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間 · 一天幾頓

周文 《父子之間》
當剛剛失業,開始被窮困的鞭子抽得瘟頭瘟腦六面碰壁的那些時候,那一股子哽哽在喉的怨氣呀,無論一見著可不可與言的朋友,總是想一口氣就把它吐了出來: 「窮呀,苦呀,呵呀呵呀,不得了呀!」 這自然並不一定是想提醒對方解下錢袋來幫忙幫忙,但希望得著一聲同情的安慰倒是真的。 但是當這一串帶著苦笑的話聲,一在對面那偏著頭假裝沒有聽清楚而張開著遲疑嘴巴的臉皮上飄了一下,依然不添不減地回到自己耳朵里來的時候,那聲音,在自己那一顫的心尖上便感覺到只是一種惡毒的嘲諷。 後來,窮慣了,自然而然地就會讓自己的頭髮蓬鬆,臉色灰白,閉緊嘴唇,坐在空得可以見底的米柜上,右腿筆挺地架上左腿,蹺著腳尖,眼珠則挺直地翻上,盯住那掛滿流蘇似的蛛網的屋角。如果朋友問: 「近來生活怎樣?」 有時不答,只把朋友的眼睛外心外意地看一看便望到窗外的牆壁去。如果似乎覺得被逼不過,便漫然地答道: 「馬馬虎虎。」 蒼白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就緊緊合上,像鐵顎似地。右腿依然筆挺地架到左腿上,對著朋友的臉孔蹺著自己的腳尖。如果覺得這麼面對面地空氣太僵了,便讓撐在下面的左腿「打擺子」似地抖動幾下,架在上面右腿的腳尖便這麼跟著懸空地搖上幾個半圓;要不然,就索性躺到床上去。 於是我那些漸漸剩下來僅有的幾個朋友,都曾經那麼地把帽子一抓便衝著走出門,不再來了,並且向著另一些朋友說: 「老李這人,神經病!」 自然這就是衝著一走而不再來的理由;我想當他們說出這句話來,使得他面前的朋友也點頭冷笑的時候,他們一定感到滿足地哈哈哈。 神經就神經,不來就拉倒。這些朋友的影子讓他們跌出我的腦子圈外罷,我一個人倒可以清靜地對著這窗上透進來的灰白晨光,坐下來看一點書。 「又買又買,眼見這兩天公司就要關門,生意一息,吃的都會沒有了,還買還買!」突然一個男子的粗暴聲音從隔壁前樓刺空地叫了起來。 「你又向我吵什麼?」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也是那麼尖銳地,「不買就拉倒!」 接著就聽見一雙踏著樓板很重的腳步橐橐橐地走,接著是一聲很重的關門——砰,那屋角的蛛網都驚得抖一下,無聲地落在我的床上。那踏著很重腳步的聲音經過我的門外便下樓去了。同時,前樓的床上也發出噗的一聲,好像一個沉重的包裹拋了上去似的。 「哼,今年這年關簡直要使許多人發狂!」我想。 我走到床面前咒罵一聲,把枕頭上的蛛網拂去的時候,什麼「清靜地看一點書」的念頭又被剛才的吼聲趕得無影無蹤了。而且覺得全身冷得發顫,腳趾簡直像冰塊樣硬。想燒點火,煤球已沒有了。我於是便站在房中心來做一下柔軟體操。可是兩手平平地一字地伸直起來的時候左邊的手指就碰著了台子,右邊的手指又碰著了床的木柱。兩手筆立地伸直上去,卻又打著電燈的白瓷篷,那電燈泡就在我的頭頂上盪一個圓圈。於是我便只好改成踱方步了。可是走去五步就被炭風爐擋了駕,走回五步卻又被一口箱子逼住了。 