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堡里的人 · 十五

菲利普·迪克 《高城堡里的人》
此時此刻,魯道夫·韋格納上校偽裝成醫藥批發商康拉德,正坐在漢莎航空公司的Me9——E火箭助推飛機上。他眺望窗外,歐洲就在前方。他想,轉眼就到了,大約七分鐘之後,我們就會在滕佩爾霍夫機場降落。 我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得怎麼樣,當他看到大地變得越來越清晰的時候,這樣想到。現在就看寺夫木將軍的了,看他在日本能做些什麼。至少我們已經把情況通報給他們。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想,但是我們卻無法對前景感到樂觀。日本人可能無法改變德國的政局。戈培爾政府已經掌權,很可能會站穩腳跟。等他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後,會重啟蒲公英計劃。地球上的那片土地,連同土地上的人口,將遭到毀滅,只是為了某個瘋狂偏執的理想。 假設他們——納粹分子——最終毀滅了那塊地方,會有什麼後果?讓那塊地方成為一片廢墟?他們做得出來。他們有氫彈。毫無疑問,他們會這樣做。他們就是想毀滅萬事萬物。大家同歸於盡,或許正是他們渴望的,也是他們正在努力實現的。 第三帝國的瘋狂最終會給人類留下什麼?納粹的瘋狂會毀滅每一個地方、每一條生命嗎?到那時,我們親手把地球變得死寂沉沉? 他不願相信這一點。即便我們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毀滅了,在其他某個地方,一定還存在我們未知的生命形式。人類世界不可能是唯一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之外,一定還有我們看不到的世界,存在於某個區域,某個維度,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 儘管我不能證明自己的想法,儘管這種想法不合邏輯——但我還是相信,他對自己說。 播音員在喇叭里說道:「親愛的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 我們就要降落了,韋格納上校對自己說。肯定會有安全警察來接我。問題是:他們代表哪一個政治派別?代表戈培爾,還是代表海德里希?假如海德里希還活著的話。我坐在這趟飛機上的時候,他可能已經被抓起來槍斃了。獨裁社會在政權更迭期間,事態瞬間千變萬化。在納粹德國,曾經有過許多名單。人們眼看著這些名單逐漸變得襤褸,直到—— 幾分鐘過後,火箭助推飛機安全著陸。他站了起來,手臂上擔著大衣,朝艙門走去。前後都是焦急的乘客。這次可沒有什麼納粹藝術家,他想起上次乘飛機的情形。沒有像洛策那樣的傢伙用愚蠢的觀點打擾我。 一個穿著航空制服的職員幫助乘客一個個走下舷梯。韋格納注意到,這人穿得就像德國元首希特勒。大廳那邊站著幾個黑制服警察。是在等我嗎?韋格納緩慢地走下擁擠的飛機。在大廳的另一頭,人們在等待著,揮舞著手,呼喊著……甚至還有幾個孩子。 其中一個黑制服警察,金色頭髮,扁平臉,戴著黨衛軍徽章,正時刻留意著過往的乘客。看到韋格納過來時,他立刻敏捷地迎上去,長筒靴的後跟咔嚓一併,向韋格納行了個軍禮:「對不起,您是不是反間諜機關的韋格納上校?」 「對不起,」韋格納回答道,「我是康拉德·戈爾茨,是A.G.醫藥供應公司的代表。」說完他繼續向前走。 另外兩個黑制服警察——也是黨衛軍——朝他走來。三個人把他圍了起來。雖然他依舊按照原來的速度,朝原來的方向走,但他已經非常突然地、實實在在地被控制住了。其中兩個黨衛軍的大衣下面還藏著衝鋒鎗。 「你是韋格納。」他們走進大廳的時候,其中一人說道。 韋格納什麼也沒說。 「我們有車,」那個黨衛軍繼續說,「受命來接機,把你直接帶到黨衛隊海德里希將軍那兒去。他現在和塞普·狄特里希在警備司令部。我們尤其不能讓國防軍或者納粹黨把你帶走。」 那樣我會被槍斃,韋格納對自己說。海德里希還活著,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正試圖鞏固自己的地位,對付戈培爾政府。 或許戈培爾政府終究會倒台,他被領進等在那裡的黨衛隊戴姆勒公務轎車時想到。當晚,一個黨衛軍小分隊突然換班,總理辦公室的衛隊也被替換。柏林警察局突然大規模出動全副武裝的國家安全警察,派往四面八方——占領電台,切斷電源,關閉滕佩爾霍夫機場。黑暗中的街道上傳來重武器駛過的隆隆聲。 但這又能怎樣呢?即便戈培爾博士被推翻了,蒲公英計劃取消了,那又能如何?他們仍然存在,那些黑制服警察,那些納粹黨徒,就算他們取消了東方的計劃,也可以在其他地方作惡,比如火星和金星。 難怪田芥先生活不下去了,韋格納想。這就是人類生活的可怕困境。無論事態如何發展,全都是深重的罪孽。那麼,為什麼還要抗爭呢?為什麼還要選擇呢?如果所有的選擇都是同樣的結果…… 顯然,我們還是繼續活著,一直如此,日復一日。眼下我們努力阻止蒲公英計劃。以後我們又要努力打敗警察。但是我們無法畢其功於一役,必須一個一個地處理。這是一個不斷展開的過程。我們只能通過在每一個環節中作出選擇,來控制最後的結果。 他想,我們只能懷抱希望並且為之努力。 在另一個世界裡,可能會不一樣,可能會更好一些。那裡善惡分明。不像我們這裡,善和惡混淆在一起,辨別不清。沒有什麼行之有效的工具幫我們辨別。 我們不是生活在一個自己嚮往的理想世界裡。在那樣的世界中,成為有道德的人非常容易,因為分辨是非輕而易舉;在那樣的世界中,做正確的事情毫不費力,因為是非分明。 戴姆勒轎車發動了,韋格納上校坐在後排座,身旁一邊一個警察,兩人腿上都放著衝鋒鎗。還有一個警察在開車。 假如這是一個騙局,汽車高速行駛在柏林大街上的時候,韋格納想到,如果他們不是帶我去警備司令部,去海德里希將軍那兒,而是把我帶到納粹黨的監獄,然後對我嚴刑拷打,最後把我殺了……但是我已經作出了選擇,我選擇回到德國。在找到反間諜機關人員,得到他們的保護之前,我選擇冒被抓的風險。 每時每刻都面臨死亡,隨時隨地又有一扇大門向我們敞開。最後,我們不由自主地選擇了這條道路。或者說我們放棄了選擇,從容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他看到柏林的房屋一排排地閃過。我的同胞,他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他對三個黨衛軍說道:「最近情況怎麼樣?