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鏡寓言 · 識鑒
齊王厚送女,欲妻屠牛吐,屠牛吐辭以疾。其友曰:「子終死腥臭之肆而已乎,何為辭之?」吐應之曰:「其女丑。」其友曰:「子何以知之?」吐曰:「以吾屠知之。」其友曰:「何謂也?」吐曰:「吾肉善,而去若少耳;吾肉不善,雖以吾附益之,尚猶賈不售。今厚送子,子丑故耳。」其友後見之,果丑。/壺公曰:擇婿至屠牛吐,屠牛吐又辭,將如之何?又曰:屠牛吐心有鏡,膽有刀。
齊侯田於莒,盧蒲嫳見,泣且請曰:「余發如此種種,余奚能為?」公曰:「諾。吾告二子。」歸而告之。子尾欲復之,子雅不可,曰:「彼其發短,而心甚長,其或寢處我矣。」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也。」遂去之。或曰:「勿之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吾滿貫也。」/壺公曰:千古高識。
陳轅頗出奔鄭。初,轅頗為司徒,賦封田,以嫁公女。有餘,以為己大器。國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轅咺進稻醴、粱糗、腵脯焉,喜曰:「何其給也?」對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諫?」對曰:「懼先行。」/壺公曰:待貴戚得法。
石。因匠氏攻公,公入於戎州已氏。初,公自城上見已氏之妻發美,使髡之,以為呂姜髢。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與汝璧。」已氏曰:「殺汝,璧其焉往?」遂殺之,而取其壁。/壺公曰:璧可償發否?
管子得於魯,束縛而檻之,使役人載而送之齊,皆謳歌而引。管子恐魯止而殺己也,欲速至齊,因謂役人曰:「我為女唱,女為我和。」其和適宜,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遠。管子可謂能因事役人,人能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術也,而用萬乘之國,其霸猶少乎?/壺公曰:管子之霸,只是善因,絕不犯手。
白圭,周人。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其趨時,若猛獸鷙鳥之發。嘗曰:「吾治生,猶伊尹、周公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也。其智不足與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壺公曰:此治生鼻祖,抑亦狡且瘁矣。
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間,民不得耕種,石米至萬錢,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壺公曰:今糠秕起家者,皆祖述任氏。
孫堅嘗參張溫軍事。溫以詔書召董卓,卓良久至,而詞對頗傲,堅前耳語溫曰:「卓負大罪而敢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按軍法斬之。」溫有難色。堅曰:「古之名將仗鉞臨戎,未有不斷斬示威者,是以穰苴斬莊賈,魏絳僇楊干。今明公親率天兵,威震天下,而不忍於一罪人,恐卓一旦得志,明公非其敵也!」溫卒不果,卓遂橫。/壺公曰:張溫豎子,何足與謀哉?此時梟卓,一匹夫之力。
吳祐牧豬長垣澤中,誦經而行。北海公沙穆游太學,資乏,變服為傭,與祐賃舂,遂定交於杵臼之間。/壺公曰:業至牧豬,韜光極矣。
延熹中,京師游士范滂諸人,非毀朝政。公卿以下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復用。申屠蟠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君至為擁篲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為屋,自同傭人。/壺公曰:眾人皆醉,我獨醒。
許子將山峙淵渟,行應規表。謝子微世稱其裁鑒,見子將十許歲時,嘆曰:「此乃希世之偉人。」
許子將嘗到穎川,多長者之游,唯不詣陳仲弓。又陳仲舉妻喪,還葬,鄉人俱至,許獨不往。或問其故,子將曰:「太丘道廣,廣則難周;仲舉性峻,峻則少通。故不造也。」時人服其裁量。/壺公曰:妙於自照。
司馬德操有人倫鑒。荊州時,知劉表性暗,必害善人,乃括囊不復談議。時有以人物問德操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輒言佳。其婦諫曰:「人質所疑,君宜辨論,而一皆言佳,豈人所以咨君之意?」德操曰:「如卿所言,亦復佳。」/壺公曰:危邦不居,居必三緘其口。