「唉唉!」我叫著,氣憤地向床腳踢出一腳去,但馬上我就蹲下地抱住我這像刀割一般痛的腳趾。 「嘻嘻!」對著我左手邊的一條門縫忽然發出一個笑聲。但我掉頭一看,卻又沒有了。一會兒再看,那門縫就停住一個矮矮的影子,比我那靠門邊的一張台子僅僅高出半個頭。從那不到一寸闊的門縫中,現出一個小小的黑鼻子和一隻灼灼閃光的大眼睛。——我想,這一定又是那孩子。 記得我從前才搬來,正當著要失業了的那些日子,每當那冰冷灰白的晨光使滿弄堂人們都還戀著熱被窩的時候,我走出房門,總看見這靠門的巷口,一個矮小的人物兒,臉蛋黑紅地,彎著發抖的身體在一個爐子面前搖著扇子,藍灰色的煙霧被扇得滿梯子滿巷子都繚繞起來。煙得我非流出眼淚不可。他那身黑而破的不合身的袷衣,形成一個聳肩縮背的樣子,看來就像一條伏在地上的小豬。我有時疲倦地蒼白著臉子走回來,總又看見這一個孩子,手上抱住一個比他短不到一半穿著紅綢棉旗袍的白胖女孩,而且就站在我的門口,灼灼地閃著眼光。立刻,不知怎麼我便不費力地斷定:這一定是我這鄰居前樓用的小童僕。當時,很討厭他給我煙氣受,我就一眼也不看地對著他的鼻尖便把門關上,躺到床上去。前天颳大風,我發抖了。就下一個決心把剩下僅有的一點煤球燒起來,可是我在樓梯邊燒了很多舊報紙還不燃,那黑孩卻站在旁邊笑,看來好像是嘲諷我對於此道沒有他精通。 「先燒點木炭就好了。」他提醒著我。 我瞟他一眼,仍然拿著一本破書扇著爐子。藍灰色的煙霧一團一團地撲上臉來,眼眶馬上就涌著淚水。正在這時候,他卻用他那兩隻生滿凍瘡裂開條條紫血口的手,捧住尖溜溜的一大堆木炭到我爐邊來了。 「先燒這個。」他蹲下來說。 我伸著一隻手在爐邊一攔,同時想到:你亂拿你主人家這許多木炭送人,不怕挨打麼?可是我還沒有說出的時候,前樓的門忽然呀的一聲開了,馬上就現出一個女人的白臉。我想:如果我拒絕了他的這好意,那麼他的女主人一定會看見的。我便不聲地看著木炭放進爐里,他也就在屁股邊的衣服上擦擦手,陰影似地躲開了。 這些往事在我的腦中一閃的時候,我便不禁站起來去拉門,一開,他那身黑而破的衣服馬上就出現在我的眼前了,手上依然抱住那一個穿紅綢棉旗袍的白胖女孩。那女孩呀呀地在他的懷中叫著,一雙穿著黑皮鞋的小腳就在那黑孩的圍腰布上面踢動。我清楚地看見那圍腰是藍土布做的,那中間的一大片已經變成黑色,閃著一種油膩的光,並且沾著兩小片模糊的白灰,形成一種奇怪的花紋;至於齊腳邊的布則已經破成許多眼和缺口,好像被蠶子吃過的桑葉一樣了。那女孩正伸著一隻手去扯黑孩頭上戴的破皮帽,把他那遮著額上的一塊毛皮扯翻轉來,一隻手拍著他的黑鼻子。於是我就看見那一個凍紅了鼻尖的黑鼻子下面,正爬下兩條晶亮的東西,他鼻子一縮,那晶亮的東西就一抖退回洞口,但馬上又爬下來,爬過人中就在上唇邊吊著,搖搖地就要鑽進口裡去。他這回是伸手上來了,用那穿著短而髒的袖子的黑手背橫橫一掠,那晶亮的東西便都一齊失掉。他把手伸到屁股旁邊的衣上一揩,我又看見那兒原來也有一大片亮晶晶的油膩。 他把女孩放下地站在他的兩腳面前了。眼光灼灼地避開我的眼睛就盯住窗下台子上書旁邊的一個五寸長雪亮的口琴。那口琴的兩排方孔正向著外面,他眼珠不轉地盯著它,舌尖便在嘴唇邊一舐一舐地。