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四
電話另一端的鈴聲響了三次以後,一個童音未改的小女孩兒聲音透過嘴裡嚼著的口香糖迸了出來:「早上好,莫寧斯塔爾先生辦公室。」
「老先生在家嗎?」
「請問,你是哪位?」
「馬洛。」
「他認識不認識你,馬洛先生?」
「你問問他願意不願意收購美國早期金幣。」
「請你等一會兒。」
我等了一會兒,大概正好是從裡面辦公室喚出一位老人到外間接電話的時間。然後,那邊的耳機咔嗒響了一下,一個非常乾澀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是莫寧斯塔爾先生。」
「有人告訴我,莫寧斯塔爾先生,你曾經給帕薩迪納市的默多克太太打過電話,關於一枚錢幣的事。」
「關於一枚錢幣?」他重複了一句,「真的,怎麼樣?」
「據我了解,你想把這枚幣從默多克的收藏品里買下來。」
「真的?你是誰,先生?」
「菲利普·馬洛。私家偵探。我是替默多克太太辦事的。」
「真的?」這是他第三次使用「真的」這個詞。他清了清喉嚨。「你找我想說些什麼,馬洛先生?」
「談那枚錢幣。」
「但是他們已經告訴我,那枚幣不準備出售。」
「我還是想同你談談,見面談談。」
「你的意思是說她已經改變主意,願意賣給我了?」
「不是的。」
「既然這樣,我恐怕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找我,馬洛先生。咱們談什麼呢?」聽得出他已經有了戒心了。
這時我從容不迫地把我袖口裡的王牌打了出來。「問題是,莫寧斯塔爾先生。你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那枚幣是不出售的。」
「有意思。」他慢吞吞地說,「你怎麼知道?」
「你是幹這一行的,這件事你不可能沒聽說過。默多克先生當年的藏品與他遺孀未去世前不能出讓的情況,這在錢幣界是有公開記載的。」
他「啊」了一聲,沉默了半晌。「三點鐘吧。」過了一會兒他說,「三點鐘我同你在我的辦公室會面,你大概知道我的辦公室設在什麼地方。你看這麼辦成不成?」
「我會去的。」我說。
我把耳機掛好,又點上了菸斗。我坐在那兒望著牆壁。因為苦苦思索,臉上的肉皮都開始繃緊起來。當然了,也許肉皮繃緊是出於其他原因。我從衣袋裡掏出琳達·默多克的照片,看了一會兒,最後認定這女人的相貌實在非常平庸。我把相片鎖在辦公桌抽屜里。我從菸灰缸里拿出默多克使過的第二根火柴,仔細觀察火柴梗上的小字。這根火柴梗上的字是「優質火柴,W.D.萊特』36」。
我把火柴扔回煙缸里。我自己也納悶,為什麼要查看火柴。難道它能提供什麼線索嗎?
我把默多克太太的支票從錢包里拿出來,在背面簽上名字,又填寫了一張存款單和一張提取現金的支票。我從辦公桌里拿出我的存款單,把所有這些東西用一根橡皮筋紮好,放進衣袋裡。
我發現電話簿里沒有登記「魔力」路易斯的電話號碼。
我把電話簿分類查詢的那一部分攤在桌子上,抄錄下六七個有名氣的劇院經紀人——他們的名字在電話簿里是用最大號鉛字排印的——的電話號碼,列了一張表,一個一個地打電話詢問。這些人的聲音無一例外都極和氣,都向我提出許多問題,但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或者不想告訴我「魔力」小姐的情況。
我把寫著這些號碼的一張紙扔進字紙簍里。我給肯尼·哈斯特打了個電話,這人為《紀事報》撰稿,報道犯罪消息。
我們倆先在電話里逗了會兒悶子,接著我就問他:「關於那個叫艾里克斯·莫爾尼的人你知道些什麼?」
「在艾德瓦利開了家豪華的夜總會和賭場,離公路兩英里路,靠著小山那邊。過去當過蹩腳的電影演員。好像有不少靠山。我從沒聽說過他在光天化日下,在大庭廣眾前面開槍殺過人。也沒聽說他在別的什麼時候殺過人。但是我對這事可不敢打賭。」
「是個危險人物?」
「如果需要的話,會很危險。這些傢伙都看過電影,知道在夜總會當老闆該擺出什麼架勢。他雇了個有名的人作保鏢,那可是個人物。這人叫埃迪·普魯。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瘦得像根竿子。一隻眼珠不能轉動,聽說是在戰爭中打傷的。」
「對於女性來說,莫爾尼是否也具有危險性?」
「你的觀點太守舊了,老兄。女人不管它叫危險。」
「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叫『魔力』的姑娘。有人說她是個女招待。我聽說是個黃頭髮、高身量的美女。」
「沒有。聽你的描述我倒想認識一下。」
「別貧了。你還聽說過瓦耶尼這個名字嗎?」
「沒聽說過。但是我可以替你問一問格蒂·阿博加斯特,要是你肯過一會兒再給我打個電話的話。所有那些夜總會的闊佬兒他都認識,也認識在夜總會混事兒的流氓。」
「謝謝你,肯尼。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過半小時?」他說半小時足夠了。我們各自把電話掛斷。我鎖上寫字間的門,離開我的屋子。
在走廊盡頭的牆角里一個黃頭髮的年輕人背靠牆站著,正在看報。這人穿著棕色西裝,戴著可可色草帽,帽子上箍著黃棕兩色熱帶印花布。我走過他前面的時候,他打了個哈欠,把報紙往胳膊底下一掖,挺直了身子。
他跟著我一起走進電梯。看樣子這人非常疲勞,眼睛累得都快睜不開了。我走到街上,過了一個街區,走進銀行把支票交上,又提取了一點兒錢準備零花。從銀行我走到一家名字叫「老虎尾巴」的餐館,坐在一個矮棚里。我要了一杯馬提尼酒和一份三明治,穿棕色西裝的傢伙在酒吧的另一頭兒坐下喝可口可樂,樣子極其無聊。他把一摞零錢擺在眼前,仔仔細細地把它們理平。他又要把墨鏡戴上了,他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隱形不見了。
我慢條斯理地吃著三明治,有意把時間拉得很長。然後,我走回到酒吧裡面的電話間。穿棕色西服的人很快把頭側過來。他把眼鏡摘下,用來掩飾這一動作。我撥通了《紀事報》的電話號碼。
「有結果啦。」肯尼·哈斯特說,「格蒂·阿博加斯特說,不久以前莫爾尼同你那位金髮美女結婚了,那個叫『魔力』的女人。格蒂不認識瓦耶尼,他說莫爾尼在貝萊爾過去一點兒的地方置了產業,在斯蒂伍德新月大道上,一幢白色的房子,在日落谷北邊五個街區。他說這所房子原來是阿瑟·布萊克·波帕姆的產業,這個花花公子從事郵購物品詐騙,被抓住了,財產都賠進去了。他的姓名縮寫在大門上還沒來得及更換。沒準兒衛生紙上也還留著他的姓名縮寫呢。格蒂說,他就是這麼一個愛擺闊的人。我們知道的大概就這麼多了。」
「這就是足夠了。非常感謝,肯尼。」
我掛上電話,走出電話間,看到了棕色西服上面和草帽下面那副黑眼鏡。這副眼鏡一見我就飛快地轉向另一邊。
我轉回身,從一扇轉門走進餐館的廚房,穿過廚房走到門外一條小巷。在小巷裡沒走幾步路就來到停放我那輛汽車的停車場後邊。
我發動汽車馬達,朝著貝萊爾方向駛去。這次沒有灰色小汽車追在我屁股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