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十~十九
十、法國情人
當瑞士女郎去時,又來了一位中年與我年紀相近的小學女教師。她是里昂附近人,信宗教。她因為不願在此間小學,想別尋職業。在將別時,我們約在聖誕節在旅館過夜。她忽見壁上所掛的聖母像,即聖母手中抱了耶穌,神情上表示對這位嬰孩在憐愛中兼有悲哀的情懷。這位女教師對我說:「聖母與聖子那樣悲天憫人的表情,使我對此不能有肉慾的快樂,請你就與我同過一夜的清白身吧!」我當然樂從。我們同過了一夜純潔香甜的夢境。不但這一次,以後尚有十多夜同樣的情狀。及到她轉入郵局任職時,我們仍然一樣相愛,但再無機會同過清甜的夜夢了。
由後想起我們怎樣能夠這樣規矩呢?在她,則以為聖母所養的兒子竟終於釘在十字架上,呼天號地,慘盡人寰,人類對此安能取樂?在我呢?則正在預備博士論文,是孔德的社會科學觀念論。我因為那時恍似孔德一樣重精神不重肉體的享受。說到孔德,他壯年時因為情婦的逃走,致患神經病幾乎而殺身。晚年得到一位少婦的傾慕,但完全是精神的傾慕。可惜這位少婦已有肺病,不久就死去了。我在此時也學孔德不為肉慾所牽累,而以純淨的情感為依歸了。
巴黎有一位女醫師,五十歲左右人,矮肥如豚一樣,其舌時常向嘴角左右邊撥動。她有好的思想,她是社會黨、女權派。她對中國人特別好,是友誼的情好,毫無私慾於其間,我由她介紹,認識一位中年法國女教師,她是在外國教授德文的。她此時是在巴黎過假期,其人貌尚平常,但舉動極端男性。忽然在一個清晨到我寓,言談間她揚開外裙以示意,我對這樣態度極端冷淡且現出一些鄙視態度。她衝動極了,口中喃喃說:「世上尚有些野蠻人心情,看他人痛苦才覺自己快樂!」我只好一笑置之。由後想起,我對此婦不過一面相識,我安能為此事服務?我不做此事,才是高尚,怎樣說我是野蠻人?她自己刺激,與我關什麼事?我此時的行為,也如對玻璃宮那位自由女一樣,也如對里昂那位女教師一樣,完全是超出於肉慾之外的呢。
十一、恨不敢娶歐婦
兩次在歐洲,十餘年遇到許多情人,但都是暫時相逢,不能和一位同心人共聚白首,每一想及,茫然若失。
我曾與一法女,同居年余,並生了一女孩;但入巴黎國立育嬰院而夭殤了。這位女子面貌美麗,身子苗條,系出於法國與西班牙的混合種,富有南國的情調。可惜她的父親有酒精病,遺傳了刺激症,每逢拂意時,輒神意混亂,口吐白沫。又或因這病症遺傳,腦筋未能發展,對於法文尚未深解,連寫普通書信,文法也常見錯亂。但她平時的待人接物,也極井井有條,在社交上也極得人歡心。
我認識她是在海邊飲食廳。她是侍女,柔情的招待,又最使我起競逐心情的,是當時有一位德國少年博士,也在對她用情,可是她不願意與他周旋,而用情於我這個正在學習的學生。我極驕傲,以那時這個衰弱國家的人民,能夠爭勝強盛的德國而又有身份的博士。我們不久就同到別處海濱去過伴侶的生活了。在這些海濱的生活中,我們時常攜手同到潮落後遠遠的海溝叢石中,去撈取魚蟹,每每得到餐中的新鮮。有一日,當海潮大退時,我們得到了二大筐蟹,可有二三百隻,大多是雌雄疊為一氣的。在躑躅叢石之後,熱氣揚騰,我們就落水去做海鷗的雙飛。
我們本是一對好夫婦的。可是我不敢,因為家中有父母之命所給我的黃臉老婆。況且我正在讀書時期,一個學生的公費也不夠家庭的生活,所以當女孩生後,我也學起盧梭一樣,主張由國家去公養。雖在她的母愛難於割捨,而由我這個薄情的父親,終於把愛女犧牲了。以後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巴黎已有陷落的危險,我就單身避到倫敦。她也看到我們的愛情不是長久的,彼此就分散了!
