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史 · 第七卷 對外關係——威尼斯戰爭——米蘭人的陰謀 公元1453—1476年

馬基亞維利 《佛羅倫薩史》
第一章 義大利其他各國政府和佛羅倫薩歷史的關係——共和制國家常常不統一——有些分歧有害,有些則不然——佛羅倫薩內部分歧的性質——科斯莫·德·美第奇和內里·卡波尼以不同方式取得權勢——政府官員選舉的改革對科斯莫有利——身居要職的公民對選舉改革不滿——正義旗手盧卡·皮蒂以強力限制補充提名——盧卡·皮蒂和他的黨羽驕橫暴虐——皮蒂的官邸——科斯莫·德·美第奇之死——他的慷慨豁達和高興——他的謙遜——他的智慮明達——他的一些話。 讀者看了本書前一卷之後,可能認為我既然早已申明只寫佛羅倫薩的情況,卻把倫巴第和那不勒斯境內發生的事情說得太詳盡了。既然我已未避免這種寫法,今後我還是不想避免這類離題的話。因為雖然我並非必須敘述義大利各國情況,但忽略其中值得注意的事件卻是不適當的。假如這些大事一概刪除掉,不但使我這部歷史將難以理解;而且讀起來既不是很有教益,也不是很有趣的。因為佛羅倫薩不得不參加的那些戰爭多半都是由義大利其他城邦或君主的行動引起的;例如,昂儒的約翰和國王費蘭多之間的戰爭,就曾使費蘭多和佛羅倫薩人,特別是和美第奇家族之間產生嚴重的敵視和仇恨情緒。國王抱怨在戰爭進行期間佛羅倫薩未曾給予援助,反而支援他的敵人;國王的憤怒引來了大禍——這件事讀者以後將看到。我們在前文敘述國外發生的事件,已經講到1463年;現在,為了使讀者對本書關於當時國內事件的敘述清楚明了,有必要回溯一下幾年前的那段時期的事。 不過,按慣例,我首先想談談對即將敘述的事情的一些看法。我認為,那些認為一個共和國會在目標方面保持完全一致的人們,是大大上當了。不錯,有些分歧確實使共和國受害,但另一些分歧卻對共和國有利。當分歧伴有黨派鬥爭時,它就會危害國家;但當分歧並不夾有黨派之爭時,則將促使國家繁榮。既然不可能防止產生分歧,那麼,一個共和國的立法者至少應當防止派別滋生。由此可見,公民取得名望和權勢的辦法有兩種:一種是通過從事公務,另一種是通過私人關係。前者如為國家打勝仗、奪取領土、細心而精明地完成出使任務、或提出明智的建議取得好結果等辦法而獲得權勢;通過私人關係的辦法有:給某些個人好處、在官員面前為他們辯護、以金錢支持他們、以不應得的名位抬舉他們,或者用舉辦賽會和飲宴等辦法籠絡人心等等,這類辦法滋生幫派;這樣獵取權勢對共和國是有害的,正如前一種為國家出力的辦法——如果其中毫無派性的話——對國家是有益的。因為為國家辦事是從公益出發,並非謀求個人私利。為國家辦事雖然不能防止產生積年累月的不和;不過,如果背後並無幫派黨羽為私利而支持這些人,他們就不致危害共和國,反而會為國家的興旺作出貢獻。這是因為,無論何人,只有在為共和國謀福利時才能取得榮譽,而且雙方都在防止對方侵犯共和國的自由。 佛羅倫薩的內部分歧經常伴有黨派之爭,因此它一向是有害的。居於統治地位的一派只是在受到敵對的一派牽制時才能保持團結。一旦敵對的一派的勢力被消滅,政府由於沒有反對派的約束力量,無法無天,於是就分崩離析。科斯莫·德·美第奇的一派於1434年取得權勢,但因受壓制的反對派人數眾多,而且其中又有幾位是勢力極大的人物,有所顧忌的情緒使他的一派還能保持團結,約束他們的行動不要超出溫和適度的範圍;未曾施行任何暴政,也未曾干過任何有意觸怒群眾的事。因此,無論何時,政府如為恢復或加強自己的勢力而要求公民支持,公民們總是願意滿足它的要求。因此,從1434至1455這二十一年期間,公民曾六次授予這屆政府以「巴利阿」大權。 我們常常提到,佛羅倫薩有兩位勢力很大的主要公民:一位是科斯莫·德·美第奇,另一位是內里·卡波尼。內里的勢力是通過為國家效勞獲得的,因此他有許多朋友,但很少結黨。科斯莫則不同,他有辦法利用公私兩個方面,因此他不但有許多朋友,而且還有不少黨羽。當他們二人都在世時,由於總是團結一致,因此,他們無論向人民要求什麼,一向都能如願,因為在他們身上民心和權力是一致的。但當1455年內里去世、反對派從而消失之後,政府感到在恢復其權威方面遇到困難。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困難竟然都是科斯莫的私人朋友、也是城邦最有權勢的人物造成的。因為既然不用擔心反對派了,他們就急於要削弱科斯莫的權力。這種前恭後倨的態度就是1456年的不幸事件的肇端;於是,人們在審議委員會上公開勸告當權者不要恢復「巴利阿」的權威,而應當取消選舉袋,改用早先規定的投票制,以抽籤的辦法任命官員。 