接著他就兩手抓住女孩的腰帶,兩腳的膝關節向前一彎一彎地推動女孩的腳,身體左搖右擺地向前傾起來了。女孩似乎不願意進來,卻把那穿著皮鞋的一雙小腳退後去踏著他那一雙赤腳穿著布鞋的腳,於是我又看見那布鞋尖已經破了一個小洞,一個凍紅的腳趾正在那兒納涼。他終於一搖一擺地把女孩的腳搖進門來了。女孩呀呀地搖著雙手就向床邊走去,但他輕輕把她一拉,女孩就掉轉方向走到我的身邊,而他也就跟著在我的身邊站住了。一站住,他又盯住那口琴,並且把頭伸過去,偏著,扭著頸子,向口琴的方孔看看,又把頭偏過旁邊,又看看那口琴的黑漆閃光的方頭,看著看著,嘴角邊便閃出一種夢似地微笑。終於他從我的腰部抬起臉來了,向我瞥一下眼光便向著台上伸出一根畏縮的指頭,愣了幾秒鐘,才喃喃地說道: 「我曉得這東西是吹的。」說完,指頭顫一下,便趕快縮回去,同時勉強地露出一排黃牙齒微笑,但那笑紋馬上卻又變成一種僵硬的痕跡,一顫一顫地在他的嘴角邊好久才消逝。 「你怎麼知道是吹的?」我偏著頭微笑地問他。 「從前爸爸給我買過。」他搖擺著女孩悄聲說,臉上顯出一種活氣,好像從這一個口琴看出了他過去的黃金時代似地,那一個凍紅的腳趾也在他那隻鞋尖的洞口忸怩地翹動兩下。 「你的爸爸在哪裡?」我蹲下地對著他的臉孔問。 他好像害羞地低下頭了,上眼皮向我一翻一翻地閃著眼光,答道: 「我爸爸在公司里。」 「在公司里做甚麼?」 「做先生。」 他見我這麼問他,他的臉又慢慢地抬起來,正對著我的臉,充滿著一種很感興趣的眼色。 「你家住在哪裡?」 他微笑地伸一根指頭就指著前樓: 「就這裡。」他說。同時深深地看我一眼,但他忽然從眉梢起轉成一種憂鬱的臉色,在我的耳邊悄悄說道: 「她是我的後娘,她很兇呢!」 那女孩叫著要出去,平平伸直著兩手就轉彎。黑孩立刻皺著眉,緊緊拉住,要使她依然迴轉身。那女孩卻呀呀地叫起來了。他於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頭說道: 「小妹妹,乖,不要叫。」 桌上還剩有幾顆花生米,我就站起來分給他們。那女孩馬上停止了叫,接過去便塞住她的小嘴。 「你的娘呢?」我又好奇地問。 「逃了!」他一面答著,一面把花生米接過去,裝進他的衣服裡面那圍腰帶束住的胸部。 「你不吃麼?」 「不,我要留住慢慢吃。」他笑著,避開我的眼光又盯著桌上的口琴了,舌尖又在嘴唇邊一舐一舐地。 「你吹麼?」他又伸著一根顫顫的指頭說。 「吹。」 口琴在我的嘴上顫動出抑揚的聲音,他那黑紅的臉頰便浮出兩個小酒窩快活地微笑了,溜動的眼球黑白分明地閃著一種天真的光。那女孩也在他的胸前仰起頭呀呀地笑,叫。 門邊一響,忽然現出一個白胖的小面孔,那頭和靠門邊的那張台子一樣高。一雙眼珠靈活地閃爍著。嘴角邊也充滿著快活的微笑。當他看見黑孩在我面前時,他便一跳地抖動著臉龐的肥肉進來了。頭偏著,靠近黑孩的肩頭緊盯住我捧在嘴上的口琴。看樣子大約五歲的光景。頭上戴一頂紅中夾白條的尖頂絨線帽,穿一身朱紅的厚絨線緊身褲子,腳上是一雙尖子已經踢模糊了的黑漆皮鞋。他笑嘻嘻地瞅一下,便把黑孩向旁邊一推,湊近我的面前就伸著一雙小白手來要我的口琴: 「給我玩,給我玩。喂,給我玩。」 