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五 老太婆們的對話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在水船的旁邊,兩個老太婆一面倒出袋裡的米糠來,一面磨動著下巴,正在說話。 阿申:「老奶奶,你上來了麼?」 阿酉:「啊呀,老奶奶,你早呀!是什麼時候來的呀?」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婆,互相招呼叫老奶奶,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是老奶奶。 阿申:「真是的,老奶奶,近來很少看見你呀。」 阿酉:「是呀。你的身體沒有什麼不好麼?」 阿申:「可不是麼?就是那個呀。這總之是老病吧。眼睛不好,腰腳也不強健。沒有比這更討厭的事了。高興的就只是媳婦兒一個人罷了。」 阿酉:「什麼,還沒到這年紀哩!」 阿申:「你想現在是多少歲了?」 阿酉:「這麼說來,該是比我大些吧?」 阿申:「噯,豈只大些呢,大概要差一轉吧。」 阿酉:「那麼八十歲麼?」 阿申:「啊呀啊呀,你這老奶奶真是說得人家太可憐生了!是七十呀。」 阿酉:「哎呀,哎呀!我是去年五十九,過了年是六十歲了,所以大概到明年該是花甲重逢了吧。」 阿申:「這位老奶奶,真說些傻話。真是的,真是的,老是年輕人似的元氣好。」 阿酉:「並不年輕了呀!雖然說是老奶奶四十九歲嫁到信濃去,可是到了六十歲,老奶奶,那是脈也要停了呀!哈,哈,哈。」 阿申:「你老是快活的,那是很好。長了白頭髮,性情還是年輕。」 阿酉:「心裡煩悶著,也豈不是徒然的麼。我是什麼事情都不擱在心上的。或者找點黑髮油來搽它一下,想再來漂亮一回也好哩。如果有出嫁的機會,老奶奶,請你給我做個媒人吧!豈不是鬼也有六十歲的時代,正是老太婆的盛年麼?阿哈哈哈。」 阿申:「哈,哈哈!真是的,你的後生一定是很好的吧!」 阿酉:「什麼後生,什麼三升,我哪裡管得這些事。死了以後,隨它去就好了。這世的事情還沒有能知道嘛,死過之後怎麼樣,哪能知道呢?睡覺以前每天喝一杯酒,舒舒服服的睡了,那就是天堂了。」 阿申:「是的呀。你能每回喝一點酒,所以你的心情就不同了。我是沒有什麼消遣的法兒。一年到頭,氣悶得厲害。真是的,真是的,我看也不想再看。唉,我已經是,已經是,這個世界住的厭了!」 阿酉:「啊呀,啊呀,這位老奶奶是,如今就這個世界住厭了,那怎麼成呢?死了以後的事情是靠不住的,還不如在這相識的世界上,活到一百歲來好得多吧。」 阿申:「啊,我才不愛呢!我是已經,深深的討厭了。早一點兒也好,等待著如來老爺的來迎哩!」 阿酉:「呃,什麼事呀,這麼不中用的?說是想死想死的人,真是想要死的不曾有過。等得來迎的到了的時候,就要說請你再等我一會兒了吧。」 阿申:「不會有的。這是真實的事情呀。」 阿酉:「死了看看,又想要活了吧?正像稱讚轟出去了的媳婦,再說後來的媳婦的壞話一樣。夏天來了,說冬天好,冬天來了又說是夏天好了。人這東西是,老是說任性如意話的。——我是總是對了兒子和媳婦這樣說給他們聽的。你們呀,要在我活著的時間,給我多吃好吃的東西才好。不可等到死了之後,才醒了過來呀。在佛壇前面,放上許多供品,什麼芋頭呀,什麼把擂槌削在裡邊,成了佛的吃也不吃,沒有人知道。忘記了齋日,烤了一大塊油豆腐上供,或者放上些年糕,和七色糕餅,還不如在活著的時期,用了初上市的松魚給喝一杯,倒是更大的功德。哦,老奶奶,是不是呀?因為這麼的說,小子們倒也很孝順,用心的做生意。每天做了買賣回來,總是買了什麼,用竹箬包了,阿媽,來喝一杯吧,每晚上臨睡給喝一合酒的。」稍為興奮了,似乎將要流出高興的眼淚來。「你知道,那小子以前也是有點兒荒唐,現在可是鹽沁透了的緣故吧,那才真是規規矩矩的,做著生意。阿爹早死了,這也使得他把身子收緊了。可是在我呢,把他養大成人,老奶奶,那才是積了海山似的多大辛苦呀!這樣要是天性不好的小子,恐怕至今還是胡亂的跑著玩,抵不得什麼用,幸而早早的明白過來了,為了他和為了我也兩面都好呀。而且那媳婦兒也是老實的人,早晚都很留心照顧。這也是一件快活的事。那個是,你知道,龍糞新開路的足右衛門做的媒人,偶然的討了來,前後已經三個年頭了。就是不知道怎的,雖然想望孫子,可是那是不得要領的夫婦呀!