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六○年傅雷家書(二)

傅雷 《傅雷家書》
一九六○年八月五日 孩子:兩次媽媽給你寫信,我都未動筆,因為身體不好,精力不支。不病不頭痛的時候本來就很少,只能抓緊時間做些工作;工作完了已筋疲力盡,無心再做旁的事。人老了當然要百病叢生,衰老只有早晚之別,決無不來之理,你千萬別為我擔憂。我素來對生死看得極淡,只是鞠躬盡瘁,活一天做一天工作,到有一天死神來叫我放下筆桿的時候才休息。如是而已。弄藝術的人總不免有煩惱,尤其是舊知識分子處在這樣一個大時代。你雖然年輕,但是從我這兒沾染的舊知識分子的缺點也著實不少。但你四五年來來信,總說一投入工作就什麼煩惱都忘了;能這樣在工作中樂以忘憂,已經很不差了。我們二十四小時之內,除了吃飯睡覺總是工作的時間多,空閒的時間少;所以即使煩惱,時間也不會太久,你說是不是?不過勞逸也要調節得好:你弄音樂,神經與感情特別緊張,一年下來也該徹底休息一下。暑假裡到鄉下去住個十天八天,不但身心得益,便是對你的音樂感受也有好處。何況入國問禁,入境問俗,對他們的人情風俗也該體會觀察。老關在倫敦,或者老是忙忙碌碌在各地奔走演出,一些不接觸現實,並不相宜。見信後望立刻收拾行裝,出去歇歇,即是三五天也是好的。 你近來專攻斯卡拉蒂,發見他的許多妙處,我並不奇怪。這是你喜歡亨特爾以後必然的結果。斯卡拉蒂的時代,文藝復興在繪畫與文學園地中的花朵已經開放完畢,開始轉到音樂;人的思想感情正要求在另一種藝術中發泄,要求更直接刺激感官,比較更縹緲更自由的一種藝術,就是音樂,來滿足它們的需要。所以當時的音樂作品特別有朝氣,特別清新,正如文藝復興前期繪畫中的鮑蒂徹利。而且音樂規律還不像十八世紀末葉嚴格,有才能的作家容易發揮性靈。何況歐洲的音樂傳統,在十七世紀時還非常薄弱,不像繪畫與雕塑早在古希臘就有登峰造極的造詣,雕塑在紀元前六—四世紀在紀元前一世紀至紀元後一世紀。一片廣大無邊的處女地正有待於斯卡拉蒂及其以後的人去開墾。——寫到這裡,我想你應該常去大不列顛博物館,那兒的藝術寶藏可說一輩子也享受不盡;為了你總的(全面的)藝術修養,你也該多多到那裡去學習。我因為病的時候多,只能多接觸藝術,除了原有的舊畫以外,無意中研究起碑帖來了:現在對中國書法的變遷源流,已弄出一些眉目,對中國整個藝術史也增加了一些體會;可惜沒有精神與你細談。提到書法,忽然想起你在四月號《音樂與音樂家》雜誌上的簽字式,把聰字寫成「聰」。須知末一筆不能往下拖長,因為行書草書,「一」或「」才代表「心」字,你只能寫成「聰」或「聰」。末一筆可以流露一些筆鋒的餘波,例如「聰」或「聰」,但切不可余鋒太多,變成往下拖的一隻腳。望注意。 你以前對英國批評家的看法,太苛刻了些。好的批評家和好的演奏家一樣難得;大多數只能是平平庸庸的「職業批評家」。但寄回的評論中有幾篇的確寫得很中肯。例如五月七日ManchesterGuardian[《曼徹斯特衛報》]上署名J.H.elliot[埃利奧特]寫的《從東方來的新的啟示》(newLightfromtheeast)說你並非完全接受西方音樂傳統,而另有一種清新的前人所未有的觀點。又說你離開西方傳統的時候,總是以更好的東西去代替;而且即使是西方文化最嚴格的衛道者也不覺你的脫離西方傳統有什麼「乖張」「荒誕」,炫耀新奇的地方。這是真正理解到了你的特點。你能用東方人的思想感情去表達西方音樂,而仍舊能為西方最嚴格的衛道者所接受,就表示你的確對西方音樂有了一些新的貢獻。我為之很高興。且不說這也是東風壓倒西風的表現之一,並且正是中國藝術家對世界文化應盡的責任;唯有不同種族的藝術家,在不損害一種特殊藝術的完整性的條件之下,能灌輸一部分新的血液進去,世界的文化才能愈來愈豐富,愈來愈完滿,愈來愈光輝燦爛。希望你繼續往這條路上前進!還有一月二日HastingsObserver[《黑斯廷斯觀察家報》[上署名AllanBiggs[阿倫·比格斯]寫的一篇評論,顯出他是衷心受了感動而寫的,全文沒有空洞的讚美,處處都著著實實指出好在哪裡。看來他是一位年紀很大的人了,因為他說在一生聽到的上千鋼琴家中,只有Pachmann[派克曼]①與Moiseiwitsch[莫依賽維奇]②兩個,有你那樣的魅力。