這就是我薄倖的一端!沒世痛恨,夫復何言!
我前說那位講「衛生的愛情」的情人,常向我說以她這樣的人才,到三十歲尚未得到正式的伴侶,言下至為恨恨,我們本也是一對好夫婦的。可恨我不夠大膽,也終因有結髮妻的顧忌,而只好以一時期的情人生活結束了。當我歸國時,她來信說已得到一位知心人,不久就要結婚了。我因為恐攪亂她與新愛人的感情,以後連通訊也中絕了。
由後回想,我真是大呆子。她們歐洲人極知那時我們一輩子是包辦婚姻的,只要坦白,她們也極願同到中國來。有許多留學生就是這樣娶到西婦的。到中國後,或與結髮妻離婚而給她精神上與物質上的幫助就好了。或則不經過這樣的手續,而與西婦遠遠地同居,也是可以混過一生的「准婚制」的美甜生活。可是我不夠大膽,只是想若我這樣騙婚,對中婦與西婦都不好。我就這樣犧牲自己,犧牲他人。只顧形式不重精神。空向西風揮灑同情淚,究之對於東風也無一點的好處。言念及此,沒世痛恨,夫復何言!
十二、玻璃宮中
當我第二次往法國時,同船中有闊佬數人。到巴黎時以為我這個老留學生,必然熟悉巴黎妓女之所在,問我要到其間逛一逛。
我因為他們一路對我好感情,又因為他們是特來歐洲遊歷一番,我算做「主人」的情分,不好推辭他們好奇的心情。由後想起,我真是懊悔此一舉呵!
凡在巴黎留學的,必是下下等的人才去逛妓。因為滿地隨時可結交情人。正經的花枝已經采之不勝采,豈有貪心去光顧那些野花殘卉?故我第一次在法國十年久,確實未曾一次去逛妓。當他們問我這件事時,我實在茫然不知所措。我就同他們到街上問一司機。我對他說,要是最出色的才好。他引我們到「玻璃宮」去。
玻璃宮是巴黎第一的妓院。裡頭的妓女,可說不是妓女而是「自由女」。她們是自己願意隨時來院,不受任何強迫與拘束的。她們,唯有天知道,不用說明身世,或許是高等人而因經濟困迫到此;或因一些浪蕩女士,不滿足於對方,而到此來遍嘗世界男子一切的風味;或許她們是好奇心,到此是來「嫖男子」的,她們不是被動,被人嫖,而是主動嫖人的(巴黎確有一種「男妓」,專供女子來嫖的)。
這,玻璃宮,最特色的,是在一特別房中,留下一張特製而可上下四方轉動的大座椅。壁上標明是某國皇帝某年月日在此椅中行樂的紀念物。這當然是真事實吧。若是偽造,這個大國有駐巴黎的大使館,當必出面向法國當局要求取消。而今竟然留存這位風流天子的座位「遺芳百世」,傳觀萬人,世上事真是無奇不有了。
我在此院那夜的經過,也有一點奇特。那些同來的人們分房而去,各行其樂。此中尚有一位黑白混種的女人,特為一位嫖客所選擇。獨我與一位女子在廳中談天。我問她關於這些女子們的性病情況。她說她們都是無病的;最怕的還是在男子一方面。因為她們晚上來院後,即須過官方醫生的檢查,事後又須經過防毒防孕的手續。我們就這樣談天,等待他們和她們好事畢後,約有一二點鐘而散去。我對這位對手——半裸體的女人,嫖錢已由友人先交,本可取樂一時的。但我那時絲毫不覺得有肉體的興趣。我的性格是對彼此具有情感的女子才起慾念。今對這樣偶然相逢的人,又屬是買賣性質,在我覺得是興味蕭然,在她也覺得不過勉強湊合,對我並無進一步的要求。我們就這樣來去保存了清白身。這也是我一生中值得記述的一端。
因為男女的結合太過容易,那時法國——尤其是巴黎的性病,最多是淋病,是極流行的。公娼雖則受官方醫生所檢查,但常被她們所瞞過,仍然有淋病的傳播,至於私娼,巴黎所在多有,性病當然極蔓延。我對此當然極具戒心。
十三、巴黎畫家的生活
與我同時往巴黎留學的,有一位范君。他與我在國內同學時,全班是他的圖畫最好,我的最劣,遇考試時,范君就改用一種手筆,偷偷為我代畫一張,使我得以及格通過。
