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 第二十八章 《論語》三周年、關於《人間世》
在三年前此日,《論語》呱呱墜地,可是其呱呱是笑聲,不是哭聲,雖然他是法文所謂enfantterrible(好在人前說毫無顧忌的老實話的小孩),但是一則因他天真,本無惡意,也與人不懷宿怨,二則他可哄人笑,三則大人長者實在終日拘束得甚是無聊,一旦有一小孩直指客人鼻上一隻蒼蠅,須上一粒飯粒,心裡頓覺一陣涼爽,所以也就任他去了。說放肆也有時有點放肆,若不是長者寬厚為懷,早就打他一下嘴巴,以後他也就慢慢不敢放肆,專學說些客套去了。可是這小孩,雖好嘻嘻哈哈終日,究非不上進的村童可比,也頗自知自好,客人須上有一粒飯粒,他必要指出,但叫他怎樣無理取鬧,或者口吻粗鄙,罵人王八,他也不來的。因此上下都愛他,偶有不順,也只說他淘氣,笑笑完事,而他人所不許說的話,他許說了,逗個小孩不敢出口的話,他也敢說了,逗的全家上下團團轉,有時大人談話無味,反要喊小孩出來說:「你說說笑話給我們聽吧!」
因此《論語》居然度過三歲了。其實也是現代與往日不同了。若在往日,小孩在人前淘氣,或在學堂玩笑,都要挨鞭杖,即使學生在課室看見一隻蝴蝶,喝聲好看,都要遭先生白眼一下。現在可就不同了。你看學堂還給球教學生踢,若有小孩喜歡看蝴蝶,教師也趁機會,說說毛蟲化蝶的道理給他聽。教科書還有畫圖給學生看。這樣一來,念書可就快活得多了,不似以前子日詩云叫人坐冷板凳。因此學生身體也強健起來,精神也活潑了。現在讀書人會跑,會跳,也會游泳,也會踢球,比以前讀書人的身體就大大不同了。這是什麼道理呢?原來小孩生下來,本有一股天真活潑之生氣,學生中你敲我一背,我擰你一下,都不是壞根性,也是無害於讀書上進的。大概小孩愈聰明,愈活潑,愈淘氣,倒是那些終日靜坐循規蹈矩的小孩,本來元氣不足,將來長大更加無用。所以聰明的教師看見某生淘氣,心裡早就想到自己童年也是在學堂搗鬼者之一,口頭雖然不得不喝他一聲,心裡卻甚憐愛,明白這個小孩將來非同小可。因為他書的確念得好,所以有時雖然在課室和同學搗鬼,也裝做不見,由他去了。若是他真不念書,一味頑皮,那就不同。苟能知上進,閒時淘氣吵架,倒不能算為壞根器,是合乎自然。你想這種教學心理,不是比以前進步嗎?所以《論語》也安然淘了三年氣。
我們眼看這小孩做三歲生日,想想倒也不容易。別的小孩有的出痧,有的驚風死了。他還是一個圓臉蛋,終日嘻嘻哈哈逗著人笑。本來三歲上下的孩子,最易患病,最多波折,有時好好的小孩,不知怎的,會無疾而終,我想《論語》所以今日無恙,還是靠他平日有說有笑,能吃能玩地充實元氣吧。現在他算長大了,雖然未多見世面,但是也不能讓他放肆無禮,大人跟前說話,也應顧忌一點,不過也不應常吆喝他,管教太嚴;千萬不可使他失了活潑天真,慢慢地沉悶,慢慢地虛偽,不敢再說說笑笑,將來悶成一個無名病出來,那可不是玩的。
關於《人間世》
(原題為《關於本刊》)
凡創作的理想,必經過相當的試驗、誤會、堅持,然後成功。本刊出版以來,經各方投稿者的贊助,始有今日,近來外稿越來越多而越好,更能接近原來的理想。但是在本人仍認為心中想要實現的理想雜誌尚未實現,其能實現與否須靠撰稿人幫忙,所以把這一點意思寫下來。
本刊宗旨在提倡小品文筆調,即娓語式筆調,亦曰個人筆調,閒適筆調,即西洋之FamiliarStyle,而範圍卻非如古之所謂小品。要點在擴充此娓語筆調之用途,使談情說理敘事紀實皆足以當之。其目標仍是使人「開卷有益,掩卷有味」八個大字。
要達到這八個大字的目標,非走上西洋雜誌之路不可。西洋雜誌好的就是叫人開卷有益,掩卷有味。中國的雜誌文字,輕者過輕,重者過重,內容有益便無味,有味便無益。如某雜誌一翻開目錄,就是××之鳥瞰,××之展望,××之檢討,××之動向,老實說,誰會去讀這些文章?故日有益而無味。如小品之風也月也雪也金魚也,味倒有矣,而益則無,雖可讀,卻非不可不讀,讀了也毫無所得,故曰有味而無益。然在西洋雜誌卻常見既有味又有益的作品,增加我們的知識,啟迪我們的靈機,非但可讀,並且不可不讀。我嘗給他分析一下,得以下結果:
(一)意見比中國自由。因用了個人筆調,篇篇是有獨見,得自經驗,出自胸襟的話,或牧師敘述為何不叫他的兒子做牧師,教科書書局編輯揭教科書之黑幕,某人贊成納妾,某人反對蜜月旅行,大家自由地,大膽地,發揮下去,這是有價值的文學,也即是誠實的文學。中國所以如此大家依樣畫葫蘆,因為中國人善罵,怕罵便不能說出心中的話,而結果流為白茅千里世界。口未開已先知其衛道,筆未下已可斷其投機。故必有人敢挨罵,弔詭譎奇,才能打破這個偽道學的局面。《論語》曾經有過兩篇大膽的文章,一是洋人寫的《開房間》,一是女子寫的《一月一次的刑罰》,便是此種大膽的文字,也是誠實的文字。
(二)文字比中國通俗。西洋雜誌撰文者,並不把文字看成寶貝,就是用筆說話而已,而且因為西洋雜誌是要給家家戶戶婦人小子看的,他們已經演成極通俗的雜誌文體,叫人人看得下去。
(三)作者比中國普遍。中國文字成為一種階級的專利,報上投稿者,都是靠筆吃飯的人。這些人三成是書呆子,七成是未曾好好讀書的。我自己二者兼而有之,我們這般人談天說地有什麼價值?叫我寫一篇番薯種法我是寫不來的。因為你也是文人,我也是文人,說來說去還是我們的玩意兒,看誰書袋掉得厲害,筆鋒練得尖利,誰便是高手,但是這種文字有什麼價值?西洋人沒有這樣尊重文學,所以雜誌投稿的人,也各種各式的人都有。有賣汽車的教人買舊汽車的秘訣,有救火隊長敘述救火的內行話,我讀了也有味也有益。中國教科書的黑幕,有書局老闆敢寫出來嗎?中國銀行界怎樣靠公債維持,寫來豈非有味而又有益的文章,但是銀行經理,他肯執筆嗎?交易所夥計他敢執筆嗎?上海愛多亞路寶成里之夜生活,小癟三鴉片鬼不乏能文之人,他們肯特寫出來嗎?中國納妾者,離婚者多多少少,他們肯赤條條把他們實情實理講出來嗎?再淺一點,男女同學是好是壞,此中不乏問題,為何沒人肯來反對或辯護,或敘述他或她的經驗?更淺一點,結婚男女第一年經驗如何,誰肯老實寫來?再高一點,考試院成立以來所干何事,有人能系統地記載及說明其苦衷嗎?這些都可代表西洋雜誌的文章題目。可見中國雜誌是死的,西洋雜誌是活的。西洋雜誌是反映社會,批評社會,推進人生,改良人生的,讀了必然增加知識,增加生趣。中國雜誌是文人在亭子間製造出來的玩意,是讀書人互相慰藉無聊的消遣品而已。
本刊為要打開此一條路,擬先將兩種想法開始做去。
(一)提倡「特寫」。特寫是西洋雜誌所謂Features。特寫之特徵是材料須直接由現實社會去調查搜尋,然後組織成篇,或加以批評意見。西洋記者都受過這種訓練,要深入社會中去訪察材料,不容你隨便拿起筆來,抄抄書亂放屁。從前美國記者AgnesSmedley住上海,這位美國姑娘才厲害哩!她不會說中國話,但是不到幾個月,已寫成上海工廠生活之大文,竟有許多我們都還不知道的事實。她就是跑,她不輕視外勤工作。所以她的材料是活的。文筆好見解好的人,寫出來自然好,因為他能抓到重要問題,而不失於瑣碎,又能運用輕鬆筆調,寫來叫人喜歡。譬如西洋ArthurRansome,WalterDuranty便是此類有學問有思想的上乘記者,他們的文章聲價非常之高。本刊登過的《王德林》、《牙行》、《馬來人》及《斗行》諸篇便屬於特寫性質。隨舉一二題目,如《古北口之戰》、《我入關的經驗》、《今日之青島》、《易培基之行蹤》、《一來年之江民聲》便是,只要大家有好腳腿,肯跑,便有文章可做。
(二)辟「西洋雜誌文」一欄。從下期起,取消「譯叢」,而添此欄,每期四五千字。宗旨:(A)叫許多不懂洋文的人也可看到西洋雜誌文;(B)叫人看西洋雜誌文之體裁筆調及材料是怎樣個樣式。我們不管文學不文學,此欄並不要介紹西洋文學,只是叫人見識見識西洋雜誌是怎樣有益而且有味與社會人生有關之文字。要想投稿的也可以來。
話雖這樣說,非破除文人階級,等到中國的銀行經理、救火隊長、教育行政官、書局老闆、流氓癟三、獄卒監犯都肯撰稿,我這理想終久不會實現。今日雜誌文一大毛病就是:文人筆力太好而腳腿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