Pachmann已經死了多少年了,而且他聽到過「上千」鋼琴家,準是個蒼然老望了。關於你唱片的專評也寫得好。 要寫的中文不洋化,只有多寫。寫的時候一定打草稿,細細改過。除此以外井無別法。特別把可要可不要的字剔乾淨。 身在國外,靠藝術謀生而能不奔走於權貴之門,當然使我們安慰。我相信你一定會堅持下去,這點兒傲氣也是中國藝術家最優美的傳統之一,值得給西方做個榜樣。可是別忘了一句老話: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調;你還沒經過「歲寒」的考驗,還得對自己提高警惕才好!一切珍重!千萬珍重! ①派克曼(1848—1933),俄國鋼琴家。②莫依賽維奇(1890—1963),英籍俄國鋼琴家。 一九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親愛的孩子,八月二十日報告的喜訊使我們心中說不出的歡喜和興奮。你在人生的旅途中踏上一個新的階段,開始負起新的責任來,我們要祝賀你,祝福你,鼓勵你。希望你拿出像對待音樂藝術一樣的毅力、信心、虔誠,來學習人生藝術中最高深的一課。但願你將來在這一門藝術中得到像你在音樂藝術中一樣的成功!發生什麼疑難或苦悶,隨時向一二個正直而有經驗的中、老年人討教,(你在倫敦已有一年八個月,也該有這樣的老成的朋友吧?)深思熟慮,然後決定,切勿單憑一時衝動:只要你能做到這幾點,我們也就放心了。 對終身伴侶的要求,正如對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樣不能太苛。事情總有正反兩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覺得負擔重;追得不緊了,又覺得不夠熱烈。溫柔的人有時會顯得懦弱,剛強了又近乎專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實際,能幹的管家太太又覺得俗氣。只有長處沒有短處的人在哪兒呢?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撫躬自問,自己又完美到什麼程度呢?這一類的問題想必你考慮過不止一次。我覺得最主要的還是本質的善良,天性的溫厚,開闊的胸襟。有了這三樣,其他都可以逐漸培養;而且有了這三樣,將來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風波也不致變成悲劇。做藝術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難;你要不預先明白這一點,即使你知道「責人太嚴,責己太寬」,也不容易學會明哲、體貼、容忍。只要能代你解決生活瑣事,同時對你的事業感到興趣就行,對學問的鑽研等等暫時不必期望過奢,還得看你們婚後的生活如何。眼前雙方先學習相互的尊重、諒解、寬容。 對方把你作為她整個的世界固然很危險,但也很寶貴!你既已發覺,一定會慢慢點醒她;最好旁敲側擊而勿正面提出,還要使她感到那是為了維護她的人格獨立,擴大她的世界觀。倘若你已經想到奧里維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書叫她細讀一二遍,特別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麗納那樣只知道love,love,love![愛,愛,愛!]的人只是童話中人物,在現實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連日子都會過不下去,因為她除了love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一無所愛。這樣狹窄的夭地哪像一個天地!這樣片面的人生觀哪會得到幸福!無論男女,只有把興趣集中在事業上,學問上,藝術上,儘量拋開渺小的自我(ego),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覺得活的有意義。