他到巴黎後,我勸他學畫。他有一位朋友,在英國留學,是學法政的,來信說:畫是「雕蟲小技」,不必去學。最好是學那些將來回國時可以做官的學科。范君到此,不免猶豫起來。到後來,還是我的計劃被他採納了。
他終於入了畫界。巴黎的藝術家,除音樂、戲劇、舞蹈班外,最特出的生活是學畫的。他們另有一種風氣,即以服裝說,他們的領巾不是通常的,而是紮成一個繡球一樣,蓬蓬的放在胸前。他們的衣服與鞋帽的樣子,都與普通人不同,使人一看,就知他們是「畫家」!
說到他們的生活與行為,更是特出。通常是數人集成一群,共同生活,共同苦樂。范君與二位法國人、一位西班牙學生同組「四人群」。范君是我國官費生,所得學費,就個人說,可說充足。但因為這「四人群」是共同生活的,不許個人有私產,所有就共同分用。一位法國同學與那位西班牙同學,尚有相當的家費資助。其他一位因為他家長不願他學畫,就斷絕供給,只有靠住這三位友人為活了。
每逢范君或其他二同學學費到時,通常就大花特花,往後就大儉特儉。他們規例是一月中有五日把所得學費花去百分之七八十。有二十日就要儉約到幾乎不能飽腹。到了月底的五日,可說是半食半餓,或靠些舊服裝去典當度日。他們說,要這樣生活,才能領略到人生的甘處與苦處。假如日日一樣的生活法,便是俗套!便不是藝術家。「藝術家」要享受常人所不能享受的樂處,也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況。故當他們領到學費時,不但四人大用起來,而且與情婦大花。通常藝術家都有一個情人做伴的,在這每月的五日闊綽中,他們總要使他們的情婦享受世所未有的快樂,如買牛肉就要二三十斤,雞肉如林,酒成池,香菸滿桌,這樣夜以繼日,大食大飲,又到最花費的劇場、跳舞廳去尋樂。過了這五日後,公共財物將告一空時,始行男女分手,彼此各去畫畫。
我因與范君情誼甚好,與他的三位學友也相契。所以我常常加入他們的社會,任你怎樣苦悶無聊,一入他們的範圍便覺生氣勃勃。我對於圖畫本極外行,但在古典派、自然派、浪漫派、象徵派、未來派各派別之外,常勸范君學習和提倡我國特別有的「意筆派」。即用一筆畫出一叢老樹,二筆畫一尾魚,數筆畫一人物或風景等等的意筆法。范君與他的三位友人終於採納了。經過數年的苦學,他們各有一點成就,展覽會也有陳列出他們一些意筆作品了。市上也有些人買他們的圖畫了。
十四、法國的飲食
以白人說,法國食品算最高等。所以各國大郵船、大食店的食單都寫上法文,以誇示它是法國食法的。實在法國的食味以溫柔取勝。它不是如英美的牛肉排,現出血紅紅而和以辣醬見長。我最喜食的是法國的生菜,和以橄欖油,入口酥碎爽快。他們的甜奶雪花,及蛋油醬料,也極著名。法國食品極少烤燒,而多用炒、煮、燉,其味香醇,近似我國的食法。
還是法國的麵包值得驕夸。那些細且長的麵包條,全體金黃色而又酥碎可口,與點心一樣,這些當然與英美的「枕頭麵包」差得極遠。在巴黎早餐小食中有初月形的小麵包,也為他國所無。
法國又以葡萄酒著名。此中有紅的白的,普通任食客隨量取飲,不另計價,其高貴的有藏久到近百年,而每瓶則須百數十元,除供奉貴賓之外,普通人是不能飲到的。酒味愈藏久愈香醇。在法國稍有錢的人家,大都屋下有一藏酒的地室,各瓶標明其年號,通常一二十年之久的酒是不貴而極易飲到的。酒店中除葡萄酒外,尚有種種式式的酒品,名目極多。所以法人大都能豪飲。