政治局勢有沒有什麼新進展?我已經離開德國好幾個星期了。事實上,我在鮑曼去世之前就離開德國了。」 他左邊的那個黨衛軍說道:「當然有不少狂熱的民眾支持小矮子戈培爾,也是這些瘋狂的傢伙把他推上台的。但是當比較清醒的民眾占據上風的時候,他們是不會支持一個靠謊言煽動和迷惑大眾的跛子的。」 「我明白了。」韋格納說道。 相互仇視和自相殘殺還在繼續,他想,或許這裡面孕育著希望的種子。他們最終會同歸於盡,讓我們其餘人留下來,生活在世界各地。我們還有足夠多的人活下來,滿懷希望,重新建設,重新做一些簡單的規劃。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朱莉安娜·弗林克到達懷俄明州的夏延市。在市中心的商業區,她在一個很大的舊火車站對面的香菸店前停下,買了兩份午間新聞報。她把車在人行道上靠邊停下,快速地瀏覽著報紙,直到終於看到了那條新聞。 度假旅行,命喪刀下 峽谷市的喬·辛納德拉夫人因涉嫌在加納總統賓館的豪華套房裡手刃其夫,並致其死亡而遭到通緝。據賓館工作人員回憶,喬·辛納德拉夫人和丈夫發生了激烈爭吵,這是導致悲劇的原因。隨後她便離開了賓館。在他們的客房裡發現了作案的剃鬚刀片。有意思的是,刀片還是賓館為方便顧客提供的。喬·辛納德拉夫人正是用刀片割斷了丈夫的喉嚨。屍體是一個名叫西奧多·費里斯的服務員發現的。她半小時前從他們的房間取走襯衫,等按照他們的要求送回這些襯衫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據介紹,喬·辛納德拉夫人三十來歲,身材苗條,皮膚微黑,穿著考究,長相迷人。警察說客房裡有打鬥的痕跡,說明夫婦間曾有過激烈的爭吵…… 那麼,他死了,朱莉安娜想,一邊捲起報紙。不僅如此,他們把我的名字也搞錯了。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一點都不了解我的情況。 現在她不再那麼緊張了。她繼續開車,找到一家合意的旅館,登記了一個房間,然後把自己的東西從車上拖進旅館。她對自己說:現在我可以不用那麼著急了,甚至可以等到晚上再去阿本德森家。那樣我就可以穿上我的新禮服。白天穿這件衣服出現不太合適——晚宴前不該穿過分正式的衣服。 我可以先把那本書讀完。 她打開收音機,從汽車旅館的吧檯要了咖啡,準備讓自己在旅館裡舒舒服服地休息一會兒。床收拾得十分整潔。她靠在床上,拿出那本在丹佛賓館的書店裡買的、還沒翻過的新書《蝗蟲成災》。 晚上六點十五分的時候,她看完了整本書。不知道喬是否也看完了全書,她想。這本書的內容比他理解的要深刻得多。阿本德森究竟想要說什麼呢?對於他虛構的世界,他什麼也沒說。我是不是唯一一個能夠理解他的人呢?我想是的。除了我,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蝗蟲成災》——其他人只是自以為理解罷了。 她站起身,依然有點虛弱。她把書放在行李箱裡,然後穿上衣服,離開房間,出去找飯店吃晚飯。戶外空氣新鮮,夏延城的燈光和廣告牌特別讓人興奮。在一個酒吧門口,兩個漂亮的黑眼睛印第安妓女在吵架——她放慢腳步看著。許多小轎車閃閃發亮,在街道上來來往往。她想,眼前的場景有一種光明和充滿期待的氛圍,有一種向前看、期待某個隆重事件發生的氛圍,向前看而不是向後看——後面只有陳腐慘澹和一片荒蕪。 在一個豪華的法國餐廳——那裡有一個穿白制服的人專門為顧客泊車;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巨大的高腳杯,裡面放著一支點燃的蠟燭;端上來的黃油不是方塊形的,而是攪打成蒼白的球形——她點了自己愛吃的飯菜。吃完晚飯,時間還很寬裕。她又踱回到自己住的旅館。德國鈔票快用光了,但她不在乎。這並不重要。阿本德森是在講述我們現實世界的情況,她打開旅館房門的時候想到,就是我們周圍的情況。她進了房間,又打開收音機。他想讓我們看到世界的真相。我看到了,而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看得更加清楚。 她從盒子裡取出那件藍色的義大利禮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衣服一點都沒壞。只要徹底地刷一刷,把上面的毛絨刷掉就行了。當她打開另一個包裹的時候,發現新買的半罩杯胸罩落在丹佛了。 「該死。」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點起一支煙,坐在那兒吸了一會兒。 或許可以穿普通的胸罩,將就著搭這件禮服。她脫下襯衫和裙子,穿上禮服。但是胸罩的肩帶露了出來,而且每個罩杯的上半部分也露在外面。沒法穿。或許,她想到,我可以直接不穿胸罩……她已經有好多年沒這樣嘗試了……這讓她想起上中學的時候。當時她的乳房很小,為此還曾經煩惱過一陣。後來由於發育成熟,又練了柔道,她要穿三十八碼的胸罩。她脫掉胸罩,試了試那件衣服。她站在盥洗室里的一張椅子上,對著藥櫃的鏡子打量著自己。 衣服美妙無比,但是上帝,太冒險了。只要她彎腰掐菸頭,或者拿飲料——就徹底走光了。 飾針!她可以不穿胸罩,只要用飾針把衣服在胸前別在一起就行了。她把首飾盒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把所有的飾針攤開來。這些飾針是她多年的收藏,有的是弗蘭克·弗林克給的,有的是結婚前其他男人送的,還有一個新的,是喬在丹佛為她買的。行了,就用這枚從墨西哥買回來的銀質胸針,外形是一匹馬。她在衣服上找到了合適的地方,別上飾針。終於可以放心地穿這件衣服了。 我現在很容易滿足,她心想。出了那麼多意外差錯,讓一個本來好端端的計劃灰飛煙滅了。 她好好地梳理了一下頭髮,讓頭髮閃閃發亮。現在只需要選雙鞋子,挑副耳環。然後她穿上外套,拿起那隻新買的手工製作的手提包,走出旅館。 她沒有開自己的破車,而是讓汽車旅館的老闆幫她聯繫了一輛出租車。她在旅館辦公室等車的時候,突然想給弗蘭克打個電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她說不清楚,但是確實想到了。產生這樣的想法又有什麼奇怪呢?她自問。她可以打對方付費電話。弗蘭克聽到她的聲音一定會高興壞了,當然樂意付錢。 她站在辦公室的桌子後面,把話筒貼在耳邊,愉快地聽著長途電話接線員來回兩邊交流,試著幫她接通電話。她能夠聽到遠方舊金山的接線員在詢問要打的舊金山電話號碼,然後是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最後終於響起電話接通的聲音。