那黑孩急得頭只是轉動,皺著兩道濃黑的眉頭。 「小弟弟,那是人家的。」他推著那小孩子的肩頭說。 小孩腳一飄地幾乎跌在地上,他站穩過來時,便向黑孩的臉上屈著五指抓一把: 「你推我!」他瞪著眼珠說。 黑孩躲開臉,只是嘿嘿笑一下,露出一排黃牙齒。但他忽然聽見什麼聲音,臉上變成吃驚的樣子,眉毛一揚,便急急地抱著女孩,一反身去了。那小孩也一跳一跳地跟著他跑去。 一會兒,就聽見前樓那女人尖厲的罵聲: 「你跑到別人家去做什麼?你這死鬼?」 「不,是小妹妹要去。」 「為什麼不泡水來!成天只曉得貪著去玩!你看地也掃不乾淨!痰盂也還沒有倒!打死你!」 「媽媽,阿根推小青!」是那穿紅絨線衣的孩子的聲音。 「你為什麼推他?你是不是想謀死他?」 同時就聽見一個很清脆的耳光聲——啪! 「趕快去把水泡來,回來再跟你說!」 我貼著板壁的一條縫望過去,就看見那房中站住一個兩眼圓睜眉頭倒豎的女人,頭髮蓬亂著,衣上許多皺褶,拖著一雙拖鞋。她左手正拿著一隻熱水瓶,右手伸出一根指頭對著黑孩的鼻尖,罵。 「銅板呢?」阿根直直地站著說。 「叫他給你。」女人指一下小青,馬上就從阿根的手上把那女孩抱過去,嘴還在一扭一扭地說著: 「哼,你這死鬼!你的爸爸沒有生意了,就要餓死你!你這狠心短命的死鬼!」 「弟弟,給我一個銅板。」阿根伸出一隻手掌去。 小青把他手上的十幾個銅板按在胸前抱得緊緊地就轉身走到桌旁去。阿根跟著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依然伸著一隻手掌: 「弟弟,給我。」 「這是我的。不給。」 阿根苦著臉站了一下又苦笑地說道: 「來,還是我裝瞎子,你裝太太,你就給我一個銅板好不好?」 於是他便搖動著手掌,曲著腰,學著乞丐的聲音唱起來了: 「太太,做做好事,把一個銅板給我。」 小青依然緊緊地抱著胸前的銅板,頓著一隻腳說道: 「不給!」 「哎呀,小青,搡一個銅板給他!」女人厲聲地叫著。 小青便拈出一個銅板來,但他一下又收回去,噘著嘴,指著地下笑道: 「還有汪汪。」 阿根向他背後那女人悄悄看一眼,便嘆一口氣,一彎身,兩手趴下去,兩腳跪在地板上,翹起頭來: 「汪!汪汪!」 他的手裡面便有了一個銅板,皺著眉提住一把壺走出去了。當下梯子的時候,我聽見那鑌鐵壺在梯子邊緣撞得訇訇地,一連串響了下去,最後是落在地下砰的一聲。 到了他第二次捧著一個白瓷痰盂出去了一會兒的時候,我也拿著一個熱水瓶去泡水。在泡水館的門外正圍著一大圈大人和孩子,圈子當中發出噹噹的鑼聲,一個黃毛猴子戴著一個黑鬍子的面具就在那當中跳動。我站在泡水館的門口,向著那圈子的人們的笑臉望半圈,立刻就發現在一個歪戴打鳥帽的大孩子旁邊,就站著那張著嘴巴的阿根。他的眉頭已不再皺了,滿臉閃著快活的笑,忘去了一切似的,眼珠不動地盯著猴子。那戴打鳥帽的大孩子擠他一肩,他望他一望,便也把手拐子曲成一個三角形挺出去撐住,仍然緊盯著猴子。一會兒,猴子牽走了,圈子也散了,我拿著熱水瓶出來,就看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兩手抱著光光的頭呆著了。