉微曰:「老人答個甚麼?」 師曰:「不曾答。」 眉咄曰:「宗師眼目,動定切須著意,默然處不是答,那裡是答?」 從此疑情頓發。幸三巴掌和尚在山,有時請益,又因坡繁重,屢為執事者斥辱,多生退悔。按行實云:「山僧因質弱不能隨眾,數次辭行,一日老人普告大眾曰:『我辛苦二十餘年,今才得個擔擔人來,不能容此,我師徒持缽別行就是。』山僧聞此,淚雨如流,跪白老人曰:『某甲斷不敢辜負和尚。』老人曰:『汝但莫辜負自己。』從此安心座下,雖鶉衣百結,不知其寒,藜藿三餐,不求共飽,一味塞耳埋頭,艱忍萬狀,苦參兩月,了無入處。初則歷歷明明,目不交睫,繼則昏沉漸起,話頭亦忘,久則話頭現成,竟沒巴鼻,後則胸臆慌慌,坐不能坐,行不能行,睡不能睡,食不能食,以其狀泣白掌和尚。掌和尚低首不應,良久征曰:『汝果到此耶?不久自有消息,快參快參。』山僧拚死一回,計自戊子冬月廿六日入堂,到己丑廿六夜,適亭上座閱錄次,山僧隔案伸首見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雲『放下著』,不覺肢節俱解,渾身輕快,乃撫案一下,大笑不止。亭曰:『見個甚麼?』山僧驀與一掌,亭盡力一推,山僧趨方丈見老人,老人曰:『作麼作麼?』山僧撫掌三下,老人曰:『落在甚麼處?』山僧作舞而出,老人不肯。後二日隨老人、掌和尚山行次,見浮雲東西飛度,山僧問曰:『浮雲落在何處?』老人向空一指曰:『看!』掌和尚驀面一掌,山僧作禮,由是腳跟乃得點地(云云)。」 一日笑亭上座舉 「無夢無想主人公」 問師,師答已,復令著頌,乃曰:「你答也答得著也,著得拈頌也拈頌得,只是會不得。」 師曰:「善能高鑒。」 亭始述前夢以告,並敘發悟之原,兩人巧於相值,師曰:「寐語作麼?」 亭呵呵大笑。又眉山首座問師曰:「你前此若何?」 師曰:「大似老鼠聞牛角。」 曰:「你即今若何?」 師曰:「大似蚊子上鐵牛。」 師拈頌淆訛公案百則進呈老人,老人曰:「用絡索作麼?」 師禮拜而退。十二月,三巴掌和尚應施州衛鳳衛侯牟公、封翁化宇陳公熊耳之請,預延師克記室,師許之。 七年庚寅 師三十七歲,繭足入施衛。掌和尚將衣缽付耳庵首座,先期脫去,留偈囑師,師堅執不受。彼地僧俗文旨上座、贊伯陳公輩敦請助揚,師不得已乃為首眾,耳師實賴輔弼之力焉。制解鐵老人前後致書一十七封,俱一日到,啟讀之,皆命其速回親依之意,乃翻然起行。道過九峰白雲靜室,禪人西脈敦留供養,且前道兵阻,師從之。先是西脈夜夢古佛一尊,從空而降,坐於庵前大樹下,次日師至庵,倦甚於樹下趺坐小歇,西脈見之,與夢符合,因爾降心,住半載。耳師亦至,朝暮酬唱,拈頌公案百則,耳師與師共榻,一夜大雨屋漏不能寢,因起簞,兩人共頂於頭上,對膝坐商及法門事。耳師曰:「法運艱微,賢弟將來自是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不待言矣,但願為我代接一人,以昌熊耳。」 後師曰:「兄已出世為人,弟尚腰包行腳,是何言歟?」 耳師曰:「不然,分量拘人,不可強也。」 秋季師出山,留別耳師詩曰:「西風落盡客歸忙,野菊籬邊散晚香。間綠秋楓紅似陣,銜書北雁字成行。買山計拙非圖隱,誓井情深豈學狂?何日蠻煙清遠道,共攜於木再逢場。」 八年辛卯 師三十八歲,省覲老人於靈峰。一期入室,老人問及末後句,師擬對,老人曰:「不是不是。」 遲兩期又擬進語,老人曰:「不是不是。」 因引一則機緣示師,師忘寢食者三晝夜。一宵開靜後,忽然穎脫,次蚤進謁,老人竟不與語,周旋竟期亦不與語。至夜老人上單,師作禮辭出,腳才跨門,老人遽問曰:「末後句作麼生?」 師秪對,翌日老人撾鼓上堂曰:「也大奇,也大奇,末後句妙難思。汝等諸人知麼?那門外漢不是老僧悄地引則機緣,又怎得進門?聽吾偈:『全身放下隱山隈,頭角才成喜兩開。展轉由吾相分付,雷轟電掣出潛來。』」 遂更名燈來,即命師首眾。 九年壬辰 師三十九歲,率眾北渡,道經梁山。總戎姚公聖瑞留居石龍寺,寺極頹壞,師至,開荒鼎創,頓成大觀,改額 「興龍禪院」。眾至三千餘指,師惟待以本分草料,督之學,督之參,歲無虛日。嘗著《石龍吟》云:「我方丈假為函丈,我法堂權作書堂。彬彬楚楚,依稀桃李門牆;方袍圓頂,文章。」 又云:「不說法,不參禪,口掛壁上,鼻孔遼天。萬萬千千,莫嚇小兒把空拳。」 余見全錄。一時與游者,孝廉黃公節也、太守陳公翼仁、總戎郭公廷輔。按《致三公書》云:「昨承枉玉,未盡款洽,殊為歉事。春來溪魚漸出,好鳥時鳴,差可供耳目之樂。乘暇再一過我,從容緒譚,庶不令山靈笑諸君太忙也。」 作《閒僧念佛歌》十首,作偈示一齊、幻修、獨存、笑梅諸禪人,拈 「三身四智」 說。 十年癸巳 師四十歲,示眾云:「四十年來顛倒顛,穿衣吃飯別無言。現成公案人不識,更道父母未生前。」 士問:「無生一句,鬼神不知,因甚被諸人覷破?」 師云:「燈籠頭觸地。」 進云:「覷後如何?」 師云:「露柱尾朝天。」 士禮拜,師云:「九八六十七,蝦蟆聞象鼻;六九七十三,烏龜上樹顛。惟有向上難委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生數成數不相干,衲僧切忌知端的。」 卓拄杖云:「習!」 是冬,眾廣年荒,師致書譚侯西崑云:「陳蔡之厄,昔人有之為其無上下之交也。山野住高梁,可謂得上交矣,而厄猶不免,為之奈何?特字相聞,幸莫作相交和尚說話,一笑。」 譚公覽之甚喜,即發廩以充常住。一日,譚公率諸將士詣寺問道,尋屏左右,隨師入丈室,敬白曰:「弟子此生果出得家否?」 師曰:「君侯被三個字礙,所以出不得家。」 公曰:「是那三個字?」 師曰:「放不下。」 公良久點首曰:「果然放不下。」 從此往來咨叩,殷勤備至。師示偈云:「山河大地法王身,處處相逢處處真。不識其中端的旨,穿衣吃飯枉勞心。」 為冉西庚扇頭書偈,答楊文波問道書。 十一年甲午 師四十一歲,再省慶忠老人於忠南玉印山。總戎袁寶善居士請就崇聖開堂。先是癸巳秋,老人渡南而來,居士款留北面。師自梁如石寶省老人,先夜夢一兒從頂門生出,迨覺語及門,及門謂 「此行當得嗣法弟子」。及至,居士朝夕接見,與語不乖。屆冬,奉老人命往雲根勘長陽侯胡公,居士舟共返,緣有 「船頭公案」,居士疑甚,日益勤參。至是得親炙爐鞴,無一刻置底事。居士誕期,師上堂,拈拄杖云:「無量壽來也!將軍身、宰官身、居士身,身身應現;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世世圓成。作麼生說個圓成的道理?陽數九,陰數六,惟有者個數不足。金龜嚼碎鐵崑崙,夜半日輪當午出。」○具眼者看。問:「如何是世尊初生句?」 師云:「翡翠踏翻荷葉雨。」 問:「如何是居士懸弧句?」 師云:「鷺鶿穿破竹林煙。」 且道居士、世尊是同是別?師云:「玉印山磊磊落落,曹溪水曲曲灣灣。」 進云:「恁麼則皇宮現瑞,石寶呈祥?」 師云:「桃花紅,李花白,冬瓜瓠子撞泥鍾。六月炎天下熱雪,昔日今朝事若何?踏著秤錘硬似鐵。」 老人送法衣、信拂至,且致囑曰:「偶憶聚雲老人一語,泣淚長流,深恩難報。茲將法衣、信拂送與上座,代勞看眾。惟願體恤中與艱難,憫念法門倒置,慈心不退,悲智長明。」 