為了制止這種意向,有兩種辦法可供科斯莫選用:一種是率領自己的黨羽以強力獨攬政權,把其他人趕出政府;另一種辦法是聽任事態自行發展,讓他的朋友們看看他們並不能剝奪他的權力,反而使他們自己被剝奪了。他選擇了後一條道路。因為他很清楚,無論如何,選舉袋裡總是裝滿他自己的朋友們的名字,因而他並不致冒任何風險,只要找到機會就能把政府操在自己手中。由於政府主要職位改由抽籤決定,人民群眾開始認為他們又恢復了自由,政府官員作出的決定應是根據人民群眾的意見、不再受大人物偏見的影響了。與此同時,那些顯貴的朋友則都受到貶抑。許多人家過去一向是追隨者盈門、禮物堆積;如今則兩者都消失了。原先很有勢力的人物已被降低到和一向被他們認為下等的人們平等了。過去遠在他們之下的那些人這時都和他們平起平坐,再也無人尊敬和服從他們。他們常受人奚落嘲弄。在大街上,不斷聽到人們毫無敬意地提到他們和共和國。因此,他們發現丟掉政權的並不是科斯莫而是他們自己。科斯莫表面上裝作好像並未注意到這些問題;而且,人們不論提出任何有利於平民的提案,他總是第一個表示支持。但使高級階層最為驚恐、同時也是最有利於科斯莫進行報復的時機,則是恢復1427年財產稅(或稱「卡塔斯托」)。這項收稅法使個人納稅按祛律規定,而不是由一批任命來執行法令的人說了算數。 這項法律既已恢復,就設立一個官職來執行。顯貴們就集合在一起去找科斯莫,懇求他把他們和他自己從庶民的權力之下解救出來;懇求他恢復曾經使他自己權力很大並使他們大家也受到尊重的那個政府的聲望。他回答說,他很願意依從他們的要求,不過他希望用正規的方式得到這樣的法律,即是說要取得平民的同意,而不是靠強力;如果用強力,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的。於是他們就在各個政務會議上設法要成立新的一屆「巴利阿」,但未能成功。這些顯貴就這事又來找科斯莫,極其謙恭地懇求他召集平民開一次大會或武人集會;但他拒絕了這個要求;因為他希望讓他們體會到他們犯的錯誤有多大。當在任上的正義旗手多納托·科基未徵得科斯莫同意就建議召開大會時,屬於科斯莫一派的那些執政官對這個主意十分無情地予以嘲弄,使得這位正義旗手實際上神經錯亂了,結果不得不辭職。 然而,科斯莫也不希望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後來當盧卡·皮蒂(一個大膽敢幹的人)任正義旗手時,科斯莫就決定讓他採取他認為適當的任何步驟,但出了亂子就歸罪於他,而不是科斯莫。於是盧卡剛剛就任,就多次向平民建議成立新的一屆「巴利阿」;由於沒有成功,他就用傲慢無禮的侮辱人的話要挾各政務會議的成員,隨後又採取相應的行動;他在1458年8月間,聖洛倫佐節日前夕,事先在宮殿里部署了大批武裝人員,然後在宮殿廣場召集平民開大會,強迫群眾同意採取一項他明知他們是反對的措施。重新掌權之後,就成立了新的一屆「巴利阿」,按照少數幾個人的意願任命了各重要機構的官員;為了使他們用強力奪到手的政府能夠開始施行恐怖統治,就把吉羅拉莫·馬基雅維里以及其他一些人放逐,還撤掉許多人在政府中的榮譽職位。吉羅拉莫在越過了給他劃定的界線之後,就被宣布為叛逆。他在義大利到處遊說,想要鼓動各國君主反對他自己的國家;但他在盧尼賈納時被人出賣,押回佛羅倫薩之後,在獄中被處死。 這一屆政府在繼續執政的八年期間多行暴虐,使人難以忍受。這是因為,科斯莫這時已年老多病,不能像先前那樣料理政務,於是佛羅倫薩就淪為它自己的少數官員的犧牲品。共和國為了報答盧卡·皮蒂的效勞,封他為騎士;他為了向尊奉他的人們表示同樣的感激,就下令給至今一直被稱為各行業「長官」的人們另一個頭銜,稱他們為「自由長官」,他們本來是不配稱的。他還下令,過去的正義旗手一貫坐在諸教區長右側,他本人以後應當坐在他們當中。並且,為了看起來似乎上帝也曾參與他們已完成的事業,就舉行了公眾遊行,和莊嚴的禮拜式,為重掌政權向上帝謝恩。執政團和科斯莫都以豐厚禮物送給盧卡·皮蒂,所有的公民也都爭相仿效;因而所贈金錢總數至少有兩萬達卡之多。就這樣;他取得很大的權勢;統治城邦的人已經不再是科斯莫,而是他自己了。他日益狂妄自大,開始修建兩處極其豪華的大廈,一處在佛羅倫薩,另一處在魯恰諾,相距約一英里;都是金碧輝煌,有如帝王宮殿。在城裡的那一幢的規模,比前此任何私人建築都宏偉。為了建成這兩大邸宅,他採取了一些非常手段。不只是許多官員和私人都給他送禮、供給材料;甚至平民中各階層群眾也都紛紛捐輸。除了這個辦法之外,任何犯有殺人、盜竊或其他罪行應受法律制裁的亡命徒,只要能在這兩處建築的裝飾和完工方面作出貢獻,就可以安然避居在其院牆之內。