那本來是天給的嘛,無論你怎麼想望,種子沒有是養不出來的,老奶奶,是不是?」 阿申:「那是呀!真是不能夠如意的事情。我們家是,我身子不聽話,連看小孩的事也一點都不能做,可是隔年養一個啦!真是的,很想能夠分給你些呢。先前的媳婦留下的孩子三個,這回的媳婦接連的是兩個,而且,你知道,也要有了。只要做生意出力那也好,可是個大酒鬼,三天五天的接連著懶惰,這事情就糟糕了。媳婦是在市房一帶是有名的大搭拉。自己的小鬼的事一點也不管,專門梳自家的頭,讓丈夫穿著破爛衣服,小孩的尿布也沁透糞便,一洗都不洗。一吃完飯,便把台子推開,背了小鬼出去了。誰也沒有做事的人,沒有辦法還是我來收拾。借著孩子多這句話,家裡的事情一丁點兒都不管。有誰叫他們孩子多的呢?自己高興造出了許多孩子,還以為了不得哩,真是太不懂事了。你看她那個樣兒吧!她也到過你那兒,梳著那個什麼香菰姐干瓢姐的頭,穿了那僅有的一件兒衣服,直穿到破爛為止。衣服這東西呀,你知道,只要身上弄得乾淨,就不會顯得怎麼齷齪,可以穿上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的。洗衣服的事且擱下不談,連怎麼拿一根針的方法也並不懂得。因為是做那行生意出身的,大概子女未必會養,只要教教她,縫紉的事情應該慢慢會得學會的吧,這樣的想著,可是什麼都學不會。不養也行的子女到養了出來了,叫縫洗一塊搌布吧,手裡全拿不起來。手裡給拿上一根針的話,有如炕席鋪的人縫著席邊哩。嘴巴可是能說會道,人家說了一句,她就會得回答上十句的話。真是的,真是的,叫人心裡焦急哩!你聽聽吧,在漆盤上邊刨松魚呀,在格子門檻上磕菸蒂頭啦,隨手抓什麼東西來當枕頭,毫不客氣的睡起午覺來。向火盆中間,呸呸地吐痰,拿灰來團團地轉一下子,做成好些圓球兒,由我從後邊轉過去,挖了出來去扔掉,她就故意地向灶王爺那裡面吐唾沫去。因為是半夜才睡,早上睡早覺的傢伙,聚集些人,來講一點都沒有趣的戲文,說個不了,末了夜裡寒冷,說要吃什麼稠滷麵了,亂七八糟地吃過一通,睡下去了的時候就是大聲的打呼。同兒子的夢話混合在一起,又加上嘎啦嘎啦的咬牙齒,吵鬧得睡也睡不著。這之間孩子們也醒了過來,哇哇的吼叫,這邊那邊同時都哭了起來。即使如此,如果不是去把她叫醒的話,她也是不會自己醒的。因為是這種情形,每夜一夜裡都是吵鬧的不得了,老奶奶。」 阿酉:「好了吧!只要那樣,夫婦感情還是好的,那麼不幹這邊的事,你就扔下不管好了。你是照管得太多了。」 阿申:「什麼,我才不管哩!夫婦感情好,那麼論理應該夫婦不再吵架了,可是在母子吵架的中間,還夾著夫婦吵架。本來連回去的地方也沒有,便說滾出去吧。那邊呢,看透了這些事,便耍起皮賴來了。結局是沒有罪過的油燈遭殃,本來並不暗,卻說噯,好暗的燈呀,抓了燈心加上去,儘量的耗費這麼價錢貴的香油。這邊老爺呢又是這邊,胡亂出氣,每回總要把在旁邊的什麼器具碗盞打壞了些。補碗的和漆作工人是我們的老主顧呀。這麼樣還是不行嘛,真是的,我真是沒有一會兒可以安閒的時候。」 阿酉:「噯,這種事情你老是操心,這是你自己吃虧呀。老是著急,所以不得安閒嘛。你不要顧什麼後生,只把這世做得成為天堂好了。你生起氣來,家裡都不得安靜,那就是地獄的苦惱呀。像我這樣的做著,可是也還是要給人家說話,說婆婆嘴煩碎嘛。你已經是五十之後,是二十歲了。那麼你就算是五十之後的事情,你是媳婦,把媳婦當作婆婆去應付她,就沒有什麼麻煩的事了。為得要治家的緣故,給兒子娶了媳婦,這之後婆婆就應得遠遠的退開了才好。總之婆婆如多開口,這家裡便難得安靜。你是在說想死想死,那麼你就算是已經死了好了,再也沒有什麼麻煩了吧。」 阿申:「老奶奶,連你也幫著媳婦了麼?」 阿酉:「咦,誰會得去幫呀!那是你的不平的廢話罷了。我雖則是女人,心卻是男人似的,我不愛說什麼廢活。在說這些話的空兒,還不如來參加大般若建立會吧。因為老在家裡,所以不行呀。請你到來,敲著銅鑼,大聲的唱我們是每天念著佛號呀。你來參加吧,那麼精神就舒服了,非常的好。人還是要盡活著下去。那些事情你都扔開好了。噯,什麼都沒有好處嘛。——啊,冷起來了。你要上來了麼?在十夜那天,請你來吧。反正化緣的和尚會得拿了票子去的。」 阿申:「噯,我總想怎麼的能去哩。」 阿酉:「不是什麼總想能去。還是乾脆的來吧。」說著,走進浴池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