師上堂云:「眉滿虛空,眼滿地,遼天鼻孔難迴避。舌頭嚼碎大雄峰,踞地金毛成隊隊。知麼?慶忠老人心行狼毒,耳庵和尚出師便打。」 是時,汾陽啟、野雲映、童真善、竺峰敏諸老咸歸煆煉焉。般若譜師尚以居士服參,一日師上堂,譜師出,師震威一喝,譜師掩耳歸眾。按師圓寂時,譜師來設供,震威一喝云:「昔在崇聖堂前拾得的,今日相酬未為分外。」(云云)其勘辨機用,真有入人於微者,道化風動,沛然莫遏,識者共慶法運之有歸矣。 十二年乙未 師四十二歲,結制興龍。按《上慶忠老人書》云:「荒僻興龍,十分清冷,但得內外兩堂稍稍就緒,某謬擬提持,仰報師恩。自愧才疏,有辜慈望。」 副戎楊公請上堂云:「知彼知此,百戰百勝;九天九淵,計出非常。有時減灶添兵,有時減兵添灶。但能逢強即弱,自是遇柔則剛。塞北江南,一任橫嘶鐵馬;邊關險隘,何妨倒卓金矛。正恁麼時,作麼生是折轉旗槍一句?」 呵呵大笑下座。一日謂眾曰:「興龍驗人有三句:第一要迸開頂門,第二要扭轉鼻孔,第三要脫體逍遙。須是不動唇皮,分明道答,還有同生同死者麼?」 又曰:「參禪人若要此事穩當,除非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方有點胸自許分。如徒向他人喉下取氣,則口中訣、耳邊風,有何益哉?」 又曰:「活了死不得,情識邊走殺人無數;死了活不得,澄潭裡浸殺人無數。活中死得來,盡情放下,灰飛煙滅;死中活得來,握土成金,拈來便用。若是英靈男子、出格丈夫,便與一齊抹過,不然且莫匆匆草草。」 寄勉惺世道人入道書,作《接引彌勒》《西方三聖》畫像贊。 十三年丙申 師四十三歲,答眉山和尚書,邑令田公平沙索錄書,寄邑令林公覲伯書云:「曲徑時蹊,奔趨者眾。做官清有守,為僧介而貧,都是世間好事。若能不改故步,則所期於腳跟穩當者。前寄贈蒲團,莫教十分疏冷。至於話頭一句,姑待面時再劄。」 作《觀音畫像贊》,題《普賢掃象圖》,作元旦、上元、中元、下元表,著《松嶺閒評》。袁寶善刻師語錄,自更名性偉,矢不忘工夫,日臻玄奧。師號以香蓮偈囑曰:「火里蓮花迥異常,一枝特出露新妝。他年馥郁人天眾,鼻孔傳來滿地香。」 居士拜受。 十四年丁酉 師四十四歲,受總戎姚公聖瑞請,遷五雲。緇衲雲集,滿五千餘指,而內外肅然,上追馬祖、百丈之風規,下起聚雲、慶忠之道運。按汾陽啟和尚懷師詩,有 「憶昔近觀三峽浪,而今遙望五雲樓」 之句。文學董公致書云:「蝟叢中聞師法望,塵勞人讀師語錄,如賤隸侍貴介登筵,徒極飽飫之思耳。欲圖瞻禮,未知緣分奚若?若木兄可代白也。」 師答云:「閱華翰,極為嘆賞。但山僧本自無名,法望從何而起?不用耳,還聞得麼?本自無言,語錄從何而來?不用口,還讀得麼?蝟叢塵勞過量人,不妨踴身跳出。至於貴賤登筵等語,又居士自為區別耳。矧夫嘉肴美饌,羅列滿盤,倘肯下手,一任飽餐;如第空空垂涎,未免飢在飯籮邊、渴居海水裡。緣分自有,相晤匪遙。若木止作得傳言送語人,五雲堂也須一回親到。」 復慶忠老人書云:「某前月廿一日病痰,較之尋常頗重,服藥漸就平安。煩執事遠來,不覺心傷皆汗。自忖吾師未報之恩,與某未了之事,雖是虛生無益,更覺浪死為難。詎曰為道愛身,尚期以身殉道,而不肯以道殉人。某今年四十有四矣,白雪臨頭,清霜染鬢,幾欲覓一蒲地以自了,而多眾縈纏,去不忍恝。無奈擔當個事,得人實難,如僥倖以誤後昆,苟且而辱先德,中心自矢,誓不敢為。萬一年力稍待,則此衷亦與俱待,又看何時得個就頭冤家,仰副吾師之望也。」 十五年戊戌 師四十五歲,示吳居士燈籠偈,作《渡江達磨》《面壁達磨》畫像贊,為大衍書記書冊云:「筆底墨間,無法可說;若欲有說,借茲筆墨。驚神泣鬼出毫端,驟雨馳風疏懶拙。捲舌逆流三峽湍,合拳反鋪五峰雪。有時唱出山坡羊,有時唱作西江月。西江月影自沉沉,照徹崑崙紅似鐵。倒騎木馬趁西風,橫駕金牛驅比郭。與爾蕭灑度時光,與爾遊戲敲平仄。不諧律呂詠新詩,不譚玄要夸妙訣。偶爾成篇篇不成,誤動秋風驚落葉。長三短五響鏗鏘,七縱八橫深曲折。哩哩囉囉囉哩話,到從中絕頭尾。筆行欲止心復行,瞬目雲煙千萬里。煙雲堆里野人家,朝對青山暮晚霞。烏鴉報樹柴門曉,客來煮菜又烹茶。鐺煙冷倩誰烘榾柮,爐邊煨火紅撥火。燒燈鐘磬晚,須臾又見月當中。理藤床,高枕臥,翻身又怕枕子墮。嚗地一聲夢初回,睜眼來只者個。玄中意少人知,如顛如醉又如痴。蒙頭破衲無絲線,爛似虛空苦怨誰。斷線殘絲重績紡,紡成絲線沒觔兩。竿頭繫著任蹉跎,江北江南看伎倆。伎倆窮,風流足,扁舟一葉無拘束。釣得錦鱗得意歸,從容為報南山竹。」 又書軸云:「日日五云何所事,閒來打坐困打眠。有時一唱重雲破,有時一嘯烈風穿。轟雷掣電忘歲月,擊水敲空不計年。箇中意向誰言,相看一笑致冷然。願與同吹無孔笛,願與同操沒弦琴。沒弦琴上知音少,流水高山為爾傳。」 答憲副高公、總戎胡姚二公問道書,寄太平三空師弟書,作慶佛誕、佛成道、結制、解制表。 十六年己亥 師四十六歲,江干風鶴,師通鎮台姚公,正月迎慶忠老人至五雲,八月送住高峰禪寺。時破山禪師居雙桂,十里之內,三大道場各聚數千指,彈壓九小邑,遂成龍象窟宅。一日謂眾曰:「山僧十數年前,以見見;十數年後,以不見見;而今覓個見與不見,了不可得。汝等諸人作麼生檢點?若檢點得出,入地獄如箭射。」 又曰:「五雲千言萬語,止向汝等道得途路邊事,至於到家一句,必待自證自得,不然終被別人瞞過,可笑可笑。」 又曰:「一二三四五,今不今,古不古;六七八九十,乾者干,濕者濕。趙錢孫李沒奈何,周吳鄭王無巴鼻。天地人,日月星,秋冬春夏,水火木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答憲副方文二公、孝廉黃公大祿問道書,答眉山和尚書云:「接翰教,知雲岩法席極力提持,俱從本領作事,可見因時救弊之婆心。大都近日禪流,多虛少實,習禮貌,尚浮華,攻文辭,學機辯,拾得些殘羹餿飯,便爾自高自大,遏捺不住,動言知識可作,佛祖可超,領眾匡徒不過易易,急欲逢人賣弄,到處夸揚。曾知學道出家,為著何事?獨不思了生脫死,豈是兒戲做得底?接物利生,豈是妄誕行得底?諦觀古人,入一叢林,出一保社,不惜筋力,不憚疲勞,忍苦耽飢,積功累行,忘身棄體,百折千磨,向煩惱場中銷鎔習氣,從菩薩道上培植心田。一朝果熟,馨香入廛垂手,兢兢重任,翼翼小心,惟恐屈辱門庭,盲瞎晚進。至於扶危拯溺,興慈運悲,調護維持,周詳委曲,苦中之苦,有不忍言者,豈淺薄之徒所得僥倖而勉強者哉?故聰明可尚也,而參悟為難;學問可嘉也,而修行為最;知識之名位可據也,而因緣福報為艱。若非一一經嘗,那能知甘識苦?弟年來與吾兄東西異地,不獲抵掌而譚,所可憾者。末季之世,滿地狂禪,習成輕薄,用賄賂而買紙付囑,傍門戶而倚勢縱橫,精舍祗園變為屠居酒肆,方袍圓頂不啻販客征夫。人人圖方便出身,個個從便宜著腳,傷心觸目,良可痛也。弟雖獨豎孤標於一傳眾咻之地,規矩繩墨未嘗不刻刻矜持,奈眾多及門偷安習懶,沿為慣病。遙聆法范,大有同心,曷勝欣慕。」 又答衡山法兄、汾陽法弟書,書軸示福德道人云:「三山住五雲,誰識五雲者?福智智偏長,智長可共把。問我云何修,我道無別事。彌陀佛一聲,頓忘前後際。心貞貞如石,心潔潔如蓮。既貞而且潔,可以禮金仙。或時廣布施,或時勤供養。