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九章
米哈烏騎士終於開始進行出發前的準備。可他從未中斷過教授巴霞劍術,對這個姑娘是越來越喜歡了。他也從未中斷過跟克瑞霞·德羅霍約夫斯卡的單獨散步,從她那裡尋找慰藉。他似乎也找到了這種友情的慰藉,因為他的情緒一天比一天好。每到傍晚他甚至跟巴霞和諾沃維耶斯基一道玩起了捉迷藏。
諾沃維耶斯基這位年輕的騎士成了凱特林宅邸里受歡迎的常客。他或者早上來,或者正午來,總要呆到天黑才走。大家都喜歡他,樂於見到他,很快人們就把他視為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他常用馬車載女士們逛華沙,去絲綢店為她們購物。一到傍晚,他就跟姑娘們玩起了捉迷藏,他玩得很起勁,而且一再揚言,說他在出發前,一定要把不可企及的巴霞抓到手。
可巴霞總是東躲西閃地溜掉了,總叫他抓不著,扎格沃巴爵爺曾對巴霞打趣說:
「最終如不是這一個抓到你,就是另一個抓到你!」
不過事情已變得越來越清楚,正是「這一個」已下定決心要把她抓到手。對此,甚至小侍衛自己也不得不認真想想,只見她常常陷入沉思,以至額發全都耷拉到眼睛上都顧不得把它撩上去。
可是扎格沃巴爵爺卻有自己的想法,他覺得這種遊戲很不合他的心意。某個晚上,當所有的人都分頭回到自己的臥室,老爵爺就來到小個子騎士的住處,敲開了他的房門。
「我們不得不分手了,我內心十分難受。」他說,「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再看看你。上帝知道,我們何時能再見面。」
「我有十分的把握,到選舉國王的時候我肯定會回來。」小個子騎士一邊擁抱老朋友一邊說道,「我要告訴閣下這個有把握的理由:『大統帥期望在選舉國王的時期,大凡貴族喜歡的人都儘可能聚集到這裡來,越多越好,以便大伙兒同心同德為他的候選者爭取貴族的擁戴。感謝上帝,因為我的名聲在貴族同胞中頗有分量,所以他肯定會讓我回到這裡來。閣下也是他寄予希望的人之一。』」
「噢!他會撒開大網把我網住,不過我已看出點兒什麼,儘管我相當肥碩,可總能找到哪處網眼溜之大吉。我不會擁戴一個法國佬登上波蘭國王的寶座。」
「這是為什麼?」
「因為如果是這樣,就意味著將實行absolutum dominium。」
「有pacta在,康狄就得盟誓履行pacta conventa,他好像還是個偉大的將領,有過赫赫戰功。」
「上帝垂恩,我們還無需到法蘭西去尋找首領。索別斯基大統帥本人肯定就毫不遜於康狄。請你注意,米哈烏,那些法蘭西人跟瑞典人一樣都是穿長統襪子的,因此他們肯定也跟瑞典人一樣,不把盟誓當回事。當年查理·古斯塔夫每時每刻都準備盟誓。他們這些人就像難啃的核桃。一個人如果缺乏誠信,簽訂條約又有什麼用!」
「但是共和國需要保衛!唉,要是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活著該多好!如果他活著,我們自會unanimitate選舉他為國王!」
「他的兒子還活著,身上流的可是跟父親一樣的血!」
「可他沒有跟父親一樣的膽略!願上帝憐憫他吧,這個不幸的人看上去更像一名侍從,而不像出自如此高貴血統的王公。要是處在另一種時勢也還好說些!可今天頭等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考慮國家利益。斯克熱圖斯基也會對你說同樣的話。大統帥要怎麼著,我就怎麼著,因為我相信他對祖國的忠誠,就像相信福音書一樣。」
「這可是關鍵時期,是該好好考慮這件事了。糟糕的是,這會兒你就要走。」
「那麼閣下該怎麼做呢?」
「我要回到斯克熱圖斯基夫婦那兒去,那些小調皮鬼有時把我折騰得夠嗆,但是每逢長一點兒時間見不著他們,我就對他們牽腸掛肚,想念得要命。」
「如果選舉後就打仗,斯克熱圖斯基也必定要去參戰的。世事難料,誰知閣下會不會再次披掛上陣。說不定我們會一起到羅斯作戰。在那一帶我們曾同生死共命運過,曾一道嘗過多少苦和樂!」