管幼安見公孫度時,語唯經典,不及世事,乃因山為廬,鑿壞為室。越海避難者,皆就之,旬月成邑。遂講詩書,陳俎豆,飾威儀,明禮讓,非從學者弗見。由是,度安其賢,民化其德。邴原時亦在遼,好以清議格物。度已下,心不安之。幼安謂原曰:「潛龍以不見為德,官非其時,皆招禍之道也。」密勸令西還。/壺公曰:管先生之品,在臥龍、雛鳳上。
劉恭嗣年十歲時,嘗於講堂上戲。司馬德操拊其頭曰:「孺子,孺子,黃中通理,寧自知不?」
夏侯仲權入蜀,姜伯約問之曰:「司馬公既得彼政,還復有征伐之志不?」仲權曰:「此人方營立家門,未遑外事。有鍾士季者,其人雖少,終為吳蜀之憂。」/壺公曰:伯約老矣,非士季對手。
索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壺公曰:索先生竟以書掩其品,王右軍亦然。
隋文帝見蜀王秀不才,因謂群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辟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蟲所損食耳。」/壺公曰:語極沉痛。毛間蟲,天生一副快嘴,不肖子孫偏憐之。
世謂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也。煬帝好諛,矩以諛佞之;太親好諫,矩以諫佞之。邪正不同,而趣世取寵,其佞一也。/壺公曰:諫是佞,誅心之筆。後世有格佞之目。
王諶,名知人。河南尹田歆謂諶曰:「今當舉六孝廉,而貴戚多書命。吾欲自用一名士報國,爾助我求之。」明日,諶送客大陽郭,遙見種暠,異之,還白歆曰:「得孝廉矣,即洛陽門下史。」歆曰:「當得之山澤。乃近洛陽史耶?」諶曰:「山澤不必有異人,異人不必皆山澤。」歆即暠諮之,果奇士。/壺公曰:奇賞。
鄧艾少孤,倜儻,每見高山大澤,輒規度指畫軍營處所。時人多笑焉。司馬宣王獨奇之,卒平蜀。/壺公曰:蜀之老成至此盡矣,鄧生得以售其奇。
曹操嘗遣刺客至昭烈所,昭烈與論伐魏形勢,甚愜意。時客未得便,諸葛亮忽入,客神色失措。須臾,起如廁,備謂亮曰:「向得奇士,足以助君。」亮問誰,曰:「起者其人也。」亮曰:「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奸形外漏,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也。」急追之,已越牆遁矣。/壺公曰:客亦明眼人,高荊卿一籌。又曰:昭烈亦認不得。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壺公曰:惜哉,此使不識捉刀人慣殺人。
燕王垂議代西燕,曰:「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
崔岳謂劉曜曰:「四海脫有微風搖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矣。」/壺公曰:胡相定奇。
齊神武自洛陽還,傾產結客。親故怪問之,答曰:「吾至洛陽,宿衛羽林相率焚領軍張彝宅,朝廷懼亂而不問。為政若此,事可知也。財物豈可常守邪?」/壺公曰:為政者,當凜凜,勿使英雄窺人。
馬燧討李懷光,夜宿一村,問田父:「此何村也?」曰:「名埋懷村。」燧大喜,曰:「吾誅懷老必矣。」/壺公曰:誅反賊猶拉朽耳。
蕭嵩數與韓休爭論,因乞骸骨。玄宗曰:「朕未厭卿,何為遽去?」對曰:「臣蒙聖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若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壺公曰:知幾其神乎。
孫沔受命征儂智高時,請發騎兵,求武厙精甲。宰相梁適抑之,曰:「毋張皇。」沔曰:「前日惟無備,故至此。今乃欲示鎮靜耶?夫實備不修,而貌為鎮靜,此危亡之道也。」/於文定曰:「此言切中事理,可以破玩愒矯拂之弊。」壺公曰:今寇至則張皇,寇去則鎮靜,大家如此。
爾朱榮嘗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此止可統三千騎以還。堪代我主眾者,唯賀六渾耳。」因誡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為其子穿鼻。」/壺公曰:不能誅高歡,天也。
宋明帝廢立之際,王思遠謂從兄晏曰:「兄荷武帝厚恩,今一旦贊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權計相須,不知兄將何以自立?及此引決,猶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晏拜驃騎,會子弟,謂思遠兄思徵曰:「降昌之末,阿戎勸我自裁。若用其語,豈有今日?」思遠遽應曰:「如阿戎所見,猶未晚也。」旬日,晏及禍。/壺公曰:宦海沉人,千古一律。
李勣臨事選將,必先相其奇龐福艾者遣之。或問其故,答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壺公曰:敬業果薄命否?