亦用貞潔心,更無三兩樣。以消累世愆,以植多生福。以此貞潔心,配天而受篤。福智已如是,福德亦應然。唱隨和樂處,是為最勝緣。既我為爾說,爾勿聽吾言。始名為知覺,知覺亦何名?不離貞潔心,心心常若此。谷嘯也山嗚,舉千夫上座,立僧兼為作自真贊。」 十七年庚子 師四十七歲,夏五月,建新庵於新城寨,為避亂計。師往視工,入浴次偶疾作,甚重,經晝夜方愈,始漸省:「數有可憑,而終亦有不能拘者。」 按童真和尚《松軒日錄》:「西蜀高峰三山來禪師,少為書生時,夢歷冥府,冥君以簿視之,見父算五十有七,己算亦五十有七。是時父已五十有六矣,師懇冥君乞減己算十年,以增父壽。冥君執筆熟視良久,再詢師,答如前,乃增減之。後父果逾十年而終。師出家參慶忠老人,不半載間豁然大悟,久之乃荷忠印記,厥後弘法三十餘年,壽至七十二而寂,五十七之數不驗。」《松軒日錄》但言五十七之數不驗,若果驗,則減去十年即當在四十七矣。示碧波、默識、穎如、蘿庵諸禪人偈,拈逗▆語十首,有 「乘風不許蜉蝣老,為嘆新雛去復歸」 之句。答給事蕭公品玉問道書。三空和尚性多激烈,先師親覲慶忠老人得法,居師後,每有不平意,至是師答書云:「前此我為兄,你為弟,便覺不快;此後你作兄,我作弟,有何不可?」 空師慚服,相見執禮尤恭。空師之與眉山和尚,其分亦然,眉與書云:「有人道得末後句,不愧為吾師弟,速道速道!」 空愈加奮恨,以是知師之雅量有大過於人者。 十八年辛丑 師四十八歲,付囑高弟四人。按師《上慶忠老人書》:「某今春解制,付囑千夫、無言兩孫,聽其待時行化,余囑有住山者二人。」 又答眉山和尚書:「今春弟將從上擔子,分付千夫、無言,至於大衍、立雪,令之住山,不識吾兄社火場頭又如何打當?」 題耳庵和尚真,示徹微、鏡空、松影三禪人偈,答太守田公、總戎郭公問道書,遣僧募鹽,寄王用廷居士書云:「三山口不關風,一向言無忌諱。恁麼道,若作佛法商量,錯過了也。且道如何不錯過?聽吾偈:五雲不識羞,日用也無愁。惟有淡腸胃,請君為我瘳。」 居士莫道是般閒話。作壽袁寶善居士文,文末後云:「庚子山野將白下,以書詢之,居士留且篤,再約居士始道其實,答云:『某五十有三之年,恐不足以擔大事,負吾師望。某即欲去地方,而地方不肯去,某其奈之何?』噫!諒矣山野,過矣究之。山野未行,忽忽辛丑,居士初度又近,因念往投以箑則有句,句則有意,今何如者?爰書軸敘道誼原:山野初得居士喜,今春付上首二人,又二人令住山,稍輕快,其如念居士何?居士有頌古行世,見聞無不知者,培桑梓盛德也,志扶宗願弘也,可傳者在千百世,透無生綿有生,正無量耳。」 作募建十方堂引、重修玉皇觀記。觀主正因中年從師剃染,名性果,其子富而有才,捐資修觀以供父,且諦信宗乘,師曾示號惺惺,邑人恆稱塗氏兩世為慈孝。 當今皇帝元年壬寅 師四十九歲,立雪見請,作南、浙二師塔銘並真贊。先是破山禪師贊云:「是真實相。」 繼慶忠老人贊云:「欲覓南浙,紙上非真。」 師題云:「是相非相,非相是相,是非兩忘,如在其上。阿呵呵,見也麼?南浙二師好大哥。」 宗明老宿傷法運垂秋,狐干成群,作《誅病語》數千言,師閱之感賦十首,有云:「近日宗門事,君傷我更傷。師多脈益亂,法賤人皆狂。杖拂為奇貨,源流屬濫觴。旁觀痛未已,猶自賣馨香。」 竟以此觸當世諱邪,師益猖獗,遂著《辟邪說》,痛宗旨不明,求道者執於一橛,乃著《宗旨纂要》呈慶忠老人,老人嘉嘆曰:「微顯闡幽,深符的旨,以此開鑿人天正眼,大有功於後世。但當密傳法器,勿妄授匪人,恐致穿鑿耳。」 夏,特旨令天下僧道復民衣,公令森嚴,列剎莫能守。邑令林覲伯素與師善,知事勢必改,命師闔院勿散,但閉門易服以待,果三月恩詔降。按《寄總戎馮公君弼書》:「曾生曾僧,君知之矣;曾僧曾生,君知之乎?五雲不敢作兩段人,居士切莫作兩段看。公令嚴明,識法者懼,且道曾生的是,曾僧的是?」 又感賦贈黃登雲居士:「踢破浮生一槐棚,不辭九上與三登。功名謝去嶺頭雪,富貴看來水上冰。夢入林皋身正穩,時逢沙汰氣如蒸。黃君過我五雲路,向道曾僧仍姓曾。」 秋辭五雲,謀入山計。按《為葦南禪人書軸》云:「壬寅之秋,七月幾望,余將辭五雲而出。先是眾及門各持幅索字,書之數日,揮毫不已,至此葦禪人始求余言,援筆書曰:清泉可酌兮飲之而香,茅屋可棲兮居之而涼,薇蕨可采兮朝暮而助彼羹湯。何妨逍遙乎松之下、石之上、芳草綠樹之間,隨時序而徜徉。」 紳士遮留不得,拂衣出江,及門從者如市,所至小院不能容,乃寓石寶雲岩洞,眾皆結茆以處。代向化侯譚公養元作壽重夔鎮陳總戎文,按《贈譚公文》有 「壬寅始得見公,再見而有蓮社之約」(云云)。 二年癸卯 師五十歲,按《偶拈》云:「雲崖洞中間沒事,烹茶掃地爇爐香。有人問我西來意,拍手呵呵笑一場。」 觀此師已無復出世想。寶善居士數以名剎致師,皆不就,繼謂寶善曰:「勞人思歸,倦鳥斂翼,山野之志入山,惟恐不深,居士為我圖之。」 寶善曰:「惟師是命。」 師曰:「汝溪之上,千峰環列,宜若可居。」 寶善即欲送師開山,師曰:「勿急,此地有汪姓號寧宇者為之主,在居士標下,待山野往化,喜舍乃行。」 先是甲午師從汝溪過,遠望是山巍峨聳峙,宛結虬盤,尋邀鄉人黑龍譚居士導之,上面東南可建梵宮,面西北可造浮屠,細詢譚公,知為汪姓地,心賞久矣。至此汪寧宇先夜夢一金甲神持《水懺》一卷示之曰:「汝見簽首『慈悲』二字麼?我特化爾慈悲。」 寧宇曰:「何謂慈悲?」 神曰:「舍地造寺。」 寧宇曰:「諾。」 神呼謝而去,寧宇驚覺,端坐達旦,虔設香案叩首謝神。適師至,語前事,寧宇欣然以夢告,且會族長汪星斗叩許之。師即於上元日入山,敗屋數楹,旬日結茅遍山谷,四方里糧而至者無虛日,鳩工度材,先大殿,次方丈,左右廊廡漸成大觀。按《寄林覲伯書》:「別經春夏,又復新秋,河漢正明,馮空寄想,屈指而計,榮耀何期,相邀之緣如何允當。山野近住忠之汝溪灘高峰頂,刈草開荒,一番吃力,舍我公誰語之,匪我公誰憐之。」 林公復書云:「承禪翰見問,慰藉良深,頂頌彌山海矣。高峰開創,五丁鉅力,快得名山之福,某不得一親法席,謂之何哉?」 又按《自撰高峰碑》:「余性懶癖,世務不閒,擔荷法門,靡所他適。溯余先世,自大慧而下,西禪鼎需,鼓山安永,淨慈悟明,苦口良益,筏渡普慈,一言道顯,小庵行密,二仰圓欽,無念智有,荊山懷寶,鐵牛德遠,月明聯池,吹萬廣真,鐵壁慧機,機則余之授法本師也。吹萬師翁以聚雲建剎,木師亦創治平,皆忠南地。余開法崇聖后,住高梁者久之,而興龍而五雲,龍象填門,結茅以處,兢兢繼志,罔問叢林。乃事有適然者,舊總戎袁寶善居士為余得法弟子,余癸卯卜一枝於石寶近地,而開高峰。」(云云)以詩代書寄文佐之寓竹園,作詩壽袁天錫,為總戎馮公君弼書卷,示中知、隱居二禪人法語,寄喬松法弟書,作慶雲寺常住碑。 三年甲辰 師五十一歲,建天王殿、廚庫、雲堂,五越月落成,常住工資不發化士,而日用自足。以偈代書寄汾陽法弟云:「我住尖山山上嶺,熱時熱兮冷時冷。或披破衲或麻衣,卻把煩惱一併屏。問我住山事若何,隨寒隨暑逐時過。寒時不道寒時苦,暑時不被暑時磨。看來寒暑有誰同,青山不見采樵翁。茫茫無數人何去,利名場上喜相逢。多為浮生利與名,誰從林下著青睛。翻思古昔居山者,數十年來只單丁。我昔與君曾有約,久把尖頭屋自縛。尖頭屋就君不來,想是君家嫌寂寞。