「可不是!我親愛的上帝!我們最好的年華都是在那兒流逝的。我有時也想再到那兒走一走,去看看那些見證過我們赫赫聲威的地方。」
「那麼閣下何不這會兒就跟我一起去呢?我們將會心情愉快地過上一陣子,五個月後,再一起回到凱特林這兒來。到那時他和斯克熱圖斯基的兄弟倆都會在這裡。」
「不,米哈烏,這會兒跟你去,對我來說時機不合,不過我向你承諾,如果你要跟哪個在羅斯有產業的姑娘結婚辦喜事,到時我一定把你送到那邊去,而且會在你們家中找口閒飯吃。」
伏沃迪約夫斯基一聽,有點兒心慌,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回答說:
「我哪有心腸娶妻生子!最好不過的證據便是我就要去投軍報效國家。」
「這正是使我寤寐不安的事。因為我原本認為不是這一個,就是那一個,總有一個稱你的心。米哈烏,你聽我說,你的心中該有上帝,此時此刻,你的時運實在是再好不過了,你在哪兒能找到比這更好的機會呢?你該記住,歲月流逝,一晃就到晚年,到那時你就會自悲自嘆:每個人都有妻室,有兒有女,而我卻是形單影隻,煢煢孑立,酷似一棵戳在荒野的孤獨的梨樹。到那時你就會傷心,就會陷入可怕的思念。到那時你就要後悔莫及。若是你跟哪個可愛的丫頭成了親,若是她又給你生下一男半女,我也就不再嘮叨了;而你的感情也能找到依託,找到宣洩的處所,也有指望得到點兒現成的安慰。如果你不聽規勸,我行我素,總有一天,你會覺得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要找也是徒然,那時你便會自問:難道我是生活在異國他鄉?」
伏沃迪約夫斯基沉默不語,暗自思量,於是扎格沃巴爵爺又開始嘮叨,同時凝視著小個子騎士的臉。
「在我的想像里,在我的心中,我為你相中的姑娘頭一個是玫瑰般的小侍衛。因為她首先是塊金子,而不是個小妞兒;其次,她跟像你這樣的英雄結合,興許會生育出人世間尚未有過的英勇戰士。」
「可她就像股旋風,再說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正在那裡想跟她碰出火花。」
「可不是嗎,可不是嗎!今天她多半還寧願選擇你,因為畢竟她愛你的名望;可是你要走,而他會留下,我知道,那搗蛋鬼準會留下來,因為畢竟不是戰時。這樣一來,事情會如何發展,誰能預料?」
「巴希卡是股旋風,就讓諾沃維耶斯基把她娶走好了,我衷心祝他成功,因為他是一個勇敢的小伙子。」
「米哈烏!」扎格沃巴兩手一拍,說道:「你想想吧,他們會生出怎樣的後代!」
對此,小個子騎士非常天真地回答說:
「我認識兩個叫巴爾的人,他們的生母也叫德羅霍約夫斯卡,而他們卻都是出色的軍人。」
「嚯!我就等你這話!看你彎彎繞繞到哪裡去。」扎格沃巴大聲嚷了起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更加慌了神兒。好一陣子只是一個勁兒地抖動他那兩撇小八字鬍,想用這個動作掩飾心中的窘迫;最後他終於說道:
「閣下都在胡扯些什麼!我怎麼就在彎彎繞啦?我只不過是在你提到巴霞勇敢,簡直是具有大丈夫氣概時,才想到了克瑞霞,在那個姑娘身上顯示了更多女性的特徵。你一提到這一個,我便很自然想到那一個,因為她倆總是在一起,總是形影不離。」
「很好!很好!願上帝也祝福你跟克瑞霞成功,雖然,願上帝保佑我,假若我還是條壯漢,我定會愛上巴霞,愛得暈頭轉向。有這樣的妻子,在戰時你也無須把她留在家裡,你可把她帶到戰場,帶在自己身邊。在營帳里,有這麼個女人,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一旦她遇到了什麼危險,即便是在打仗,她也不會拖累你,而是手掣一把火槍噼噼啪啪開火。那是個誠實的丫頭,心地又善良!唉!我親愛的小侍衛,在這兒有誰了解你,人們只肯用薄情寡義來報答你,要是我能倒退六十年,回到風華正茂的年輕時期,我倒要瞧瞧,在我的宅邸該有位哪樣的扎格沃巴夫人進進出出!」
「我可沒有貶損巴霞!」
「問題不在這裡,不是讓你不貶損她的美德,而是要你成為她的丈夫。可你卻寧願娶克瑞霞為妻。」
「克瑞霞對我而言只是朋友而已。」
