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人生 · 問答 迷時師度,悟了自度

本煥 《佛系人生》
不為自己求安樂, 但願眾生得離苦。 (一) 問: 請法師講一下,什麼是開悟?開悟之後的境界是什麼樣的? 答: 開悟啊,就是我們對一個東西不明了,最後明了了,這是開悟。我們沒開悟的時候,就像瞎子一樣,成天閉著眼睛瞎摸;而開了悟以後,就仿佛睜開了眼睛,這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沒有攔路石,就清清楚楚了,路就好走了。但我們不是說開了悟,明心見性了,就成了佛,再不用做事了。不是的,我們開了悟以後還要繼續用功。因為佛是覺行圓滿的人,我們雖然已經見到了法性,有了覺,但行還不圓滿,所以還要繼續努力。但開了悟以後,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就好用功了。 問: 現在末法時期,是修念佛法門比較好,還是參禪比較好? 答: 佛所說的八萬四千法門,都是治我們眾生的病的。就像藥房裡的藥,你有什麼病,他就下什麼藥。你覺得哪一個法門好,能治自己的習氣、毛病,能與自己相應,就選哪一個法門好了。 念佛法門,是佛到忉利天為母說法,其母摩耶夫人看到娑婆世界很苦,所以佛最後開一個方便,將西方極樂世界示現給大家看,叫大家念阿彌陀佛求生極樂世界。 永明延壽禪師有一個「禪淨四料簡」:「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就是說我們坐禪的人,如果再念佛修淨土,就如本已威猛的老虎又帶了角,那豈不是更厲害嘛! 我是1930年出家的,算來出家已經六十多年了。這六十多年來一直習禪,但我自己的回向還是要生西方極樂世界。為什麼呢?因為我現在沒有把握說將來一定做什麼,所以要念佛,要阿彌陀佛的願力來攝受,求生西方極樂世界。 順便說一下,《普賢行願品》是生西方極樂世界最好的助緣。為什麼呢?它的後面有一段話,「人臨命終時,最後剎那,一切諸根悉皆散壞,一切親屬悉皆舍離……唯此願王,不相舍離,於一切時,引導其前。一剎那中,即得往生極樂世界……」所以我覺得誦《普賢行願品》生西方極樂世界好。 我們每個人的心、思想都如大海的水,一天到晚不停。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成天地想東想西、想好想壞、想來想去,有什麼好處呢?有那個時間念念佛不是很好嗎? 我自己平生沒有事的時候,就念佛或參禪,或看經、誦經,把功夫撲在佛上,我不喜歡把思想放在其他不好的地方上。不知道在座的眾位是怎樣用功的,不管怎樣,希望大家都好好發心精進,希望我們能在西方極樂世界再見。 問: 請問,親人臨終的時候,我們要注意哪些事情? 答: 我們想要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福德因緣是必不可少的。什麼是福德呢?就是行善。你修了一座廟,是福德;你天天念經,也是福德;你行菩薩道,同樣是福德。福德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同時,因緣也是極其重要的。打個比方,一個人做了許多好事,具備了大量福德、功德,按理說是應該要去極樂世界的,但當他最後要走的時候,家裡人不停地哭哭啼啼,不停地號喪,這樣一來他就走不了了,去不了極樂世界了。這就是因緣。 我們都是有情眾生,當親人臨終的時候,心裡自然是會悲傷不舍的。不過,如果家裡一片哀號,大家又哭又喊,表現出捨不得他的情緒,讓臨終的人看見你們這麼捨不得他,他的心裡也就放不下你們,最終的結果就是哭喪的親人把臨終的人拉得走不了。所以,親人臨終的時候,一定不要過度表現出捨不得的情緒,以免他無法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尤其是學佛的人,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 (本煥長老1995年在台灣靈泉寺開示後回答提問) (二) 問: 一百零一歲,您老人家還有什麼願望? 答: 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 問: 您還準備怎麼去行這個願? 答: 就從當下做起! 我出家七十九年,每個人都有願望,是否成功,就看你如何去行。 每個人一生都有很多願望,大願小願,最重要的是要去「行」。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九年,三藏十二部,說到底就是為了一個「行」字。「行」是最最重要的。行有世間的行,也有出世間的行;有好的行,也有壞的行;我們從凡夫到聖人也是行,從聖人到成佛還是行。離開了行,什麼事都做不成,什麼願望也實現不了。從無量劫到今天,我們已經離開了家很遠很遠、很久很久,現在我們想回家,還是靠行,不行則不能到家。佛陀所講的一切法,都是為了讓我們去行;佛陀所講的一切經,都是我們修行所依的路。所謂「經者,徑也」,我們要回家,必須有路,有了路還必須去行。我們做任何事情,想達到任何目標,都要靠行,不行即不能成功。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行,利益眾生是行,培福修慧也是行。 行要做什麼?就是去利益眾生,教化眾生,莊嚴國土。我們要想獲得像佛一樣的圓滿福慧,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沒有別的法子,只有腳踏實地去行,認認真真地培福修慧。大家想一想,世間的一切事情,有哪一樁事情不靠行能成功呢?而且,行還要貴在堅持,貴在不間斷,不能說今天行了明天就不行,此時行了彼時就不行,在禪堂里行了,出了禪堂就不行,在寺里行了,到家裡就不行。修行人,如果想把功夫用好,要時時刻刻處處行,白天行,晚上也行,坐著行,走著也行,醒著行,夢中也行,那才能成功! 當然,行不能是盲目的,得有個目標、有個路線,要依正知正見來行。沒有正知正見,行了也回不了家,有時會越行離家越遠。古人講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一個人用功,得有一雙「擇法眼」,要有所選擇,不能隨隨便便、馬馬虎虎的。今天這樣行,明天那樣行,邪知邪見重,像這樣子用功,是沒有什麼結果的。所以,我們用功之前,先要樹立起正知正見,若沒有正知見,那你這一行不但不能到家,說不定行到地獄中去了還不自知呢。因此,我們大家在用功的時候,一定要認認真真地選擇,選擇好正道之後,就要好好地腳踏實地去行。 (本煥長老2007年4月答記者問) (三) 問: 我第一次同一百零二歲的人坐得這麼近。 答: 我一百零二歲,減去一百歲,我兩歲。 問: 我的年齡減去五十歲,也兩歲呢。 答: 那你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呢? 問: 您的名字原來是釋本幻,後來為什麼改成了釋本煥? 答: 我原來叫本幻,這個「幻」字是幻化的「幻」,佛教認為一切皆是幻象。為什麼改成現在這個「煥」呢?1948年,我接法於虛雲老和尚的臨濟宗下,在他的宗門裡,我也是排本字輩的,所以虛雲老和尚就給我改動了一個字,改「幻」為「煥」。你覺得煥發的「煥」好呢,還是幻化的「幻」好呢? 問: 在您面前不打誑語,以我個人的喜歡,我喜歡原來那個「幻」。 答: 不錯,本來就是幻化啊。呵呵,你還有這種幻化的幻想啊。 問: 那您呢?您自己喜歡哪一個名字? 答: 不是我喜歡不喜歡的問題。當然,我喜歡以前那個「幻」。本來幻化有幻化的作用,光煥有光煥的作用。虛雲老和尚的意思是要我光煥佛法。1948年,我在南華寺接了他的法,第二年做了南華寺的方丈。那時,虛雲老和尚一百一十歲了,他從百里之外的雲門寺步行來為我送方丈座。 問: 南華寺是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弘揚南宗禪法的道場,之後形成了臨濟、曹洞、雲門、法眼、溈仰五大宗派,因此南華寺有「祖庭」之稱。您在南華寺接虛雲老和尚的法,成為禪宗臨濟宗的傳人,您是第幾代? 答: 第四十四代。 問: 本老,在您的經歷中還有一個重要人物——來果禪師。他對您的影響又是怎樣的? 答: 來果老和尚與虛雲老和尚是當代禪宗兩大宗師,都是已經明心見性了的。1930年,我到了揚州高旻寺,在那裡參禪七年。來果老和尚對我最好,教導我苦修苦練。我給他當過侍者,也當過衣缽,他要我在高旻寺當方丈,可是我發願去五台山修行。 