未經世事的少女往往會在一個荒誕的夢想,以為戀愛時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後維持下去。這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妄想。古語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話說,「夫婦相敬如賓」。可見只有平靜、含蓄、溫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義是說,夫婦到後來完全是一種知己朋友的關係,也即是我們所謂的終身伴侶。未婚之前雙方能深切領會到這一點,就為將來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礎,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誤會與痛苦。 你是以藝術力生命的人,也是把真理、正義、人格等等看做高於一切的人,也是以工作為樂生的人;我用不著嘮叨,想你早已把這些信念表白過,而且竭力灌輸給對方的了。我只想提醒你幾點:——第一,世界上最有力的論證莫如實際行動,最有效的教育莫如以身作則;自己做不到的事千萬勿要求別人;自己也要犯的毛病先批評自己,先改自己的。——第二,永遠不要忘了我教育你的時候犯的許多過嚴的毛玻我過去的錯誤要是能使你避免同樣的錯誤,我的罪過也可以減輕幾分;你受過的痛苦不再施之於他人,你也不算白白吃苦。總的來說,儘管指點別人,可不要給人「好為人師」的感覺。奧諾麗納你還記得巴爾扎克那個中篇嗎?的不幸一大半是咎由自取,一小部分也因為丈夫教育她的態度傷了她的自尊心。凡是童年不快樂的人都特別脆弱(也有訓練得格外堅強的,但只是少數),特別敏感,你回想一下自己,就會知道對付你的愛人要如何delicate[溫柔],如何discreet[謹慎]了。 我相信你對愛情問題看得比以前更鄭重更嚴肅了;就在這考驗時期,希望你更加用嚴肅的態度對待一切,尤其要對婚後的責任先培養一種忠誠、莊嚴、虔敬的心情! 一九六○年九月七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彌拉:……人在宇宙中微不足道,身不由己,但對他人來說,卻又神秘莫測,自成一套。所以要透徹了解一個人,相當困難,再加上種族、宗教、文化與政治背景的差異,就更不容易。因此,我們以為你們兩人決定先訂婚一段日子,以便彼此能充分了解,尤其是了解對方的性格,確實是明智之舉。(但把「訂婚」期拖得大長也不太好,這一點我們以後會跟你們解釋。)我以為訂婚期間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就是要充分準備去了解現實,面對現實。現實與年輕人純潔的心靈所想像的情況截然不同。生活不僅充滿難以逆料的艱苦奮鬥,而且還包含許許多多日常瑣事,也許叫人更難以忍受。因為這種煩惱看起來這麼渺小,這麼瑣碎,並且常常無緣無故,所以使人防不勝防。夫婦之間只有徹底諒解,全心包容,經常忍讓,並且感情真摯不渝,對生活有一致的看法,有共同的崇高理想與信念,才能在人生的旅途上平安渡過大大小小的風波,成為琴瑟和諧的終身伴侶。 一九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彌拉:……看來,你對文學已有相當修養,不必再需任何指導,我只想推薦幾本書,望你看後能從中汲取教益,尤其在人生藝術方面,有所提高。 莫羅阿:一,《戀愛與犧牲》;二,《人生五大問題》。(兩本都是格拉塞版)巴爾扎克:一,《兩個新嫁娘的回憶》;二,《奧諾麗納》(通常與另兩個故事合成一集,即《夏倍上校》與《禁治產》)。 因你對一切藝術很感興趣,可以一讀丹納之《藝術哲學》(Hachette出版,共兩冊)。這本書不僅對美學提出科學見解(美學理論很多,但此理論極為有益),並且是本藝術史通論,採用的不是一般教科書的形式,而是以淵博精深之見解指出藝術發展的主要潮流。我於一九五八年及一九五九年譯成此書,迄今尚未出版,待出版後,當即寄聰。 你現在大概已經看完《約翰·克利斯朵夫》了吧?(你是看法文版,是嗎?)