張曲江見朝士趨附楊國忠,語人曰:「皆是向火乞兒,一旦火盡灰冷,暖氣何在?當凍屍裂體,棄骨溝壑中不遠矣。」後祿山之亂,果皆滅族。/壺公曰:危語,快語!
安祿山自范陽偏校入奏,張九齡一見,即謂裴光庭曰:「亂幽州者,必此胡雛也。」及討奚契丹敗,九齡署其狀曰:「軍法若行,祿山不容免死。」帝曲赦之。九齡曰:「祿山有逆相,留之恐為後害。」帝曰:「卿無以王衍知石勒,枉害忠良。」帝後入蜀,思其言,泣下。/壺公曰:千古遺恨。
曹彬下江南城,李煜面縛,就彬請命。彬謂曰:「國主可歸宮,厚有裝蓄,以備歸朝。」煜深德之。諸將爭言不可,蓋懼其或自引決耳。彬徐曰:「無畏。彼若能死,則豈復忍恥以見吾輩耶?」畢如其言。眾皆服其識量。/壺公曰:劉禪、孫皓,何代無之!
真宗朝,李沆、王旦同時執政。四方奏報祥瑞,沆固滅裂之,如有災異,則再三疏陳,以為失德所招。上意不悅。旦退謂沆曰:「相公何苦違戾如此?似非將順之意。」沆曰:「自古太平天子,志氣靡盛,非事四夷,則耽酒色,或崇釋老,不過以此數事自敗。今上富於春秋,須常以不如意事裁挫之,使心不驕,則可為持盈守成之主。沆老矣,公他日當見之。」旦猶不以為然。至晚年,東封西祀,禮無不講。時沆已薨,旦繪像事之。每胸中鬱郁,則摩腹環行曰:「文靖,文靖!」蓋服其明識也。/壺公曰:文靖幾于格心。
元祐間,東坡在禁林,張無盡以書自言曰:「覺老近來見解與往時不同,若得一把茅蓋頭,必能為公呵佛罵祖。」蓋欲坡薦為台諫也。溫公頗有意用之,嘗以問坡。坡云:「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安行於八達之衢,為不誤人也。」溫公遂止。/壺公曰:多少名公,為犢子所敗。
倪元鎮當至正初,天下尚無事,元鎮日鬻其家田產,不事家人作業,唯逍遙吟諷,兼寓意於圖畫。人竊笑其為戇。後兵興,諸富家田產剽剝都盡,眾始服其有見。/壺公曰:圖畫更多事。
耶律德光死,有孛光芒指北。陶穀曰:「自此契丹自相魚肉,永不亂華矣。」/壺公曰:帝德好生,孛光芒還應指北。
包拯除參知政事,或曰:「朝廷自此多事矣。」李師中曰:「包公何能為?今鄞縣王安石,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必斯人也。」後二十年而言驗。/壺公曰:宋亡於安石,而王敦不能亡晉。
慶曆中,有近侍犯法,罪不至死。執政以其情重,請殺之。范希文獨無言,退而謂同列曰:「諸公勸人主法外殺近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聞者悚然。/壺公曰:名言,名言!殺機一動,正人多受虧。
盧多遜父億,性儉,素恬於榮進,以少府監告老。歸洛,棋酒自放,不親俗事。及多遜參大政,服玩漸侈,億嘆而泣曰:「家本寒素,今富貴驟至,不知稅駕地矣。」後多遜果敗。/壺公曰:自古奸臣即不肖子。