「是朋友,而不是紅粉知己?這恐怕是因為她有一撇小鬍子!我是你的朋友,斯克熱圖斯基和凱特林也是你的朋友。你並不需要再找什麼男朋友,而是需要找個女友。你該對自己說實話,不要自欺欺人。你要小心,米哈烏,跟一個女性做朋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不管她有沒有一撇小鬍子,因為這種友情總是長不了的,不是你背叛她,就是她背叛你。魔鬼是不會打盹兒的,他最樂於呆在這類朋友中間;有例為證,亞當和夏娃開頭就像兩個朋友一樣生活在伊甸園裡,後來,這種友情就成了卡在亞當喉嚨里的一塊骨頭。」
「閣下請不要貶抑克瑞霞,這樣做,我無論如何都受不了。」
「願上帝為她添美德!而我那個小侍衛,實在沒有哪個姑娘能比得過她。當然,克瑞霞也是個不錯的妞兒!我根本就沒有貶抑她,只是想對你說,每當你坐在她身旁,你那兩邊臉頰就紅得像有誰擰過似的,你那兩撇小八字鬍就一個勁兒地抖動,你的額發就豎立了起來,你的氣也喘得粗了,兩隻腳也站立不穩,像野孩子一樣左踩右踏,而這一切都是你的邪欲的signa,去跟別的什麼人扯你的什麼友情吧,你跟我再講得天花亂墜也是枉然的,我可是只老麻雀!」
「正因為老,閣下才會看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但願是我看走了眼!但願這一切涉及的是我的小侍衛!晚安,米哈烏!你就娶小侍衛吧!小侍衛可要標緻得多!你得娶小侍衛,娶小侍衛!……」
扎格沃巴爵爺說完這番話便站起來走出房間。
米哈烏騎士一夜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有太多令他不安的想法掠過腦際,使他整夜心亂如麻。他的眼前不時出現德羅霍約夫斯卡的面孔,她那雙帶有長睫毛的眼睛和她那蓋了一層汗毛的嘴巴。有時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可是那幻影總顯現在眼帘不肯消逝。一醒過來便想起了扎格沃巴的話,於是他回想起,此人是何等睿智,在任何事情上他出的點子很少是出錯的。有時在半睡半醒中,他眼前也閃現出巴霞玫瑰色的面孔,這景象倒使他平靜下來;但很快,克瑞霞又取代了巴霞。可憐的騎士便翻身面朝牆壁,可在牆上又見到那雙眼睛,翻身朝向房中的暗處,在黑暗中還是見到那對撩人的眸子,眸子裡蘊含著某種既軟弱無力又有那麼點兒挑逗的韻味。有時那雙眼睛閉合了,仿佛想說:「上帝,我聽憑你的意願!」米哈烏騎士騰地在床上坐了起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直到凌晨,夢魘才完全消失。可他又感到心情沉重,難過之極,一股羞愧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他開始痛苦地自責,因為他眼前見到的,竟然不是那位心愛的死者。他眼睛看到的,心中想念的,靈魂感受的,竟然完全不是她,而只是生者。他自覺背離了對阿露霞的思念,真是罪莫大焉,不禁接二連三地打起了寒戰。然後他跳下床,雖然天色仍很暗,他已開始念起了《聖主天父》的早禱。
做完晨禱後,他將一根手指按住額角,說道:
「我必須儘快離開,立刻阻斷那份情誼的發展,因為扎格沃巴爵爺興許有道理。」
至此,他心情平靜了許多,也高興了點兒,這才去進早餐。早餐後,他跟巴霞鬥劍。他注意到,姑娘破天荒第一次如此吸引了他的眼球,她是如此標緻,她那翕張的鼻孔是如此迷人,她那起伏喘息的胸脯是如此迷人。
他似乎是有意迴避克瑞霞,對方也注意到了他的迴避。姑娘的目光始終在跟蹤他,由於不明就裡,驚詫得瞪大了眼睛。他甚至迴避了姑娘的目光,雖說心痛如割,但他堅持住了。
午餐後,他跟巴霞一起去了庫房。這兒存放著凱特林收藏的各種兵器。他向姑娘介紹了各種兵器的名稱,說明了它們各自的用途。然後他們拿起阿斯特拉罕弓箭射了靶。
姑娘對射箭的遊戲樂不可支,而且表現出從未有過的活躍勁兒,以至御膳官夫人不得不出面干涉,叫她別那麼張揚。
如此過了第二天。在第三天,他跟扎格沃巴一道去了華沙,到達尼沃維奇宮打聽出發的時間。晚上,他向夫人、小姐們宣布,說他一個禮拜後肯定要動身。