問: 據說前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朴初大居士同本老的緣分也很深。 印順法師(本煥長老的弟子): 1986年落實宗教政策,光孝寺廟產歸還佛教界,是趙朴初居士禮請本老出山任光孝寺住持的。光孝寺是六祖惠能剃度的地方,地位崇高。當時廟宇年久失修,佛像法器嚴重毀壞。在住持光孝寺的十多年中,本老不負使命恢復了光孝寺。本老先後修復和新建的寺廟共有十一座,修建深圳弘法寺時,也是趙朴初居士親自禮請本老再度出山主持大局的。 問: 本老出自前輩高僧門下,自己也修成高僧了,現在是弘法寺的鎮寺之寶了。 印順法師: 他是佛門泰斗。不僅僅是弘法寺的,也不僅僅是廣東的,他是整個佛教界的寶。 問: 稱本老為「佛門泰斗」有來歷嗎? 印順法師: 有來歷的,國家領導人都這樣稱呼他。 問: 剛才我參觀了弘法寺的佛堂,發現沒有羅漢堂。為什麼弘法寺不供羅漢? 答: 我跟你講,我這裡是不供羅漢的。為什麼呢?羅漢是「自了漢」,他追求個人的自我解脫,斷除自己的煩惱,自己好了就行了。我這裡要供菩薩,菩薩是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我們弘揚佛法是要利益眾生、教化眾生、成就眾生、救度眾生的。 問: 那羅漢有意見怎麼辦? 答: 羅漢有意見?呵呵,那他有意見就找我吧。我修的十一座廟,供的都是佛菩薩。 問: 六祖惠能大師是修頓悟法門的,就是成佛不一定通過苦修也可以達到頓悟。您年輕時在揚州高旻寺,在來果老和尚的教導下靜坐修悟心法,不躺不睡,硬坐九十一天「不倒禪」。後來您從保定起香,三步一拜到五台山,到五台山後又三步一拜,拜完了五個台頂,之後又閉關修行三年。您是經過長期苦修的,請您說說頓悟與苦修的關係。 答: 惠能大師的話要這樣理解,那些用功用得好、一聞就開悟的人,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不管快慢,總是要走;幾時不走,幾時不能到。所以,我們佛教最主要的不是「講」,最主要的是「行」。我們一定要行才能到家,不行不能到家。釋迦牟尼佛原是太子,他出家以後,還要解六年苦根。怎麼要用六年時間去除苦根呢?我們要了生脫死,不是隨便馬馬虎虎就能行的。他六年坐在深山,蘆葦穿膝,一天吃一麻一麥很少的食物,通過修行去除苦根,他成佛了。他給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我們要想成佛,就要像釋迦牟尼佛一樣吃苦耐勞、堅韌不拔地修行。成佛的事情,同社會上的人成功的道理是一樣的,沒有堅韌的精神是不可能的。你要成為一個高級人才,要想做成一件好的事情、做成一件大的事情,一定要吃苦耐勞、堅韌不拔,才能成功。 問: 您打坐「不倒禪」,能夠做到九十一天「夜不倒單」,這種苦行真厲害。 答: 都是人為的嘛,那時就是一個凳子,沒有床的,沒有床怎麼倒? 問: 您三步一拜去五台山,在這過程中悟到了什麼? 答: 悟到了什麼?三步一拜,恭敬菩薩…… 問: 您的弟子印順法師告訴我說,「老和尚說的都是法,我們說的都是話」。您剛才這兩句話是有禪意的嗎? 答: 我不知道。 問: 什麼是禪? 答: 什麼是禪呢?禪,也稱「禪那」,意譯為「靜慮」,就是我們思想清淨地去來回思慮。又翻成「思維修」。 問: 參禪參到什麼程度算是悟了? 答: 開悟有大小之分。我們宗門之下,大悟十八,小悟無數。為什麼我這樣講呢?我們對於一樁事物不明了,最終明白了,這就是一種「悟」,這是「小悟」;「大悟」是徹底明心見性。二者是完全不同的。 問: 參禪有什麼方法嗎? 答: 禪宗強調一個「疑」字,就是「起疑情」。「疑」字從哪兒提起呢?從一個「不明白」上提起。當你在這個「不明白」上認真地疑起來,來回地參究,它就是止,就是觀,它是直指心性的。所以,疑情起來之後,它是很有力量的,很有滋味的。它可以不疑而自疑,不參而自參。你越參越想參,越參越高興,直到疑成一團,突然來一個桶底脫落。 問: 人間佛教的提法有來歷嗎? 答: 人間佛教是太虛大師提出來的,後來又經過台灣印順長老、星雲法師和趙朴初大居士等人的發揚,使人間佛教成為當代佛教的發展方向。太虛大師是民國時代佛教革新運動的倡導者,他看到當時的佛教非常落後,寺院因為貧窮經常靠做經懺掙收入,拿為死人超度的收入來維持,所以他說佛教那時是為「鬼」和「死人」服務的。也是因為如此,太虛大師提出要用佛教來解決人生問題,佛教要為活人服務,與世俗社會緊密聯繫。成佛在人間,人成即佛成,是為真現實。這就是人間佛教的思想。經過趙朴初居士等人的完善,愛國愛教也成為人間佛教的重要組成部分。 問: 在佛教理念裡面,對和諧的概念怎麼理解? 答: 和諧的概念很好,是人修養的一種很好的方法。人人講和氣,不要鬥爭,鬥爭就麻煩了。佛教講友愛,眾生都是平等的,應該和合。 問: 我覺得人不可思議,佛更不可思議。 答: 你覺得佛不可思議,那你就要好好研究佛教了。我送你一本佛經,是我在七十二年前用血抄寫的,這是影印本(《普賢行願品》)。你可以從這裡開始學一學。 問: 謝謝您。(念)「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吉日懺悔釋子本幻發心刺血敬書五台山廣濟茅蓬」。廣濟茅蓬在哪裡? 答: 就是五台山碧山寺。民國二十六年是新曆1937年,是我七十二年前寫的。 印順法師: 老和尚在五台山住了十年,一邊念經文,一邊刺舌血、刺指血寫經文。他抄寫了《楞嚴經》十卷,《地藏經》三卷,《金剛經》《普賢行願品》和《文殊師利法王子經》等共十九卷,寫血經文字二十餘萬字。 問: 是像醫院針刺采指血那樣嗎? 印順法師: 是用剪刀把指頭剪破,用針刺舌根,這樣就有比較多的血流出來,旁邊有人拿碗及時接住攪拌。邊攪拌,邊蘸血書寫經文。僧人寫血經的事例歷朝歷代都有,但是用血寫經二十餘萬字的卻極少見,這是古今的奇蹟。 問: 哎呀,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印順法師: 是對佛典的恭敬。你讀讀老和尚寫的前言:「剝皮為紙,析骨為筆,刺血為墨,書寫經典,積如須彌。為重法故,不惜身命財物,但願眾生得離苦,而不為自己求安樂。」這本血經,他自己每天要誦三十八次。 問: 本老,您當年不惜身命抄寫的這些經典,都保留下來了嗎? 答: 我抄寫的佛經大多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遺失了。後來我尋找過,始終找不到。1987年1月1日,當時我是廣州光孝寺的方丈,這天從終南山來了個和尚要求掛單(意為到佛寺中借宿)。那時寺院剛剛恢復,住房緊缺,難以留他。他對我說,他是特地為了送一部經來的。我因為一直在尋找我的血經,所以有點感覺,叫他打開來看,結果令我難以相信,這就是我的血經,是其中一部《普賢行願品》。這個和尚捨命保全了它,還送了來,我非常欣慰,也非常感激他。至於其他的血經,至今還沒有下落。 問: 您當年為母親送終,選擇了燃臂孝母的方式。什麼是燃臂孝母? 答: 燃臂孝母啊(挽袖現出前臂大塊疤痕),就是在這個色殼子(肉身)這塊疤的地方(手臂)燃燈。1948年,我母親臨終時,我把燈草綁在這色殼子上,蘸了油點燃了,送我母親歸西。這個色殼子是父母生養的,在上面點燈供佛,就是要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後來我在母親墳旁搭了一個靈堂,日夜誦《地藏經》超度亡靈,守孝七七四十九天。以前我出家在高旻寺的時候,有一次跟著來果老和尚到武漢,返回時請假回家去看望母親。母親說你出家了,不如大家都皈依,母親也皈依。我告訴她,我過去是你的兒子,現在是佛子。她看我出家的意志堅定,也沒辦法了。母親過世之前,我一直在家附近的報恩寺里住著,天天去照顧她。 問: 燃臂孝母痛不痛啊? 答: 說什麼痛不痛,色殼子是個生滅的東西,不過是用這個功德報父母生養的恩德。 問: 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六親不認的嗎?這難道是錯覺嗎?您可是至情至性的。 答: 佛家不是不講孝,是講大孝。為國家、為眾生排憂解難,這是大孝;大孝中包括了孝順父母的小孝。釋迦牟尼佛教導我們要孝敬父母,他自己對父母也很孝順,成佛了還回家看望父王並說法,還到忉利天為母親說法。如果和尚不孝順父母,那是他不懂道理。我們是父母生養的,父母是我們的佛,沒有父母,我們怎麼成佛呢?佛家特別崇尚報四重恩——報國土恩、報眾生恩、報父母恩、報佛恩。父母恩德最大、最大、最大,父母的恩德難報。 問: 現在很多人去一個寺廟,主要看它靈不靈,看能不能滿足他的功利心。