其他官員,雖說不像他那樣大興土木,但其貪婪暴虐的行徑也不在他以下。因此,如果說佛羅倫薩在這期間未曾遭受對外戰爭的蹂躪,它卻飽嘗了自己子孫的禍害。在這時期,發生了那不勒斯戰爭;教皇也在羅馬尼阿開始反對馬拉泰斯蒂家族的戰爭,企圖從他們手中奪取被他們占據著的里米諾和切澤納。庇護二世擔任教皇時期,就是在這些計劃和想要組織一次反土耳其的十字軍的意圖中度過的。 佛羅倫薩繼續處於分裂和動亂之中。由於上述原因,科斯莫一派於1455年開始發生傾軋不和;但也正如前面已指出的那樣,由於他精明審慎,還是使它平息下去了;但到1464年,他病情加重,後來就去世了。他的朋友和敵人一致為他的逝世而悲傷。他的政敵之所以難過,是因為他們看到甚至在科斯莫還活著的時候,公民們就貪得無厭;但只有科斯莫一個人還能對他們有所約束,使他們的暴政尚能為百姓所忍受;他們唯恐他一死,城邦就只有毀滅。他們對他兒子皮埃羅也不抱多大希望;皮埃羅人雖很好,但身體很差,又是新近才在政府任職,人們認為他會被迫退讓;因此,在無人約束的情況下,那些官員的貪慾更將肆無忌憚。由於這些原因,人們對科斯莫之死,普遍感到哀悼。 在所有留名後世的人們當中,除軍人外,科斯莫就算是最卓越最著名的一位了。他不但在財富和權威方面,而且在慷慨豁達、精明審慎等等方面,都超過和他同時代所有的人物。在使他成為本國的王公人物的那些品質當中,有一點就是他那超過任何人的高尚而慷慨大度的品質。在他死後,人們對他的慷慨大方就看得更清楚了;當他兒子皮埃羅打算弄清楚他有多少財產時,就發現任何階層的公民,都曾借過科斯莫大筆錢財。當科斯莫聽說某些貴族處境困難,常常是不用請求,就主動救助他們擺脫困境。他修建的那些公共建築就足以證明他如何高尚豪爽。在佛羅倫薩他修建了聖馬可和聖洛倫佐等女修道院和教堂以及聖韋爾迪亞納修道院;在菲埃索萊山區修建了聖吉羅拉莫教堂和修道院;在穆傑洛地區,他不但恢復而且還在原地基上重建了一座米諾里修士或眾修士修道院。除了這些以外,他還在聖克羅切、塞爾維、阿尼約利和聖米尼阿托等教堂里,修建了華麗的禮拜堂和祭壇。除了修建上述這些大小教堂之外,他還為這些教堂提供禮拜用品、家具和做禮拜適用的器具等。除了這些神聖殿堂之外,還應提一下他的私邸:在佛羅倫薩有一處,其規模之宏偉、建築之優美,是和他這樣一位偉大的公民完全相稱的。此外還有四處:一處在卡雷吉,一處在菲埃索萊,一處在卡法朱奧洛,一處在特雷比奧;其規模大小和豪華方面都堪與王宮媲美。他好像單單在義大利顯示建築的豪華堂皇還嫌不足,在耶路撒冷也修建了一所慈惠院,收容窮苦和患病的朝聖者。 雖然他那些府邸也和他的其他事業和行為那樣,都有帝王氣魄,而且只有他一個人是佛羅倫薩的主宰,但他的精明審慎卻使他事事都有節制,他的日常生活從未超過相當好的中等適度的水平;他在言談,對待僕從、行旅、生活方式、交往等等方面,處處都表現出公民的謙遜態度。這是因為,他深知經常炫耀講排場會招人妒忌,而富而不夸卻易於受人容忍。因此,在為他的兩個兒子選擇配偶時,他並未尋求和其他君主聯姻;給喬萬尼只不過娶了科爾內麗亞·德利·阿萊桑德里;給皮埃羅也只是娶了盧克蕾齊亞·德·托爾納布奧尼;他把孫女兒(皮埃羅的女兒)比安卡嫁給古利埃爾莫·德·帕齊;把南尼娜嫁給貝爾納爾多·魯切拉伊。在他所處的時代,還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熟諳治國安邦之道。因此,在時運如此變幻無常,在這樣一個變動頻繁的城邦里,他處於喜怒易變的人民中,竟然能掌握政權長達三十一年之久。這是因為他具有天賦出眾的智慮明達,他早就預見到災禍將降臨,因而有機會或是避開災禍、或是防止形成有害後果。這樣,他以十分忠實的態度和巧妙的方式不但克服了家族內和國內人們的野心行動,而且還使許多君主的傲慢態度受挫,因而不論任何國家,只要和他本人、和他的國家結盟,就一定可以戰勝他們的敵國或保持本國完整無損;而不論是誰,凡反對他的,則不是丟掉時機,就是損失金錢或領土。 關於這一點,威尼斯人的經歷就足以證明。當他們和科斯莫結盟反對菲利波公爵時,就總是取勝;但當他們背離科斯莫之後,則總是被打敗,先是被菲利波、後是被弗蘭切斯科。當他們和阿爾方索聯合起來反對佛羅倫薩共和國時,科斯莫利用他自己的商業信用使那不勒斯和威尼斯兩國貨幣枯竭;使他們樂於接受科斯莫認為適當的任何條件以取得和平。不論在城邦內外,他對付任何困難總是能夠取得好結果,而且往往既使自己增添榮光,又使對手遭受毀滅性打擊。因此,佛羅倫薩內部的傾軋不和加強了他對城邦的統治;對外戰爭則使他在國外擴大勢力、提高威望。他把聖塞波爾克羅的博爾戈、蒙泰多利奧、卡森蒂諾和瓦爾迪巴尼約等地劃入佛羅倫薩的版圖。他的品德和幸運戰勝所有的敵人,抬高他的朋友的地位。