總之,法國人比其他白種人算是最講究食法的了。但萬萬不及我們中國人。不必說,我國的八珍,他們連夢想也想不到,即如平常的燕窩、魚翅,他們也視為奇異。在法國人常聞到一些人譏笑中國人連鳥巢(燕窩)也可食,實則他們不知,窩字別有一種意義呢。不過法人有那些野味的烹調法,實為我國所未有,遇到法令准許打獵時期,市上便有野雞、野鴨及一些山貨。待到這些野味稍見腐爛後,始行烹調,其味香馥,給予人一種特出的味道。
我總想白種人到今日似乎許多事極文明,但食法尚有多少野蠻,總比不上我們中國的。即如食水果說,他們食草莓時,尚曉得落些白糖,但永不和以食鹽。其實許多水果食時和些鹽,不但酸味減少,而且更覺香甜可口,且合衛生。白種人極喜食糖,各種點心都是甜的。咖啡與茶也必加糖。實則鹹的點心也具有好口味,即如用糖說,他們只知用機器白糖,而不知有些物品用上黃糖,味道更好,而且又具有極好的滋養料。他們遇糖缺乏時就用糖精以騙取口味,而不知製造我國通用又具有滋養價值的麥芽糖。白人不知應用麥芽糖,使我真為奇怪,這也可見他們的食法,萬萬不及中國人的高明。例如以蛋說,他們只知二種食法,一是半生食,一是荷包蛋。但在我國的廚房術,則能使蛋變成為百數十種不同的花樣與味道。我常想,若有國際飲食會議時,我國派出代表,把食法報告一下,定能奪取錦標。不必說「食在廣州」,即如北京鴨、四川菜,以至天津館、上海廚與福建店,都有一些價錢便宜而味道特好的食品。回顧外國人,即使是法國人的烹調法,也實在萬萬望塵不及的。
十五、花都美容術
巴黎的美容術講究到無微不至。十七歲的少女美,是天然所賦予的;但七十歲的老婦美,是由人力去爭取的。法國女人永不說出她們的真實年紀,或許已是六七十歲人,但看去似是三四十歲。因為面額上的皺皮有割去的專家,染白髮,理髮店都可代做;衣服裝扮得窈窕玲瓏,塗上了滿面白粉,抹上了遍唇胭脂;她們又有一種別國婦女所無的腳步——一種短步、急步、有節奏的嬌柔步法。這些集合於一身,當然分不出她們老少的年紀,一律都能引起人愉悅與愛慕。有一位中國留學生說笑話,在中國的婦女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但法國呢?則是「五十如虎,六十似狼」。凡身歷其境者,無不承認這些形容詞,確有根據的。
美容術在面部上做了許多功夫。例如鼻形不好的,或削去,或修正;眼部不美的,則用了許多整理的手續。我們中國人的眼眶稍短小,法國人視為醜態,給予一個特別名是「小圓形的天窗」。鄭某人在法國充留學生時,就把眼眶割成稍為長形,但手術不大高明,使人看她眼眶尾部似有裂痕。那麼,她想由美容術而得美麗,反成為醜態了。不過由這個「破落窗」的改造,與她生來的輕佻狀態,更加形成為一種女流氓式的風騷。
美容術並講到修指甲與腳甲的。通常都把十指剪得整齊,又染上紅色脂料,這是極使人滿意的一件事。遇到天熱時,有把腳甲也如手甲一樣美化,穿上通風鞋,故意不穿襪,以便露出紅脂的腳甲,留下步步的花蹤,給登徒子們沿路追隨吧。
在巴黎,修理指甲的,隨處都有專店。但修理腳甲的,則極難找到,這或許因修腳甲是賤業吧,但職業若是有益於人的,本來並無貴賤之分別。其在我國則完全相反;我們大澡堂上都有修理腳甲的專家。但市上則幾乎尋不到修理指甲的人。有一次我由友人介紹到巴黎的中國人專修腳甲者的地方去參觀。這位工人是姓劉的,已娶有法國老婆,牆壁上掛了一張巴黎警察總監給他的獎狀,表揚他技術的精巧。他極驕傲地指給我們看,並向我們說:「你們這班留學生,花費了許多金錢,但對社會有什麼益處?還是我們這班手藝人能夠在社會上爭氣吧!」我此後常常回想他這席話,此中也有好多真道理。我們這班留學生,在社會上有些不但無益於人,而且有害於世呢。這位劉君的諷刺使我代表留學生們,對他真是慚愧到無地可以自容哪!