寇萊公十九擢進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貴,但及第太早,恐不善終。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禍。蓋君骨類盧多遜耳。」/壺公曰:骨似多遜,雖萊公不免。若早退,骨不靈矣。此不退轉,骨應埋海外。
紹興中,統制酈瓊縛節制呂祉歸劉豫。魏公方宴,報忽至,滿坐失色。公不動,徐曰:「此有說,第恐虜覺耳。」因樂飲至夜分,乃為蠟書,遣死士持遺瓊。虜籍書,果疑,分隸瓊眾,因苦之。/壺公曰:妙於用間。
岳飛討楊麼,時麼據洞庭,出沒不可測。偶獲一諜者,問其巢穴,對曰:「險阻安可入?惟飛乃能入耳。」飛大笑曰:「天遣汝為此言,吾必破之。」
湯和有語及兵法者,輒笑曰:「臨陣決機在智識敏達,何泥古為?」/壺公曰:房琯有定陶之敗。
天順初,朝廷頗好寶玩。中貴奏宣德間王三保出使西洋,獲奇寶無算。上即命兵部查西洋水程。時劉忠宣為職方,匿其籍,事亦寢。後尚書詰都吏曰:「庫中案卷焉得失去?」忠宣從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所費錢糧巨萬,軍民死者亦萬計。舊案在,亦當毀之以拔其根,尚足追究其有無耶?」尚書悚然。/壺公曰:是識鑒,又是德行。
於肅愍甥,欲公援入中書科,公不許,第曰:「試日但書"大明一統聖壽萬年"八字而已。」甥如其言。閣下雖不滿其字,黨不敢言其不佳,遂置上等。
豐慶升河南方伯。一縣令簠簋不飾,懼甚,乃以白金為燭饋之。廳子以告,公佯曰:「試燃之。」廳子曰:「燃而不燃也。」公曰:「不燃則還之耳。」次日,從容為縣令曰:「汝燭不燃,盡出之,以易燃者。自今無復爾矣。」/壺公曰:清畏人知。又曰:受之必為波及,故入識鑒。
周公瑛知廣德。有道士作法,能使童子舞。公摘樹葉置童子懷中,戒曰:「汝第舞,但樹葉落地,則笞汝矣。」童子心在守葉,道士百計作法,凝然不動。/壺公曰:我法惟一。
給事中徐昂,論救韓文,忤太監劉瑾,落職歸。或問:「瑾等後來如何?」昂曰:「予觀瑾等,非能以正相助者。三五年後,必互爭權,自相屠戮矣。」後果如昂言。/壺公曰:偶然耳。
梅溪一富翁,貪吝之極。陳良謨語客曰:「此人財積不散,又無一善狀,當有奇禍。」歲余,陳又曰:「此人禍且至矣。」客曰:「何也?」陳曰:「曩惟貪吝可鄙,近則漸驕橫矣。非速禍哉?」未幾,死於盜。/壺公曰:不貪吝必不富,不富必不驕橫。又貪又吝,又驕又橫,死於盜,幸也。
宸濠謀逆,外議籍籍,皆云:「王陽明任數,其去留不可必。」王晉溪在本兵,以為陽明必能成功,朝廷不必命將出師。其婿候主事入告晉溪曰:「外間人言若此,大人堅持此議,恐滅族之禍不遠。」晉溪曰:「陽明謀略足了此,不久捷音至矣。」不旬日,果報捷。/壺公曰:發縱指示,權在本兵。我朝將將首推王晉溪,說者以為一梟。小人誣衊君子,何所不至。
徐文溥任給事中,時寧藩未叛,江右院司暨三學生員上章頌孝行,公劾其飾詐沽名,包藏禍心。時宰惡之,黜為廣東憲副。後庶人反,王新建平之。公賦詩有曰:「焦頭皆上客,公論有誰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