他出生於1389年科斯莫和達米阿諾二聖節。他曾被放逐、被監禁、並曾遇生命危險,這些都充分證明他的早年充滿不幸;他曾和教皇約翰一起出席康斯坦茨宗教會議;教皇垮台後,他為了得救,不得不化裝逃跑。但在四十歲以後,他就十分幸運了;不但那些協助他處理政務的人、而且那些遍布歐洲經營他的投機商業的代理人,也都分享他的昌隆成功。因此,許多巨額財富都淵源於佛羅倫薩各大家族,猶如淵源於托爾納布奧尼、本奇、波爾蒂納里和薩塞蒂等大家族那樣。 除了這些人以外,凡是聽他勸告和得到他的保護的人也都發了財。儘管他不斷花錢修建教堂、舉辦慈善事業;但他有時還是向朋友抱怨自己,說上帝對自己太好了,自己卻從來都沒有能夠拿出更多的錢來為上帝辦事足以報答上帝的恩典;由衷地說,自己已經做到的和能夠做到的一切都無法與上帝給予的恩惠相比。他屬於中等身材,橄欖色皮膚,面貌可敬;雖不博學,但口才出眾,天賦本領極為高強;對朋友慷慨大方,對窮人仁慈;談論內容廣泛,提出意見卻很審慎;講話、答覆嚴肅而機智。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被放逐初期,曾給他帶話說,「母雞已生蛋。」他回答說,「在離窩老遠的地方生蛋,這是做惡。」其他一些反叛者讓他知道,他們這些人「並非在做夢。」他說,「這一點我相信,因為我已經剝奪了你們的睡眠。」當教皇庇護二世正力促各國政府參加遠征土耳其人的事業時,他說,「我是個老人,年輕人幹的事我已經干過了。」當威尼斯使節隨同國王阿爾方索的使節來佛羅倫薩對共和國發出抱怨時,他把帽子摘下來,問他們他的頭髮是什麼顏色的,他們說是「白的」,他回答道,「不錯,不久之後,你們那些元老院議員的頭就和我的一樣白了。」在他臨死前幾小時,他的妻子問他為什麼把雙眼合上,他說,「讓眼睛擋住死亡到來。」他從放逐中歸來之後,有些公民對他說,他是在損害城邦;還說,把這麼多信教的人逐出城邦是對上帝的觸犯;他回答說,「損害城邦總比毀滅城邦好些;用兩碼玫瑰色的布就可以打扮成一位紳士;領導一個政府總比玩一串念珠需要更大一些的本領。」他這些言論成了敵黨人士誹謗他的話柄,說他愛自身甚於愛國家、留戀現世勝於憧憬天堂。他的話我們還可以引用許多。但因無此必要故而從略。 科斯莫是學者的朋友和保護人。阿爾吉里波洛是個希臘人,是當時學識最為淵博的人物之一,科斯莫把他請到佛羅倫薩給青年人教希臘文學。他在自己家裡接待那位使柏拉圖哲學復興的馬爾西利奧·費奇諾 注 ;由於很愛慕他,還在卡雷吉他的官邸附近送給這位學者一所住宅,使他鑽研學問可以更方便一些、他自己也有機會享受和他交往之樂。他的智慮明達和巨大財富,對這二者的運用,還有他那優美的生活作風,使他在佛羅倫薩備受愛戴和尊敬;而且,不但在整個義大利,甚至在全歐洲的各國政府和君主那裡,他都極受尊敬。這樣,他就給自己的後代打下基礎,使他們能夠在品德方面比他不差,在財富方面還大大超過他。他們在佛羅倫薩以及整個基督教世界所享有的權威也並非平白無故得來的。在他的生命行將結束之際,他曾甚感痛苦。因為,在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羅和喬萬尼當中,他寄予最大希望的喬萬尼不幸早夭;而皮埃羅則虛弱多病,既不能處理公務,又不能照管家業。喬萬尼死後,當他的侍從們把他從一間房子抬到另一間房子去的時候,他長嘆一聲對他們說道,「對這麼小的一個家庭來說,這所房子實在太大了。」使他那偉大的心感到痛苦的另一件事就是他認為自己未能獲取有價值的疆土,未能擴大佛羅倫薩的版圖。使他更為痛心的是,他感到他受了弗蘭切斯科·斯福查的騙:在斯福查還是個伯爵時就曾答應他,說如果他當上米蘭君主,就要為佛羅倫薩征服盧卡;但是,這是一個從未實現的計劃。因為伯爵一當上公爵就改變主意:他決定在和平中享受用戰爭取得的勢力,而不願再去經受戰爭的疲勞和危險——除非他自己的領土需要他這樣做。 這件事就是使科斯莫極感苦惱的根源。他認為他為這位朋友花了很多錢、遭到很多麻煩,結果這個朋友卻不講信用、忘恩負義。由於身體虛弱多病,使他不能像過去一貫那樣處理公務又照管家業,只好眼看著家國日趨衰微,因為佛羅倫薩正在它自己的公民手中毀滅;他的家業也在他的代理人和子孫手中衰落。 情況雖說如此,科斯莫還算死於極為榮耀,極享盛名的時候。佛羅倫薩全城和基督教各國所有的君主都為失掉他向他兒子皮埃羅表示哀悼。他的葬禮是以最隆重最莊嚴的儀式進行的;全城男女老幼都為他送葬,一直把他的屍體送到聖洛倫佐教堂內他的墓地。在城邦政府的指令下,他的石碑上刻著「國父』字樣。如果說我在描述科斯莫的一生時,用的不是一般歷史撰寫方法,而是在採用帝王本紀的體裁,那也不必奇怪;因為對這樣一位特殊人物,我不得不多使用一些不平常的頌詞。 * * * [1] 費奇諾(Ficino,Marsilio,1433—1499年),義大利柏拉圖主義者,生於佛羅倫薩,科斯莫·德·美第奇於1463年任命他為佛羅倫薩柏拉圖學會主席。——譯者 第二章 米蘭公爵成為熱那亞君主——那不勒斯國王和米蘭公爵竭力為各自的後代確保江山——亞科波·皮奇尼諾在米蘭受到隆重接待,不久之後即在那不勒斯被謀殺——庇護二世力促基督教世界遠征土耳其人,但落空了——米蘭公爵弗蘭切斯科·斯福查去世——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給皮埃羅·德·美第奇出的不忠實的主意——迪奧蒂薩爾維和其他一些人反皮埃羅的陰謀——平息動亂的努力落空——公眾遊行賽會——陰謀家反對皮埃羅·德·美第奇的計劃——尼科洛·費迪尼向皮埃羅揭發他的敵人的陰謀。 正當佛羅倫薩和全義大利處於上述境況之中,法王路易十一世和他的貴族之間發生嚴重糾紛。這些貴族在布列塔尼公爵弗蘭西斯和勃艮第公爵查爾斯的支持下正在和路易進行戰爭。他們發動的這次進攻很嚴重,使路易無法繼續支援昂儒的約翰反對熱那亞和那不勒斯的事業。而且,由於他迫切需要他所能徵集的兵力,就把薩沃納(這個地方此時仍在法國統治下)給了米蘭公爵,並告訴他:假如他願意,路易就准許他征服熱那亞。 弗蘭切斯科接受了這個建議。他一方面仗恃國王的友誼助長起來的聲威,再加上阿多爾尼家族的支援,就當上熱那亞的君主。為了表示對這些好處的感謝,弗蘭切斯科叫他的長子加利佐帶著一千五百名騎兵到法國,在國王手下服役。弗蘭切斯科·斯福查就這樣成了倫巴第公爵和熱那亞君主;阿拉貢的費蘭多成了整個那不勒斯王國的國王。這兩大家族又用聯姻的方式結了盟;因此,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牢牢掌握政權,確保他們終生盡享榮華,死後也可以順順噹噹傳給後代。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認為那不勒斯國王還必須消除他對那些貴族感到不安的根據,那些貴族在他和昂儒的路易作戰時曾觸犯過他;公爵則應當把他自己家族的世仇布拉喬基家族的追隨者消滅掉——這些人曾在亞科波·皮奇尼諾率領下得到過極高的聲譽。亞科波·皮奇尼諾當時是全義大利首屈一指的將領;由於他並不據有任何領土,從而使所有占有領土的人很自然地都對他存有戒心;特別是公爵更為不安,因為他心裡明白他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因此,他感到只要亞科波還活著,他就既不可能安享自己的財產,也不可能在傳給兒子時得到任何程度的保證。為此,國王不遺餘力地設法和國內那些貴族和解,千方百計要拉攏住他們,後來果然達到目的;因為,那些貴族也看得明白:儘管順從國王、信賴國王也會有理由使他們放心不下;但假如他們繼續和他打仗,他們必遭毀滅。人類往往十分急於逃避某種危險;因此,實力較小的人往往容易上君王的當。貴族們因為明白繼續進行戰爭的危險,於是就相信了國王的諾言。但在向國王投降以後,他們不久就被國王以各種藉口,採取各種方式消滅掉了。這件事使亞科波·皮奇尼諾——他當時正帶著自己的部隊駐紮蘇爾莫納——非常吃驚。於是,為了使自己不致被國王用同樣的手法幹掉,他就設法通過自己的朋友從中調解、和公爵言歸於好。公爵以極其慷慨的許諾,誘使亞科波只帶著一百名騎兵來到米蘭和他會面。 亞科波曾多年跟他父親和兄弟一起服役,先是在菲利波公爵麾下,後來又為米蘭共和國服役。因此他通過和米蘭公民們的交往,結交了許多朋友,在全城頗有人望。在當時情況下,他在米蘭的名聲日益升高。因為斯福查家族的興旺和新近取得的權勢已引起人們的妒忌;而亞科波的不幸和長期不在國內卻引起人們的同情。大家都渴望見到他。他這次到達米蘭時,人們的種種不同的感情都流露出來:幾乎所有的貴族都出來迎接他;他走過的街道都擠滿公民,急於看他一眼,四面八方都在高呼「布拉喬家族!」「布拉喬家族!」人們這樣向他致敬卻加速了他的毀滅,因為這使公爵對他心懷疑懼,從而更急於把他除掉。為了在儘可能不致引起任何懷疑的情況下辦這件事,公爵這時就為亞科波和他的私生女德魯西婭娜(早已許配給他的)舉行成婚大禮。公爵隨後又和費蘭多安排好要他以高薪聘請亞科波當那不勒斯王國傭兵隊長,撥給他十萬弗洛林以維持軍隊。訂立契約後,亞科波就在公爵的大使和妻子德魯西婭娜陪同下向那不勒斯進發。到達後,受到尊敬而熱烈的歡迎;在許多日子裡,還舉行各式各樣的慶典來款待他。