這書是一八七○年到一九一○年間知識界之史詩,我相信一定對你大有啟發。從聰來信看來——雖然他信中談得很少,而且只是些無意中的觀察所得——自從克利斯朵夫時代以來,西方藝術與知識界並無多大的改變:誠實,勤奮,有創造能力的年輕人,仍然得經歷同樣的磨難,就說我自己,也還沒有渡完克利斯朵夫的最後階段:身為一個激進的懷疑論者,年輕時慣於跟所有形式的偶像對抗,又深受中國傳統哲學道德的薰陶,我經歷過無比的困難與無窮的痛苦,來適應這信仰的時代。你記不記得老克利斯朵夫與奧里維的兒子,年輕的喬治之間的種種衝突?(在《復旦》的第三部)這就是那些經歷過大時代動盪的人的悲劇。書中有某些片段,聰重讀之後,也許會有嶄新的體會。另一方面,像高脫弗烈特。摩達斯太、蘇茲教授、奧里維、雅葛麗納、愛麥虞限、葛拉齊亞等許多人物,在今日之歐洲仍生活在你的周圍。 當然,閱讀這部經典傑作之後,所引起的種種感情,種種問題,與種種思慮,我們不能在這封信中一一討論,但我相信,看了此書,你的視野一定會擴大不少,你對以前向未留意過的人物與事跡,一定會開始關注起來。 ……你可敬的父親也一定可以體會到我的心情,因為他寫信給我,把聰演奏會的情況熱情的詳述了一番。知道聰能以堅強的意志,控制熱情,收放自如,使我非常高興,這是我一向對他的期望。由於這是像你父親這樣的藝術家兼批評家告訴我的,當然極為可信。沒有什麼比以完美的形式表達出詩意的靈感與洋溢的熱情更崇高了。這就是古典主義的一貫理想。為了聰的幸福,我不能不希望他遲早在人生藝術中也能像在音樂藝術中一樣,達到諧和均衡的境地。 一九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你的片於只聽了一次,一則唱針已舊,不敢多用,二則寄來唱片只有一套,也得特別愛護。初聽之下,只覺得你的風格變了,技巧比以前流暢,穩,乾淨,不覺得費力。音色的變化也有所不同,如何不同,一時還說不上來。pedal[踏板]用得更經濟。pp.[pianissimo=最弱]比以前更PP.[最弱]。朦朧的段落愈加朦朧了。總的感覺好像光華收斂了些,也許說凝練比較更正確。朔拿大一氣呵成,緊湊得很。largo[廣板]確如多數批評家所說fullofpoeticsentiment[充滿詩意],而沒有一絲一毫感傷情調。至此為止,我只能說這些,以後有別的感想再告訴你。四支Ballads[敘事曲]有些音很薄,好像換了一架鋼琴,但Bercese[搖籃曲],尤其是noclurne[夜曲](那支是否Paci[百器]最喜歡的?)的音仍然柔和醇厚。是否那些我覺得太薄大硬的音是你有意追求的?你前回說你不滿意Ballads[敘事曲],理由何在,望告我,對Ballads[敘事曲],我過去受cortot[柯爾托]影響太深,遇到正確的style[風格],一時還體會不到其中的妙處。瑪祖卡的印象也與以前大不同,melody[旋律]的處理也兩樣;究竟兩樣在哪裡,你能告訴我嗎?有一份唱片評論,說你每個bar[小節]的lstor2ndbeat[第一或第二拍音]往往有拖長的傾向,聽起來有些mannered[做作,不自然],你自己認為怎樣?是否瑪祖卡真正的風格就需要拖長第一或第二拍?來信多和我談談這些問題吧,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我也極想知道國外音樂界的一般情形,但你忙,我不要求你了。從你去年開始的信,可以看出你一天天的傾向於wisdom[智慧]和所謂希臘精神。大概中國的傳統哲學和藝術理想越來越對你發生作用了。從貝多芬式的精神轉到這條路在我是相當慢的,你比我縮短了許多年。原因是你的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所接觸的祖國文化(詩歌、繪畫、哲學)比我同時期多的多。我從小到大,樣樣靠自己摸,只有從年長的朋友那兒偶然得到一些啟發,從來沒人有意的有計劃的指導過我,所以事倍功半。來信提到周揚的情形使我感觸很多。高度的才能不和高度的熱愛結合,比只有熱情而缺乏能力的人更可惋惜。 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二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彌拉:──親愛的孩子:……在一個藝術家的家裡,品味必須高雅,而不流於奢華,別讓他為了一時之快而浪費錢財。