其實,佛教中的明心見性,它的引人向善,是值得了解的。 答: 我們宣傳得不夠。 問: 很多到寺廟來燒香的人,他不一定是信佛教的,只不過許個心愿,祈禱一下。您怎麼看這個事? 答: 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佛教,他能夠來燒香祈禱,就有好處。他祈禱發財升官,求父母健康,求家庭平安,求兒女學習進步,等等,都是良好的願望,都是求福報,都好。比如你今天見到了我這個僧寶,我又給了你一個法寶(佛經),我們的釋迦牟尼佛是佛寶。你今天見到「佛門三寶」了,這就是吉祥的事情。 問: 您剛才講到宣傳佛教,現在佛教的宣傳搞得很活。少林寺把武功編成舞蹈,到全世界巡迴表演,這種宣傳方式您認為怎麼樣? 答: 很好啊。武術很早就有流傳,不是用來打架,是強身健體的。倒是別人打我,我可以用武術來保衛我自己。少林寺武功很好,過去有少林寺幫助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中國佛教是一直不脫離世俗社會的,是人間佛教。 問: 我幫老百姓問一些問題吧。世俗中有一句話叫「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存不存在? 答: 什麼是命中注定?佛家說是業障福德註定。 問: 怎麼理解? 答: 就是人要做好事、善事,要學習大智慧。做好事是人為的,做壞事還是人為的。有什麼因就有什麼果,人若要做善事,就能消業障、增福德。 問: 還有個問題,什麼叫放下?怎麼才放得下? 答: 放不下的是什麼呢?是一個「我」字。「我」的家庭、「我」的妻子、「我」的兒女……什麼都是「我」,全部都是為了「我」——從無始劫到今天,我們大家都死死抱著這個「我」,放不下這個「我」。既然放不下,也就提不起;若能放下,就能超脫。 問: 有一天大家都能放下「我」嗎? 答: 如果不修行,永遠永遠都不可能。你放得下嗎? 問: 我放不下。 答: 呵呵。慢慢放,自然就放下了。放不下怎麼成佛呢?放下才能成佛。 問: 佛門裡的人吃齋,不吃肉,科學不科學? 答: 和尚不吃肉。那個肉是什麼?豬啊,羊啊,貓啊,狗啊,魚啊,都是眾生。我們是個眾生,它們也是個眾生,眾生是平等的。為什麼要吃它?因為我們人類強?那麼它將來強的時候,也來吃你!如果你為了身體好吃它的肉,它為了身體好吃你的肉,結果就是一報還一報。你覺得呢? 問: 我覺得人的身體需要營養。 答: 哎喲,你看看我的身體,活到一百零二歲了,佛門提倡不殺生、不吃肉,也是慈悲心的體現。吃了八十年的齋,我缺不缺營養?你再看看印順,他三十八歲,這麼高大強壯,沒問題吧? 問: 沒問題。您這麼高壽,吃素是一個原因嗎? 答: 我跟你講,我天天吃齋。齋食裡面有很多維生素A、維生素B、維生素C、維生素D、維生素E,樣樣都不少,這種食品很健康。但豬啊,牛啊,羊啊,雞啊,它們本身是業力所生,如果吃了這些動物對人類也不好。你覺得呢? 問: 我覺得您的身體比很多年輕人還好。 印順法師: 老和尚每天早上四點鐘就起來誦經,白天要接待眾生,晚上十點鐘才睡。他百歲生日那天,坐在這個座上,一天之中接待眾生幾萬人,坐一整天,一動都不動。他一個百歲老人,每天都有社會活動,還經常外出旅行,幾個月前還去過一趟五台山。這是修煉出來的功夫,我們年輕人都自嘆不如。 問: 魯智深是吃肉的花和尚。如果按照佛門五戒,他至少已經違反了兩戒,就是不殺生、不飲酒;如果依照比丘二百五十戒,那他不知違反了多少。可是,這些都不妨礙他做一個好和尚。 答: 出家弟子有各種各樣的行為,在我看來個個都是好的。我同你講講五台山帶箭文殊的故事。乾隆皇帝上五台山時,看到一個和尚跟一個女子在游水,他就對著和尚射了一箭,再一看,那和尚沒有了。到了菩薩殿上,他看到了文殊菩薩,原來那個和尚是文殊菩薩示現的,意思是你在心裡不要輕慢一個和尚。 問: 佛教的戒律對普通人有用嗎? 答: 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這五戒是佛門基本戒,普通人也可以去做的,利益大,功德無量。而我們和尚要做到的有二百五十條戒,條條都要做。 問: 有些和尚經常在社會上化緣,有的和尚強行化緣,這是允許的嗎?是寺廟派出去的嗎? 答: 我們弘法寺的和尚從來不出去化緣,至於別處有沒有我不知道。和尚不一定會去化緣,那個化緣的不一定就是和尚。我希望你們正確看待這件事情,不論他是真和尚也好,是假和尚也好,他化緣也好,不化緣也好,你總之禮貌待他。你願意給錢你就給他,不願意給錢也不要輕慢他,這樣就是積善緣了。 問: 您一百零二歲了,請問您怎麼看待生死? 答: 我不想走,誰也拿我沒辦法;我想走,誰也攔不住。 問: 什麼意思呢? 印順法師: 意思是他可以來去自由。 問: 來去自由,就是說他已經修行到了這個境界? 印順法師: 是。他還有一句話:「我八年沒有打過一個妄想。」 問: 什麼意思? 印順法師: 就是他的信念、他的思想沒有動過,像他的這尊銅像一樣。 問: 什麼意思?是指銅像還是指他自己? 印順法師: 指他自己。 問: 本老,您悟了一輩子佛法,能夠告訴我您悟到了什麼嗎? 答: 無。 問: 「無」是很高的境界啊。禪宗有個「無」字公案,同您的這個「無」有沒有關係? 答: 呵呵,一樣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有東西就有障礙、有生死,沒有東西就沒有障礙、沒有生死了。 問: 「本來無一物」與「時時勤拂拭」,哪一個高?或者兩者各有用處? 答: 你想想,本來就沒有塵,哪裡需要「時時勤拂拭」呢?有東西就有生死,沒東西就沒生死了。 問: 您認為自己成佛了嗎? 答: 沒有,我差得太多太多,我只是一個小和尚。要成佛就要利益眾生、教化眾生、成就眾生、結眾生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成佛。 印順法師: 弘法寺在結眾生緣上做了一些事。非典時期,老和尚號召全國僧人同時拜大悲懺(拜求觀世音菩薩的慈悲力量以消除眾生煩惱和磨難)或是舉行水陸法會(佛教最隆重的法會),號召全國居士念大悲咒,以求早日消除災禍,還組織了捐款活動。這次抗雪災,老和尚也組織捐款217萬元。 問: 您對佛學、儒學都深有研究,又寫得一手好字,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思想寫下來呢? 答: 佛講的法佛也沒寫囉,六祖講的法六祖也沒寫囉,我沒有研究,也講得不好,也不會寫囉。 問: 佛教這個「述而不作」「不著一字」的老觀念,是不是要改變一下?要弘揚佛法,就要有東西讓人方便看嘛。 答: 我出家八十年,進入禪宗六十年,講了一世禪。我現在最大的字看得見,小的字看不見了。耳朵也聽不到,你坐在我的身邊我才聽得到。那些是年輕人的事了。 問: 有神論與無神論能和諧相處嗎? 答: 有神論、無神論,是個人思想上的問題。他相信菩薩是他的緣,他不相信菩薩也是他的緣,信不信都是一個「緣」字。信仰自由,不要勉強,但要互相尊重。 問: 佛門中人要做好事、善事,無神論者也同樣要做好事、善事。 答: 沒有問題啦,人並不是個個都要成佛的,大家彼此尊重,互相不要輕慢就可以啦。佛經故事中有一個常不輕菩薩,是釋迦牟尼佛的前生,他見人就叩頭行禮,把人人都當作佛來恭敬,所以人們叫他「常不輕」,就是常常不輕慢一切人的意思。 問: 過去一直認為宗教是精神鴉片。 答: 我完全不同意這個看法。為什麼?我知道鴉片煙,它是有癮的問題,是害人的東西。而一個人信教,是一個思想認識的問題。他的思想沒這個認識,他就不信這個宗教;他有這個認識,就信這個宗教。他信佛,修德積慧,是利己利人的事情。 問: 還有一個問題,有人說佛教是迷信。 答: 佛教讓人智信,反對迷信。佛就是「覺」。參禪從一個「疑」字開始,有一天頓悟了,他就「覺」了。覺有小覺、中覺,最後是大覺。 問: 您現在處於哪一個覺? 答: 我現在不覺了。 問: 禪宗要求內在超越,那麼內在超越是通過什麼實現的?是不是通過內在修為、修養來實現的? 答: 我們學禪宗,明心見性,就是超越。 (本煥長老2008年3月答《羊城晚報》記者訪問) (四) 問: 請長老簡單介紹一下人間佛教的思想。 答: 人間佛教就是太虛大師提出來的人生佛教。我親近太虛大師前後十年,太虛大師的思想有幾點:第一個是人生佛教;第二個是中國大乘八宗平等;第三個是建設現代僧團——菩薩學處。 抗戰時期,太虛大師在重慶北碚的縉雲山首先提出人生佛教的思想,以後發展成為人間佛教。這個思想是高瞻遠矚、符合時代潮流的,也符合佛陀的遺教。我們中國現在的發展趨勢是要建設和諧社會,而人間佛教的中心思想就是和諧,即以佛陀大智大悲、平等慈愛的精神來對待他人、對待家庭、對待社會、對待國家,其實質是以「德」為中心。