但在他要求准他到他的部隊駐在地蘇爾莫納去之後,國王就邀請他到堡壘里飲宴,宴席結束後,就把亞科波和他兒子弗蘭切斯科監禁起來,不久就把他們處死了。我們義大利的君主就是這樣,因為妒忌別人身上存在而自己身上卻沒有的品德,竟然就把人家消滅掉。因此,不久之後,義大利就受盡壓迫和摧殘,成了這夥人為非作歹的犧牲品。 這時,教皇庇護二世已經解決羅馬尼阿境內的問題;看到全義大利已太平無事,就認為這正是率領基督教徒遠征土耳其人的大好時機;他採取了類似他的前輩曾採取過的某些措施。所有的君主都答應給以人力或金錢的支援。匈牙利國王馬蒂阿斯和勃艮第公爵查爾斯甚至表示了意欲親自參加。於是教皇就任命他們二人為遠征軍統帥。教皇滿懷殷切期望,離開羅馬來到安科納,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全部兵力集結地點。威尼斯人也答應派船隻到該地把軍隊運到斯克拉沃尼阿。教皇駕臨該城後,那裡不久就匯集了極其眾多的人馬,結果在幾天之內就把城內所存全部糧草以及從附近地區所能收集到的一切供應全部消耗淨盡,馬上開始鬧饑荒。此外,既無款項支給那些缺錢的人,又無武器裝備那些赤手空拳者。馬蒂阿斯和查爾斯二人也沒有來到。威尼斯人派了一位官長帶來一些船隻,但與其說是為了接運軍隊,還不如說是為了炫耀自己,為了表明它並非失信而已。教皇處在這樣的境況之中,再加上年老多病,於是就去世了;集合起來的軍隊也都返回各自的國家。教皇是在1464年去世的。後來出生於威尼斯的保羅二世被推舉繼位。約在此同時,義大利各邦幾乎都要更換統治者;次年,米蘭公爵弗蘭切斯科·斯福查在占據公國十六年之後也去世了,由其子加利佐繼位。 正當佛羅倫薩內部紛爭不已之際,斯福查之死無異火上加油,促使動亂激化,空前迅速產生惡果。科斯莫逝世後,其子皮埃羅繼承財富,接管國家。他召請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來協助他。迪奧蒂薩爾維是一位聲望很高,勢力很大的人物。科斯莫曾對他很信賴;臨死時,還曾向皮埃羅推薦,無論治理城邦、照料家業,一切都要聽從他的指點。皮埃羅把科斯莫對迪奧蒂薩爾維的看法如實轉告他本人;並對他說:雖然他父親已經去世,但他自己仍然願意像他在世時那樣服從他;因此,無論在有關他的祖產或城邦事務方面,他都要徵求迪奧蒂薩爾維的意見。於是皮埃羅就從自己的家務開始,叫人把他家全部財產,包括資產和負債,開出賬單交給迪奧蒂薩爾維,以便使他了解財務的全部情況,便於提出適當的處理意見。迪奧蒂薩爾維答應盡心竭力而為。他在審閱了這些賬目之後,發現情況十分混亂。於是他既不是出於對皮埃羅的友誼,也不是出於對科斯莫的感激,而是出於他自己的野心,認為用不著費多大麻煩就可以使皮埃羅把他父親作為遺產留給他兒子的顯赫名聲喪失殆盡。為了實現這一計謀,他就前往拜訪皮埃羅,勸他採取一項措施,這項措施表面看起來十分正確、很適合當時情況;但實際上卻包含著對他的權威產生致命打擊的後果。他向皮埃羅說明了他的財務非常混亂的情況以後說,假如他希望在城邦保持自己的勢力、維持自己在財務上的聲譽,解決這些混亂的唯一正確可行的辦法,就是把他父親過去借給國內外無數公民的款項全部收回,因為科斯莫在世時,為了在佛羅倫薩收買黨羽、在國外拉攏朋友,在金錢方面極其慷慨大方;人們欠他的債務總數極其龐大。皮埃羅認為這個意見很好,因為他急於把屬於自己的財產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以便應付他必須還付的款項。但他剛一下令回收欠債,公民就十分惱火,仿佛他所要求歸還的是他無權要求歸還的東西。他們對皮埃羅無禮辱罵,斥責他貪得無厭、忘恩負義。 迪奧蒂薩爾維看到他自己的建議已使皮埃羅遭到群情激昂的反對,就私下和盧卡·皮蒂、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尼科洛·索德里尼等人會晤,他們決定一致出力來使皮埃羅喪失在政府中的大權和勢力。他們各人都有自己的動機:盧卡·皮蒂是想取得科斯莫曾據有的地位,因為他當時的地位已經很高,不屑於屈從皮埃羅。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則深知盧卡不適於擔任政府首腦,認為在除掉皮埃羅之後,城邦大權必然落到他自己手中。尼科洛·索德里尼則希望城邦享受更大的自由,爭取作到法律對所有的人都同樣有約束力。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對美第奇家族異常惱火,其原因如下:他的兒子拉發埃洛在一些時間以前曾娶阿萊桑德拉·德·巴爾迪為妻,並得到她帶去的一份很大的嫁妝。