但他立刻驚慌地向著那一群人追出去,在弄堂口站一站,終於又皺著眉頭眼眶閃著淚光走回來了。 「你做甚麼呀?」我拍著他的肩頭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嘆一口氣說道: 「我的皮帽子沒有了!」 我想,這回他一定又要挨打了。果然,當他抱著痰盂走進前樓去了一會兒,就聽見那女人發出一種嚴厲的聲音: 「你的帽子呢?」 我貼到那壁縫望過去,就看見阿根聳著肩,隔住一個方凳站在那女人的面前。小青一手抓住他母親的旗袍角,眼珠骨碌地把阿根盯住。阿根有點發抖,五指抓著五指在胸前扯著,臉一躲一躲地,兩腳就在向背後桌子與牆壁的角落之間一點一點地移動。 「我在門口倒痰盂的時候,……」他囁嚅地說。 「你的手指癢了,站都沒有站樣!」女人厲聲地,眼白翻了一下。 阿根馬上一抖地就立正,兩手直直地垂下。 「倒痰盂的時候,」他的臉仍然向後一躲一躲地,「有一個人從我的背後抓著我的帽子。我一看,那人已經跑出弄堂去了。」他的臉又向後躲一下。可是一隻大手掌馬上就追著劈過去了——啪!聲音清脆極了。阿根僅僅隨著臉上的痙攣把眼睛閉一下又睜開,牙齒咬一下嘴唇又緊閉住,伸起一隻手掌來撫摸著自己漲紅的臉頰。第二下又是一個清脆的耳光。阿根的臉又躲一下,但那隻手掌還是很準確地打在臉上的。 「你這敗家子!你曉得那皮帽子要值多少錢呵!飯把你脹死了!你這死鬼?你看你這倒霉樣子,怎不叫人生氣囉!你媽生了你這樣的好種!」 接著手掌又在黑臉上劈一下。 阿根仍然痙攣著臉,緊閉住嘴唇,一手撫摸著臉頰。 「把地再掃一下,等你爸爸回來,再叫他收拾你!」 小青的臉呆著,這時忽然從他母親的腿邊抬起臉來了,抓住他母親的旗袍角說道: 「媽媽,不愛阿根,媽媽愛小青。」 女人睖著眼睛噘著嘴站了一下,便把小青抱起來放在床沿上,空出地板來讓摸著臉的阿根揮動著掃帚。 「媽媽,洋娃娃,給小青。」 小青指著離掃帚三尺遠的屋角地上躺著的一個肉紅色的有著一對大黑眼珠的樹膠娃娃。那女人沒有動,只是把眼睛瞪著阿根的光頭。小青便在床沿踢著雙腳叫了,聲音尖銳地刺人耳朵,女人便跑去拾起來了,那一雙小黑手抓著的掃帚馬上就在那兒掃動。 我到街上去吃午飯的時候,腦子裡面總是粘著阿根那黑臉的影子,想起他早上對於幾顆花生米那樣寶貴的情形來,我便不由的在一家店裡買了五個銅板的花生米。回來的時候,聽見前樓的碗筷在響,我想阿根一定在和他的父母弟妹們一塊兒吃午飯了。但馬上就又聽見一個男人的粗暴聲刺空地叫了起來。我一望過去,搶先進我眼裡的是阿根,他正雙手捧著一小碗白飯站在桌角邊送到小青的小手裡,馬上就退後幾步,在一個白鐵飯鍋的面前垂手站住。靠窗坐的那個穿棉襖的男子,正用他右手捏著的筷子在托托托地戳著左手拿著的碗心,顴骨突出的瘦臉怒瞪著一對眼珠,幾粒白飯停在不動的一排牙齒外邊。兩腮都凸脹起來。他對面坐的女人也把筷子一擱,拖著那最小的一個女孩站起了,口裡也尖聲地吼道: 「你今天為甚麼淨這樣?你?你為甚麼淨拿氣給我受?」 小青包著一口飯,也縮著眼光愣住了,右手捏著的筷子也停在桌邊不動。 那男人見女的走到床邊去,便把筷子提得高高地向桌上一摜,筷子在一個菜碗旁邊一跳,敲得當的一聲,便箭一般地射到樓板上的飯鍋面前了。