她一邊等電話,一邊留意著出租車。她想,出租車隨時會到,但讓他們等一會也沒關係,他們應該也見怪不怪。 「沒有人接電話。」夏延市的接線員最後告訴她說,「我們稍後再試試——」 「不用了。」朱莉安娜搖頭說道。只是一時突發奇想。「過一會兒我就走了。謝謝。」她掛上電話——旅館老闆一直站在她旁邊,以防有什麼賬錯算在他頭上。朱莉安娜快步走出辦公室,來到漆黑冰冷的人行道上,站在那兒等著。 一輛嶄新的出租車在路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司機迅速下了車,跑到朱莉安娜這邊。 不一會兒,朱莉安娜就上路了。她坐在豪華出租車的後排座上,穿過夏延市,向阿本德森的家駛去。 阿本德森家亮著燈,她可以聽到裡面有音樂和說話的聲音。這是一棟單層拉毛粉飾的房屋,有一大片花園,種的主要是藤蔓月季。當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時候,她想,我真的到他家了嗎?這就是高城堡嗎?那些傳聞和報道是怎麼回事?這只是一棟普通的房屋,收拾得乾乾淨淨,花園也經過精心護理。在長長的水泥車道上,甚至還有一輛兒童三輪車。 難道不是那個阿本德森?她是從夏延市的電話號碼簿上弄到這個地址的。可這個地址和她昨晚從格里利打的電話號碼是相匹配的。 她走上裝有鐵欄杆的門廊,按響了門鈴。門半閉半敞,朱莉安娜可以看到裡面的客廳。客廳里站著許多人。窗戶上掛著軟百葉簾。有壁爐和書櫃,還擺著一架鋼琴……裝飾得很優雅。是不是在舉行一個晚會?但他們的著裝卻很隨意。 一個頭髮蓬鬆的男孩來開門,約莫十三歲,穿著T恤和牛仔褲。他問:「你找誰?」 朱莉安娜說:「阿本德森先生在家嗎?他有空嗎?」 男孩對他身後的一個人大聲喊道:「媽媽,有人找爸爸。」 一個紅頭髮女人出現在男孩旁邊。她大約三十五歲,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臉上的笑容透露出果敢和幹練。朱莉安娜看出來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阿本德森夫人。 「我昨晚打過電話。」朱莉安娜說道。 「哦,是的。」她笑得更燦爛了。她的牙齒白潔整齊。是愛爾蘭人,朱莉安娜想。只有愛爾蘭人才會有這樣柔和的下巴。「讓我幫你把包和外套放好。你來得正是時候。這些都是朋友。你的衣服真漂亮……是凱魯比尼牌的吧?」她領著朱莉安娜穿過客廳,來到臥室,把她的東西放到床上,和其他人的東西放在一起。「我丈夫就在附近。要是看到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喝著古典雞尾酒,那就是他了。」朱莉安娜能看出她眼裡的智慧。她的嘴唇顫動著——朱莉安娜意識到,我們倆如此有默契。真奇怪,是不是? 「我開了很遠的路。」朱莉安娜說。 「是的,是很遠。我看到他了。」卡羅琳·阿本德森又把朱莉安娜領回客廳,朝一群男人走去。「親愛的,」她大聲喊道,「過來一下。這邊有你的一位讀者,她很想和你說幾句話。」 一個男人離開了人群,端著酒杯朝這邊走來。這個男人特別高大,一頭黑色的鬈髮,皮膚微黑,眼睛是紫色或棕色。由於戴著眼鏡,他的眼神顯得特別溫柔。他身穿昂貴的手工裁製的天然纖維套裝,可能是英國的羊毛套裝。套裝越發襯托出他寬闊厚實的肩膀,衣服本來的線條反倒一點也看不出來了。朱莉安娜從未見過這樣的套裝,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我以為你生活在城堡里。」朱莉安娜說。 霍桑·阿本德森俯身看著她,若有所思地笑了。「是的,我們以前的確生活在城堡里。我們得乘電梯才能上去。但是後來我得了恐懼症。我患病的時候喝醉了。據我回憶——後來他們也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不肯站在電梯裡,因為我說耶穌基督正在拉電梯的纜繩,會把我們一直拉上天。因此我堅決不肯站在那兒。」 朱莉安娜聽不明白。 卡羅琳解釋說:「據我對他的了解,他的意思是說,最後見到基督的時候,他要坐著,而不是站著。」 是讚歌,朱莉安娜想起來了。「因此你放棄了高城堡,又搬回到城裡。」她說道。 「我給你倒杯酒。」霍桑說。 「好的,」朱莉安娜回答說,「但不要古典雞尾酒。」她看到餐櫃裡有幾瓶威士忌,還有開胃小吃、酒杯、冰塊、攪拌器、櫻桃和橘子切片。朱莉安娜朝餐櫃走去,阿本德森跟在後面。「只要哈珀酒加冰就行,」她說,「我喜歡這樣喝。你知道神諭嗎?」 「不知道。」霍桑一邊給她倒酒,一邊回答說。 朱莉安娜感到很意外,問道:「你不知道《易經》?」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重複了一句,把酒遞給她。 卡羅琳·阿本德森說:「別跟她開玩笑了。」 「我看了你的書,」朱莉安娜說,「事實上,今晚剛看完。你是怎麼知道你所描述的另外一個世界的情況的?」 霍桑沒有回答。他用手指關節摩挲著上唇,皺著眉看著遠方。 「你有沒有用過神諭?」朱莉安娜問。 霍桑看了她一眼。 「我不希望你開玩笑。」朱莉安娜說,「請如實告訴我,別說什麼俏皮話。」 霍桑咬著嘴唇,低頭看著地上。他雙手抱在胸前,腳後跟來回晃動著。周圍的其他人都安靜下來。朱莉安娜注意到他們的態度變了。因為她掃了他們的興。但是她不想把話收回來,也不想用其他的話來掩飾。她不想故作姿態,因為這件事至關重要。她千里迢迢,歷經艱險,就是要從他嘴裡得到真相。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阿本德森終於開口。 「不,回答並不難。」朱莉安娜說。 客廳里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一起看著同卡羅琳和霍桑站在一起的朱莉安娜。 「對不起,」阿本德森說,「我不能立刻回答你的問題。你得接受這一點。」 「那你為什麼寫這本書?」朱莉安娜問道。 阿本德森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胸前的飾針,說:「你衣服上的飾針有什麼用?是為了避邪,還只是為了把衣服別在一起?」 「你為什麼轉移話題?」朱莉安娜問,「說一些言不及義的話,是在逃避我的問題嗎?這很幼稚。」 霍桑·阿本德森說:「每個人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你應該讀我的書,接受書上說的就行了,就像我接受我看到的東西一樣——」他又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無須問這下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用木條、金屬絲和海綿橡膠墊起來的。