他的藝術生活正在開始,前途雖然明朗,仍未得到確切的保障。由於他對治家理財之道向來漫不經心,你若能勸勉他在開支方面自我約制,搏節用度,就是對他莫大的幫助。他對人十分輕信(這當然表明他天性純潔善良),不管是朋友,是陌生人,時常不分好歹的慷慨相待,你或許已經注意到,他很容易上歹徒騙子的當,所以,我們希望你能憑常識與直覺成為他的守護天使。這種常識與直覺,對每個女性來說,無論多麼年輕,必然俱有;而對多數藝術家來說(我指的是真正的藝術家),無論多麼成熟,必然匾缺。過去十年以來,我們不斷給予聰這種勸告,但我們深信,戀人的話語有時比父母的忠言有效得多。而事實上,也只有兩人長相廝守,才能幫得了身旁的伴侶。 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二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彌拉:……聰是一個性情相當易變的藝術家,詼諧喜悅起來像個孩子,落落寡歡起來又像個浪漫派詩人。有時候很隨和,很容易相處;有時候又非常固執,不肯通融。而在這點上,我要說句公道話,他倒並非時常錯誤的。其實他心地善良溫厚,待人誠懇而富有同情心,胸襟開闊,天性謙和。 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三日 親愛的孩子,十月二十二日寄你和彌拉的信各一封,想你瑞典回來都看到了吧?——前天十一月十一日寄出法譯《毛主席詩詞》一冊、英譯關漢卿元人《劇作遜一冊、曹禹《日出》一冊、馮沅君《中國古典文學小史》一冊四冊共一包都是給彌拉的;又陳老蓮《花鳥草蟲冊》一,計十幅,黃賓虹墨筆山水冊頁五張攝影,箋譜兩套共二十張,我和媽媽放大照片二張友報攝人,共作一包:以上均掛號平寄,由蘇聯轉,預計十二月十日前後可到倫敦。——陳老蓮《花鳥草蟲冊》還是五八年印的,在現有木刻水印中技術最好,作品也選的最精;其中可挑六張,連同封套及打字說明,送彌拉的爸爸,表示我們的一些心意。餘四張可留存,將來裝飾你的新居。黃氏作品均系原來尺寸,由專門攝影的友人代制,花了不少功夫。其他箋譜有些也可配小玻璃框懸掛。因國內紙張奇緊,印數極少,得之不易,千萬勿隨便送人;只有真愛真懂藝術的人才可酌送一二(指箋譜)。木刻水印在一切複製技術中最接近原作,工本浩大,望珍視之。西人送禮,尤其是藝術品,以少為貴,故彌拉爸爸送六張陳老蓮已綽乎有餘。——這不是小氣,而是合乎國外慣例,同時也顧到我們供應不易。 《敦煌壁畫遜木刻水印的一種、非石印洋紙的一種你身邊是否還有?我尚留著三集俱全的一套,你要的話可寄你。不過那是綸版了三五年的東西(木刻印數有限制,後來版子壞了,不能再印),更加名貴,你必須特別愛惜才好。要否望來信! 《音樂與音樂家》月刊八月號,有美作曲家copland[考普倫]①的一篇論列美洲音樂的創作問題,我覺得他根本未接觸到關鍵。他絕未提到美洲人是英、法、德、荷、意、西幾種民族的混合;混合的民族要產生新文化,尤其是新音樂,必須一個很長的時期,決非如copland[考普倫]所說單從jazz[爵士音樂]的節奏或印第安人的音樂中就能打出路來。民族樂派的建立。本地風光的表達,有賴於整個民族精神的形成。歐洲的意、西、法、英、德、荷……許多民族、也是從七世紀起由更多的更早的民族雜湊混合起來的。他們都不是經過極長的時期融和與合流的時期,才各自形成獨特的精神面貌,而後再經過相當長的時期在各種藝術上開花結果嗎? 同一雜誌三月號登一篇JohnPritchard[約翰·普里查德]①的介紹(你也曾與Pritchard[普里查德]合作過),有下面一小段值得你注意:——Famous conductor Fritz Buschonce asked John Pritchard:「How long is it since you looked at Renaissance painting?」to Pritchard’s as tonished「 why?」,Busch replied:「Because it will improve your conducting by looking up on great things—do not beorge narrow.」