人間佛教的思想不僅會促進家庭、民族、國家的和諧,而且會促進世界的和平。所以,在今天大力弘揚人間佛教的思想是很及時的,是非常需要的。 問: 您談到菩薩學處是個現代僧團,能否再簡單介紹一下? 答: 「菩薩學處」是太虛大師終生夢寐以求的理想,但是由於戰爭等因素的影響,一直沒有實現。菩薩學處就等於是個現代僧團,這裡面既包括出家僧眾,也包括正信居士,還包括雖然沒有進入正信,但是對佛教有好感、有興趣的大眾,也就是說包括農、工、商、學、兵等各種群體。 太虛大師的理想是這樣的:能夠在一個地方組織一個菩薩學處,僧人先要進教理班學習教理,再進律儀班學習律儀,然後就要負起責任。什麼責任呢?僧人的責任就是弘揚佛法、宣傳教義以及從事義務工作,這是僧人的責任。至於在家眾,是指經過正信三皈和結緣三皈的有信仰的各種群體,可以辦工廠、農場、醫院來為社會服務。若有這麼一個地方做典型,逐步把它擴大,輻射到全社會乃至於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那麼整個國家、整個世界就淨化了,濁土就轉為淨土,佛教所講的「莊嚴國土、利樂有情」就可以實現。菩薩學處的大概內容就是如此,太虛大師當時專門編輯有《人生佛教》《菩薩學處》的單行本,來宣傳這個思想。這些內容在《太虛大師全書》里都能查到。 問: 對於這次世界佛教論壇的主題「和諧世界,眾緣和合」,您有些什麼感受? 答: 這次論壇主題是「和諧世界,眾緣和合」。這個眾緣,具體來講,一切萬事萬物的發生和發展,有因、有緣、有果。每個人都不是孤立地存在於世間,不管是穿衣、吃飯、走路,還是從小孩到長大工作,都離不開社會,離不開眾人,離不開他人,他人又離不開他人,互相依存,平等發展。這個意義很廣大。 第一屆世界佛教論壇主題是「和諧世界,從心開始」,本屆是「和諧世界,眾緣和合」,談到因、緣、果,講眾緣,這是佛家的中心思想,整個佛法都在談這個思想。因緣生法這個意義貫穿於五乘共法——人天乘、聲聞乘、獨覺乘、菩薩乘、佛乘,這是佛家基本的思想。 我記得抗戰將要結束的時候,太虛大師在重慶,有一個記者訪問他,就提出一個問題。記者說:「大師啊,我請教您一下,你們佛教最基本的教義是什麼?中國今天最急需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太虛大師答覆:「佛家的教義呀,就是講因果、業報,因緣生法是佛教的基本教義。中國最急需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呢?就是道德。」 因此,應該以德立國。中國自有歷史以來就是文明之邦、禮儀之國,以此傳統成為中華文化的優良傳統。正因為有這個傳統,我們才能夠融合五十多個民族成為中華民族的大家庭。我們的疆土很廣闊,人民眾多,物產豐富,在世界範圍來講,幾千年都興盛,靠的就是以德立國。所以,這個「德」相當重要。 講到「眾緣和合」,若大家都能夠以這個思想彼此對待,互相愛護,互相尊重,平等互敬,相依相存,就可以實現和合,這個是相當重要的。所以,這一次的論壇主題比上一次更進一步、更深一層,更有指導意義了,是從抽象到具體,從理論到實踐。為了實現國家的和諧建設,促進世界和平,必須這樣來做。這是佛法的基本教義,也是太虛大師提出的人生佛教的基本思想。 人生佛教的內容就是把人做好,由人到成佛有一條路線:由完人到超人,再到超超人。做個完人就要奉行五戒十善;超人是身心解脫,能夠清靜無為、淡泊明志;進一步以大悲心濟世救人,救苦救難,就是超超人:都離不開做人。所以,太虛大師提出的人生佛教,以後發揚的人間佛教,這個思想很偉大。太虛大師是倡導者,我是他的學生,同他相處十年,我在他圓寂以後六十多年的弘法生涯中,都是以他的心為心,以他的行為行,宣傳人間佛教思想,沒有間斷。我覺得這是應該之事,這是報師恩、報四恩應該做到的。 談到我的感受,這次比較深。為什麼?這次論壇的規模比較大,人數比較多,代表比較寬,氣氛很濃。世界佛教論壇是集中世界的佛教徒,來共同探討「如何以佛家的思想,進行和諧建設,促進世界和平」,這個意義很大,這個力量也是很大的。大家的這個心力很深厚、很堅定,就會形成一個團結的力量,是很好的事情。 問: 您對第二次世界佛教論壇有哪些希望? 答: 這次論壇,我剛才講過,比上一次規模大、人數多、力量強、代表性強,這體現了佛陀慈悲和平的精神感染著人心,人們要和平,不要災難和戰爭。有災難、戰爭就是人們的不幸,包括自然界、生物界都不幸,會受到破壞。佛陀的心是慈悲、和平的,這次論壇,我們希望慈悲、和平的力量進一步發展,希望中國進行和諧建設,實現民族的偉大復興!希望世界和平,永無戰爭,永無災難。這一個希望,把它變成力量,就使中國乃至世界免於戰爭、免於災難,這是很好的事情。所以,我們希望這一次把這個團結力、凝聚力集中在宣揚「佛陀的慈悲和平,可以消滅戰爭和災難」這個論點上,進一步發揮。我相信能夠發揮出來,並能產生很大的影響。 (2009年3月在第二屆世界佛教論壇上接受鳳凰網採訪) (五) 問: 祝賀您老百歲晉四高壽,這麼多人來祝壽,他們都想了解您的出家經歷。 答: 那年我剛二十二歲,恰逢正月十五,我告別家人來到湖北新洲報恩寺,請求潢定老法師給我剃度出家。剃度後獲法號「本幻」,這個「幻」是虛幻的「幻」,不是現在的這個「煥」。 潢定老法師對我慈悲有加,並託付給傳聖法師培養,同年推薦我到湖北武昌寶通寺學習戒律,在持松法師座下受具足戒。受戒完之後,我到江蘇揚州高旻寺拜來果老和尚為師,苦參了七年。隨後,我發願朝拜五台山,三步一拜參禮五台,又拜完五個台頂之後住在廣濟茅蓬,我在寺里法務之餘也刺血寫經。 1948年,我到韶關南華寺。南華寺方丈虛雲老和尚已經一百一十歲。他把方丈之位傳給我,並把我的法號由原來的「本幻」改成現在的「本煥」。我在南華寺做了十年方丈。1958年,因為某些因緣,我被抓到監獄,直到1980年才回到佛門。隨後我主持重修、復建丹霞山別傳寺、光孝寺以及弘法寺等寺院。我現在一百零四歲了,干不動了,以後重建寺廟、弘揚佛法還得靠年輕人來發心,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問: 您的八十餘年出家中與老家親屬等還有聯繫嗎? 答: 出了家,就是四海為家,哪裡還有家內家外之分。生生世世,大家都做過親屬,都曾經是兄弟姐妹。出家是要成就菩提,要報答生生世世的父母,所以不管是這一世的親屬,還是以前生生世世的親屬,只要因緣到了,那自然就會見面。不管是出家人還是在家人,都要隨緣,隨順這個因緣,才不會有煩惱。 問: 那您怎麼看待出家和在家的關係? 答: 不管是出家還是在家,大家都有煩惱,都有生死。出家,就是要出離煩惱之家,要出離生死苦海。與在家人相比,出家人少了很多世間人的煩惱,有更多時間去學習佛法、弘揚佛法。話說回來,不管是出家還是在家,這些都只是形式。關鍵是大家都要修行,要認真修行、真正出家,要出離煩惱之家、生死之家。 問: 您燃臂祭母的故事廣為流傳,被人稱頌,能具體談談嗎? 答: 1948年,我的母親病危,我從上海普濟寺趕回老家湖北照顧服侍母親。為了報答母恩,我為母親守孝四十九天,並做佛事超度母親,用半寸的燈草三根扎在一起,蘸上香油,點著火放到胳膊上燃燈供佛,回向母親。 我們的肉身是父母給的,要用自己的肉身供佛,將功德回向給母親。母親十月懷胎,把我拉扯大,這很不容易。我的這個身體是母親給的,我的生命也是母親給的,孝敬父母,報父母恩,這都是應該的。每一個母親生養孩子都很不容易,都很偉大的,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孝敬自己的父母,這是應該的。 問: 您時常說要感恩眾生,要回報社會,應該怎麼做呢? 答: 離開眾生,離開社會,我們每個人都生活不了。我們的衣食住行,每一樣都是眾生共同成就的。所以,對於眾生,我們時刻都要有感恩心,要時刻提醒自己報答眾生。 現代社會燈紅酒綠,十分嘈雜,要讓這個心靜下來就得修行,修行說到底也就是修心。古代禪師將修行比作牧牛,要把這頭到處亂跑的牛拴住,不讓它到處跑,要牽它回家。我們修行就是要把這顆到處亂跑的心拴住,然後把它牽回家。 我們修行,就是要回家。 (本煥長老2010年答《南方都市報》記者訪問) (六) 問: 我們看到了在方丈室外邊寫了「講話是誰」四個字,百思不得其解,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答: 這四個字是話頭,是要照顧話頭,就是照顧你自己的思想念頭,看看是在用功還是不用功,是不是在想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在佛門用功的人,就得每天照顧好自己的念頭,一心修習。