也許是由於她本人有過錯、也許是由於別人處理不當,她曾受到公公和丈夫百般虐待。結果,她的親族中有一位名叫洛倫佐·德·伊拉里奧內的,出於對她的同情,帶著幾個武裝人員,到阿尼約洛家裡把她帶走了。阿奇阿尤利家族控訴巴爾迪家族給他們家造成損害,後來這案子就呈請科斯莫處理。科斯莫判決阿奇阿尤利家應當歸還阿萊桑德拉的財物,然後由她自己決定是否回到她丈夫那裡。阿尼約洛認為,科斯莫在處理這個案件中沒有把他當作朋友對待;他過去無法在作父親的科斯莫身上進行報復,於是這時決定全力搞垮他的兒子皮埃羅。 這些陰謀家所懷動機雖各有不同,表面上卻都裝作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都說城邦應當由各機構官員治理,而不能聽憑少數幾個人說了算數。大約就在這時,有一批商人破產,這就使人們更加憎恨皮埃羅,也增加了加害他的機會。據說使這些商人破產的原因,是皮埃羅在人人都沒有料想到的情況下,突然決定追索欠款;這件事對於城邦既不光彩,也將促使它毀滅。此外,皮埃羅千方百計給他的長子洛倫佐娶了克拉麗切·德利·奧爾西尼為妻。這件事又使他的敵人抓住機會說:很明顯,這是因為他瞧不起佛羅倫薩人,不願和佛羅倫薩人結親;因為他認為他自己已經不是人民的一員,而是準備當君主了;因為,凡是不願意和同胞公民結親的人,必然是想奴役他們,所以才不屑於和同胞們交好。這些煽動叛亂的頭頭們認為他們已勝利在握;因為他們為了給自己的目標披上優美的外衣,已經在自己的旗幟上標出「自由」二字,多數公民因受騙上當而追隨他們。 在全城人心激動的情況下,有些極端厭惡動亂的人認為,最好是想個法子用新鮮事來吸引人們的注意;因為在無所事事時,誰一鼓動往往就跟著誰跑。為了把人們的注意力從政府的問題方面轉移開,他們就趁現在正是科斯莫逝世一周年之際,決定舉行兩項慶祝活動,其規模之大要和城邦曾經舉行過的最隆重的慶祝活動相同。其中一項就是表演由宣告基督降生的明星引路的東方三王的來臨;這項活動規模盛大、莊嚴華麗,以致單是準備工作就占用全城居民好幾個月的時間。另一項是舉行競賽大會(這是他們給賽馬起的名稱),在大會上,全城第一流家庭的青年男子都要參加,還邀請了全義大利最有名的騎手。在佛羅倫薩最出眾的青年當中,有皮埃羅的長子洛倫佐,他獲得頭等獎,這倒不是由於有人偏袒,而是靠他自己的勇敢獲得的。這些慶祝活動過去之後,人們的思想又回到原先腦子裡考慮的問題上,每個人都比過去更加迫切地追求自己的目標。 結果形成嚴重的分歧和動亂。隨後發生的兩件事情則大大助長了動亂的發展。其中之一就是「巴利阿」的權力已經到期;另一件是:弗蘭切斯科公爵死後,新公爵加利佐派大使到佛羅倫薩來,要求續訂原來由他父親和本城邦訂立的盟約。盟約中有一條,規定佛羅倫薩每年支付公爵一定數額的款項。反對美第奇家族的那一派當中的主要人物抓住新公爵這一要求的機會,準備在政務會議上公開抵制。他們藉口盟約原先是和弗蘭切斯科、而不是和加利佐簽訂的,弗蘭切斯科既已不在人世,規定的付款義務也就應當停止;而且這件事也毫無恢復的必要,因為加利佐並沒有具備他父親那樣的才幹,因而佛羅倫薩不可能也不應當期望從他那裡取得同樣的好處;如果說過去從弗蘭切斯科手中沒有得到多少好處,現在從加利佐身上就更不會得到什麼。他們還說,假如有任何公民為了他個人的目的而要雇用他,那將既不符合民間慣例,也不符合城邦自由的利益。皮埃羅的看法和這些意見正相反,他說:只是貪圖省幾個錢就拋棄這樣一個盟國是非常失策的;對全城邦、甚至對全義大利來說,再沒有比和公爵結盟更為重要的了。他還說:只要有這個聯盟存在,威尼斯人不論用偽裝友善還是公開戰爭的辦法都無法傷害公國;但他們一看到佛羅倫薩人已經和公爵疏遠時,他們很快就會準備戰爭;而且,他們看到公爵年紀輕、新近當政、又沒有友邦支持,就會用武力或欺騙的手法,強迫他加入他們那一邊;萬一發生這樣的情況,佛羅倫薩共和國的毀滅就不可避免了。 皮埃羅的意見並未產生任何效果。兩派之間的敵視已開始在他們夜間的集會上公開表現出來。美第奇家族的朋友們在克羅切達教堂開會;對立一派則在皮埃達教堂。他們急於搞垮皮埃羅,就勸誘許多公民簽名支持他們的計劃。有一次,特別是在那次討論應當採取什麼方針的會議上,雖然大家都同意削弱美第奇家族的權勢,但當討論到用什麼方法實現這一目標時,大家的意見卻各有不同。有一派最溫和最通情達理的人認為:既然這一屆「巴利阿」的權力已經結束,大家就應當設法防止其恢復;到那時,大家會看到人們普遍希望由政府各機構官員和各政務會議來統治城邦;在短時間內,皮埃羅的權力必將顯著減弱;他在政府中喪失勢力的結果,將使他的商業信用也隨之破產,因為他的財務情況已經很困難,如果他們能阻止他動用公款,他必然立即破產;這樣,他們將不再受他任何威脅;從而不用處死或放逐任何人就可以成功地恢復人們的自由。