十六、華工刻苦
巴黎,世稱為「花都」,即所謂花花世界,我在此地住了十餘年,拾得多少花絮也無?
那時,中國運出許多華工到法國,官場數字定為十萬人。那班官僚在天津、上海管理其事,大發其財;那些華工到法國後顛連困苦,大受白種人的白眼。我們一班留學生們,眼看這班可憐人也曾多少出力幫助。時我為學生會會長(1),當然也出來照顧,但我們力量極微薄,對於華工,只有悲嘆其命運的悲慘,而徒呼負負。到後來,我國公使館不好意思,也派我們一位留學生李君,專管華工事務,可惜也不過是一種官樣文章。華工所得工資極少,只有極儉約地度了生活。他們數人同居一房,自己炊食中國米飯,吃粗淡的菜蔬,巴黎畫報記者也曾訪問他們,把他們的慘澹生活照相發表出來。在法國人看來,這班華工是應受這樣待遇的,誰也不想去改善。可是我們留學生看到,只有觸目驚心,而最使人難安的,是一班華工的妻子保存她們的小腳,手執紙花在通衢中叫賣。法國人為好奇而看視她們的纏腳,也有多少擲給小錢。
我們也曾一度干涉她們的小腳出醜,但在這條街頭檢舉時,她們就溜到別處去流浪,終於所得干涉的效果等於零。因為公使館對華工不予看顧,以致許多華工失業。當巴黎一度有被德軍攻陷危險時,法國政府南遷。我國使館同時遷移。一群華工,可有二三百人,到使館要求救濟,使館中人遂請法警嚴密保護。我適於此時也到使館領取應得的學費,那位秘書即囑法警將我暫時扣留。他說這班華工是我鼓動來的,必須由我解散,然後放我自由。我當時是學生會會長,自然與華工們有些接洽。到此地步,只好勸解工人暫時散去,再行設法。
華工中,也有些不是招募而來,而是先前自己漂泊到的。我曾與這些工人接洽,極奇異地看到他們所保存的自繪的行程地圖,那是一張全世界所未有的地圖,可說是天方奇譚式的冊本。但東西南北的方向,尚未大錯。他們從我國北部向西旅行,至於數年之久,才達到歐洲。這種奮鬥刻苦的毅力與精神,唯有我們華工才能有,他們到法國後,本此奮鬥精神,得到一些工作。有些尚娶了法國老婆,生下子女,過了安居樂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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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13年,張競生被選為中國留法學生會主席,在任期間積極推動留法學生勤工儉學運動。
十七、香醇的咖啡
當我少年時在國內,不知咖啡是何物。自到新加坡時被當地的咖啡炒出來的香氣沖昏了頭腦,我開始對它同情而迷醉了。
在巴黎時,咖啡比茶更便宜。而且滿地的咖啡店熱烘烘的一杯,不過十生丁。所以當我們下課時、散步時,都去飲一杯。就激烈性說,它與香菸和醇酒同樣興奮,但它別具有一種滋味:既不是香菸的干奮,也不是酒氣的奮發。它的力量是深沉而又發散。若和以奶與糖,更在奮發中具有深潛的香醇。對它少飲時,不但能振精神,而且能助消化,尤其是能搜尋心思。
法國文豪巴爾扎克,在寫作時一夜飲到八九十杯,打破古今中外飲咖啡者的紀錄。它確實能夠幫助勞動界的奮力,與文人的心思。尤其是在寒冷的天氣,陰慘慘的氣氛中,一杯入肚,即時就覺五臟回春,別有一種愉快的感覺。一杯飲後,就生一回的心思,再飲一杯,又多生出一樣的心思,這樣飲到極多杯,就愈能生出複雜的心思來了。當巴爾扎克執筆構文時,他當然具有個人的才能,但藉助這幾十杯的咖啡,愈更能掘發他暗藏的才思,這是無可懷疑的,但這也不是說,一個平常人如多飲咖啡,就能生出好心思來。而且有時因太刺激了而反生出心臟病呵!
