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想錄 · 一九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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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是常新的，千變萬化的，如果我們不是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去認識它、分析它，而是死抱著我們的導師們一百年、幾十年、十幾年前每一句話、每一個具體論點去觀察和分析變化無常的事物，要變化的事物服從那一兩句話，那必然會鬧到滑稽可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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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過去了的現實，現實是正在進行的歷史，現實總有歷史的影響，誰要割斷歷史，就會受到現實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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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是不好混淆的，太現實主義了，就塑造不出典型來。如果把文藝上的浪漫主義變為政治、經濟生活上的措施，那就會把事情弄得很滑稽，帶來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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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批判會上有兩種激昂慷慨的聲音，一種是本來對這個人或事有意見，一種卻是與這個人和事有密切關係的，後一種聲音往往比前一種聲音還要大，還要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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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舊世界將要崩潰、新世界還未誕生或還處在萌芽狀態的時代，是最富於幻想的時代，洪秀全的《天朝田畝制度》、康有為的《大同書》正是產生於這樣的時代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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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國的革新運動，許多都是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由於內因的不太成熟，往往是生吞活剝或者半途而廢。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具體革命實踐相結合」的著名原則，固然是馬克思主義的創見，但他是總結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的初期經驗和鴉片戰爭以來新舊鬥爭的經驗得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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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孔」曾經長期是人們的敲門磚，後來「反孔」也成了某些人的敲門磚，門雖不同，要求進身則一樣。「四人幫」更把自己裝作「反孔」的天使，拿著「尊孔」的磚頭拋向他們視為仇敵的人的身上，還不是為了要把自己送上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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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看來是探索過去，實際上應該是為了現在與未來，那些食古不化的人，永遠只知道歷史就是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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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族有過自大，也有過自卑。自大看不見世界，以為自己就是世界；自卑則不敢看世界，以為外國都是高插雲霄的珠穆朗瑪峰。今天，也只有在今天才可以去研究和認識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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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力的決定因素應該從兩個方面來看，一個方面是生產關係束縛了生產力，必然爆發革命，解除束縛；另一個方面，革命勝利了，解除了對生產的束縛，必然要發展生產力，如果生產力沒有大的發展，革命後的政權就不能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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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闢一個歷史時代的偉大歷史人物，即使功罪互見，毀譽不一，總是抹煞不了的。等而下之，如在一個領域或某一點上能獨闢蹊徑，也比那些抱殘守缺的人高明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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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國思想界，一邊向西方學習，一邊又向佛學吸收養料，借佛學來充塞自己的精神，如康有為、譚嗣同、章太炎等人都不例外。但有的人是在碰了釘子後從佛學中去找慰藉，如龔自珍、嚴復等人。還有梁啓超、胡適一類人則是把佛學當作學理去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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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解剖是猿體解剖的鑰匙。從猿到人的突變，距今已有幾十萬年以至百萬年了，人的身上還有猴氣，再過幾十萬年，只要仍然是人，猴氣也許還是要留存於人體的。剛剛從資本主義社會蛻變過來的社會主義社會，就想要消滅資本主義的痕跡，或者硬要把社會主義說成純之又純，不允許它有資本主義的殘餘，那是否定人身上還有猴氣的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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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永遠是一個任人馳騁思想的天地。但不管是宗教家的想像、思想家的想像、藝術家的想像，還是科學家的想像，他們想像中的未來世界不管有多麼玄妙，都不可能超越他們那個時代所能想像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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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的母親忽然分娩出幾十萬年前遍身長毛的猿人孩子來，名為「返祖遺傳」。在人類社會中，久已逝去的歷史鏡頭忽然再現，比自然界的「返祖遺傳」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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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對此，竟有人會說它是毒草，也有人相信這種說法，因為他們習慣了以思想為標準，以語錄為標準，不知思想和語錄是經過實踐檢驗來的，或者正在經受實踐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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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這是蘇軾《游金山寺》詩中的兩句，意思是說聞金山下長江的潮頭有一丈高，現在天寒水枯，沙岸還留下了一道道痕跡。社會現象也不例外，在革命浪潮衝擊之後，人們的思想上也留下了一道道無形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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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家看到的是地平線上的東西，哲學家看到了地平線以外的東西，歷史學家記下了地平線上的東西，但要把視野從地平線引向地平線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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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世紀歐洲的探險家出發時都有特定的目標，但得到的往往卻是不同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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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聖與魔鬼，巨人與侏儒，虎豹與蟲豸，都只有在大變動中才能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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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資產階級史學的客觀主義，如果連客觀事實也不尊重了，就會導致隨心所欲地解釋歷史資料和歪曲歷史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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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的本身包含著勝利，勝利的凱歌中也包含著失敗。你看，戊戌維新失敗了，維新的觀念並不能消滅；辛亥革命失敗了，民主觀念卻從此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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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真話的人作反面教員整，必然會出現成千上萬說假話的人，以說假話獲得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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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神化了的人是沒有錯誤的，從沒有聽說包公有錯誤，但一回到人的立場上來就會發現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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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進、量變，人們不容易覺察出來，日夜相見的兒童，看不出成長的跡象，積年累月就可看出來了。即使戲台上的「白毛女」，她的白髮也不是一夜變了的，也是由黑而灰，而深灰，然後變白的。質變、飛躍是從量變、漸進而來的，沒有量變、漸進的基礎，是飛不上去、躍不起來的。人為的、沒有條件的飛躍仍是要回到地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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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在激起熱情，科學卻是冷靜分析。政治運動需要激情，所以常常和宗教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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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農民戰爭又在紛紛議論。我以為農民起義領袖的平等思想和皇權思想是一個銅板的兩面。作為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來說，他們要求以平等反對不平等；作為家長制小農經濟的基礎來說，他們是不可能擺脫皇權思想的。在歷代眾多的農民起義中，有的開始就以「真命天子」自命，有的有了點氣候就向皇位進軍，李自成的大順政權在向明朝皇帝進攻時，也就在為自己當皇帝創造條件。平等思想和皇權思想兩者以何為重？起義之初平等思想是主導的，有了點勢力，皇權思想就膨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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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先進思想家、政治家的思想和活動中可以嗅到新經濟、新政治噴薄欲出的氣息；但新經濟、新政治的開花結果，必須反映在人民的生活、習尚的變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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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深藏於現象之中，人們看到的首先是現象，認識本質則要對現象進行深入的探索。歷史學家首先是捉住現象、描寫現象，從而透露出本質來，或者讓讀者去探索本質。如果歷史學家不去捉住現象，空談本質，就失去了歷史學自身的基本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