那「講話是誰」又是什麼意思呢?人人都會講話,但是講話的是誰?並不是指身體,身體是生滅的,而講話的是不生不滅的東西。它究竟是什麼?就要各人自己去尋找了。我找到了,跟你講你也不知道,要你自己找到了才知道啊。 問: 像您剛才所說的「講話是誰」,其實是為了「起疑情」。關於這一點,初學者理解起來還是需要一些指引,那您對「疑情」的看法呢? 答: 宗門下這一法,最重要的就是要「起疑情」。什麼叫「疑情」呢?它是指我們對一樁事情不明了,不明了這樁事情究竟是什麼東西,體現在禪宗這一法裡面,就是禪宗歷史上諸多的公案。過去祖師也講:「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我未生以前,究竟哪一個是我本來面目呢?自己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這就是一個疑情。 也有祖師提「狗子無佛性」。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為什麼「狗子無佛性」呢?大家就可以從這裡入手,去參究它。這就是從那個你不明白的地方去起疑情。明心見性之後完全是不同的。 問: 修行和靜心的關鍵就是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平息妄念。學佛的人這一關看似簡單,但是往往花費很多時間去修行才能逐漸改善。您在很多次開示當中都說「降伏其心」,那什麼叫「降伏其心」? 答: 佛說八萬四千法門,都是為了利益、成就眾生,使眾生離苦得樂。不論用哪一法門,都是為了降伏其心。降伏什麼心呢?就是降伏我們塵勞、煩惱、無明、嫉妒、人我、是非這一切一切的心。為什麼要降伏這些心呢?因為這些心是生死的根本。我們從無量劫到今天,在六道輪迴中滾來滾去,都是因這些而起。有這些心,才有這些輪迴;如果沒有這些心,就沒有這些輪迴了。 本來我們自性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為什麼今天還有這一切一切的東西呢?都是我們自己所造成的。過去古人也講:「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我們「性相近」,習氣遠得很!本來我們自性的心是很清淨的,但因為有了這些習氣的污染,才有我們今天的生來死去、死去生來,才有六道輪迴。 那麼,我們今天學佛用功,就是為了消除一切心,消除一切塵勞、煩惱這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怎麼去消除呢?不是說我們把這些東西都甩掉、不要就行了。這些東西都是無相的,既無相,怎麼去甩掉它?我們的罪業也是無相的。普賢菩薩講,我們從無始到今天,由身、口、意所造的諸惡業,無量無邊。若有相時,虛空都不能容受。既然這些罪業無相,那麼我們怎麼去消除它?不是我們拿一個什麼思想去消除它,也不是拿一個什麼東西來消除它,要拿我們這個心來消除它。 我們每一個人,就是一個心、一個念。既是一個心、一個念,為什麼你這裡在用功,那裡還在打妄想呢?是不是有兩個心、兩個念呢?不可能。如果我們有兩個心、兩個念,那麼我們將來就成兩個佛了;我們在用功的人,只有一個心、一個念。 我們修行人在用功時,知道有了妄想,那正說明你在用功。如果你沒有用功,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妄想。為什麼?我們一個人活了幾十年,一天到晚都在妄想裡頭。我們的生死及與其相關的一切,都是由妄想所造成的。不去用功,就不會察覺這種狀態,因而也就不知道什麼叫妄想,什麼叫用功。如果你今天能夠知道有了妄想,那就證明你的思想已在用功。 問: 學佛的時候常聽人說這樣一句話:一人與萬人敵。什麼是「一人與萬人敵」? 答: 按我們宗門下的講話,叫「一人與萬人敵」。那麼什麼叫「一人」呢?「一人」就是我們參話頭的這個念頭。「萬人」呢?就是我們的這些妄想。這些妄想很多、很厲害,你不打,它們自己也會打的。原因是什麼呢?因為它幾十年已經熟透了,而我們的功夫卻用得很少。譬如你現在三十歲,在這三十年的時間裡,你有沒有用三十年的功夫啊?沒有。但你要知道,在這三十年的時間裡,你打了三十年的妄想,妄想已熟得不得了。妄想既已熟得不得了,它就成為了細念;而我們用功的這個念頭,是個粗念。這個粗念在上邊,細念在下邊,所以我們參「念佛是誰」,一會兒就不知念頭兒跑哪兒去了。 問: 那麼對於妄想,怎樣去平息它呢?這是參禪、學佛常遇到的問題。無論是初學者還是修行了很久的有經驗的修行人,去除妄想、妄念,抵達清淨,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答: 如果讓我們一心一意去降伏這些妄想、這些東西,就好比「搬石頭壓草」,你看到地上草很多,去搬一塊石頭把草壓下去。看那個石頭,面上沒有草,是不是啊?但你搬起來石頭以後,那個草照樣還是一樣生長。所以,我們用功的人要「斬草除根」,這是最主要的。如果不能斬草除根,而是搬塊石頭來壓上,那是沒有用的。這點希望各位注意,不要專門、有意地去壓這個妄想。但是不壓,用功時妄想又很多,怎麼辦?那就你做你的,它搞它的。 為什麼這個「它」這麼厲害呢?我不是講了嗎,它已搞了很長時間,它已經熟透了。你這個「家」,你這個身體,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它造成的。現在你從外頭領進一個生人,要把它趕走,而它已霸占你的「家」——你的身體那麼久,一個生人想將它趕走,真是不容易。它就是要跟你拚命,跟你打架。所以,我們用功的人,只有你做你的,它搞它的。 問: 我看您的客堂掛著您一副對聯,叫「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今生是指向當下的,關注當下、在當下開悟是許多學佛人的追求。能給我們講講您這副對聯的含義嗎? 答: 你們要知道人身難得啊!「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這是祖師的偈,我都寫在牆上,我每天都要看。 人身非常難得,無量劫來我們都在天上地下輪轉,現在得到了,又遇到了佛法,這都需要很大的福德與因緣。既然得到了這個身體,那就要在這一生度這個身體。如果這一生不度,那什麼時候來度此身呢?要度此身,也就是要成佛。 成佛需要兩個條件,一個是福德具足,一個是智慧具足。福德是培來的,智慧是修來的。福德多培多得,少培少得,不培不得;智慧多修多得,少修少得,不修不得。而這些都要在眾生的身上去培的,佛離開了眾生,也就沒有辦法成佛了。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我們能見面是緣分。你們要多懺悔、祈求,發上品心,受上品戒。 (本煥長老2010年10月答來訪者) (七) 問: 本老您好!您出家這麼多年,每天念經,怎樣保持靜心?現代人連閱讀時間都保證不了,連文字都不耐心看,說是進入了「讀圖時代」,而且幹什麼都專注不起來,對此您有什麼建議? 答: 我們知道現代社會發展的節奏很快,生存成本也比以前高多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尤其是生活在大都市裡的人。他們忙什麼呢?忙著賺錢,忙著買房,忙著高升……從現實的角度看,忙這些也沒什麼不好,但關鍵是大多數人將全部的精力和時間用在這些東西上面。還有,現在的社會,物質世界飛速發展,人們的物質生活五彩繽紛,就是這五彩繽紛的世界搞得大家眼花繚亂、暈頭轉向、找不著北。這樣一來,使自己整天疲於奔命,或者是在物質享受的旋渦中打轉轉,搞得暈頭轉向,久而久之,自己的心也就迷失啦,佛教里叫「心隨物轉」。諸位想想,自己的心被各種各樣的事情塞滿了,自己完全被一些外在的東西牽著走,它們讓你朝東就得朝東,讓你朝西就得朝西,這樣永遠沒有工夫停下來,你說疲憊不疲憊,你說累不累?一個心裡亂糟糟的人,你說他能靜心嗎?一個人的心被搞得四分五裂,你說他能專注起來嗎?當然不能啦! 那怎麼辦呢?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我們大家要擁有一顆平常心。這個講起來容易,做起來就很難啦!那麼,什麼是平常心呢?平常心就是不執著、無分別的心,就是無得失、無取捨的心,就是知足常樂、無凡無聖的心,就是寧靜淡泊、隨緣自在的心。我們之所以會覺得累,靜不下心來,最關鍵的就是這個「我執」在作怪,什麼事情都以「我」為中心,什麼東西都寫個「我」字,而缺乏一顆平常心。