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六五年傅雷家書(一)
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日
親愛的孩子,半年來你唯一的一封信不知給我們多少快慰。看了日程表,照例跟著你天南地北的神遊了一趟,作了半天白日夢。人就有這點兒奇妙,足不出戶,身不離斗室,照樣能把萬里外的世界,各地的風光,聽眾的反應,遊子的情懷,一樣一樣的體驗過來。你說在南美仿佛回到了波蘭和蘇聯,單憑這句話,我就咂摸到你當時的喜悅和激動;拉丁民族和斯拉夫民族的熱情奔放的表現也歷歷如在目前。
照片則是給我們另一種興奮,虎著臉的神氣最像你。大概照相機離得太近了,孩於看見那怪東西對準著他,不免有些驚恐,有些提防。可惜帶笑的兩張都模糊了(神態也最不像你),下回拍動作,光圈要放大到F.2或F.3.5,時間用1/100或1/150秒。若用閃光(即flash)則用F.11,時間1/100或1/150秒。望著你彈琴的一張最好玩,最美;應當把你們倆作為恃寫放大,左手的空白完全不要;放大要五或六英寸才看得清,因原片實在太小了。另外一張不知坐的是椅子是車子?地下一張裝中國畫(誰的?)的玻璃框,我們猜來猜去猜不出是怎麼回事,望說明!
你父性特彆強是像你媽,不過還是得節制些,第一勿妨礙你的日常工作,第二勿寵壞了凌霄。——小孩兒經常有人跟他玩,成了習慣,就非時時刻刻抓住你不可,不但苦了彌拉,而且對孩子也不好。耐得住寂寞是人生一大武器,而耐寂寞也要自幼訓練的!疼孩子固然要緊,養成紀律同樣要緊;幾個月大的時候不注意,到兩三歲時再收緊,大人小兒都要痛苦的。你的心緒我完全能體會。你說的不錯,知子莫若父,因為父母子女的性情脾氣總很相像,我不是常說你是我的一面鏡子嗎?且不說你我的感覺一樣敏銳,便是變化無常的情緒,忽而高潮忽而低潮,忽而興奮若狂,忽而消沉喪氣等等的藝術家氣質,你我也相差無幾。不幸這些遺傳(或者說後天的感染)對你的實際生活弊多利少。凡是有利於藝術的,往往不利於生活;因為藝術家兩腳踏在地下,頭腦卻在天上,這種姿態當然不適應現實的世界。我們常常覺得彌拉總算不容易了,你切勿用你媽的性情脾氣去衡量彌拉。你得隨時提醒自己,你的苦悶沒有理由發泄在第三者身上。況且她的童年也並不幸福,你們倆正該同病相憐才對。我一輩子沒有做到克己的功夫,你要能比我成績強,收效早,那我和媽媽不知要多麼快活呢!
要說exile[放逐],從古到今多少大人物都受過這苦難,但丁便是其中的一個;我輩區區小子又何足道哉!據說《神曲》是受了exile[放逐]的感應和刺激而寫的,我們倒是應當以此為榜樣,把exile[放逐]的痛苦升華到藝術中去。以上的話,我知道不可能消除你的悲傷愁苦,但至少能供給你一些解脫的理由,使你在憤懣鬱悶中有以自拔。做一個藝術家,要不帶點兒宗教家的心腸,會變成追求純技術或純粹抽象觀念的virtuoso[演奏能手],或者像所謂抽象主義者一類的狂人;要不帶點兒哲學家的看法,又會自苦苦人(苦了你身邊的伴侶),永遠不能超脫。最後還有一個實際的論點:以你對音樂的熱愛和理解,也許不能不在你厭惡的社會中掙紮下去。你自己說到處都是outcast[逐客],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藝術也是一個tyrant[暴君],因為做他奴隸的都心甘情願,所以這個tyrant[暴君]尤其可怕。你既然認了藝術做主於,一切的辛酸苦楚便是你向他的納貢,你信了他的宗教,怎麼能不把少牢太牢去做犧牲呢,每一行有每一行的humiliation[屈辱]和rnisery[辛酸],能夠resign[心平氣和,隱忍]就是少痛苦的不二法門。你可曾想過,蕭邦為什麼後半世自願流亡異國呢?他的OP.25[作品第25號]以後的作品付的是什麼代價呢?