阿根頭一側,身體更加站得筆挺。空氣立刻靜得像死一般地沉寂。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好一會兒才從床上發出那女人嗚咽的聲音。 那男人滿臉怒氣地還在瞪著他對面空了的位子,好像他剛剛才開手而敵人卻已悄悄地退卻,使他感到一種撲空的悲哀似的。他的嘴唇顫了兩顫,便把眼珠瞪到阿根的臉上來了;阿根馬上就聳著肩抖了一下。 「你看著幹甚麼!呸!」一種粗糲的吼聲和著幾十顆飯粒就射了出來,阿根的鼻尖和兩頰馬上就長起許多白色的凸麻子。「你痴啦!你傻啦!不曉得拾起來!」 一隻五指叉開的手掌就向著白麻子的黑紅臉頰飛似地劈了下去——啪!又是一個清脆的聲音。那手掌收回去的時候,黑臉上的麻子沒有了,但左頰上卻換成五根白色的指印,慢慢地,慢慢地,才恢復了黑紅。當手掌飛去的時候,阿根被擊得退後一步,但立刻仍然筆直地站住,皺著兩道眉,眼睛閃著淚光,伸起一隻手來撫摸一下臉頰,便彎腰去拾筷子。 我的眼睛幾乎熱昏了,轉過身來盯著桌上的書本出神了好久。但一會兒,我就發現那書本旁邊的口琴失蹤了。抽屜裡面,桌子下面,枕頭下面,都給我找遍,還是沒有。奇怪,甚麼人拿去了?我記起我出去吃飯的時候沒有關門時,便斷定這一定是那個小青來拿去的。等到阿根在巷口站在一個磁盆面前,拿著一張毛巾擦著最後的一個碗的時候,我便悄悄地站在門口。立刻就見他從盆子裡面又提出一雙水淋淋的烏木筷子來了。那筷子一頭是光的,一頭則是扭絲似的花紋。我才打算要喊他,卻見他把那兩支筷子一齊並著,咬住牙就一扭,但筷子僅僅弓似地彎一下。他於是放下一支來,咔嚓一聲,一支筷子已在他的手上扭成兩段,接著那放下的一支又拿起來了,又是咔嚓一聲。 「餵!」我輕聲地喊道。 他全身抖了一下,掉過頭來,臉色變成灰白,但他立刻又回過頭去,拿著那四支短了的毛頭筷子飛似的連連的回著頭跑下樓梯去了。 當他空著手回來,把那些洗乾淨了的碗和筷子捧進前樓去的時候,我就聽見那女人嚴厲的吼聲: 「滾出去!我要睡覺!」 我想也許又要打了,還想再看看。那小青正站在他小妹妹躺著的白藤搖籃邊,抱著那肉紅色的洋娃娃臉親著臉。那女人在床邊抓起一些衣服來,怒聲地劈手向著椅上拋,一翻身就躺下床去。阿根把碗筷放下,就輕輕拉好門走出來了。我在門邊擋住他,他一愣地站住,看我一眼便畏縮地把頭掉開去,我才要拉他的時候,他已經一閃地溜過去了。他走出巷口時,又不斷地回著頭,眼睛充滿了惶急的神氣,好像怕誰在背後追著他似的。 我想,不來就算了,還是索性睡睡午覺吧。四面很清靜,窗外太陽的黃光,也似乎很疲倦地不動了。就只有前樓那小青摩擦著洋娃娃聲和快活的笑聲。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就把我的耳朵吸引著:在樓梯邊一種單調的慢條斯里的腳步聲踏過去,又踏過來,踏過來,又踏過去,很像一種老頭子的步伐,一聲聲地踏在我的心上。那聲音,像是一種四望無涯,荒涼的沙漠上獨自邁進的腳步。我便爬起來,站到桌子前了。從那透著一線刺人眼睛的冷風的門縫望出去,原來還是那一個阿根。