②你在倫敦別錯過looking up on great things(觀賞偉大藝術品]的機會,博物館和公園對你同樣重要。 ①考普倫(1900—),美國作曲家。①約翰·普里查德(1921—),英國指揮家。 ②著名指揮家弗里茨·布希(1890—1951)有次問約翰·普里查德,「你上次看文藝復興時代的繪畫有多久了?」普里查德很驚異的反問「為什麼問我?」布希答道:「因為看了偉大作品,可以使你指揮時得到進步──而不致於眼光淺窄。」 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譯自法文) 親愛的孩子:由於聰時常拘於自己的音樂主張,我很想知道他能否從那些有關他彈奏與演技的批評中得到好處?這些批評有時雖然嚴峻但卻充滿睿智。不知他是否肯花功夫仔細看看這類批評,並且跟你一起討論③?你在藝術方面要求嚴格,意見中肯,我很放心,因為這樣對他會有所幫助,可是他是否很有耐性聽取你的意見?還有你父親,他是藝術界極負盛名的老前輩,聰是否能夠虛心聆教?聰還很年輕,對某些音樂家的作品,在藝術與學識方面都尚未成熟,就算對那些他自以為了解頗深的音樂家,例如莫扎特與舒伯特,他也可能犯了自以為是的毛病,沉溺於偏激而不盡合理的見解。我以為他很需要學習和聽從朋友及前輩的卓越見解,從中汲取靈感與教益。你可否告訴我,他目前的愛好傾向於哪方面?假如他沒有直接用語言表達清楚,你聽了他的音樂也一定可以猜度出他在理智與感情方面的傾向。 ③舉例來說,你父親剛寄給我的那篇《泰晤士報》上的文章,其中有幾段說到聰對舒伯特及貝多芬(作品111號)奏鳴曲的演奏,依我看來就很值得好好反省,這樣就能根據他人的意見,對自己的長處與短處作客觀的分析。 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 親愛的孩子,自從彌拉和我們通信以後,好像你有了秘書,自己更少動筆了。知道你忙,精神緊張勞累,也不怪你。可是有些藝術問題非要你自己談不可。你不談,你我在精神上藝術上的溝通就要中斷,而在我這個孤獨的環境中更要感到孤獨。除了你,沒有人再和我交換音樂方面的意見。而我雖一天天的衰老,還是想多吹吹外面的風。你小時候我們指導你,到了今日,你也不能坐視爸爸在藝術的某一部中落後! 孩子,你如今正式踏進人生的重要階段了,想必對各個方面都已嚴肅認真的考慮過:我們中國人對待婚姻——所謂終身大事——比西方人鄭重得多,你也決不例外;可是夫婦之間西方人比我們溫柔得多,delicate得多,真有我們古人相敬如賓的作風當然其中有不少虛偽的,互相欺騙的,想你也早注意到,在此訂婚四個月內也該多少學習了一些。至於經濟方面,大概你必有妥善的打算和安排。還有一件事,媽媽和我爭執不已,不贊成我提出。我認為你們都還年輕,尤其彌拉,初婚後一二年內光是學會當家已是夠煩了,是否需要考慮稍緩一二年再生兒育女,以便減輕一些她的負擔,讓她多輕鬆一個時期?媽媽反對,說還是早生孩子,寧可以後再節育。但我說晚一些也不過晚一二年,並非十年八年;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你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朋友之間尚且如此,何況父母子女!有什麼忌諱呢?你說是不是?我不過表示我的看法,決定仍在你們。——而且即使我不說,也許你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彌拉的意思很對,你們該出去休息一個星期。我老是覺得,你離開琴,沉浸在大自然中,多沉思默想,反而對你的音樂理解與感受好處更多。人需要不時跳出自我的牢籠,才能有新的感覺,新的看法,也能有更正確的自我批評。 一九六○年十二月二日 親愛的孩子,因為鬧關節炎,本來這回不想寫信,讓媽媽單獨執筆;但接到你去維也納途中的信,有些藝術問題非由我親自談不可,只能撐起來再寫。知道你平日細看批評,覺得總能得到一些好處,真是太高興了。