寂寞崖巒心已灰,閒花野草共徘徊。忽然話到思君處,柴門依舊為君開。」 著《高峰閒詠》,拈頌《正燈集》三卷,作慶忠老人、三巴掌和尚真贊,示霜鏡、穎初、松野三禪人、吳道人、何乾行居士法語,作重修福田寺、萬松山、天台寺疏,代向化侯譚公養元作寶聖閱藏引。慶忠老人住南城寶聖,秋七月,譚公詣山舉請閱藏,師以省覲至,與譚公快談數日,譚公愈心服,遂再訂前約,以磐城舍宅為寺,敦請住持。磐城系公保家出身之地,因留意諄諄。按《答譚公書》:「磐城盛地,舍宅盛心,以堂堂之君侯,與碌碌之山野,相期而結世外之緣,建招提,開蓮社,千古一時之盛事,是以叮嚀而囑,屢牘而邀,君侯之所以待山野者至矣。初約而許,再訂而決,山野之所以報君侯者豈有他哉?總之,有君侯如是之檀越,則自有君侯如是之護持;有山野素位之行藏,亦即有山野素位之日用。至於南城長策之議,蓋為萬年之香火計耳,何敢幹常住每歲之費,就朱提黃茂較多寡、問盈縮耶?遠承台諭,如命敬遵。」 四年乙巳 師五十二歲,夏四月,譚侯委官齎啟至,有云:「念茲磐石建勛猷,二十年來幸苞桑之永固;植此曇華開錦繡,三千界內期祗樹以長輝。」 師躍然趨赴,從行者皆抱道魁偉之士,以六月十一日入院,大開爐鞴,舉揚佛祖綱宗,博闡玄機,奔走天下英衲,號臨濟再興。一日譚侯至,師升座舉明良將軍大庚嶺見六祖因緣,垂語畢,僧出問:「在昔功甫入山,白雲道個枕上頌子;即今侯府入山,和尚道個庚嶺大意,一前一後,是同是別?」 師云:「囉囉哩,哩哩囉。」 又僧問:「三聖因甚逢人即便出,出則不為人?」 師云:「只為婆心重,翻成陌路人。」 進云:「興化因甚逢人即不出,出則便為人?」 師云:「誰知鐵石心,傾作和腸淚。」 進云:「今日底事,和尚是出是不出?」 師云:「不妨疑著。」 進云:「是為人不為人?」 師云:「謾得過阿誰。」 以偈代書寄寶聖諸弟侄:「我自離高峰,攜筇到石寶。芒鞋俏不禁,溪山共潦倒。好風若相迎,好雨若相送。奈此風雨何,日夕交相哄。澆我煙霞色,吹我襤襂衣。煙霞襤襂子,飄飄欲何之。固我目雲漢,雲漢不我留。非我輕曳裾,而向彼王侯。其如尊貴人,相催人如織。延我入磐沱,揖我磐山陟。磐山山又高,磐水水又深。高深磐山水,誰結為知音。為彼知音者,穴淚頻頻下。當我欲行時,有手疇共把。乃勞弟與侄,送行在竹林。相對一片席,相將一片心。即欲為之言,欲言言不得。擬作臨岐辭,推敲無平仄。我今入磐矣,弟侄相違矣。相違憶相逢,相逢何日矣。江之南寶聖兮,江之北曇花兮。盈盈一帶水,夾岸猿聲啼。啼不住,寄語江頭將尺素。江上重重疊疊山,遮不斷縈懷路。」 贈總戎吳公通衢、李公數仞、陳公文宇、任公履素、內幕任公弘可、明公肖舒、吳公天石詩,示無言西堂、大衍後堂法語,作募修智庵寺、一庵寺引。一庵寺在萬邑柏木沱,寺以僧名一庵,刺血書經於明嘉靖年間,久之筆端放光,二諦感動助創成剎,世為譚氏香火,兵燹傾廢,一庵孫然明請疏於譚侯,譚侯因乞文於師。 五年丙午 師五十三歲,大笑監院通袁寶善居士請師結制高峰。先是師應請曇華時,高峰裝修尚未全備,笑監院受職竭力展才,拮据從事,諸般盡美,一時贊勷者則有應爵江公諱試、談公嗚玉、傅公。按起期上堂:「高峰梵剎,乃山僧破荒辟草而成,今笑監院不忘辛苦,同諸檀信請山僧開建禪期,表揚功德,所以道:事無一向,是法住法位,世閭相常住。」(云云)著《伏九閏數七鑿說》,作《樂隱》《樂道》《逍遙呀呀歌》,袁寶善居士錄序,為無言、養立、雪見、大衍豫作自真贊,梓潼帝君贊,春夏秋冬四景迴文詩,示惺若書記、紫垣侍者、大笑監院法語,作諷華嚴、法華、皇懺表,高峰五誡文並常住碑,寄縣尹曾公書云:「前枉玉,愧多褻慢,知居士為著大事因緣而來,不在世禮濃淡作念,悠悠我心,托之箑上數語,尊號不必另加,但道與山僧同宗可耳。如何是同宗一句?○參。」 囑李青眉、張雙承二居士。 年丁未 師五十四歲,春二月復至曇華,作壽譚侯養元居士,文建盂蘭會,慶觀音誕、文昌帝君、伏魔大帝表,為瑞雲陳居士作自真贊,代囑玉眉亮維那,按機語云:耳庵師兄受衣缽於巴掌和尚,開堂四剎,不輕授受,一朝示寂,囑令門人等參隨山僧,並以衣缽轉託交代庵。逝後亮維那、華侍者定、學人聖、化主同參山僧於五雲,不數年定住高梁,華亦脫去,聖以原執事克入高峰。及山僧受請磐山,亮復隨焉,十載未離,行履見地勘驗有素,應以轉託山僧之衣缽,代耳庵付囑於亮。 夫耳庵兄山僧之手足也,亮維那耳庵之弟子也。山僧於庵則兄視之,於亮則侄視之,法門分誼凜然千古。今以耳庵之弟子仍接耳庵之衣缽,匪獨不忘耳兄也,亦且不忘掌和尚也。亮維那其永續庵嗣,而昌厥後。聽吾偈: 養成頭角自耳庵,牙爪深藏又十年。 珍重熊山獅子子,長將法乳續燈傳。 又囑紫垣性貴、天湖性定、雲林性現、大笑性崇,俟時行化。冬,新寧縣尹沈公克齋,浙江秀水人,以公事謁夔門太守,道經雲陽,托譚侯先容參見。時諄諄以己事請決,師施以本分鉗錘,當下省入。按沈公上師書云: 「頃趨磐城奉謁,伏承吾師垂慈叩擊,逼拶數次,維時心稍有省,而口不能言。比蒙舉示華亭船子公案,至夾山辭行,回顧船子舉橈示之,雲將謂別有處,始得一了百了。如世尊拈花,天龍一指,趙州庭柏,鳥窠布毛,以至擎拳豎拂,俱從船子舉橈處徹去。即吾師再欲開示,而弟子已掩耳矣。方知本有一顆無價明珠,原是半文不直。雖然如是,弟子將者顆半文不直明珠,即今珍重去也。古雲悟了同未了,蓋可忽乎哉! 此日印證機緣,望吾師筆而存之,以志法乳之恩,何如?又雲,蒙許明歲春間法駕惠臨,俾弟子盡窺門庭,施設如三玄三要、九十六種圓相之類,庶此生得以無遺憾耳。」 作詩送李青眉居士還魏安: 十六年頭此日離,臨岐猶自意遲遲。 心懷菽水幾忘我,夢遠熊峰將謂誰。 白社香浮宜著眼,青箱彩動好舒眉。 他年了卻鵬程債,更向人天作教師。 七年戊申 師五十五歲正月,沈克齋居士以肩輿迎師至新。一見喜,謂克齋曰:「居士不局於一橛禪矣。」士先在曇華別時欣喜踴躍,謂師曰:「將謂有多少奇特,原來只恁麼。」師曰:「莫錯會好!此後正好吃老僧痛棒,未肯放過。」 居士在及歸,通所見於盛山。盛云:「喜公已打得個圓相了,何不並圓相抹卻?」士思此語與師「正好吃棒」之語相符,於是專看「吹毛用了,急須磨」及「青州布衫」句,至忘寢食。比至除夕,忽然徹悟,此正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明眼宗師,見面難瞞也。 一日,師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士卓然立。師曰:「一歸何處?」士展兩手。師曰:「青州布衫聻?」士將旁僧劈面一掌,云:「我從來疑著此語。」師又問:「如何是親切句?」士曰:「學人是沈二。」 師曰:「如何是轉身句?」士曰:「茶碗好盛粥。」 師曰:「如何是異類句?」士曰:「盞子落地碟子破。」 師曰:「如何是末後句?」士曰:「咄咄咄!鳥語風聲無不足。」 又一日,士同冷眼侍師閒立,次適見貓逐雞,雞飛入草。士曰:「後哉。」師隨取一片磚置地,問士曰:「是甚麼?」士作雞嗚聲。師復顧冷眼云:「雞任者里,貓在甚麼處?」眼便作捉雞勢。師笑云:「者話猶未圓在。」士進前曰:「還許學人圓得否?」師曰:「許。」士便將磚一腳踢去,師乃印可。 師居新三月,日舉五家宗旨勘驗,士皆默契,遂記莂焉,示號赤肩,諱性宗。 