他兩手放在背後,五指扣著五指,腳踏得極慢而且極輕,好像怕把螞蟻趕跑似的,一隻腳出去,踏穩了,再出另一隻腳,五六步光景便踱到亭子間那緊關著的門口,站一站,又踱了回來,五六步,又踱到巷口的前面了,眼睛深思地盯著遠處,黑紅的臉靜得如皮革一般。看樣子,簡直像一個正在構思時候的詩人風度。這時他又踱過去了,一下捏起一個小拳頭,鼻孔哼的一聲,拳頭便向空中打出去。似乎這一拳,就打著了什麼似的,嘴角邊閃著微笑。但他忽然站住了。好像發現了什麼,仰起頭來,一根從屋上漏下來的黃色水晶柱似的東西就斜斜地立在他的一隻眼睛上,那眼眶,立刻便蓋上一個圓形的黃玻璃眼鏡似的光輝。大眼珠挺直地睜著,好像在研究那根光柱的上下究竟有多少萬萬的灰塵在那兒翻騰。幾分鐘後,他把眼睛閉著掉開了。等到再睜開眼睛,他便不動地盯著他對面遠遠的牆壁,盯著盯著,把頭就慢慢地望上去,慢慢地,他的頭又望下來了,眼睛不轉地都一直盯著對面。好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嘴笑著,臉龐光彩地現著一種快活的神氣。他的頭慢慢地又望上去。 「嘻嘻!」他出聲地笑了一下。 這孩子恐怕要瘋了。我便跑出去拍著他的肩頭問他看什麼。他不看我,只是微笑地指著對面的牆壁說道: 「喏,那一塊黑的,圓的,在飛。」 見鬼,對面牆壁完全是一片粉白。 「喏,飛上去了。」他一面說,一面又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就跑到他剛才研究過的那一根光柱那兒去對著一看,那火紅的太陽射出一把針似的光輝馬上就刺痛我的眼睛,頭掉開,我的眼睛對面的牆壁上也就現著碗口那麼大的一個圓的黑影,除了黑影之外,什麼也看不見,眼睛稍微一動,那黑影便球似地很快飛上去。弄得我的頭有些昏眩起來,不得不把眼睛閉了好久。我便向他說,以後不要再這樣,會把眼睛弄瞎了,真的變成街上討飯瞎子的。 「喏,又飛下去了。」他的嘴角邊依然閃著快活的微笑。 我拉他到房間去,他還縮著肩頭退一下,但我終於把他拉進來了,並且把花生米遞給他。但他忽然閃著遲疑的眼光看著我了。手指只在屁股旁邊一動一動地。最後他的眼珠溜動地閃一下,看一看紙包才悄悄地說道: 「你逗我的。」說完,他就把身體轉動一下。 當我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彎身下去拾一本書的時候,就聽見他偷偷地捏一捏那紙包的聲音。我把書拾起來,從眼角就發現他的一隻手很快地離開桌子縮回去。我便拿起花生米來微笑地向他說: 「你看,真的是花生米。」我把紙包拉開,指著那一大堆的花生米,並且把那些脫落了的黃皮子吹散到地下去。 「你逗我的。」他又把身體扭動一下,伸一根指頭擱在嘴唇邊,眼睛閃著斜視的光。其實我很清楚地聽見他的口水在喉管吞得「咕兒」的一聲。 我便把花生米重複包好,立刻塞進他的衣服裡面。當我從他的胸部抽出手來的時候,他便快活地笑起來了。露著黃牙齒說道: 「謝謝你。」而且問我: 「你要泡水嗎?我去幫你泡。」 「不,不泡水。」 停一會兒,我向他說: 「你弟弟把我的口琴拿去了。」 他馬上全臉漲紅起來,紅得像血泡樣,連眼白都紅了。他避開我的眼光就掉開去。 「我不曉得。」