他說此話時,竭力裝得漫不經心,還裝出高興的樣子。對克瑞霞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惴惴不安的小姐試著找他問這問那,他的回答總是客客氣氣的,友好的,但他更多的是跟巴霞套近乎。
扎格沃巴認定,這是他幾天前出的點子生了效,高興得直搓手。只是任何事情的細枝末節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因此他也注意到了克瑞霞的憂鬱。
「這姑娘傷心了,顯然是傷心了。」他暗自思忖,「嗐,就讓她去吧!這也算不得什麼!一般而論,女子的天性大抵如此。可是這個米哈烏!他剛想到轉變就立地轉變,未免轉得太快了,快得出人意料。這是條果敢的漢子,可在愛情問題上,他過去是陣旋風,將來也會是陣旋風!」
然而,扎格沃巴爵爺畢竟是個好老頭兒,他真正有顆善良的心,因此他立刻又可憐起了克瑞霞。
「我不便直接對她說什麼,」老爵爺尋思,「不過我總歸得想出個什麼點子給她某種安慰。」
於是,他便利用自己老邁年高和女士們給他的特權,在晚餐過後,就走到姑娘跟前,伸手撫摸她那漆黑的絲綢般的秀髮。姑娘靜靜地坐著,抬起了自己一雙柔和的眼睛望著他,對著老人的此等溫情微微露出驚詫,但也充滿了感激。
晚上,在伏沃迪約夫斯基臥室的門口,扎格沃巴用胳膊肘輕觸了一下米哈烏的腰,說道:
「怎麼樣?沒有誰比得上小侍衛吧?!」
「一隻可愛的小羚羊!」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她在屋子裡鬧騰起來,都能抵得上四個士兵。真是一名出色的鼓手啊!」
「鼓手?願上帝賜福,就讓她背著你的軍鼓到處敲吧!」
「晚安,閣下!」
「晚安!這些女娃,可真是奇怪的生靈!你剛跟巴霞走得近點兒,克瑞霞就憂鬱寡歡,你注意到沒有?」
「沒有……注意到!」小個子騎士回答。
「就像有人絆了她一跤似的。」
「晚安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重複了一遍,就趕快進了房間。
點子大王扎格沃巴爵爺考慮到小個子騎士的猶豫不定,一心想趁熱打鐵,促其徹底轉變,不料謀算過了頭兒,向他提起了克瑞霞的情緒變化,這實在是下了一招臭棋。因為其效果適得其反,米哈烏聽了他的話,竟然深受感動,宛如有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是我忘恩負義辜負了她的一片好意,在我傷心的時候,她像妹妹一樣安慰我,」他暗自思忖道,「我做了哪些對不起她的事?」他思索了片刻,又道,「我究竟做了些什麼?是了,三天來我輕慢了她,這樣做,甚至是缺乏應有的禮貌,是一種粗魯行為。我輕慢了一位甜蜜的姑娘,一個可愛的生靈!只因她想用自己的溫情療治我的創傷,而我卻對她報以無情的冷漠……其實只消我善於保持分寸!」他接著自語道,「只要克制這類危險的友情,就能不讓它過度發展,也不至於傷害姑娘,顯然在如何對待這類問題的做法上,我的腦筋實在是太呆滯,太遲鈍了……」
米哈烏騎士自怨自艾,同時又有一股巨大的憐惜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情不自禁又開始想到了克瑞霞,竟把她當成了一個心愛的又是受到損害的人來思念。一種難以抑制的自責情緒與時俱增。
「我是個野蠻人,一個不折不扣的野蠻人!」他翻來覆去地這麼想。
在他腦海中克瑞霞已完全淹沒了巴霞。
「誰樂意娶走這隻小羚羊,這台咿咿呀呀響個不停的風磨,這個到處咚咚響的小手鼓!」他自言自語道,「諾沃維耶斯基也好,魔鬼也好,對我反正都是一回事!」
他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全部發泄到完全無辜的巴霞頭上,絲毫不曾想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惱怒對巴霞所造成的損害較之他那佯裝的冷漠對克瑞霞的損害要大得多。