按居士自著參學緣起有云: 「師舉五家宗旨勘余,餘一一默證,因欲授余以源流。餘思風塵俗吏,此生作了事漢足矣,遂固辭。因舉雪師所付因緣,遂還前偈,具白於師,師亦弗強。既而自惟:予投機實在於師,且師不憚千里跋踄為法求人,予又安敢不原所悟,以負慈德哉?乃敬受之。」 先是居士自曇華歸邑,有白氣從西南起,上貫天。適聽雪禪師至,士作白毫光偈示之,有「不信大家舉首看,何人不見白毫光」之句。雪欣喜印可,遂以源流見囑。士曰:「予半生多從先儒語錄中著力,去冬印心於曇華,益與吾道相發明。茲不過欲作一灑脫書生,但知此事便休耳。」因謝以偈云: 家師自有尼山在,呼唯明明只此傳。 以見意焉。四月師離新,士送至中途,餞以厚幣。師一併卻之,但切囑曰:「見道非難,實證為難。居士珍重保任可也。」士禮拜退。 師遂歸曇華,示玉侍者法語,空世沙彌禮觀音文,答副戎王公一喝問道書,為瑞芝上座、翠影化主作自真贊。九月治平慶忠老人示滅,師上堂喝一喝云:「此是先師三十年來,把釣持竿一句。」喝一喝云:「此是先師六十六後收綸轉棹一句。且承先啟後一句,又作麼生?」良久云: 浯水曲如帶,翠山列似屏。 時時聚雲雨,在在雙徑雲。 法雲密布,法雨漓淋。呿呬呿呬,丘乙己上。 大人蓮社,永開佐治平。 復喝一喝。 先是七月,師詣治平辭老人南下。老人贈以偈云: 四百年來斯道奇,而今幸得有人知。 芒鞋莫畏前途遠,此去南方大展眉。 八月終,老人示微恙,謂眾曰:「我有三件大事,須候三山上座來時。」高峰監院大笑崇在側,聞之,即遣人速至曇華迎師。師已登舟,將南下矣。聞命即奔赴,以溯水不能兼程。老人候久,恐師已南行,遂索浴將逝。眾跪泣阻留,言:「曇華和尚必來,願少留以待。」如是者三日。忽有譚侯差員譚某者,因公事便道過治平,報師已南去。蓋譚某但見師登舟後隨奉差上行者。老人嗟嘆再三,眾諄白:「曇華和尚雖不能來,老人三件大事,乞言之,使可傳述。」老人曰:「彼既不來,言之何益!」警眾畢,遂坐化於法堂。 移時,師至,疾呼曰:「老和尚某已來!」猶頷其首者三。是時老人同門輩俱先寂,師即為主喪事。十一月迎靈骨至高峰安座。拈香云: 昔從此過,今從此來。分身應念,悲願不灰。 賴有吾師遺命,在高峰頂上。 泥牛飛五嶽,木馬踐三台。 先是丙午,老人到高峰,見山麓一穴,形如仙人大坐,喜謂師曰:「此吉地也,且爾叢林規模壯麗,堪作祖山。老僧百年後,宜分靈骨一半瘞於此,爾其記之。」師唯唯拜命。至此,故分骨石建塔焉。 八年己酉 師五十六歲,二月向化侯府建報恩勝會,請師說法於公署。公奉旨陛見,師以南下告別。譚公切訂曰:「某北上,得叨師庇升遷有地,即專官奉迎,願勿我棄,俾得終某皈向之私,以求決夫無上妙道。」師許之,乃助師一葉抵漢陽,訪眉山甫喬松億兩和尚於臥雲,童真善和尚時住安州簡堂,具威儀信供,率眾來謁,以師禮見。蓋因少時曾入師室故也。師遜謝,相與盤桓月余。沈赤肩居士亦以裁併歸里,過楚覓巨艦迎師,同至嘉興,館於天寧寺。刻《聚雲以下三代法錄》入《楞嚴藏》。 七月,赤肩居士偕本郡縉紳司農曹公秋岳、司馬張公蘧林、方伯王公邁人、銓部吳公鼎吾、給諫楊公自西、郎中錢公珥、信太守朱公葵石,暨諸山禪師東塔為則、範金明、介庵進梵、受俍亭挺、前住持古雲傑、本山耆宿大愚秋月、靜聞輩,交章請住天寧。諸縉紳啟云: 「妙喜宗風五百載,雲深雙徑。當陽竹篦十六傳,氣壓諸方。淬鼓山七星之寶劍,迢迢普覺分燈;掛趙州東壁之葫蘆,滴滴西禪法乳。赫爾朝陽啟耀,遐哉秋月凝輝。流法化於錦江巫峽之間,樹崇標於劍閣銅梁之上。咸聞萬籟交吹,泥牛作舞,共仰孤峰壁立,鐵漢低眉。 又云:乘寶閣之弘開,稍紆象駕;憶靈山之授記,大振獅音。將令蠡湖勺水,遙映青衣赤甲之奇;從教攜李香林,齊明翠竹黃花之旨。允屬千秋之勝事,毋虛萬里之良緣。 諸山名宿啟:『一條竹篦子,直由妙喜親承,從上破沙盆,端的西川扶起。當大道衰微之日,作吾人皈仰之師。瞎驢邊滅,卻猶存灰里蛇痕;棒頭上打翻,飛出火中鷂子。因緣曾而杖履南來,時節至而鼓鍾東應。 又云:孫承祖業勤巴子,卻有鄉情子就父歸;楊翰林不為分外,二千年之叢席,此日維新;三十世之宗猷,一時丕振矣。』」 十一月朔六日,據席眾請升座。徐敬可居士出問:「灩澦大如象,瞿塘不可上,如何得旁通一線去?」師云:「居士將欲禮峨眉。」進云:「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如何得平高就下去?」師云:「老僧六月到此間。」進云:「恁麼則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師云:「快便難逢。」進云:「且道五侯峽內兵書,畢竟有何奇特?」師以拄杖撥雲看。進云:「看取令行時。」師打云:「伶俐漢!」士禮拜。 師舉臨濟大師云:「大凡演昌宗乘,須一句語具三玄門,一玄門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老僧撐他戶口門頭,卻又如何舉唱?」良久,喝一喝云:「若向者里薦得,則知臨濟大師面目現在,則知昭覺勤翁面目現在,則知徑山慧祖面目現在,則知慶忠先師面目現在,師知從上諸老面目現在。不用金針玉線,便可穿卻諸佛諸祖鼻孔,便可穿卻天下衲僧鼻孔,便可穿卻現前四眾人等鼻孔。便可將天上天下、此土他方,塵塵剎剎,不可說不可說,山河大地、草木叢林、飛潛蠕動、情與無情,諸般鼻孔一齊穿卻。畢竟如何?」以拄杖指露柱云:「者是甚麼人?」便下座。 正值諸家鼎盛之時,師獨施格外鉗錘,激揚最上宗旨。英靈川赴檀護雲興,見者聞者,共稱大慧再來。 按智湘老宿贈師詩云: 杖錫遙經蜀道難,何緣棘地得盤桓。 飛霞殘閣羈龍象,標月虛堂棲鳳鸞。 風味已知黃檗苦,水清應訝法舟寒。 聞師棒喝深鞭策,愧我馳狂心未安。 曹秋岳、沈赤肩同師坐次,話及布袋和尚機緣。師向岳索云:「乞我一文錢。」岳云:「者一文急忙拈不出。」在赤肩云:「請向弟子乞看。」師云:「你做窮官的人,向你乞個甚麼為?」為錢府高宜人沈赤肩母氏,對靈文水禪人,請作彌勒畫像贊,題韻石比丘壽松圖,朱葵石居士夢葵化石圖,俞右吉居士行樂圖。 登千佛閣二絕: 千佛樓頭萬象空,憑高一望興何窮。 眼中不覺低城市,但看蒼煙化作龍。 翠閣亭亭秀水隈,千尊座列寶華台。 簾高放得斜陽入,不待莊嚴笑欲開。 九年庚戌 師五十七歲,示朱葵石居士法語: 吾宗無別旨,但從直捷根源處一眼覷破,自是頭頭上顯,物物上明。如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便是者個道理也。老居士昨云:「別處妥當一件,只是一件。」者里會得,一處妥,處處妥,豈不是從直捷根源處著眼?又云:「看得本來面目分明,原無貴無賤,無貧無富,無喜無怒,無死無生。」只此數語,可謂見到說到矣。但要時時保任,念念操存,直做到大休大歇的田地,得大自在,得大受用。施為運轉,出沒卷舒,任性而流,無可不可。連者「保任操存」四字一併忘卻,更有甚麼參差錯謬,關礙生死大事而不一了百當者哉? 竹篦子也是者個,柏樹子也是者個,世尊拈花拈底也是者個,天龍豎指豎的也是者個。老僧連日所說,說的也是者個;居士近日所見,見的也是者個。