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鏡寓言 · 方正

江東偉 《芙蓉鏡寓言》
客或欲見於齊桓公,請仕上官,授祿千鍾。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聞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對曰:「臣聞取人以人者,其去人也亦用人,吾不仕矣。」/壺公曰:記雲「非其人勿自」,乃併去其人,更妙。 景公有愛女,請嫁於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飲酒酣,公見其妻曰:「此子之內子邪?」晏子對曰:「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惡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請以滿夫子之宮。」晏子避席而對曰:「乃此則老且惡,嬰與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壯托乎老,姣托乎惡,彼嘗托而嬰受之矣。君雖有賜,可以使嬰倍其托乎?」/壺公曰:齊景嫁女晏子,唐宗嫁女尉遲公,蓋以少艾委老夫也,幸月下老人不許。 季孫相魯,家無衣帛之妾,櫪無食粟之馬。 董卓嘗與朱雋論兵事,卓折雋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污我刀。」蓋勛直前曰:「武丁之明,猶求箴諫,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卓笑曰:「戲之耳。」勛曰:「不聞怒言可以為戲。」卓改容謝。/壺公曰:把太師兒戲。 董卓威權震世,公卿莫敢抗禮,蓋勛獨長揖之。嘗與卓書曰:「伊、霍權以立功,猶為口實;足下小丑,如何終此?賀者在門,吊者在廬,可不慎哉!」卓甚恨之。/壺公曰:兩次唐突太師。 魏文帝為太子,一日燕賓,忽建議曰:「君父各有篤疾,有藥一丸,可救一人,當救君耶?父耶?」群議紛紜,或君或父。時邴原在坐,獨默然不發。太子急諮之,勃然對曰:「父也。」太子悚然。/壺公曰:此是正理。 魏文帝為太子,賓客如雲,邴原獨不往。曹公嘗使人探之,原曰:「君老不奉世子。」/壺公曰:世亂不事奸雄。 蘇則與董昭同僚,昭嘗枕則膝臥,則推下之,謂曰:「蘇則之膝,非佞臣之枕也。」/壺公曰:緣何便臥人膝上?通身是媚骨。 劉真長、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識小人,貽其餐,餚案甚盛。真長辭焉,仲祖曰:「聊以充虛,何苦辭?」真長曰:「小人都不可與作緣。」/壺公曰:此涉世真諦,所以不失足於人。 李宓嘗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為儔,而不懼者,心無彼此於人也。」 范縝著神滅論,蕭子良使王融謂之曰:「謂神滅,既自非理,而卿堅執之,恐傷名教。以卿之才,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乎?」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令仆矣。」/壺公曰:論未奇,拗得奇。 魏愷辭青州長史,文宣大怒曰:「何物漢子,與官不就?」愷容色坦然。帝曰:「死與長史,任卿所擇。」答曰:「能殺臣者陛下,不受長史者愚臣。」帝曰:「何慮無人!」因放還。/壺公曰:置生死度外,文宣可奈何? 張彥真好學博聞,而任情不羈,意相合者則傾身與交,如志好或乖,雖王公大人,終不屈也。常嘆曰:「其有知我者,胡越可親;苟或不然,毋寧獨立。」/壺公曰:率真。 蘇則與臨菑侯植,聞魏代漢,皆素服悲哭。一日,帝從容言曰:「吾應天受禪,而聞有哭者,何也?」則時以為問己,須髯怒張,將正對,適侍中傅巽掐則曰:「不謂卿也。」則乃止。/壺公曰:須髯怒張,何補於事? 揚子云作法言,蜀富人齎錢十萬,願載一名。子云不聽,以富無仁義之行,正如圈中之鹿,欄中之牛,安得安載?/壺公曰:法言若載富人,早覆瓿矣。又曰:圈鹿、欄牛,摹錢虜態逼真。 魏明帝嘗駕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非陛下事。若臣不稱職,請黜退。陛下宜還。」帝慚,為之卻回。 明帝時常林徙太常,晉宣王以林鄉邑耆德,見每下拜。或謂林曰:「司馬公貴重,君宜止之。」林曰:「司馬公自欲敦長幼之敘,為後生法,貴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也。」