這難道不是信任人性、信任生活的一部分?」朱莉安娜想,他看上去有點惱火,有點激動,不再那麼彬彬有禮了,也不再像主人了。她用眼角注意到,卡羅琳也有一種極度憤怒的表情。她的雙唇緊閉,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在你的書中,」朱莉安娜說道,「你想說出路總會有。難道這不是你的意思?」 「出路。」他帶著嘲諷的口吻重複了一遍。 朱莉安娜說:「你已經回答了我不少問題。我看現在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什麼也不缺,什麼也不恨,什麼也不需要躲避或者逃避。什麼也不需要追求。」 霍桑面對著她,扶了扶眼鏡,邊打量她邊說:「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珍貴的東西。」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朱莉安娜說。男人臉上的這種表情,她早已司空見慣。在這裡看到這種表情,並沒有讓她感到不快。她不再有從前那種感受。「蓋世太保的檔案說你喜歡我這樣的女人。」 阿本德森臉上的表情略有變化。他說:「1947年以後,蓋世太保就不存在了。」 「那就叫國家安全警察,或者其他什麼名字。」 「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卡羅琳輕快地說道。 「我正想說這事。」朱莉安娜說,「我和一個國家安全警察一起開車到了丹佛。他們終究會追到這兒來的。你們應該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敞開大門,像我進來的時候那樣任人進出。要是再有安全警察開車過來——就不會有像我這樣的人出來阻止他了。」 「你說『再有』——」阿本德森停了一會兒繼續說,「和你一起開車到丹佛的那個安全警察怎麼樣了?他為什麼沒有出現在這裡?」 朱莉安娜說:「我割斷了他的喉嚨。」 「這可非同一般。」霍桑說,「一個女人,一個你平生從未見過的女人,告訴你這樣一件事情。」 「難道你不相信我?」 他點點頭。「當然相信。」他悽慘地沖她笑了笑,既羞怯又溫和。顯然,他從沒想過要懷疑她。「謝謝。」他說道。 「請躲開他們。」她說道。 「當然。」他說,「你知道,我曾經確實想躲避他們。正如你從封面上讀到的那樣……那些關於武器和電網的敘述。我們把這個寫在封面上,就是為了讓別人以為我們仍然戒備森嚴。」他的聲音里流露出疲憊和漠然。 「至少你得帶把槍。」他妻子說道,「我知道有一天,某個你請來做客的人會開槍把你打倒,某個納粹殺手會報復你。就在你像現在這樣侃侃而談的時候。我已經預料到了。」 「他們肯定能抓住你,」霍桑說,「只要他們願意,不管你有沒有電網和高城堡什麼的。」 你太相信宿命了,朱莉安娜想。對自己的死亡聽之任之。你書中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真的了解嗎? 朱莉安娜問:「是神諭幫你寫了那本書,不是嗎?」 霍桑回答說:「你想知道真相嗎?」 「我想知道,而且也配知道。」她回答說,「因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嗎?我配知道真相,你明白這一點。」 「在我寫作的整個過程中,」阿本德森說,「神諭都在睡大覺。在辦公室的角落裡睡大覺。」他的眼神里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相反,他把臉拉得長長的,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嚴肅。 「告訴她真相。」卡羅琳說,「她說得對,她配知道真相,因為她為你做了太多事。」她對朱莉安娜說:「我來告訴你,弗林克太太。霍桑通過陰陽爻線一個一個地作出了選擇,成千上萬個選擇,比如歷史分期、主題、人物和情節等等,每隔幾行就要求問一次神諭,因此他費了好多年才寫完這本書。霍桑甚至還求問神諭,問這本書會取得怎樣的成功。神諭告訴他會取得巨大成功,他寫作生涯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成功。你說得對,是神諭幫他寫了這本書。你一定也經常求問神諭,否則你是不會知道的。」 朱莉安娜說:「我很想知道神諭為什麼要讓你寫這樣的小說。你有沒有問過神諭這個問題?為什麼要寫德國和日本戰敗?為什麼是這樣一部特別的小說,而不是其他類型的小說?還有,什麼是神諭在書中不便直接對我們說的?神諭總是如此迂迴。這些問題一定不同尋常,你們說呢?」 霍桑和卡羅琳都沒有回答。 「神諭和我,」霍桑終於說道,「很早之前就版稅問題達成了協議。如果我問神諭為什麼要寫這本書,那我的版稅就要統統交給它了。問這個問題就等於承認:除了打字,我什麼也沒做。這既不是事實,也不成體統。」 「如果你不問,」卡羅琳說,「那我來問。」 「這不是你要問的問題。」霍桑說,「還是讓朱莉安娜來問吧。」他對朱莉安娜說:「你的大腦異乎尋常,你有沒有意識到?」 朱莉安娜說:「你的《易經》呢?我的放在車裡,落在汽車旅館了。如果你不想讓我用你的書,我就回去拿。」 霍桑轉身走開。朱莉安娜和卡羅琳跟在他後面。他們穿過客廳的人群,朝一扇緊閉的房門走去。他讓她們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進了房間。他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冊黑色書脊的《易經》。 「我不用蓍草。」霍桑對朱莉安娜說,「我掌握不了其中的竅門,拿不住。」 朱莉安娜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咖啡桌旁坐下來,說道:「我需要筆和紙做記錄。」 一個客人給她拿來筆和紙。客廳里的所有人都聚攏過來,在朱莉安娜和阿本德森夫婦周圍圍成一圈,看著,聽著。 「你可以把你的問題大聲說出來。」霍桑說,「這裡不需要保密。」 朱莉安娜說:「神諭,你為什麼要寫這本書?你想讓我們從中學到什麼?」 「你問問題的方式虔誠到讓人惶恐。」霍桑說,「繼續吧。」他遞給朱莉安娜三枚帶孔的銅錢。「我一般用這個。」他蹲下身子看朱莉安娜拋擲硬幣。 朱莉安娜開始拋擲銅錢。她平靜而鎮定。霍桑給她記下爻數。