有自信同時又能保持自我批評精神,的確如你所說,是一切藝術家必須具備的重要條件。你對批評界的總的看法,我完全同意;而且是古往今來真正的藝術家一致的意見。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往往自己認為的缺陷,批評家並不能指出,他們指出的倒是反映批評家本人的理解不夠或者純屬個人的好惡,或者是時下的風氣和流俗的趣味,從巴爾扎克到羅曼羅蘭,都一再說過這一類的話。因為批評家也受他氣質與修養的限制單從好的方面看,藝術家胸中的境界沒有完美表現出來時,批評家可能完全捉摸不到,而只感到與習慣的世界牴觸;便是藝術家的理想真正完美的表現出來了,批評家圃於成見,也未必馬上能發生共鳴。例如雨果早期的戲劇,皮才的卡爾曼,特皮西的貝菜阿斯與梅利桑特。但即使批評家說的不完全對頭,或竟完全不對頭,也會有一言半語引起我們的反省,給我們一種inspiration[靈感],使我們發見真正的缺點,或者另外一個新的角落讓我們去追求,再不然是使我們聯想到一些小枝節可以補充、修正或改善。——這便是批評家之言不可盡信,亦不可忽視的辯證關係。 來信提到批評家音樂聽得太多而麻痹,確實體會到他們的苦處。同時我也聯想到演奏家大多沉浸在音樂中和過度的工作或許也有害處。追求完美的意識太強大清楚了,會造成緊張與疲勞,反而妨害原有的成績。你灌唱片特別緊張,就因為求全之心太切。所以我常常勸你勞逸要有恰當的安排,最要緊維持心理的健康和精神的平衡。一切做到問心無愧,成敗置之度外,才能臨場指揮若定,操縱自如。也切勿刻意求工,以免畫蛇添足,喪失了spontaneity[真趣];理想的藝術總是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即使是慷慨激昂也像夏日的疾風猛雨,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勢所必然的境界。一露出雕琢和斧鑿的痕跡,就變為庸俗的工藝品而不是出於肺腑,發自內心的藝術了。我覺得你在放鬆精神一點上還大有可為。不妨減少一些工作,增加一些深思默想,看看效果如何。別老說時間不夠;首先要從日常生活的瑣碎事情上——特別是梳洗穿衣等等,那是我幾年來常囑咐你的——節約時間,擠出時間來!要不工作,就痛快休息,切勿拖拖拉拉在日常猥瑣之事上浪費光陰。不妨多到郊外森林中去散步,或者上博物館欣賞名畫,從造型藝術中去求恬靜閒適。你實在太勞累了! 你的中文並不見得如何退步,你不必有自卑感。自卑感反會阻止你表達的流暢。dotakeiteasy![放鬆些,慢慢來!]主要是你目前的環境多半要你用外文來思想,也因為很少機會用中文討論文藝、思想等等問題。稍緩我當寄一些舊書給你,讓你溫習溫習辭彙和句法的變化。我譯的舊作中,嘉爾曼和服爾德的文字比較最洗鍊簡潔,可供學習。新譯不知何時印,印了當然馬上寄。但我們紙張不足,對十九世紀的西方作品又經過批判與重新估價,故譯作究竟哪時會發排,完全無法預料。 其實多讀外文書寫的好的,也一樣能加強表達思想的能力。我始終覺得一個人有了充實豐富的思想,不怕表達不出。ArthurHedley[阿瑟·赫德利]①寫的chopin[(蕭邦》](在mastermusician[音樂大師]叢書內)內容甚好,文字也不太難。第十章提到chopin[蕭邦]的演奏,有些字句和一般人對你的評論很相近。 ①阿瑟·赫德利(1905—1969),英國音樂作家。 一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孩子:你並非是一個不知感恩的人,但你很少向人表達謝意。朋友對我們的幫助、照應與愛護,不必一定要報以物質,而往往只需寫幾封親切的信,使他們快樂,覺得人生充滿溫暖。既然如此,為什麼要以沒有時間為推搪而不聲不響呢?你應該明白我兩年來沒有跟勃隆斯丹太太通信是有充分的理由的。沉默很容易招人誤會,以為我們冷漠忘恩,你很懂這些做人之道,但卻永遠不能以此來改掉懶惰的習慣。人人都多少有些惰性,假如你的惰性與偏向不能受道德約束,又怎麼能夠實現我們教育你的信條:「先為人,次為藝術家,再為音樂家,終為鋼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