我給你們講一個佛教里的故事。有弟子問慧海禪師(唐代高僧):「師父,你究竟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活得如此瀟灑自在?」慧海回答道:「我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弟子一聽,吃驚道:「這似乎沒什麼與眾不同,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呀。」慧海禪師笑著說:「這可大不相同。一般人吃飯時挑肥揀瘦,百般計較;睡覺的時候胡思亂想,尋思算計,夜不能寐。」 吃飯睡覺平常事,但平常人卻缺乏一顆平常心,吃不好,睡不香,想要的太多,有太多的放不下,你們想想,背著沉重的行囊,他能走得快,能輕輕鬆鬆地回家嗎?解決這些問題的根本出路是放下,放下,再放下。唯有放下沉重的行囊,我們才能輕鬆地走回家。當然光說是不行的,需要我們大家去做,說得再好沒用,只有真正地發心去做,從現在開始就去做。 問: 不久前爆出了「清華高才生出家」事件,這類事情還不少。但也有很多人憂慮,認為我們國家培養的大好青年就這樣跳出了紅塵不值得。對此您怎麼看? 答: 有關高才生出家的事情,我偶爾也聽說了一些,這對我們佛教界來說當然是好事情啦!對於這些事件,我們應該正確看待,我必須強調的一點是,我覺得長期以來大家有一個誤解,好像覺得優秀的人才出家是一種浪費,不值得。這種想法是不對的。為什麼不對呢?首先,在佛教史上,好多高僧大德都是很了不起的人才,他們好多在出家之前也是非常有成就的,甚至皇帝也出家。其次,好多人認為出家是一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的選擇,或者是為了逃避生活。當然,我不說沒有這種情況,但這不是全部,好多人也是在順風順水的情況下出家的,遠的不說,就說印順,他出家前,事業做得很好!他為什麼要出家呢?因為他對人生有一定的覺悟,他不想流浪生死,他要解脫,而佛教就是教人了生脫死的。第三,出家是個人的事情,這需要因緣,因緣不具足,想出家也不行;各種因緣具足了,才能出家,這也叫隨順因緣嘛!這些人出家之後,只要好好修行,好好發心,好好振興佛教事業,弘揚佛法,利益眾生,那他對社會所做的貢獻更大,遠遠超過世俗的所謂價值! 問: 大學生原來是天之驕子,可現在也面臨求職就業的諸多問題。然後走上社會,又遇到房價高,生活成本很高,造成城市的「蝸居」現象。年輕人該如何平復自己的心胸,處理好這些問題? 答: 的確,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在現在來說問題確實比較嚴重,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黨和政府在積極地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作為年輕人來說,我想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正確的價值觀和人生定位,如我前邊所說的,還是要有一顆平常心,不要讓自己的心完全被這些東西左右。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並不是很多,往往是想要的東西太多太多,人的欲望太大太大。佛教里講因果,種善因得善果。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希望大家多多發心做善事,這樣你就一定會有好的結果。 問: 您燃臂孝母的事跡感動世人,可是現在社會上竟然出現了弒母、弒師的倫常慘案,甚至對社會不滿的人也拿手無寸力的孩子下手。為什麼會這樣?現代人該怎樣解決這種心魔? 答: 首先我要說的是這些行兇者,他們將來一定有惡報!這是確定無疑的。佛教講因果報應,這些人遭殺身之禍,也就是佛教里講的刀兵劫,當然遭遇刀兵劫的因很多啦,總之,之所以有今天這個惡果,那是由歷劫以來的惡因所造成的。因果都是人們自己造的,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那些行兇者來世肯定是免不了要遭惡報的。那麼,我們應該怎麼去解決這些心魔,保持內心的純潔呢? 首先,我們要深信因果,我們現在種什麼因,將來得什麼果,這是一定的。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種善因,現在開始還不晚,只要大家從現在開始一心向善,因果是可以改變的。即便是我們以前種了惡因,只要我們多做善事,多做有利於眾生的事情,我們是完全可以避免諸如刀兵劫之類的災禍的。 第二,我們大家都要學會感恩,感恩父母的養育之恩,感謝師長的教導之恩。佛經上說:「善男子善女人,為欲報母恩,一劫之間,每日三時,割自身肉,以養父母,亦未能報一日之恩。」(《心地觀經》)佛教里講,四種恩甚為難報。哪四種呢?一者父,二者母,三者如來,四者說法法師。佛經上說了:「若有供養此四種人,得無量福。現在為人之所讚嘆,於未來世能得菩提。」(《正法念處經》)我燃臂孝母,那是做了一個佛子應該做的事情。我希望大家都能真正發起心來,多做善事,多做孝敬父母、師長的事情,多做有利於社會的事情。 問: 社會進步很快,經濟如此高速發展,往往以犧牲很多人利益為代價,同時也導致了道德滑坡,造成「笑貧不笑娼」的社會氛圍。您經歷了三個朝代,看過無數世態滄桑,您覺得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在社會進步的同時保持內心的純淨?弘揚傳統文化是一個好辦法嗎? 答: 現在的社會,物質世界的發展可以說是空前的文明,但是照佛法來講,卻是一個末法時代。在末法時代之前,有正法時代和像法時代。末法時代是什麼樣子呢?末法時代,信仰佛教的人數漸漸稀少,修行的人更少,修行而證聖道的人則少上加少了,到最後佛法也就被世間的邪說和物慾所淹沒。縱然尚有佛經存在,也沒有人去信受奉行。這是從佛教的立場說的。我們就此可以稍稍地擴展一下,在末法時代,我們現實社會會出現哪些問題呢?在末法時代,人心會被物質發展及各種誘惑所淹沒,一些正確的觀念會被一些邪說所淹沒,人們的道德感會下降,甚至出現了一些完全是顛倒是非黑白的現象等。末法時代本質上其實是人心的末法時代。那麼,我們在這個末法時代應該怎樣保持內心的純潔呢? 首先,大家對此不要怕,不要絕望。按佛教的說法,眾生如果在佛法還住世的時代,還願意接受佛法而信仰,並努力向善,護持三寶,弘揚佛法,續佛慧命,正法久住則可將佛法住世的時代無限制地往後延伸,為人類帶來前景和希望。所以我們大家要有信心,要有希望,只要我們共同發心,一心向善,這些不好的現象都會好轉的。只要我們一心向善修行,我們的心自然是純潔的,自然是有道德感的。包括佛教在內的傳統文化,在這方面有很多很多的資源寶藏,我們應該好好利用它們、弘揚它們,以造福世界,利益眾生。 問: 網際網路高度發達後,很多怪事都在網絡上發酵、放大。但似乎很多是非、美醜的標準都顛倒了,比如出現的炫耀奢侈、以丑為美等個人和事件,讓公眾無所適從。您怎麼看? 答: 現在社會的資訊很發達,信息傳播方式很方便,但這些傳播媒介或平台,在給人們的生活帶來極大方便的同時,也擾亂了大眾的正常生活秩序,甚至顛倒了人們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這些從佛法的角度來看,是不如法的。大家之所以會被這些東西搞得眼花繚亂、無所適從,是由於大家的生命不能自己做主,人們的心沒有真正地安下來、靜下來。心在哪裡呢?心在物上顛倒生滅,當然也就喪失了判斷是非、美醜的標準。大家只有節制自己,清心寡欲,才能把迷失的心重新找回來,自然就會知道怎麼辦了。 問: 現代都市的很多孩子啥都不缺,對苦難、對挫折沒有一點抵禦能力,加上各種學業負擔很重,所以又確實失去了很多的歡樂。您覺得對孩子來說,從小最應該重視哪方面的教育? 答: 人生很苦很苦,眾生整日在煩惱中打轉,或許自己並沒有意識到苦,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現代人其實不缺知識,他們缺什麼呢?缺智慧。缺什麼樣的智慧?缺乏應對生活、化解煩惱的智慧。我想這就是現在的教育中最缺少的東西。現在的教育大多是教人們怎麼去獵取,怎麼去獲得,怎麼去獲勝,怎麼才不被淘汰;而不教人們怎麼去放下,怎麼去捨得,怎麼去掉我執,怎麼去掉煩惱的總根源!由於我執,所以在自己無力得到想要的東西時,就會有一種挫敗感,就會顯得無所適從。 