當朱莉安娜拋擲過六次之後,他低下頭讀道:「上巽下兌中虛。」 「你知道這是什麼卦像嗎?」朱莉安娜問,「不看卦圖也能知道嗎?」 「知道。」霍桑說。 「是中孚卦。」朱莉安娜說,「指內在的真實。我不看卦圖也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霍桑抬起頭審視著她,臉上呈現出近乎憤怒的表情。「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寫的東西全都是真實的?」 「沒錯。」朱莉安娜說。 霍桑憤怒地說:「德國和日本戰敗了?」 「是的。」 霍桑合上書,站起身,什麼也沒說。 「甚至連你也不能面對這個事實。」朱莉安娜說。 霍桑沉思良久。朱莉安娜發覺他的眼神變得空洞。他在內省,朱莉安娜想,在自我反思……隨後他的眼睛又明亮起來。他嘟噥道:「我什麼都不相信。」 「你還是相信吧。」朱莉安娜說。 他搖了搖頭。 「真的不能?」朱莉安娜問,「肯定不能?」 霍桑·阿本德森說:「你想不想讓我為你買的《蝗蟲成災》簽名?」 朱莉安娜也站起身來。「我想我得走了。」她說道,「謝謝你。如果我打攪了你們的聚會,我感到抱歉。感謝你們讓我進你們的家門。」朱莉安娜從霍桑和卡羅琳面前走過。她穿過人群,朝臥室走去,去拿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她穿外套的時候,霍桑出現在她身後。「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他轉過身對站在他身旁的卡羅琳說道:「這個女人半人半仙,像個神秘的小精靈……」他抬起手揉了揉眉毛,揉的時候弄歪了眼鏡。「一個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遊蕩的精靈。」他把眼鏡扶好。「她率性而為,只是想表達自己的存在。她並不打算到這兒來傷害他人。只是這件事碰巧發生在她身上,就像我們碰巧遇到了某種天氣。我很高興她來。她從書中揭露的東西並不讓我感到難過。她並不知道自己到這兒來會幹些什麼,會發現什麼。我覺得我們都很幸運。我們就別再為此事生氣了,好嗎?」 卡羅琳說:「她確確實實讓人心煩。」 「現實生活就是如此。」霍桑說。他把手伸向朱莉安娜。「感謝你在丹佛做的一切。」他說道。 朱莉安娜握了握他的手。「再見。」她說道,「聽你妻子的話,至少隨身帶把槍。」 「我不會帶槍的。」他說道,「我早已下定決心。我不會再為此事而煩惱。我緊張的時候,特別是在夜晚,會不時地求問神諭。情況看來還不錯。」他笑了笑。「事實上,如果還有什麼能讓我煩惱的話,就是知道站在客廳里一邊聽一邊吃的那幫遊手好閒的傢伙,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把我們家的酒全都喝光了。」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朝餐櫃走去,去給他的酒加冰塊。 「這裡的事做完了,你要去哪裡呢?」卡羅琳問。 「我不知道。」她不會為這個問題感到煩惱。她想,我一定和霍桑有點像。我放得下任何事,不管它有多麼重要。「或許我會回到我丈夫弗蘭克身邊。今晚我給他打過電話,但沒打通。我可能會再打一次。先看看到時我心情怎樣吧。」 「儘管你為我們做了許多,你說你為我們做了許多——」 「你希望我從沒來過你們家。」朱莉安娜說。 「如果你真救了霍桑一命……這令我敬畏,也讓我沮喪。你和霍桑說的話不少我都聽不懂。」 「很奇怪,」朱莉安娜說,「我從沒想到真相會讓你們不高興。」她想,真相和死亡一樣可怕,但是比死亡更難發現。因此我很幸運。「我還以為你們會和我一樣興奮不已呢。原來是場誤會,是不是?」說完她笑了。過了片刻,阿本德森夫人也勉強地笑了笑。「好吧,再見了。」 一會兒工夫,朱莉安娜又重新走在石板路上,走在從客廳滲過來的支離破碎的燈光里,走過屋前的草坪,進入到一片暗影里,然後上了人行道。 她一直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阿本德森的家。她一邊走一邊左右留意著,看有沒有出租車或者小轎車亮著燈光,充滿生機地出現在街道上,把她帶回自己的旅館。 迪克的世界 韓松 我知道有迪克這個人很晚,1996年去美國逛當地的科幻書店,都不曉得他,竟沒有買他的書。後來大概2003年才知道,當時迪克已經死了二十一年,中國才有出版社譯了他的書來出。以前都以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還有個迪克。後來一天天感覺不一樣了。現在聽說能為迪克的書寫跋,能與這個牛人陰陽對話,誠惶誠恐,受寵若驚,坐在電腦前甚至有一種畢恭畢敬感。 但他是一個美國人,我們中國人,對於美國人,其實是有隔閡的。尤其迪克,更是難以理解的一個人,雖然他的書中寫到了東方文化和《易經》。其實,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長時期難以讓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絲捧他。他是一個遲遲才被承認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參加星雲獎儀式時便聽說,有人在譯迪克的這麼一套書。美方的代理者認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沒有讓中國的科幻小說出版商參與進來。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譯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時,也曾寫過一些主流小說,但有生之年只出版過一本。 關於迪克的生平,如今人們介紹得已經很多了,大致是這麼一些情況: 他生於1928年,卒於1982年,只活了五十四歲。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長。 他活著時,幾乎就是個「擼瑟」,也就是失敗者,比屌絲還差的感覺。 他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但出生後五周就死了。迪克認為是母親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媽,家庭關係不好。而父親在迪克四歲時,也拋家而去。 