言者跼蹐而還。/壺公曰:何其坦率。 辛毗從帝射雉,帝曰:「樂哉!」毗曰:「於陛下甚樂,而於群下甚苦。」帝默然。 劉放,孫資專制。辛毗子敞諫毗曰:「孫、劉用事,眾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甚聰明,亦不為暗劣。吾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使吾不作三公耳。有大丈夫以欲為公,而自毀其生平者耶?」/壺公曰:不少降意,斷不到三公。 齊文宣崩,朝士都哭臨,陽休之惟顰眉而已,無涕淚。或問之,答曰:「佞哀詐泣,實非本懷。」/壺公曰:做朝士,定要一副急淚。 艾陵伯萇性嚴毅,雖逢吉慶,未嘗開口笑。孝文遷都,以萇留鎮懷朔,別賜萇酒,因謂曰:「聞公一生不笑,今且隔山,幸為朕一笑。」竟不能得。孝文曰:「五行之氣,偏有所不入,六合之內,亦何所不有?」左右見之皆大笑。/壺公曰:孝文語佳,豈偏得冬氣耶?轉恨士龍太奢用之。 宋游道嘗以事忤臨淮王彧,王厲聲訶之。游道為執板長揖曰:「下官謝王嗔,不謝王理。」/壺公曰:強項。 趙軌在州,所居東鄰有桑椹落其家。軌令悉拾歸其主,仍誡子曰:「吾寧以此求名?」意非機杼間物,不願侵人耳。/壺公曰:一介不取。 唐狄仁傑為安撫使,除去淫祠一千二百所。 郭弘霸為右台御史,時大夫魏元忠病,僚屬省候,弘霸獨後人,憂形於色,請視便液,即染指嘗之,因賀曰:「凡甘者,病不瘳;今味苦,當即愈也。」元忠惡其媚,暴語於朝。/壺公曰:弘霸枉做小人一場。此後對人何以開口?又曰:真遺臭萬年。 顧協少清介有志操。初為廷尉正,冬服單薄。寺卿蔡法度欲解襦與之,憚其清嚴,不敢發口,曰:「顧郎難衣食者。」/壺公曰:蔡生亦真品。 李虞為尚書左丞,有清德。妹夫劉晏方秉權,見其燕室門帘甚敝,潛度廣狹,以粗竹織成簾,將以贈虞。三攜至門,不敢發言而去。/壺公曰:如此清真,如祥麟威鳳,世不多見。 唐臨性堅直,執誼不回,為御史,一日在朝,韋挺越次與江夏王道宗語。臨進曰:「王亂班。」道宗曰:「與大夫語,何至爾?」臨曰:「大夫亦亂班。」挺失色。眾皆悚服。 則天時,有人於洛水獲白石而赤文,以獻闕下曰:「此石赤心,故以獻。」李昭德叱曰:「洛水餘石,豈盡能反耶?」/壺公曰:止二張赤心耳。 桓彥范、袁恕己爭薦陽嶠為御史,楊再思言矯意不樂彈抨事。彥范曰:「為官擇人,豈必待情樂乎?惟不樂者,固當與之,以抑竟躁。」/壺公曰:不樂為御史,奇。強他為御史,更奇。 楊綰性沉靜,恆獨處一室。左右圖史,凝塵滿席,澹如也。一生不問生事,造者清談竟日而不及私。人慾干以私,聽其言必內忤止。拜相之日,中丞崔寬毀別墅,京兆尹黎幹減騶從,中書令郭子儀裁聲樂。世比之楊震、山濤、謝安雲。/壺公曰:今人得甲第,便營別墅,列騶從,競聲樂,適資達人一噱耳。 梁蕭詧惡見婦人,雖相去數步,亦云遙聞其臭。/壺公曰:可惜世上多逐臭之夫。 祥符初,天書事起,群臣皆附會,再拜稱萬歲。孫奭獨曰:「以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壺公曰:妙,妙!王旦以為何如? 韓侂胄築南園,屬楊萬里為記,餌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侂胄恚。自是臥家十五年。侂胄誤國事久,萬里憂憤成疾,家人知其故,凡邸吏報時政者,皆不以告。一日,忽有族子來,遽言侂冑用兵事,萬里慟哭失聲,亟呼紙,書曰:「奸臣韓侂胄專權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落筆而逝。/壺公曰:應騎箕尾而歸天上。 王鼎嘗宰縣。一日,憩於庭,俄有暴風舉臥榻上空中,但覺枕榻漸高。鼎無懼色,徐曰:「吾中朝端士,邪無干正。可徐還我故處。」須臾,榻復故,風亦止。/壺公曰:風伯有靈。 金海陵嘗召楊伯雄問鬼神事,辭未學。強之,伯雄漫應曰:「臣家有書一卷,記人死復生,或問冥官何以免罪,答曰:「汝第置一歷,白日所為,暮夜書之。不可書者,即不可為也。」」海陵為改容。/壺公曰:海陵淫虐,聞之毛豎。 許衡嘗暑中過河陽,渴甚,道有梨,眾爭啖之。衡獨危坐樹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或曰:「世亂無主。」衡曰:「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壺公曰:真道學。於陵子以一李喪節。 呂蒙正為宰相,一朝士家藏古鏡,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其弟伺間言之,公笑曰:「吾面不過揲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敢復言。