克瑞霞則是憑藉女性的敏感立刻察覺出米哈烏騎士身上正在發生某種變化。與此同時,小個子騎士對她的迴避,也使姑娘深感苦澀和悲涼,而且她也很快就理解到,她和米哈烏騎士之間有些事必須重新斟酌。他們倆再也不能按照老樣子做朋友下去了。他們的友情要麼進一步加深,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要麼就徹底消失,讓他們彼此成為陌路之人。
由於這個緣故,姑娘開始忐忑不安,夜不能寐,尤其是每逢想到米哈烏騎士即將離去,她更是六神無主,如坐針氈。其實克瑞霞心中尚未萌發愛情,情竇初開的姑娘不曾嘗過愛戀的滋味。然而,難以否認的是她那顆敏感的心,她那奔騰的熱血,已為接受愛情而作好了充分的準備。
興許克瑞霞對小個子騎士也有點兒著迷,須知伏沃迪約夫斯基擁有共和國頭等軍人的聲望,所有的騎士都不住嘴地以尊敬的口吻提及他的英名,她的姐姐也傾心讚美他那正直高尚和古道熱腸的品質,而不幸的遭遇又增添了他的魅力。加之年輕的小姐又是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對他的舉止風度容貌也習以為常,他對她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也就不足為怪了。
就克瑞霞小姐的天性而言,她是喜歡受人寵愛的,米哈烏騎士最近幾天來對她的冷淡態度極大地傷害了她的自尊心,但由於姑娘本性善良,才決意不把心中的憤懣表現在臉上,也不顯得焦躁,而要以親和來撫慰他爭取他。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收效竟比想像的來得更快。第二天,米哈烏騎士便顯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樣,他不僅不迴避克瑞霞的目光,反而盯著她的眼睛看,似乎是想說:「昨天我冒犯了你,今天向你賠禮道歉了。」
他用眼神跟姑娘說了許多話,以致在那些凝視的作用下,年輕小姐的一腔熱血全部涌到了臉上,而她的內心也更加惴惴不安起來了,似乎預感到馬上就會發生某種重要的事情。果然,它很快就發生了。這天下午,御膳官夫人帶著巴霞去拜會巴霞的一門親戚——利沃夫的監督夫人,此人當時也在華沙。克瑞霞故意裝病,說她頭痛,不能同行。其實是好奇心作祟,她很想知道她和米哈烏騎士單獨相處別人會說些什麼。
扎格沃巴爵爺儘管也未到監督夫人那兒去,但他有午餐後睡覺的習慣,有時一睡就是幾個鐘頭。他說,這是對付肌肥肉重的良方,同時也讓他的頭腦在晚間更清明管用;果然他在午餐後閒聊了個把鐘頭之後,就回到臥室睡覺去了。克瑞霞不安的心頓時跳得更快了。
然而,等待著她的卻是大失所望!扎格沃巴離開之後,米哈烏騎士立刻就從座位上跳將起來,跟著他一道走出了客廳。
「他馬上就會回來的。」克瑞霞心想。於是她拿起了繡花繃子,開始在上面用金線繡個帽子面的花飾,打算在米哈烏騎士離去時把這頂帽子作為禮物送給他。
她不時從繡花繃子上抬起眼睛,向那座格但斯克大鐘張望,那座大鐘就立在凱特林的客廳的一角,莊重地一聲聲滴答作響。
可是過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仍然見不到米哈烏騎士的身影。
百無聊賴的克瑞霞把繡花繃子擱在膝蓋上,交叉著兩手,又擱在繃子上,悄聲說道:
「他膽怯了,怕是沒等他做出決斷,她們就回來了;或者扎格沃巴爵爺到時候就會醒來,我們什麼話也就說不成。」
此時此刻她似乎覺得,他們倆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該談談,但由於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過錯,可能要給耽誤了。
終於聽到他在隔壁房間走動的腳步聲。
「他在轉著圈兒踱步。」姑娘說,又開始埋頭刺繡起來,飛針走線,忙得不亦樂乎。
伏沃迪約夫斯基果然在轉圈子,在房屋內踱起了方步,卻不敢走進客廳;此時,斜暉漸紅,已近夕陽西下的時分。
「米哈烏騎士!」克瑞霞驀地喊叫了一聲。
他走進了客廳,見她正在刺繡。
「是小姐在喊我嗎?」