畢竟如何是者個聻? ○師問徐敬可居士云:「秪如道不動干戈,又作麼生?」 士云:「今日上糧,事繁。」 師云:「甚處得者消息?」 士云:「將謂和尚錯過。」 師顧秋岳云:「今日徐居士為我證盟。」岳呵呵大笑。 師云:「旁觀者哂。」 書《鐵門限冊》,首作金天木居士《金剛忍字跋》。為嚴轢居士對靈,楊艾田居士題刻《藏經疏》,曰: 「客問刻大藏經與焚青龍鈔,是同是別?」余曰:「焚,不過刻不盡。」請質之俍亭禪師。俍亭曰:「艾田問余,余曰:刻即盡刻,燒即盡燒。」請更質之明眼靜聞監院,復請師題。師曰:「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明眼底辨取。」 慶忠老人靈骨高峰建塔期將近,懷感四偈,有「剛整絲綸才下釣,慈恩依舊暗中牽」之句。二月欲上徑山掃塔,不果。遂辭檀護,理西楫,縉紳攀留。 ▆至朱葵石居士,致書云: 「聞和尚動歸志,愚意未可。豈有數千里到此,不往徑山掃大慧祖塔,不成就一大事因緣,不接引一有志之士?弟子雖老,蒙和尚開示,頗有志於求明大事。盡其天年,酒然而去,不枉一生,未肯舍和尚去也。明曰當艤舟奉迎,面罄欲吐。」 次日,縉紳群會於朱府放鶴洲,再三挽留不得。訂以明年建塔畢,即南來。廿四日起行,僧俗數千人,俱於北麗橋送別。朱葵石居士呈冊,請開示。師即於舟中走筆千言,窮冊始罷,題冊首曰:「渡頭法旨,畫▆西移▆▆▆▆失怙恃。」 又二月抵漢陽,童真和尚趨見曰:「某正擬師之必歸,然此行已為東南立行道基矣。」先是,師行後,真師於千華台請乩,問:「敝同門三和尚下南浙,不知彼處機緣何如?」乩曰: 「一葦江陵,道況高,又招英俊,許眉毛。十洲唱和,無知己。且喜門庭走者遭,好光景不蕭條。風來到處,有人號記。得當年豪貴客,趙翁老漢未曾消。」 又問:「法道延促?」 乩曰:「昨夜泥牛吸水,今朝木馬嘶風。鐵船渡水,有稍工,怕甚當頭一縱。牛鼠略有阻滯,獅兒個個潛蹤,逢虎才逞大英雄。管取風聲遍動。」 以此知道,運行止有數,非人事之所能強也。 五月至磐城,十一月還高峰。 十年辛亥 師五十八歲。向化侯譚公除貴州安龍總府,聞師歸,遣官敦請至任。師辭以建塔事。 正月開工,二月初九日卯時下靈骨,忽雷霆大震,風雨交作,霎時晴霽。青鳥家言:「辛亥、辛卯、辛卯、辛卯,此吉時也。」以吉地得吉時,風雲際會,雷雨助發,厥後法裔昌大,誠未可量。 壽劉郡侯袁天錫詩,以詩代書,寄文佐之,云: 別去巫峰一載余,封疆事業近何如。 豈無壯烈酬天府,應有嘉聲被草廬。 雁語漫因岩壑斷,鱗音莫謂石泉疏。 偶來念到相違處,故遣薰風送遠書。 答總戎牟公士卿、副戎鄧公貞義問道書。詣廣積,掃南浙二師塔,有「昔日相依處,今朝稽首時」之句。 作佛事,演說千餘言。為茂谷禪宿重訂《定製集》自序,有云:「烏焉之混,已在於前;刁刀之差,難免於後。」 十二月塔成。外豎額三,內豎額四,上下列對三。其一曰: 父子兄弟,一堂垂範千年昭祖烈; 慈孝友恭,兩代遺芳百世起孫謀。 塔內慶忠老人居中,衡山和尚居左,師居右,故云。 十一年壬子 師五十九歲,作《有恆沙彌刺股救師記》,並贈以《至誠頌》曰: 憶昔釋迦文曾以大孝稱,割肉飼父母,千古令人欽。未聞為弟子事師,亦如是刺股以救師,而念無少異。雖於生死理不知去住,因去來猶如幻,胡為惜師身?為願師之生,不忍師之死。一片至誠心,甘棄其肢體。 當其執刀時,是刀亦非刀,純是至誠心,觸鍔非所逃。當其割肉時,是肉亦非肉,純是至誠心,痛忍何所顧?惟無所顧兮,亦非圖聲聞,天性之所動,純是至誠心。 於此至誠心,將以比為臣。為臣而事君,盡忠能幾人?於此至誠心,將以比為子。為子而事親,盡孝能幾人?忠孝人所難,事師胡容易?列於臣子中,此則真難匹。 在國而君臣,在家而父子,出家為師資,於道一而已。我願為臣者,事君盡皆忠。為臣而盡忠,視此將無同。我願為子者,事親盡皆孝。為子而盡孝,聞此亦痛悼。我願為弟者,事師盡皆敬。事師而盡敬,如此由天性,天性爾既然,令我心亦動。 我以至誠心,作此《至誠頌》。但願生死理,於爾亦契之。木自無生死痛,爾師何為去住既如幻,割肉亦如幻,如幻亦如幻。知幻即離幻,離此諸幻故,是名能事師大孝。釋迦文願爾,亦如之。 且舉於太守劉公,劉公召見不得,乃就之。贈以襯施,卒不受。闔郡皆以「有恆菩薩」稱,此頌為之倡也。 夏,往曇華,以儒業訓眾,作八股一百廿篇。自序云:「三十餘年不事筆墨,安知文章為何物。諸子欲游八股一道,不得已,就當日走過路頭,指個路引諸子。其存而勿傳者百廿篇,未免是椿怪案。」 答太守熊公夢鶴、縣尹楊公翼修、文學黃公皋思問道書。 冬,接漢陽童真和尚書,云:「暮春棹已買定,俄李屏山居士從京師來,捺以西江之行。某以和尚之命婉辭之。」李又曰:「東南天下勝處,公弘揚徑山之道而不處要地,恐年代深遠,人難取信。是必念伯兄三山和尚一番鼓動,弟應兄呼,事則易耳。」 李公為江右楊李,景慕殊甚,以未得一晤為恨。如和尚來浙,則聚會之緣又有日耳。至於縣之智能和尚知之,嘉秀英俊皆深服座下者。惟和尚念祖翁中興之難,痛法門凋弊之極,慈舟速下,則法門幸甚,後學等亦幸甚多矣。 先是師過漢陽,曾寄嘉禾朱葵石居士書。舟中送別老居士父子祖孫,至誠關切,令人懷感。山僧於二月十一日抵漢口,適遇法弟童真和尚於臥雲。山僧即請童和尚先至貴地,俟山僧秋末下來,共酌長策。 但童和尚雖屬少年,然擔荷法門,先師囑望尤切,想老居士別具正眼,自是一見而知。以貴地佛法盛行之區,近日景況稍稍不類,勢必仗老居士喬梓一力護持。或請住西徑,或暫寓鶴洲,或且留書館,俾童和尚得所,即是山僧得所。供養童和尚,即是供養山僧。以家裡人說家裡話,故敢直捷奉告也。 至於本分事,時時溫存自在受用,惟居士深造而得之。又寄朱范臣居士、辰始孚上兩公書。晤時別時,賢喬梓居士種種殷勤,深感高雅,三生之緣真不淺矣。但願聚首有期,常領玉屑。范老清閒高尚,自在優遊,極稱受用。 辰始孚上兩公,須是潛心厚養,掇科取第,當如拾芥。法門維護,專倚賴之。茲因法弟童和尚移錫貴郡,山僧特請卜檀度於尊翁。知大居士喬梓必能為之培助,想亦不待山僧煩頰也。秋風落後,即放舟下游,話會之期諒不遠矣。 十二年癸丑 師六十歲,往萬邑,為向化侯譚公對靈。答田惟敘、王含輝、程禎吉三居士問道書。 再接童真和尚書,云:「江左之行,某之不預往者,以囊缽蕭條,身乏輔弼。和尚亦當為我諒之。若和尚事事俱備者,元老捻槍雲與霞蔚,無用躊躇。方今海內諸家炳炳琅琅,剎竿相望,如樹如林,而我徑山一派,東南絕響者久矣。前年浙江之往,將謂法門自此大弘。不意一歲未周,便爾返川。而雲修造之舉,誼所難辭。然在今法門,仔細思之,是則是矣,吾恐精神有限,歲月易往,扶豎宗綱者,畢竟期之何人耶?老人去後者,擔子不同。小小若不趁尊軀無恙之時一番踴躍,將來此宗隆替,非某所知也。」 又寄衡山和尚書,云:「道之興隆,系之乎人;關鍵之失,亦由乎人。若門庭中事赤心相為者,吾知其指不勝屈。而和尚又法門中之申包胥也。老人去世者,條重擔其責不小。若三翁和尚者,法門砥柱,慶忠後一人也。和尚若不力勸之行,乃以院殿羈身,吾恐老人大寂光中,未必十分首肯。且嘉禾紳士,尚稱可化。況朱葵石、沈赤肩、曹秋岳輩為之介紹,既與彼有約,而一旦負之,將來何以取信於人?豈善知識真實不虛行事也。」 