/壺公曰:七尺之軀,安用大廈?三寸之喉,安用萬頃?人胡不內照也! 張子韶對策,至晡未畢,貂璫促之。子韶曰:「未也,方談及公等。」其策曰:「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堯舜閹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閹寺不聞於誓誥。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壺公曰:子韶先生通身都是膽。 沈巑之為丹徒令,在縣以清廉,不事左右。毀言日至,竟抵罪鎖系。尚方嘆曰:「得一見天子足矣。」上聞,召問曰:「復何言?」答曰:「臣坐官清,獲罪。」上曰:「清,何以獲罪?」曰:「無以承奉要人。」上曰:「要人為誰?」巑以手板四面,指曰:「此赤衣諸賢皆是。」上亦不責,令復任。/壺公曰:赤衣諸賢肯令復任耶? 陳尚書咸,見王莽誅何武、鮑宣,喟然嘆曰:「吾可以逝矣!」父子相與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或問之,答曰:「我先祖豈知王氏臘乎?」/壺公曰:陳氏一門,尚延漢脈。 王丞相名位隆重,百僚欲為降禮,馮太常以問顏光祿,顏曰:「王公雖重,禮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既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向馮祖思問佞於我,我其有邪德乎?」/壺公曰:自反最妙。 殷仲文還姑熟,祖送傾朝。桓敬祖要王參軍同行。王曰:「餞離送別,必在有情,下官與殷,風馬不接,無緣扈從。」/壺公曰:今風馬不接者,偏肯近前。 郭贄拜參政。奏對曰:「臣遭不次之遇,誓以愚直上報。」太宗曰:「愚直何益於事?」贄曰:「猶勝奸邪。」 姚彪與張溫俱至武昌,遇吳興沈珩守風糧盡,從彪貸鹽一百斛。彪性峻直,得書不答。方與溫談論良久,呼左右倒百斛鹽著江中,謂溫曰:「明吾不惜,惜所與耳!」/壺公曰:寧與馮夷,倒不傷惠。 郭景純嘗遇顏弘都,欲為之筮。顏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壺公曰:若顏生者,可與談性命矣。 紀僧真得幸於齊世祖,容表有士風,嘗請於世祖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邀逢世時,階榮至此。為兒婚得荀昭光女,即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斆、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斆。登榻坐定,斆顧命左右曰:「移吾床遠客。」僧真喪氣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壺公曰:有盛世之風。 朱彥和方貴用事,賓客輻輳,欲引江子一為助。彥和是子一姑夫,子一知彥和不為物議所歸,未嘗造門。/東偉曰:子一公卒死侯景之難。 范淳夫嘗語李方叔曰:「李文正有言,「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此最名言。蓋寧使王公訝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 元兵大入,賈似道當國,以去要君。時度宗初即位,呼為師相,至涕泣拜留之。江萬里時為參政,以身掖帝云:「自古無此君臣禮,陛下不可拜,似道不可復言去。」似道不知所為,下殿舉笏謝萬里曰:「微公,似道幾為千古罪人。」/東偉曰:文忠公卒死難,沉芝山止水。 周新為御史,彈劾敢言,貴戚畏之,目為「冷麵寒鐵」。江右撫台,居者多病,孫燧口潘臬請改建,新曰:「有正人無邪地。」止移後堂。向前數尺,檻下得一古鏡,背刻「昭明光運,忠扶日月」等語,為公死節先兆。/壺公曰:事奇。 閹宦汪直以權幸,延攬名士。聞楊繼宗治郡名,往吊拜,起手捋公須曰:「比聞楊繼宗名,今貌乃爾。」公曰:「繼宗貌陋,但虧體辱親,未之敢也。」直不復言。 陸深為講官,一日,講罷而奏曰:「令日講章,非臣原撰,乃經閣臣改竄者。陛下有堯舜之資,當令諸臣各陳所見,則聖德日新。」/壺公曰:經閣臣手,便是依樣葫蘆。 李夢陽督學江右,渡江,有司請祀水神。公怒,命從者縛神投諸江,曰:「以水神投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壺公曰: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