「我想知道,那邊是否有什麼外來的人在走動……我獨自待在這裡倒有兩個鐘頭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挪過來一張椅子,跨邊兒坐了下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只是一聲不吭,兩隻腳挪來挪去,一個勁兒地往小桌子底下伸,他那兩撇小八字鬍不停地抖動。克瑞霞停止了刺繡,抬眼望著他;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然後他們倆又突然垂下了眼睛……
當伏沃迪約夫斯基再度抬起眼睛時,夕陽最後的餘暉正好投射到克瑞霞的臉上,在霞光的映照之下,這張臉簡直是美艷無雙。她那一頭秀髮在彎曲處像金子一般閃閃發亮。
「過幾天閣下就要走麼?」她的聲音那麼輕悄,米哈烏騎士幾乎聽不見。
「不能不走!」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克瑞霞又說:
「這兩天我總在想,閣下好像在生我的氣……」
「怎麼會呢!」伏沃迪約夫斯基嚷了起來,「如果我是這樣的,就不值得小姐瞥我一眼了。不過這樣的事是不會有的。」
「那又是怎麼回事呢?」克瑞霞又抬起眼睛望著他,問道。
「我倒想開誠布公地說清楚,因為我認為,坦誠總比裝模作樣好……但我笨嘴拙舌……沒法說清。在我心上,小姐曾給我傾注了多少慰藉,而我對小姐又是多麼感激!」
「但願總是如此!」克瑞霞回答,兩手十指交叉,放在繡花繃子上。
米哈烏騎士聽了,卻帶著莫大的憂傷回答:
「但願!但願如此……可是扎格沃巴爵爺對我說……(我在小姐面前坦言,就像在神甫面前懺悔那樣),扎格沃巴爵爺曾說,跟女性交朋友,是件要冒風險的事,因為更熾熱的情分很容易隱藏在友誼下面,就像灰燼底下隱藏著灼熱的余火一樣。而我覺得,扎格沃巴爵爺興許說得有道理。請原諒,小姐,請原諒我這個直線條的軍人,換個人來表述這類思想,自會比我巧妙明了得多。而我……一想到這幾天冷淡了小姐,我這顆心就會滴血……人活著都沒有勁兒……」
說到這兒,米哈烏騎士又開始抖動他的八字鬍,任何一種甲蟲抖動自己的觸鬚都沒有那麼快。
克瑞霞垂下了腦袋,過了片刻兩滴碩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如果這樣能使閣下好受些,如果我的兄妹之情毫無價值,我就把它埋在心底……」
跟著又一對淚珠兒滾落在姑娘的面頰上,隨後便是第三對淚珠兒……
眼見這番情景,米哈烏騎士肝腸寸斷,他一步躥到克瑞霞面前,抓起了她的雙手。繡花繃子從她的膝蓋上一直滾落到客廳中央,騎士顧不得這些,只是把這雙溫暖、柔和、天鵝絨般的手緊緊按在嘴唇上。
「別哭,小姐!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哭!」他反覆說著。
他只是一個勁兒地親吻著這雙手,甚至當克瑞霞像那些處於焦慮中的人一樣把雙手挪到了頭上,他依然沒有停止親吻這雙手;相反,他吻得更加熱烈,直到從她的秀髮和額頭上散發出來的溫馨如醇酒似的使他陶醉,使他的心智也眩暈了。
那時,連他自己也弄不清,他是怎樣又是在何時又把嘴唇緊貼在姑娘的前額上,而且更加狂熱地親吻起來;然後嘴唇又移到了姑娘哭紅了的眼睛上,整個世界跟他一起旋轉;然後他感覺到她嘴巴上邊那柔嫩的汗毛;終於他們倆的嘴唇彼此相連,長久地,全身心地熱吻起來。整個房間一派靜寂,只有那座大鐘在莊嚴地滴滴答答地響著。
突然,門廊里傳來了巴霞的跺腳聲,同時也聽到她那未脫童稚的嗓音反覆叫喊: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慌忙從克瑞霞身邊跳開,猶如一隻受驚的山貓扔下嘴邊的獵物那樣。而就在這一瞬間,巴霞已吵吵嚷嚷地闖了進來,口中還在一個勁兒嘮叨: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猝然,她一隻腳絆到了在房間中央的繃子,便立刻站住了,帶著驚詫的神情望了望那繃子,望了望克瑞霞,又望了望小個子騎士。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相互扔繃子就像扔炮彈?……」