自回國後,我終為咖啡不夠過癮所苦了。只能偶然吃到,而終不能常時一杯在手,香氣繚繞於唇邊,神氣迷離於腦際。
好些年前,我曾漫遊於台灣。這個地方尚沿襲日本侵占時的風尚,咖啡還是極普遍的飲料。但我遍嘗了好幾十家的咖啡店,終未得到一回極好的味道。因台灣所飲的咖啡是台南所產。台南如海南島一樣的氣候,但尚未夠熱度,不能產生出好咖啡。但我有暇時,就到咖啡店去飲一回,所謂慰情聊勝於無了。
在故園時,我常買罐頭咖啡,只有初開時那一回尚有些味道,其餘就不過癮了。因為咖啡的香味就在新鮮炒出後衝出時最有原味的濃馥。若在久藏後,如罐頭品之類,就消失去極大部分了。所以我在故園所飲的罐頭咖啡,價雖不貴,但不能滿足。
記得在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我在柏林時與一位德國博士交遊,請他飲一杯好咖啡,他就高興到神飛天外。他對我說:「現在我所能飲的,其味道好似『洗腳水』!我是飲慣好咖啡的,到今日不能飲到,連大便也屙不出來!」
十八、萊比錫的一夜
還是鄉居比城市住得好。在冬至前後,鄉下人日入時就上床睡眠。所以夜長睡得極充足,通常人冬天總比夏天長得肥胖,因為睡足便健康了。
若我們今日在城市住的,乃照鐘點起居休息,完全不是照自然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所以就我個人說,仍然是夜間九十點上床,六七點起身,故雖在這樣的長夜漫漫,仍然感覺到睡眠不足,每到午後,尚覺睏倦。若在鄉間,不怕睡不足,只怕有羨餘了。
冬至到了!本來北半球已入初冬的氣候了。但在亞熱帶的廣州,仍然不過是深秋景象。近幾日來,在「強風低溫」下,廣州也覺有秋寒的蕭疏。黃槐已落些葉子了,苦楝結成了累累的黃色穗粒。越秀山的菊花未免褪色,蓮池只剩些枯葉與傲霜枝。越秀山入晚遊人稀少到等於零,唯有我與兒童們仍然照常到其間散步,呼吸了清淨的空氣與鑑賞夜景及月光。
到了這個冬節,家家做了糯米丸,在先前我們的鄉下,遇了冬節又祭拜祖宗,大家肉食後又飲湯丸,在日光下彼此談天,覺得冬日的可愛。
冬節所以可紀念,因為它是一年中最長的夜景。過此夜後,日即逐漸長起來了。這也是光明與黑暗的爭鬥。這個黑暗的夜魔逐漸被光明和太陽打倒了。我國古書所謂「冬至一陽生」便是此意。其在我,在這冬至夜,更有一件極興味的紀念。那是我在德國文化城萊比錫時的事情。我與女友為要消磨這個漫漫的長夜,就到本地著名的「酒窟」。相傳哥德在此寫成他的傑作《浮士德》;也即是浮士德老博士,在這個酒窟遇到魔鬼猛灰士,把他變得年輕起來,而去引誘美女格麗倩的故事。我們倆到酒窟後,決定飲到大醉,要在惺眼模糊中對那幅大壁畫,畫上的那個鬼,紅衫,猴面,頭有二小角,有尾巴與羊蹄手,凝神注視他怎樣生動,或者現形起來。果然,在壁畫那靠近另外一窟廳的角落,依稀似有這樣鬼形在活動!我的女友不免顫慄起來。緊緊靠倚我身旁,頭汗淋淋,她已大半醉醒起來了。但在我因為飲得太過度仍然醉眼迷離。可是我心神極鎮定,決斷這必是一種幻象,或者必有人在捉弄,我就突然跳去,把鬼的尾巴拿住,原來是酒窟侍者,故意在戲弄我們。真相既明,彼此就大笑起來,笑到我們肚腹痛,醉態也全行消失了。那位侍者又要我的女友裝作格麗倩,跪在地下如戲中所排演她在教堂懺悔一樣。那個假鬼做天主就不讓她悔過,只大聲責備她,她口中只有大叫「空氣!空氣!」,這樣更使我們三人笑破了肚皮!