迪克結過五次婚,都離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著,還吸毒,經常陷入神經錯亂中。 他有嚴重的焦慮症,不能與人正常交往。他還患上了妄想症,認為自己被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監視。 他有廣場恐懼症,連在公眾面前吃東西,都感到困難。 他還患上了抑鬱症,曾嘗試自殺。 他在七十年代後,沉湎於超自然,著迷於玄學和神學,並一度稱獲得天啟。 他只短暫地上過一年大學,讀哲學,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學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時間居住在加利福尼亞。 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從1952年開始寫作,到1982年去世,創作了整整三十年,寫了四十四部長篇小說,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說。他常常為掙稿費養活自己而拚命寫。他沒有其他工作。 他的個人經濟狀況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連圖書館借書的過期罰款都交不起。他還交不起美國政府的稅金。於是另一位偉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萊因借他錢。海因萊因還說要為迪克買台電動打字機。 除了科幻,他也寫主流小說或者我們所說的純文學,但生前極難出版,還總是遭到人們的白眼和嘲笑。 他簡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讓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後來有人根據他的名著《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改編了《銀翼殺手》(經常被評為史上科幻電影排行榜上的冠軍),但還沒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寫了那麼多書,只得過一次雨果獎。雨果獎和星雲獎同為世界科幻的最高榮譽。另一位科幻大師阿西莫夫得過十次雨果獎和星雲獎。 但在他死後,他的書不停地再版,他被驚呼為我們時代的一位偉大作家和前衛作家,也可能是最讓人吃驚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設立了科幻獎。他的小說頻頻被翻拍成電影,除了《銀翼殺手》,還有《少數派報告》、《全面回憶》等,總共十部。導演包括斯皮爾伯格、吳宇森等人。 2012年,我去英國,在倫敦的主流書店和科幻書店,看到迪克的書都擺在十分顯眼的位置,與一般讀者的視線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擺放在書架的最下面,大概與讀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國《時代》周刊評選了1923年來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長篇小說,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頭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萊因都沒有作品入選。 我讀了迪克的書,有這麼一種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亂、恐懼、戰慄、怪誕、荒謬、瘋狂、壓抑,常常是夢囈般的對話,主角也像是活在別人的夢裡,世界隨時會發生翻轉,還瀰漫著神秘和錯位,敘事常常不連貫,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體論情結,是東西方文化碎片的混雜,貫穿了哲學或准哲學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難讀,也很難理解,更難翻譯。應該說,國內迄今沒有十分滿意的譯本。他的書中,有著各種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業的交替穿插,甚為豐富、複雜而混亂,像一個裝滿垃圾和珍寶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顯現出一種至簡至純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說風格鮮明,一看即知,堪稱別無分店,英國科幻大師奧爾迪斯稱其「獨特而過分」。後來還有人創造出一個專門的詞彙來形容具有迪克風格的文類或語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Phildickian」)。迪克的文風粗獷、簡潔、凌厲、迅猛,有時會沒有主語,有時兩個名詞就構成一個句子。 終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講述他對這個迷亂世界的迷惘和困惑,發出深深嘆息。他是一個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總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樣飄來飄去。他那些情節曲折詭譎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類內心混沌動盪的心理小說。他是一位超現實主義大師,像達利一樣,繪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與當時美國科幻的樂觀主義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觀絕望中,又有一種對人性力量的堅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單槍匹馬地與命運不懈奮鬥、抗爭。 