「嬸嬸在哪兒?」德羅霍約夫斯卡以問作答,竭力使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平靜點兒,使自己的聲音自然點兒。
「嬸嬸正在慢慢從雪橇上爬下來呢。」巴霞回答的聲音也有點兒變了。
她那靈活的鼻翼翕動了好幾回。她又一次瞧了瞧克瑞霞,又瞧了瞧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後者此時已從地上拾起了繡花繃子,這時巴霞突然離開了客廳。
御膳官夫人搖搖擺擺地走進房來,扎格沃巴爵爺也從樓上下來了。於是談話涉及的便是那位利沃夫的監督夫人。
「我一直不知道她竟是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的教母,」御膳官夫人說,「想必這兩個人彼此之間很貼心,因為她一直拿他折磨巴霞。」
「巴霞又是如何反應的呢?」扎格沃巴問。
「巴霞又能怎麼樣?還不只當耳邊風!她對監督夫人說:『他沒有鬍鬚,而我沒有頭腦,誰先得到自己缺少的東西,只有天曉得。』」
「我早就知道她嘴上有工夫,可又有誰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哼,這就是女人的狡黠!」
「巴霞這丫頭是心裡有什麼嘴裡就說什麼。何況,我已對閣下說過,她還沒有開竅,感受不到上帝的意志;克瑞霞倒是懂事得多!」
「嬸嬸!」克瑞霞驀地開了腔。
他們的交談戛然而止,因為僕人進來稟報,說晚餐已準備好了,於是所有的人都去了餐廳,只是不見了巴霞。
「小姐在哪兒?」御膳官夫人問小廝。
「小姐在馬廄里。我對小姐說過,就要進晚餐了,而小姐只是答了一聲『好』,便去了馬廄。」
「莫非她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她原本是高高興興的。」御膳官夫人扭頭對扎格沃巴說道。
這時,良心有愧的小個子騎士說:
「我去找她!」
說罷,他匆匆走出了餐廳。果然,在馬廄的門後邊找到了她。只見她坐在一捆乾草上,沉溺於深思默想之中,以至他進入馬廄她根本就沒發現。
「巴爾巴拉小姐!」小個子騎士探身在她上方說道。
巴霞打了一個哆嗦,仿佛從夢中驚醒似的,接著又抬起眼睛望著他,小個子騎士驚奇地從那雙明眸里見到了兩顆碩大如珍珠的清淚。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姐這是怎麼啦?你在哭?」
「我連做夢都不哭,」巴霞一躍而起,叫嚷道,「我連做夢都不哭!這只是由於天寒的緣故!」
她樂呵呵地笑著,但這笑有些勉強。
接著,純粹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她來到一個馬欄跟前,裡面站著的正是大統帥贈送給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純種西班牙良駒,她指著那匹龍駒,興奮地說道:
「閣下講過,不可接近這匹馬,是嗎?現在就讓我們瞧瞧!」
米哈烏騎士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跳進了馬欄。那暴烈的牲口開始後退,接著作出蹲伏的姿勢,揚起了前蹄,貼緊著耳朵,不停地踹踢著。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閃開!小姐,它會踹死你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喊叫著,跟著也跳進了馬欄。
可是巴霞已攤開了巴掌,拍打著那烈馬的脖頸,嘴裡反覆說:
「讓它踹死我好了!讓它踹死我好了!讓它踹死我好了!……」
哪知這馬竟朝著姑娘翕張噴氣的鼻孔,發出了輕微的嘶鳴,好像是對她的愛撫十分高興,特意向她表示親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