對小孩子來說,他們缺的不是獲取知識的能力,我想小孩子最缺乏的其實是一種感恩教育。現在的小孩子,尤其是城市裡的孩子,他們的福報很好,一出生,各種條件都不錯。但正因為這樣,他們體會不到這些東西的得來不易,從而不好好珍惜,用佛教的話講就是不惜福,這樣,他們的福報很快就會消受完的,以後受苦是在所難免了。還有,現在的孩子大多數是獨生子女,他們從小就比較缺乏分享意識,一切都以自我為中心,殊不知,自己享受的東西都是經過好多人共同來完成的。說到底,他們缺乏感恩,缺乏對父母、對大地、對這個世界的眾生的感恩。那麼,如何培養他們的感恩意識呢?首先要學會感恩父母、孝敬父母。孝悌仁之本嘛!從孝敬父母開始,慢慢長養同情心和愛心,然後去做一些有利於他人和社會的事情。 問: 現代社會競爭激烈,佛家怎麼看待優勝劣汰? 答: 現在的社會講優勝劣汰,優勝劣汰的背後是什麼,實際就是我勝你汰、我勝他汰。正由於此,大家為了競爭,鉤心鬥角,招感共業,使整個社會環境很激烈,個體的生存越來越難。 你們問佛家怎麼看待優勝劣汰,我告訴大家,佛家講眾生平等、凡聖平等。佛家不是不講競爭,佛家也承認社會競爭,但佛教講的競爭是如法的競爭。這種競爭不是人我、物我對立的競爭,不是為了競爭而競爭,更不是為了自己的發展而不惜把其他人作為跳板,而是大家互相幫助,共同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以共同成就!所以,從佛法的角度講不是優勝劣汰,而是優的去幫助劣的,從而使大家都得到發展,都得到利益! 問: 現在的人防範心很重,鄰居可能互相從不開門走動,患者對醫生也充滿了質疑,助人為樂成了一件需要「拍照存證」的事情。這些其實讓人生活得很不快樂,但也很無奈。對此您怎麼看? 答: 你說的這種情況,多半是說都市裡的人吧!在農村,我想情況會好一些。為什麼會這樣呢?主要還是大家之間缺乏一種信任,你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你,共業所致,整個社會似乎都缺乏一種信任。我經常看《參考消息》,它上面說的國與國之間的摩擦,或者鬥來鬥去,好多也是由於彼此不信任所致。為什麼大家彼此之間缺乏信任?原因就是大家還是放不下,放不下我執,什麼都以「我」作為出發點和判斷是非的標準,生怕別人會妨礙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好處。這樣總是防著對方,當然也就沒什麼信任可言了,生活怎麼會快樂呢?所以,我希望大家放下我執,不要敵視和輕慢對方,眾生平等,大家都是佛,大家都是以後要成佛的。所以,大家要相互恭敬、相互信任,這樣你的生活就會快樂許多。 問: 去年,深圳企業爆發的自殺事件震驚全國,引起了大家對於打工一代年輕人的深切關懷,也對於某些企業家的行為有所爭議。您覺得,現代企業如何做到求善與求利的平衡? 答: 從佛法的角度來說,財富是由布施福業而來的,財富可以成為引導眾生走向墮落的毒蛇,也可以成為眾生的福德資糧。開辦企業,要賺錢要贏利,這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大家要經常問自己,這些錢賺得合理嗎?賺得安心嗎?大家不要做只顧自己賺錢而損害他人和社會的事情,否則的話,將來肯定會得苦報的。佛教是講因果的,種善因得善果,大家在贏利賺錢的同時,如果也能多做一些善事,那麼你一定會得到善果的。行善和往銀行里存錢的道理是一樣的,只有存得多才能取得多,你不存,能取出錢來嗎?自植福田,自得福報!在賺錢的同時不忘大家、不忘社會,那樣你如果有困難了,人家也會幫你的。 問: 佛法在今天的世界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 答: 你們問我佛法在今天的世界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要我說,作用簡直太大了。孫中山先生曾講過,「佛法是救世之仁」,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說,佛法以慈悲心來救濟世間苦厄,這種救濟是根本的救度,可以幫助眾生真正地從煩惱中解脫,而得清淨和樂,從而實現人自身的身心和諧,人與人、人與環境、人與世界的真正和諧。佛法中的好多東西,都可以為今天所用,這需要從不同的方面說,在這裡我只能概括地講講。 首先,佛法在今天的社會中的最大作用就在於根治人們的心靈病痛,幫助人們擺脫對物質的過分依賴,而使自己從迷失的生活中擺脫出來,清淨和樂地幸福生活,重新塑造社會道德體系和標準。 其次,佛教里的好多思想都可以結合到社會生活當中去,從而實現佛化世間、利益眾生的目的。比如佛教的布施思想和慈悲精神,完全可以融匯到社會慈善救濟事業當中去;佛教里講的因果報應、眾生平等等思想,也完全可以與現代社會倡導的環保思想、人與自然和諧等理念結合在一起嘛! 第三,宣揚佛法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弘揚我們的傳統文化,這對樹立社會的道德觀念,無疑是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當然,佛法主要不是「講」的,主要是要「行」,要去做,所以我希望你們大家多聞佛法,按照佛陀的教誨去做,這樣不但自己快樂,別人也會快樂的。 (本煥長老2010年10月接受《亞洲新聞周刊》訪問) (八) 問: 您常提「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您怎麼理解這句話? 答: 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我們現在不但得了人身,而且還能親聞佛法、常依三寶,所以我們都是很有福德善根的。 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失人身者如大地土,而得人身者就如掌上土。所以,人身很難得、很難得,就像大海里撈針一樣,就這麼艱難。可是失去人身就太容易、太容易了,就像大海汪洋。既然我們得了人身,又聞到了佛法,那麼我們就一定要發大心——發大菩提心。我們要學佛、學菩薩,成大菩薩、成圓滿佛,不要學羅漢做自了漢。我們要有「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的大慈精神和大悲願力,就一定能成佛,這是佛說的。 釋迦牟尼佛就在經上說過,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只是我們現在還發心不夠,修心也不夠,還沒有真正做到「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的實際行動。所以,我們就還沒有成佛、成菩薩。這不能怪任何人,只能說我們還沒有發大心,或者說發心還不夠呀! 現在我們的福報太大了,所以造業也就越深了。如果再不當下發大心、發恆常心,恐怕我們真的很難了道呀!我們不但要發心做事,度眾生,而且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修心呀!修心是自己的,功德也是自己的,誰也搶不去。公修的公得,婆修的婆得,不修的就沒的得。修心越多,你就越發覺得清淨,越發覺得安寧。這個可不像鈔票,掙得越多,煩惱越多,心也越慌,越發不會清淨。當然,鈔票多了,能拿出來為眾生做功德,這才是好樣的!記住,一定要有「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的願心和行動,我們才不枉費人身呀! (九) 問: 您為什麼出家?您出家時的情況如何? 答: 我的出家,也不是什麼窮的緣故。為什麼呢?我家不是沒有飯吃,我出家是看破了當時那個社會腐敗的情況。看破腐敗的情況的原因是什麼?舊社會國民黨腐敗的情況,我本人覺得很難過,看著不高興。因為不高興的原因,有一幫佛教徒就讓我去新洲報恩寺去皈依。皈依的時候有個老和尚,叫作潢定老和尚,潢定老和尚是很了不起的。是他的這個法緣,跟他出的家。他的開示,讓我知道這個人身難得。為什麼人身難得呢?你們想一想,我們胎生的眾生,人類眾生也是胎生的眾生,牛啊,豬啊,羊啊,貓啊,狗啊都是胎生眾生,但是這些胎生的眾生,只有人才能學佛法,才能用功辦道,才能了生脫死,才能成佛。其他的眾生都沒有辦法用功辦道,了生脫死成佛。所以,我本人覺得這個人身難得,我今天已經得到了,就不要空過光陰,不要空過光陰。 不要空過光陰的原因是什麼呢?要我講你聽,我出家的時候有個師父,叫傳聖老和尚,他出家後曾在高旻寺用功辦道。