他輕輕地說,聲音有點發顫。 但立刻前樓忽然發出一陣口琴的聲音來了,他的臉馬上又由紅變成灰白,肩頭微顫著,腳就在暗暗向後退。口琴又亂叫起來了,同時,前樓那女人就拍著床發出一種不耐煩的聲音: 「哎呀,不要吵!小青!」 但停一下,又是嚴厲的一聲: 「你在什麼地方拿來的口琴!你?」 「這裡,柜子腳腳。媽媽。」 於是床一響,腳步就在樓板上響了。 「一定又是那死鬼偷了人家的東西!」 「呀!呀!媽媽,不,給我!」 「胡說!」 阿根的臉發青,脫開我的手就溜出房門。當我跟著走到門邊的時候,那女人已拿著那口琴怒目地走出來站在阿根的面前了。小青也叫嚷著跳著腳追了出來,一把就抓住他母親的旗袍腳伸著手要: 「呀,媽媽,呀,給我!」腳就在樓板上一頓一頓的。 阿根低著頭,聳著肩,眼睛不轉地盯著他自己鞋尖上一個洞口的凍紅腳趾。 「哼,你又偷人家的東西!打死你都不改的!」 我看見那雪亮的五寸長的東西,確是我的口琴,我還沒有說出話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女人隨著吼聲就向著阿根的左臉劈下一個耳光。 「你這偷兒嚇!你這賊骨頭嚇!你什麼時候偷人家的,你還不快說!」 阿根皺著兩道眉頭,這回的眼眶是滾著淚水了。但他仍然用黃牙齒咬咬嘴唇依然又緊閉住。當那五根白色的指印在他的臉頰上一現的時候,他便又伸一隻生滿凍瘡的手去撫摸,同時右邊的臉頰一退退地向後躲閃著。但那女人又伸出兩個指頭了,這回是拈著阿根的一隻耳朵。扁扁的耳朵頓時拉成圓形,向上一提,阿根那緊閉住的嘴唇都隨著向上牽歪起來了,腮幫子的肉聳上去,一隻大眼睛便擠成一線縫。女人的手提著搖兩搖,他的頭也隨著搖兩搖,手挺直地一送,頭便砰地一聲撞到牆壁上。阿根的臉馬上又皺成一團,但咬一下嘴唇依然又回復原狀。 「不,這是我送他的。」我很奇怪,為什麼到現在我才說出這句話來。 但那女人並不看我,只是從鼻孔哼出一聲,嘴唇白了一下,臉色好像更加暗黑起來。愣了好一會兒,看著阿根的頭。這回她卻捏起拳頭來了。阿根向旁躲一下,立刻就舐舐嘴唇,把肩頭縮緊,其時,小青還在旁邊嚷,伸手去拖他母親手上的口琴。當他剛剛拖下來的時候,他母親的拳頭便向阿根的脊樑捶下去了。阿根向前挺一下,但背上已發出來一種單調的咚的聲音,隨著拳頭凹進去的衣服騰起來一陣黃色的灰塵。接著又是第二下。究竟這一拳捶下去是否又騰起一陣灰塵,我已沒有看見,因為我早就一反身跨出門檻了,但那脊樑上單調的咚的一聲我仍然清楚地聽見的。 「你這死鬼呵!你這殺千刀的!」 咚咚! 「你成天價自己的財門不站,要站到人家的龜門呵!」 咚咚! 「你有本事要人家的東西,你就索性教人家養你去!」 咚咚咚! 我站在梯子半腰愣住了。這女人顯然罵到我的身上來了。我的腳已經回上一級樓梯,但那單調的咚咚聲終於使我頭腦昏昏地在街上走起來了。不,不知道是走還是在跑,周圍的一切我一點都沒有看見,腦子裡面很久還響著那單調的咚咚咚的聲響,和一張閃著淚光緊閉住嘴唇的黑臉。 一九三五年一月 1935年5月15日載《申報月刊》第4卷第5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