這年的冬至夜,是陽曆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們這樣混鬧到了天將微明,這是二十四早,為基督教國最隆重的聖誕節,滿城教堂的鐘聲已震動起來了。我這個權做浮士德的老博士,變成了狂盪的青年,戲對我的女友說:「你已得救了!你從此跳出地獄升上天堂了!」我又對那位裝做猛灰士鬼的侍者笑說:「你已盡你鬼的責任了!你好好再去戲弄別個老博士吧!」
十九、乘長風破萬里浪
乘長風破萬里浪,是人生最適意的事情,我幸而得到,且又許多次得到了。
乘長風破萬里浪,或如祖逖的擊楫中流,或如鄭和的使南洋,或如他們以堅毅勇敢的精神,成群結陣到南洋去,開闢荒地,爭取市場,終於建設了今日的海外世界。
至於我們一班所謂留學生也者,據說去求外國學問,究之所得幾多,唯有天知道:常常有些僅僅學得食了洋麵包,或得些「洋仔」的知識而歸來!
在未到歐洲之前,我從家鄉到汕頭,也曾乘漁船漂蕩于海岸,那時看到波濤的洶湧一陣一陣從船身打來,以為不免葬身於魚腹了,這就所謂大驚小怪,未到大洋的河伯,自以為家鄉的小溪流,便是最大蛟龍的藏避所了。
及後,從汕頭到上海到天津,更加感覺到海洋的偉大無邊。迨從香港到歐洲,經過印度洋、地中海,又所乘的是數萬噸的船隻,然後始能滿足平生壯遊的志願。
船到南洋各埠頭,都有停泊,有的停留了二日久,我得此能夠領略這些地方的風景與人情風俗。而最使我驕傲的,是無論到南洋哪一地方,都有我們華僑,在商業、工業、農業及社會上有貢獻。十年前,我特別到暹羅去遊歷。這個地方,無異是潮州人的海外王國,只要社會事業有些小規模,便是華僑經營的。養一群鴨,海外撈魚的,都是華僑——都是潮州人。
不到南洋,不知華僑偉大的力量;不到南洋的內地,不知這些地方尚存有無限未經開發的富源。
船到印度洋,有時是波浪平靜,海天一色,常見飛魚濺波,海鷗翱翔。遇到波濤兼天涌時,縱然大船也如一葉似的顛簸於無限的大水流中,常使旅客在此瞻眺的衣服潮濕。我每當大風波時,更為喜歡在船面與它周旋。
在這長期的萬里浪中,除卻狂風暴雨外,未免覺得單調乏味,只有在日出日落時,月升月下時,看到它們從海水搖盪中一步一步地上升,一到水面好似跳出水飛到天上。那時也就顯出整個大地的光芒;每當它們下沉時,好似到水裡去隱藏,整個不見時,天地就現出寂靜的景象。
我最樂於觀察的地方,是立在船後艙上,看大船所排出的一條長帶形的月影,這其間月影與水光搖曳得如海女神所拖的玉帶。
乘長風破萬里浪,我不知在將來能不能再去領略此中的無窮興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