高旻寺是我們佛教的用功辦道、了生脫死的道場。我出了家以後到武漢洪山寶通禪寺受的戒,受了戒以後直接到了高旻寺。高旻寺有個來果老和尚,他也是湖北人,他跟我的家庭狀況很相近。他看我也是個湖北人,都是一個地區的,對我還是很愛護、很重用的。他叫我當他的侍者,然後就繼承他的衣缽,但是當侍者、當衣缽不是我本人想做的事情。我想做的事情是用功辦道、了生脫死,這是我最重要的要做的大事情。 我當侍者、當衣缽當的時間不久,我還是要求到禪堂去用功辦道修行,所以我在高旻寺一共住了七年。這七年呢,有五年都是用功辦道。高旻寺每年冬天要打八個七。有一年,打了八個七之後,我們同參有四個人,又去打五個生死七。怎麼叫五個生死七呢?就是一個方凳子,沒有床鋪,一天到晚地用功辦道;用功辦道坐多了以後就行動行動,行動以後又來坐著用功辦道。坐久了以後,身體會疲倦,頭就低下了;頭一低下來就昏沉,就不能用功辦道。所以,我在上面吊一個繩子,把頭吊起來,頭就不能低下去了。來果老和尚看到我這樣,他就到禪堂去講,過去有個人他是修世間法,頭懸樑錐刺股,本煥也是頭懸樑錐刺股。這說明什麼呢?這不是我自己的讚嘆啊,這是我經過的歷史情況。我這個歷史情況,是現在大家甚至到後代都要向我來學習的。所以,我還是很用功、很修行的,一直打四個禪七,都用功辦道修行,早晚都不倒單、不睡覺的。在高旻寺用功辦道修行五年以後,我對禪堂的規矩比較熟悉,當了一年維那、一年班首。這是我在高旻寺用功辦道修行的一點歷史情況。 問: 師父,寺廟裡為什麼要設立禪堂呢? 答: 禪堂是我們出家人最重要的用功辦道修行的地方。我們出家做什麼?出家就是為了修行,用功辦道,了生脫死,將來成佛作祖的。所以,禪堂是我們用功辦道、了生脫死最好最好的選佛場。因為參禪直指本性,要見性成佛。成佛不是要成就化身佛,是成就法身佛。我們用功辦道開了悟,我們證了清淨法身,不是千百億化身。所以,我們用功辦道、了生脫死,入禪定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就是這個道理。 問: 為什麼說參禪打坐是僧侶修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答: 參禪打坐是我們用功辦道最重要的,它是了生脫死最重要的法門。參禪就是我們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參禪就是要找我們自己的本來面目。 各位想一想,你們都是一個人,那個人會講話。為什麼會講話?那個講話的是誰?你們好好考慮一下,也找找自己的本來面目。講話的就是自己的本來面目。連自己的本來面目都不知道,怎麼叫修行?怎麼用功呢?我們出家修行,最主要的就是要明心見性、了生脫死。想明心見性、了生脫死,要有一個話頭。父母未生我前,哪個是我本來面目?這也是個話頭。萬法歸一,一歸何去?這也是個話頭。我們念很多年阿彌陀佛,那念佛的是誰呢?哪個念阿彌陀佛呢?這些話頭都是過去的老和尚自己的,這個用這個話頭,那個用那個話頭。這個「講話的是誰」是我本煥的話頭。人人都會講話,那為什麼講話呢?講話的到底是誰呢?用功辦道有很多話頭。話頭就是果,就是用心,就是大家怎麼去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人人都會講話,三歲小孩子也會講話,八十歲的老公公也會講話。我們能找到講話的是誰,那就叫明心見性,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我們的本來面目是個什麼樣子呢?講話的人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呢?大家好好地參考一下,認真地找一找,一定要把這個講話的找出來,那才叫真正的用功,才算真正的修行。我們出了家就是為了用功辦道、了生脫死,那這個用功辦道、了生脫死的人是個什麼樣子呢?能把這個人找到,那就好了;找不出這個人,這就麻煩了。 我們每個人從無量劫以來,都在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天堂地獄滾來滾去滾到現在。我們今天能夠得到人身,能夠出家,這是了不起的善根福德因緣。有了這麼好的善根福德因緣,為什麼不好好找到講話的是誰?既然發了心出了家,卻不好好用功辦道,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那你出家幹什麼呢?既是出了家,不能孝敬父母、敬侍師長,再不用功辦道,那你出家幹什麼呢?我覺得出家一定要好好用功辦道、了生脫死,那才能真正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師長,還能對得起一切護法。 問: 寺院打禪七的重要性是什麼? 答: 我們禪堂每年要打幾個禪七。打禪七做什麼呢?打禪七時不用上殿過堂、做這做那,就是要一心一意地找自己,就是一心一意地用功辦道、了生脫死。打禪七,禪堂要剋期取證,要取什麼證呢?你找「父母未生我前,哪個是我本來面目」,這個找到那就取到了證;你找「講話的是誰」,找到就取了證。出家幹什麼呢?我們一個人從無始到今天,生了死死了生,今天能夠得到人身,又能夠出了家,有這樣好的福德因緣,那你自己不好好用功,不能開啟智慧,你出家幹什麼呢?我出家八十年,可以講,我對得起我自己。在這八十年當中,我都在用功辦道,都在用功修行。 我用功辦道得到什麼好處?好處是無相的。無相的東西是我們看不到的。看不到的東西有沒有受用?有受用。大的受用,小的受用,那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講不清、看不到的就沒有辦法跟大家講,可以跟大家講的,是大家看得到的。 我可以告訴大家,我七年沒有私心雜念,什麼妄想念頭全部都沒有,七年間一點都沒有。我就是一條心用功,沒其他的妄想。這是我在禪門境界中得到的一點好處。這一點好處,不是容易得到的。我們每個人的妄想都很多。過去古人講「一人與萬人敵」,一個正念與其他一萬個妄想念來做鬥爭。我本人現在不要做鬥爭了,沒有了,鬥爭都了了,就是一心一意地用功修行。這是我現實得到的一點好處,可以跟大家講,讓大家知道。「未得言得,未證言證」是打大妄語,我得到的我才敢講,我沒有得到的,不敢亂講。 問: 為什麼堅持早晚課? 答: 早晚課是我們每個出家人重要的功課。為什麼出家人一大早在四點鐘起來上殿呢?這是我們出家人應當要這樣做。社會的人,在四點鐘到五點鐘這個時間做什麼,我不敢隨便亂講,社會人自己知道。我們出家人上早晚課,這是一堂佛事。這堂佛事,消除我們的業障,增加我們的福慧。我們的業障如不能消除,我們的福慧就不能增長。佛經上講:「若能轉物,即同如來;若被物轉,即是眾生。」我們能夠轉一切物,那就成了如來;我們若被物所轉,那就還是凡夫眾生,就不是用功辦道的人。增加什麼福德?福德是無相的,我們造的罪業也沒有相。普賢菩薩講,我們造的罪業如有形相,整個虛空也裝不下。即使造的罪業無形無相,但是「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這四句話講起來是很容易,真正地實在去做到了,很不容易、很不簡單啊。社會上的人做社會的事情,出家人做出家的事情,出家人首先就要上殿過堂,這是出家人消除業障、增加福德的好方法。 問: 為什麼要過堂呢? 答: 我們出家人去過堂,要念供養咒子。因為我們是佛的弟子、法身的弟子,首先要供養佛。不管佛吃不吃,這是我們的恭敬。供佛供佛,佛也不吃,菩薩也不吃,起碼是我們沒有看到佛、菩薩吃。但是,我們首先恭敬佛、恭敬菩薩,供了佛才能供僧,自己再來享受。再一方面,我們出家人所吃的,都是人民辛辛苦苦得來的東西。這些米呀菜呀,都是信眾辛辛苦苦種的。我們拿這些東西,首先供養佛法僧三寶並施及大眾,願意齋主得到好處,得到福田。我們講僧寶,不是講一個人,僧者眾也,一個出家人不算是僧寶,三個人以上才能稱為僧寶。我們出家人可以代表佛寶。為什麼代表佛寶?佛寶能跟我們講話?佛無形無相,不能跟我們講話。佛為了利益眾生、成就眾生、救度眾生,為眾生種無量福田,所以才現這個相。如果沒有這個相,那佛在哪裡?我們沒有開悟,看不見啊。我們去恭敬供養禮拜,才有福德呀。禮佛一拜,滅罪河沙;念佛一聲,增福無量。所以,我們供養佛、供養僧寶,有好處。現在佛寶不能跟大家說法,法寶是文字,也不能跟大家說法,但我們依法修行可以出生諸佛,我們僧寶可以代表佛寶、代表法寶。今天我們來供養僧寶,那就是代表供養佛寶、供養法寶,所以功德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