是春,師將問舟東下,忽報祖塔大雨崩損,仍歸高峰,重加修砌。屆冬竣工。作《治平定規矩記》,為慶忠老人設忌拈香,云:「吾師去世已六周矣,卻教燈來,如何悼挽?」良久噓一聲,插香作禮。 十三年甲寅 師六十一歲。正月,吳平西叛,自滇黔舉,蜀皆變。師至曇華,請向化譚侯孫裔輩,謂之曰:「令祖舍宅為寺,固屬信心,然亦慮有今日耳。公等俱攜家屬來此,悉以舊宅歸之。」 師率眾移居茶廳樓,譚氏之子孫賴以保全者三千餘口。先是鼎革時奉旨毀山寨,磐城在例,因改寺署第,得以無恙。 秋,列郡稍平,師行化高梁。紳士以十餘年間別,欣師之來,若曇華再現。遮留問道者:副戎王公含輝、姚公性福、李公鳳山、貢元馮公抵中、李公玉白、馮公待價。遷寓玉觀、虎城、老高峰數處,凡至其門,如市。大衍豫住長慶迎供逾月,冬盡始歸高峰。 十四年乙卯 師六十二歲。正月,歸墊祭雙親墓,備缽資,增祭田若干。先是辛亥,寄省吾族侄書,有「祖宗墓田須當留念,吾族如有歸者,可合力圖回,毋忘首丘」之語。師之純孝出於天性,垂老不忘孺慕若此。 二月,率眾結夏牛首雲岩寺。山高林密,虎狼載道。入院日,上地祠垂語云:「我為傳法而來,爾因護法而住。須要遠驅虎狼,肅清道路,俾此山為無上道場,爾亦千佛中一數。」猛獸自此屏跡。 解夏,囑又山證傅際美居士,請說法九峰,作《四維和尚真贊》。答郡守吳公問道書,題渰井周氏善來堂,示周玉舟、雷升吉二居士法語。 冬,還高峰,作《大乘寺中興碑》。 十五年丙辰 師六十三歲。龍翔不旨禪師請代制《眉山和尚塔銘》。答文學李文龍問道書。族侄曾宗自黔歸泮游,致書謝太守李公大仔。按李公復書曰:「塵泥中人,遙想老和尚履跡,真在人天之外。幾欲匍匐請命,一消積愆,而世又滄桑矣。令侄原公,門麟鳳也。一出小試,而食牛之氣,人人避之(云云)。」 寄書忠路宣撫覃公,君一示欲趨吉意。覃公即差官出迎,且牒各鎮督軍旅衛行。十一月抵司寓楚籓寺。覃公率新君籓楚舍人殿吉德、美蓮臣、督軍楊福、從蒲九韶、張士升、文學冉清海、王德邁,朝暮問道。師唱酬無倦,示院主爾玉老宿法語。 步新君韻,吟雪詩二首: 其一: 層霙碎剪潑天飛,疊疊青山襯玉肥。 破面梅花新著粉,褪妝蘆梗又添衣。 鮮看樵子誅薪過,不見漁翁把釣歸。 雲滿峰頭寒滿地,水晶宮裡掩柴扉。 其二: 黃云為蓋練為封,簇簇璘花散滿空。 壓殺青茵埋徑草,堆殘紅葉妒林楓。 晶光冷浸紗窗外,素影寒侵玉鏡中。 山色如銀嫌不洗,看來看去似白頭翁。 十六年丁巳 師六十四歲。覃司君新建善述堂於城北雪子塘之麓。正月十一日,請師入院升座垂語,畢檀護歡喜踴躍,共聯句以紀其盛。司君喬梓有「龍象奔趨善述堂,數行綠竹映門牆」之句。朝暮鉗錘,學侶不容少怠。 夏月為及門講《易》,一日講「剛柔相磨,八卦相盪」章,偶頭暈欲墜。近侍扶師就榻,三日小愈,復講如故。及門勸請調攝法體,師曰:「願爾等異日為人,亦如老僧。雖勞死,何憾?」眾皆環跪泣下聽之。 總戎牟官九相輔叔侄兩公,時來問道。晉也譚公來謁,師與論議尤至。晉也系向化侯孫,蓋不忘先世也。晉之子弘堅尚孩孺,就養舅氏司君家。師恆撫而教之。 檢《慶忠老人遺書》,感偈十首。 十七年戊午 師六十五歲。正月登錦屏山,作《柔遠閣記》。望天壽山,感賦百偈。天壽,系師受業師歸寂之地。按師自製《南浙二師塔銘》:甲申後,予從吊崖落髮二師會下,兵擾各適東西。予後參本師鐵和尚,二師如忠路南師,於辛卯入滅。忠之天壽山浙師,負骨殖而遷徙數處(云云)。 冬,出江道。次崇寧鎮,接玉眉亮遺書,云:「某病痰初起於微,今偶沉重。想此身幻化,數所適然,心上別無他慮,單有相傳一事,對眾將就交付徒孫空法。專望老和尚垂慈,重施不報。至於某有辜愧處,誓願再生,還復隨侍。萬祈憐憫,勿為過念。」 師覽之,泣下,即趨天寧,為作《塔上之銘》。示張會吉居士法語,詣崇聖為汾陽和尚設供,答千峰、祖峰兩法侄書。廣積、立雪見迎。師度歲,除夕蔣秀石居士請茶話,贈玄朴韻主頌,示蔣相吾居士偈。 十八年己未 師六十六歲。正月,大笑崇率眾迎師至寶積。見殿閣鼎新,禪規整肅,怡然謂崇曰:「慶忠老人行年止六十有六。維時吾同門分化各方,廿有餘處。老僧今年,亦六十六矣。後算不知有幾。觀子作用若此,即歸常寂,亦可瞑目。」 崇再拜曰:「老和尚為法忘勞,精神矯健,正望與趙州齊年,廣接起宗之士。若某特以慈恩難負,勉為備員耳。」師益歡悅。總戎易公覲橋、副戎傅公相廷、夏公澤宇、葉公升宇、文學傅公爾玉、葉公墳如、易公懷景,皆久入寶積之室,諦信宗乘者群來問道。師與酬對精確,各得虛往實歸。春盡始還高峰,撰《南濱雲崖古和尚塔銘》,作《玉皇院中興碑》。 掃天寧耳庵和尚塔。冬,吳平西沒,四方告急。復入忠路善述堂,重整爐鞴。忠路當楚蜀之交,總荊南所屬二十四司、川東所屬二司,俱向化焉。湖海奇衲,腰包而來者,至無所容。作《觀省全書》後跋,示至玄禪人法語。答副戎彭公際盛、鄧公鍾與問道書。慶雲衡山炳和尚訃至,上供垂語。 十九年庚申 師六十七歲。化善述堂後山五里,前河十里,不得漁獵,覃公許之。自後遠近河山魚獸之類,凡見竿影、聞犬聲,悉聚於此。所謂「中孚,可以格豚魚」也。 一日,覃公喬梓隱身雪子塘樹,問命人塘內下網,獲多魚。從人皆喜,拽網臨岸。魚忽群涌奔突,裂網而去,無一獲者。覃公大笑,尋至寺,快談竟日而還。自此誓永絕漁獵。 秋旱大荒,人皆掘草根為食,惟常住供用,出自覃公,克足如常。有暴客趙某者,夜盜常住米谷,覃公查獲之。土司法當斬,已縛出將臨刑矣。師聞之,速遣人謂覃公曰:「老僧素勸公勿殺,今反因老僧殺人耶?」覃公遂釋之。師仍陰遣人周之食。趙某愈感重生之恩,常夜持利刃守衛山門。 冬辭出江,覃公知勢不能留,乃遣官軍衛行。十一月還高峰。未句日,東夔再變,仍渡江南,止白岩寺。西南大星吐白氣,形若蝭,直貫北斗。師指謂人曰:「彗星氣將盡矣,太平可望。」果歲盡賊破。 二十年辛酉 師六十八歲,正月,石柱宣尉馬公嵩山遣官敦請師入山,寓三教寺。先是,三教馬公祖太保公良玉曾請慶忠老人結制於此,是時師亦與參請數。故師步壁間,韻有二十年前「度嶺頭,何期此日復登樓」之句。 馬公請謁,殷勤。新君弘裔尤專禪悟,咨叩玄要,無分晦明。一日,延師入玉音樓側,奉佛居請開示。師曰:「公平日有何言句?」新君遂舉安佛位語云:「城東老姆不願見佛,南濱弟子設位供佛;個中同別,且置畢竟,將甚麼喚作佛?」連喝三喝:「喚作清淨法身得麼?喚作圓滿報身得麼?喚作千百億化身得麼?」復喝一喝。師曰:「何不向未喝已前露個消息?」新君擬答,師引手掩其口。 新君於此有省。舍人馬黃、星發、褀輩亦勤問道。師與應機唱酬,各得契入法化之盛。人稱慶忠復出,四月八日返忠州,掃治平慶忠老人塔。州守余公三朋游府,李公中珍、文學杜公簡、臣鄒公子千、朱公樹原、羅公宗玉接見,甚歡,敦留請益逾月,始還高峰。 是冬,重聞法社四眾景崇,室中辨驗不假毫髮。或曰:「師年望七,精力就減,況門下不少代勞,開鑿人天之士,曷少息肩以自養乎?」師曰:「叔世下衰,宗綱不振,司法者咎,安敢以年自怠?」俊衲聞之,俱各奮志。答慈運和尚書,作《天寧常住碑》。 二十一年壬戌 師六十九歲,沈赤肩居士除商州。師遣又山證通問以詩代書,一別南湖,意杳然。泊天風浪,幾經年;魚箋莫訂,重來約雁字,難將話舊篇。黯淡巫峰,雲靄靄;汪洋秀水,月涓涓。思君遠宦三秦地,但把音書若個傳證至商州居士,已解任矣。