任何藝術品都有一部分含蓄的東西,在文學上叫做言有盡而意無窮,西方人所謂betweenlines(弦外之音]。作者不可能把心中的感受寫盡,他給人的啟示往往有些還出乎他自己的意想之外。繪畫、雕塑、戲劇等等,都有此潛在的境界。不過音樂所表現的最是飄忽,最是空靈,最難捉摸,最難肯定,弦外之音似乎比別的藝術更豐富,更神秘,因此一般人也就懶於探索,甚至根本感覺不到有什麼弦外之音。其實真正的演奏家應當努力去體會這個潛在的境界(即淮南子所謂「聽無音之音者聰」,無音之音不是指這個潛藏的意境又是指什麼呢?)而把它表現出來,雖然他的體會不一定都正確。能否體會與民族性無關。從哪一角度去體會,能體會作品中哪一些隱藏的東西,則多半取決於各個民族的性格及其文化傳統。甲民族所體會的和乙民族所體會的,既有正確不正確的分別,也有種類的不同,程度深淺的不同。我猜想你和岳父的默契在於彼此都是東方人,感受事物的方式不無共同之處,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往往相似。
你和董氏兄弟初次合作就覺得心心相印,也是這個緣故。大家都是中國人,感情方面的共同點自然更多了。你的中文還是比英文強,別灰心,多寫信,多看中文書,就不會失去用中文思考的習慣。你的英文基礎不夠,看書太少,句型未免單調。
一九六五年五月十六日夜
親愛的孩於,從香港到馬尼拉,恐怕一出機場就要直接去音樂廳,這樣匆促也夠辛苦緊張了,何況五月三日晚上你只睡了四五小時,虧你有精力應付得了!要不是劉抗伯伯四月二十三日來信報告,怎想得到你在曼谷和馬尼拉之間加出了兩場新加坡演出,又兼做什麼鋼琴比賽的評判呢?在港登台原說是明年可能去曰本時順便來的,誰知今年就實現了。你定的日程使我大吃一驚:六月五日你不是要同LondonMozartPlayers[倫敦莫扎特樂團]合作Mozartk.503[莫扎特作品第503號],場子是croyden[克羅伊登]的FairfieldHall[費爾菲爾德大廳]嗎?這一類定期演出不大可能在一二個月以前有變動,除非獨奏的人臨時因故不能出場,那也要到期前十天半個月才發生。是不是你一時太興奮,看錯了日程表呢?想來你不至於粗心到這個地步。那末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既然發現了這個疑問,當然不能不讓蕭伯母知道,她的信五月十二日中午到滬,我吃過飯就寫信,把你在紐西蘭四處地方的日程抄了一份給她,要她打電報給你問問清楚,免得出亂子。同時又去信要彌拉向VanWyck[范懷克]①核對你六月五日倫敦的演出。我直要等彌拉回信來了以後,心上一塊石頭才能落地!我們知道你此次預備在港演出主要是為了增加一些收入,但倫敦原有的日程不知如何安排?
香港的長途電話給我們的興奮,簡直沒法形容。五月四日整整一天我和你媽媽魂不守舍,吃飯做事都有些飄飄然,好像在作夢;我也根本定不下心來工作。尤其四日清晨媽媽告訴我說她夢見你還是小娃娃的模樣,餵了你奶,你睡著了,她把你放在床上。她這話說過以後半小時,就來了電話!怪不得好些人要迷信夢!蕭伯母的信又使我們興奮了大半日,她把你過港二十二小時的情形詳詳細細寫下來了,連你點的上海菜都一樣一樣報了出來,多有意思。信,照片,我們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電話中聽到你的聲音,如今天看到你打電話前夜的人,這才合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你!(我不是說你聲音有些變了嗎?過後想明白了,你和我一生通電話的次數最少,經過電話機變質以後的你的聲音,我一向不熟悉;一九五六年你在北京打來長途電話,當時也覺得你聲音異樣。)看你五月三日晚剛下飛機的神態,知道你儘管風塵僕僕,身心照樣健康,我們快慰之至。你能練出不怕緊張的神經,吃得起勞苦的身體,能應付二十世紀演奏家的生活,歸根到底也是得天獨厚。我和你媽媽年紀大了,越來越神經脆弱,一點兒小事就會使我們緊張得沒有辦法。一方面是性格生就,另一方面是多少年安靜的生活越發叫我們沒法適應天旋地轉的現代tempo[節奏]。
①范懷克,傅聰當時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