他最初的一些小說,特別是寫於1952年至1962年期間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雜誌上的所謂「硬科幻」,有太空冒險啊,機器人啊,外星怪獸啊,雷射槍什麼的。的確,那時的美國科幻,整個地位和品位並不高,也不如歐洲。歐洲有威爾斯、凡爾納、赫胥黎這些先驅,已給科幻注入了更高貴的血統。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東西拿來做他的皮,他逐漸變得越來越迷戀於探究現實的本質,一心想要知曉什麼是真實,這糾纏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與惡、權力的濫用、人類的心理等深奧命題,控訴對集權主義的恐懼。他認為宇宙只是表面真實,實際上則是一重幻象,是一個巨大的欺騙,是被邪惡力量操控的皮影戲。他覺得宇宙可能有許多個。這在《尤比克》、《高城堡里的人》等作品中表現得格外明顯。他也關注什麼是真正的人,並與贗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較,如他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表達的。迪克是美國最早一批使科幻嚴肅起來的作家之一,他賦予科幻以複雜的文學性、心理深度以及社會警示意義。 迪克拚命碼字的歲月,西方科幻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彼時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萊因這些大師叱吒風雲。特別是迪克的創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創造出的嶄新輝煌的時代。人進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測金星和火星,發現類星體、脈衝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弱電統一理論提出,混沌理論提出,摩爾定律提出,製成第一台雷射器,售出第一批工業用機器人,BASIC語言發明,英特爾公司成立,第一個體內起搏器問世,生態意識覺醒……人類張揚著開拓宇宙邊疆和潛入原子內部的雄心勃勃。1970年,按1958年的美元計算,美國人均國民生產總值達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個世紀前的六倍多。好一個偉大而光榮的時代。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說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卻不那麼主流。他仿佛對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筆下是一個衰敗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沒落,是科技的重重淪陷,是人類的異化和商業化,是整個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狀寫的是美國夢的破滅,他似乎早已在預言「9·11」事件或者攻占華爾街。迪克的幾乎每一部小說,都在批判他所在的這個社會,在唱反調,噴射出憤怒和失望。用奧爾迪斯的話來說,「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張充滿詛咒的羅網」。而達科·蘇恩文則評價說,「迪克感到不斷萎縮的(被遺棄荒廢的)世界裡充滿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漸失去了方向。」雖然愛與關懷等倫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說的核心,但這些作品卻常常以死亡來收尾。在他的小說中,我們看見了一個有問題的、混亂的人生和時代,一個動盪不安的多事之秋,人們想要用神來救贖,卻不可得。這種東西,跟同時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轍。迪克與凱魯亞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這背後或許有一種社會情緒。在整個六七十年代,越戰的泥潭,美蘇冷戰的危機,核武器毀滅地球的恐懼,人類企圖統治自然的野心,環境遭到破壞,倫敦毒霧,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出版,都讓人騷動不安,不知所措,神經撕裂。然而或許更多的,還是來自迪克個人生命的投影,來自他那顆敏感而鬱結的內心,來自他與自己身體與心理的搏鬥和掙扎。因此,他所有的書,歸根結底,寫的還是他本人,同時也書寫著他身邊真實的人們。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狀寫了他生命中認識的人,把他們放到極端的科幻場景中,讓他們在一個美國夢成為主旋律的時代,充滿驚恐和憂慮,無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卻又在內心深處不放棄夢想。迪克對他們的命運滿懷同情。他的小說,總是把大觀念與渺小的人類個體相結合。正是這個,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鬱鬱寡歡的作品充滿人性的力量,並與橫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長歷史間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寫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說。他是邊界的破壞者,作出了許多十分特別而詭異的科幻設定,涉及了非機械論的新世界觀,那是相對論、量子論開始的後現代,並與混沌理論、熱力學第二定律、複雜性理論和虛擬現實混同。迪克的技術思想至今仍閃閃發光,並由科學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長遠的生命力。 因為這些原因,我是越來越喜歡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不僅僅是喜歡,而且迷戀。 