師示滅後,仍以是詩遺之。 佛誕日,汪星斗、汪增社、汪嗚岐三居士率眾請說法於桂林圓通寺,作汾陽和尚真贊。無名畫像,贊容貌可觀,威儀可挹;覿面相逢,竟不相識,知君姓甚名誰?落在紙上,恐非端的珍重諸人,但宜縱目而觀,無得著,眼而覷。噫,答總戎胡公道之問道書。 二十二年癸亥 師七十歲,答給事李公諱,兼問道書壽郎公柱石偈。杏花天矣,桃花天;太白星高,夜正懸。記取郎君初度日,持籌直算到驢年,為南行者覺學人作自真贊作偈,送彭藎鄉之渝州,示影松禪人法語。 冬值師大誕,闔郡宰官紳士、諸山耆德咸來慶祝,輪次不絕者三越月。伐鼓敲鐘,升座開示,日繼一日,法會之盛稱未曾有。憲副方公仲魯贈師詩云:「宦海尋津纜,漫維雲隈石;寶忽逢師談經古剎,三千界悟到玄關,百二期心淨,為文光似玉,禪堅揮篆妙如鐫。」 他年錫覽中原,勝明月湖波,訪我詩;師次韻答云:「把釣何因得借維,當年泗水喜同師觀風,妙愜輿籃,會列社欣逢,虎笑期倩座,輸君腰下玉金瓶,讓我口頭鐫,雲煙有意如相訪,一目湖山好賦詩。」 魏安又山證上書有云:「吾師千秋遠,難躬祝不肖,惟以住靜是務,諸事謹遵慈訓,無敢怠馳。既為吾師之徒,必拚為法門之事,敢一刻忘諸心乎?」師書答:「賢徒既拚為法門之事,不敢一刻忘諸心。老僧豈不籌度聚雲之宗,詎忍一朝易其念?雖曰興廢之數,護法默有以主之;要在人之能弘道耳。機不剝,不復志;不屈不伸。賢徒惟堅冰霜之操,圖遠大之業。今且隨緣住山,將來弘開法席,老僧亦為吐氣。」 二十三年甲子 師七十一歲,春旱甚久,松籓土兵作亂,四野多寇。郡守朱公給示團練居民,於九亭長安寺廣設衛備,延師居之一方,俱獲安堵。答忠路司主覃君一問道書,作《石柱宣慰馬嵩山宜亭記》,寄金碧玉居士詩:「持竿江際遘多情,解帶留衣俠氣橫。劍佩聲隨秋思遠,煙霞色逐小陽生。輕風亂舞淋霜竹,細雨頻滋斗雪英。」 此日詩腸,誰共語?同心可是,待嚶嗚示榮賢,應賢兩禪人偈。冰弦法來理院事,時勤請益師,嚴加究竟,蓋不忘玉眉亮遺書也。答文學朱樹原、羅宗玉問道書,嘗謂近侍曰:「時勢亂,離心每不堪,明歲不東則西矣,人恆疑之。」 二十四年乙丑 師七十二歲,示磐城主人長句。范道人藥病歌萬書狀,碧峰禪人偈,為崦茲禪人書卷。四月初一,回高峰治行裝、辦路糧。或曰:「值茲盛暑,師將何往?」師曰:「秋入則涼矣,人咸擬師將為江浙之行去,臘不東則西之言,其為此乎?」遂不介意。 六月十五日,廣積立雪,見迎師度夏。既至三日,書示高峰及門曰:「老僧大事將終矣,爾等急來接歸,無累他人。」叢林及門輩披星而赴寶積,大笑崇長安。冰弦法亦於次日至同迎歸高峰。見賓客,語笑如平時。 究衲僧鉗錘益辛辣,毫無染病狀。九峰般若和尚胗,師脈謂人曰:「吾指下定人死生不爽,若此六脈安和,何憂之有?」問安請候者聞此語,漸散去。師舉手戲謂般和尚曰:「賢弟未知者,一脈在。」遂發書遍辭道契,諸紳士、凡同門弟兄及門弟子,分化各方者咸命來面別。 由是諸方聞風而至,憧憧不絕。師與接見,無分朝暮,諄諄言法門事。或問諸山旱潦,法眾勤怠,溫慰盡情。總戎胡道之於七月初十日卒,十三日葬。師聞而喜曰:「去得好者,俗漢乃先我耶?」即命刻訃,催之至再。門人啟曰:「訃必日時既定而後可。」師微笑屈指曰:「十五中元、十六、十七。」 治平和尚來刻定,十八日午時便是。先是,治平野雲和尚書云:「中元大會,文武宰官俱來薦親事,畢方能問候師。」以多年弟兄甚望一別,至十七日不至,乃嗚鼓集眾至大鑒堂,詳敘生平踐履。兢兢擔荷處,已臨眾,巨細條分,朗朗人耳。再三囑曰:「我祖法道初盛於東南,傳守於西北。今雖中興吾蜀,而東南反為絕響,爾等各乘願力,當圖遠取大,勿滯於此,使道化廣行,吾死瞑目矣。」 索筆草書條幅者五分,囑後事將畢。堪與楊春卿素問道於師,進曰:「和尚圓寂後入塔之期,必俟某酌擇乃行,塔內先有慶忠老人、衡山和尚靈骨,恐造次不便。」眾皆言楊居士之語甚當。師直斥曰:「恁麼斟酌,若得恰好,即到驢年去。」遂書一紙曰:「老僧圓寂後三期,即行入塔。吾師徒兄弟以吉人而居吉地,自有一切善神為之擁護,永發其祥,斷勿以山家年月之語為之阻逆。」特囑眾議始定遺書。 州守朱公公告別,徐就寢室,長坐不臥。次日命行人式可,曰:「日汝善走,可急到九峰。」請般若和尚來移時,聞午梆聲,問近侍曰:「甚時候?」近侍曰:「午時。」復問式可去幾遠,曰:「將四五里。」師曰:「可急遣人追回,不必去了。」遂索浴更衣,大書「得大自在」四字貼龕額,端坐龕中,手書遺偈云:「行年七十有二,開堂四十有三。生死瞥然,無與去來有甚相干。」 老僧直實而道,一任諸人疑者疑,信者信,參者參。雖然如是,也不得放過。咦,擲筆瞑目。門人等跪請:「法道艱微,祈師再來作度。」言畢,一眾悲號。師復揚目云:「汝等勿作兒女態,有傷大體。吾勞心法門苦極生厭,不復返矣。汝等曷易哭泣聲,為念佛聲乎?」於是念佛聲震,梵樂揚空。仰視師容,已宴然寂去。龕供三日,遵遺命遷化。齒牙不壞,舍利盈坎,送靈骨附入慶忠祖塔內,復收余骼舍利,造塔於遷化處。 師凡六坐道場度門弟子,正因性果以下一百餘人。嗣法門人干夫,性一無言,性養大衍,性豫立雪照見,紫垣性貴,天湖性定,雲林性現,大笑性崇,又山性證等十人嗣法。居士總戎袁公寶善、刺史沈公克齋、太守朱公葵、石文學李公青眉、張公雙承輩五人,其餘殷勤問道者,則有給事李公諱、兼涪侯譚公、西崑憲副高公時靖、台中瞿公不荒、太守李公大仔、向化侯譚公養元、總戎姚公聖、瑞任公履素、馮公君弼、胡公道之、陳公文宇、向公葵、赤吳公通、瞿李公數仞、易公覲、橋司農曹公秋岳、司馬張公、蘧林方伯、王公邁、人銓部吳公鼎、吾給諫楊公自西郎中、錢公珥、信州守劉公肇、孔邑合林公、覲伯牆公、禹九孝廉、黃公節也、李公祖童、羅公億如、石砫宣慰馬公嵩山、忠路宣撫覃公君一他,如聞風仰慕見面,傾心喝下翻身棒頭取證,或隔江橫趨、移屋深居者,不可勝數。 其上堂,小參示眾機緣,皆書記性豫、性定隨在手錄。總計正錄二十卷,《正燈集拈頌》三卷,宗旨纂要三卷,《松嶺閒評》一卷,《祝延增補》一卷,表疏三卷。更有間談淡語、日習語、辟邪說,偶拈雜著老衲宿儒篋藏手珍編,散寰區矣。當其示現受生,宛有瞿曇周行七步之芳蹤。呫嗶業文,堪比韓子,能起八代之衰替;視功名若浮雲,以妻拏為傀儡,修苦行於青山,一任掛眉巢頂,勤參請於靈峰,不辭九上三登。其後說法如雲雨,棒喝若雷霆,直使迷者醒,失者得,虛者實,窮者富。然此猶是拈黃葉止兒啼,究之向上,全提驅牛奪食,猶令人迎之,無首隨之,無尾所謂。仰彌高,鑽彌堅,瞻在前,忽在後,而終莫得其端倪也。 檢身端約,若黃龍為人。勁挺類高庵,率眾整肅,創業偉煌,雖百丈石霜,不能獨擅其美。機用縱橫,規矩嚴密,即妙喜楚石,安得專稱其長。其應物接人,似春風之拂面;確古商今,若明月之入懷。走霞霧千彩,毫賦星河於玉板,此其緒餘耳。 統生也,晚剃度,當師五十有九,承印值師古稀之年,而且智暗才疏,安能盡識師之底蘊,深窮師之分量?即以虛空為口,須彌作舌,亦不能發揚其邊表也。今謹就親炙之所見聞,兼考全錄之所記述編年書事,庶可垂範於後昆。若謂弟子揚師之美,則吾豈敢。 普陀鎮海都監比丘圓機敬梓 高峰三山來禪師年譜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