迪克的《高城堡里的人》,被很多評論家稱作他最好的小說。這部書似乎不如迪克其他科幻,比如《尤比克》那樣瘋狂,而是採用了較為冷靜的現實主義敘事方式,倒有些像他那些難以發表的主流小說。《高城堡里的人》寫的是1962年,也就是該書出版當年的美國。這也是迪克的第一部被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小說,並在1963年獲得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 在這部經典的小說中,德意日軸心國贏得了二戰,美國被肢解成三部分。東部歸德國治理,中部算作非武裝的自治區,西部到太平洋沿岸由日本管理。整個世界都被德日這兩個超級大國分割,亞洲歸日本管,歐洲和非洲歸德國管。兩個國家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故事開始時,希特勒已經瘋了,而總理鮑曼快死,德國內部爆發了權力之爭。 迪克似乎暗示了一個不好的未來。1961年,甘迺迪總統提出把人送上月球,大長美國的志氣。1962年《高城堡里的人》出版。小說中,美國已全面失敗,納粹德國建立了月球和火星殖民地。世界被控制在一種新的集權下。這也許喻示了冷戰的繼續。在迪克看來,這種可怕的集權更主要來自德國人,而東方的日本則溫和一些。迪克或許暗示,如果由日本人來統治世界,可能會好一些。這常被批評為迪克犯下了政治錯誤。但他要講的,或許是西方文明的失敗,而東方大概可以給出一條出路。 迪克表達了對法西斯主義的厭惡。他筆下的世界,到處是秘密警察。納粹是邪惡的。血腥和黑暗處處都是。而普通人的命運是不確定的,是壓抑的。他們每天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書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講這些普通男女的生活。《高城堡里的人》讀來有些像是奧威爾的《一九八四》。這跟當時的不少美國科幻並不一樣。那些科幻關注的是飛船、星雲和外星人。事實上,《高城堡里的人》是一本關於人和人的關係的小說,講人們之間的隔閡、猜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別人是誰,都在互相打量,講著曖昧的對話,陷入兩難的困境。即便是占領者——德國人和日本人,也活得很累。這好像是一部存在主義的小說。 好在,在一片黑暗的統治中,出現了《易經》。無奈的像蟲子一般活著的人們,從爻辭和卦辭中尋找答案。這是小說的一個核心所在。它與西方的機械宇宙不一樣,被認為是對抗法西斯主義哲學的東方思想,也是人們尋找救贖的希望。它以乎為不確定的世界帶來了新的確定性。算命,即給出了某種確定的結論。正是通過《易經》,人們發現了另外一個世界。它與我們的世界是平行的,是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是一個夢想成真的烏托邦。在那兒,德國和日本被同盟國擊敗了。高城堡里的人寫了一本小說《蝗蟲成災》,記載了他根據《易經》推斷出的那個世界的故事。這成了一本禁書,遭德日封殺,但在地下流傳,人人爭讀,甚至德國人和日本人也對它著迷。這是一本書中之書。後來的金·斯坦利·羅賓遜的《蠻荒海岸》也許是受了這個的影響。迪克借《蝗蟲之災》告訴讀者,虛構的才是真實的,而我們天天生活的「現實世界」,則是虛假的。然而,仔細看,虛構的也不是真實的。的確,在《蝗蟲成災》中,同盟國勝利了,德意日失敗了,但它並不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場二戰,很多細節已經不一樣了。戰後的世界也與現實中的不同,比如那段關於五六十年代中國的描寫,很像1978年後的中國。蘇聯被拆分,美國實現了民主,而英國變成了集權國家,邱吉爾獨裁當政到九十多歲,最後英美大戰,美國失敗。那麼,究竟什麼才是真實的呢?沒有答案。這反映了迪克的世界觀,因為在他看來,一切都是不確定的。因此,在這本書中,他讓那些爻辭和卦辭彼此矛盾,《易經》最終給出的,是一幅幅無法確認的多重宇宙圖像。在這裡,迪克把東方古典文化與現代物理學相融,陰和陽的兩個世界,但這個世界之上,是混沌,是無。即便書中的那些細節也是如此,真的文物,假的文物,難以區分。這同時也是在暗示,世界最終是要走向混亂的。這是熵增不可挽回的結局。納粹帝國或美利堅帝國都是如此。所以,看似能確定地算出未來命運的《易經》,又把人引向了更大的不確定。 像迪克的其他書一樣,《高城堡里的人》是一部深刻關注人、悲憫人的小說。它通過《易經》描述的「道」,把每個人、每件事像雲圖那樣聯繫了起來,萬事萬物沒有分離和差別。迪克給予他筆下的人物以同等的悲憫,不管他是壞人還是好人。 這也同樣是一部哲學小說。《易經》在整本書中,是一個超越性的、形而上的存在,正像尤比克一樣。它是一個終級的、上帝似的命題。迪克的小說往往就是這樣。書中的《易經》,既來自東方,但實際上跟中國又已經沒有什麼關係,而是普世性的。由此,迪克再度由政治學、經濟學和物理學的領域,進入他熱愛的本體論範疇。 迪克的這部書也是或然歷史的一個典範,可能是此種類型科幻中最著名的一部。它想說的是:假如這樣,又會怎樣?讓人瘋狂地去思考,去假設。如果同盟國敗了,會是怎樣?如果我們都生活在蓋世太保的陰影下,生活要如何過?迪克對所有的人都寄予同情,包括日本人,甚至那個蓋世太保的殺手。迪克的價值,在於他總是給出一個可以與我們現在的世界相比較的世界。這裡有循環的世界和世界觀。而它又是通過變易和不易的思想來搭建的。這是一切的歸宿。 跟《尤比克》和其他許多小說一樣,這本書描寫了大量的商業活動。德國和日本法西斯的活動,最終也歸於商業,美國式的商業。商業的侵略性不等於軍國主義,卻更厲害,最終像黑洞吞噬一切。迪克描寫的,大概正是他死後多年,今天為我們熟悉的這個由資本主義的金錢統治一切的時代。世界是由一些超級公司主宰的。迪克在1962年說,咱們走著瞧吧。 女主人公朱莉安娜是讓人感到了希望的一個人,她殺掉了自己的蓋世太保情人,並與高城堡里的人最後見了面,那一番對話,含義深刻。但朱莉安娜是失望的,雖然她獲得了對現實的新的領悟。因此,現實的真相究竟如何,最後,迪克也沒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而是將人引向更深刻的神秘和未知,讓人回味無窮。如書中的喬所說,「沒有什麼是真實的和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