可是,如果企圖以暴力解決,必將招來極大危險。因為人類往往願意讓那自己倒下去的人接受命運安排;但如果他是被別人推倒的,人們就要急忙前去營救。因此,如果他們不採取任何特殊手段去反對他,他就會沒有任何理由進行自衛或向人求援;假如他自己到處去求援,那只會對他自己極為不利;因為他這樣作只會引起普遍懷疑、從而加速他自己毀滅,而且證明他們這邊不論採取任何自己認為適當的步驟都是有理的。 會上許多人認為這樣辦事太緩慢,因而很不滿意;他們認為拖延時間只對皮埃羅有利、對自己有害;假如他們聽任事情按通常那樣發展,皮埃羅就不可能有任何危險,而他們自己卻會招來很多危險,因為反對皮埃羅的那些官員將允許他統治城邦,他的朋友們則會推舉他當城邦君主,從而使他們自己不可避免耍遭到毀滅,就像1458年發生的事情那樣。雖然他們剛剛聽到的意見可以說最合乎仁慈寬大的感情,但抓住當前時機下手終將證明是最為保險,因而也是最好的時機,趁現在人們心中正在激烈反對皮埃羅的時候就促使他毀滅。為此,他們應當作出武裝自己的計劃,還應當取得費拉拉侯爵的支援,免使自己缺乏兵力。假如成立一屆有利於自己的執政團,他們就能加以利用。於是他們就決定等待新的一屆執政團成立,到時候再看情況決定。 在參與陰謀的人們當中有一位名叫尼科洛·費迪尼,曾多次主持開會。他在最有把握的希望的引誘下,向皮埃羅揭發了全部事實,還交給他一份簽過名反對他以及全部陰謀者的名單。皮埃羅發現反對他的人數這麼多、身份這麼高,感到很吃驚。在朋友們的勸告下,他決定請傾向於支持他的那些人簽名。他把這件事交給他最親信的人當中的一位去辦,發現人們的思想極其動搖不定、見異思遷,許多原先曾簽名反對他的人現在又簽名支持他。 第三章 尼科洛·索德里尼中籤任正義旗手——這件事引起人們極大的期望——兩派都拿起武器——執政團很怕出事——他們對皮埃羅的做法——皮埃羅對執政團的回答——政府改組,支持皮埃羅·德·美第奇——他的敵人四散——盧卡·皮蒂失勢——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給皮埃羅·德·美第奇的信——皮埃羅的回信——佛羅倫薩被放逐者的計謀——他們勸說威尼斯人對佛羅倫薩發動戰爭。 這些事情正在進行當中,最高官職改選的日期到了;尼科洛·索德里尼中籤任正義旗手。伴送他去上任的人,成千上萬,其中不但有顯赫公民,而且還有平民,氣派之大確實驚人。在路上,人們還把一頂桂冠戴在他頭上,象徵全城邦的安全和自由都寄托在他身上。這件事也和其他許多類似的事情一樣,足以證明:當一個人就任某種要職或取得某種權力時,如果引起群眾過高的期望,多麼不好。因為,人們這些期望由於不可能實現——許多人追求的都是一些無法辦到的事情——其後果往往只有恥辱和失望。托馬索和尼科洛·索德里尼是弟兄。尼科洛熱情奔放生氣勃勃;托馬索則較為機智,他是皮埃羅的好友。他知道他弟弟所追求的只是城邦的自由和共和國的穩定,並不想傷害任何人;於是就勸他另搞一次投票選舉,用這個辦法可能使選舉袋裡裝的姓名都是支持他的計劃的人。尼科洛採納他哥哥的建議,從而使他這一任在空想中白白地浪費了;而他那些朋友們,也就是那些主要的陰謀家,卻是出於對他的嫉妒,才允許他這麼幹的;因為他們並不希望政府在尼科洛的掌權時進行改組,認為等到另選正義旗手時再實現他們的目標也並不算太晚。尼科洛的任期就是這樣過去了。開始時他興辦了許多事情,但後來一件都未辦成。他卸任時的聲望大大不如上任時。 這個情況使皮埃羅一派的勢力擴大了,他的朋友們增強了信心,過去中立或動搖的人們現在也依附了他。從而形成兩派勢均力敵的局面。多少個月過去了,雙方都未公開露出任何特殊的計謀。皮埃羅一派繼續聚集力量;反對派的激憤也與日俱增,他們現在決定用暴力實現他們未曾能夠或未曾願意嘗試通過各級官員的辦法辦到的事情,那就是刺殺皮埃羅。眼下皮埃羅正在卡雷吉臥病。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下令費拉拉侯爵把兵帶到城市近處,以便在皮埃羅一死,他就可以把兵帶到廣場,強迫各位執政按照他們的意願成立一屆政府;雖然全體執政不見得支持他們,但他們相信,那些在原則上可能反對他們的人,由於畏懼,可能被誘使屈從。 迪奧蒂薩爾維為了更好地掩蓋自己的陰謀,經常到皮埃羅處拜訪,和他談論城邦團結統一等問題,並勸他促成統一。但因為陰謀集團的計劃業已全部泄露給皮埃羅;此外,多梅尼科·馬爾泰利還告訴他,迪奧蒂薩爾維的弟弟弗蘭切斯科·內羅尼曾竭力勸他加入他們那一夥,還曾對他說他們的勝利業已在握,他們的目標幾乎馬上就要實現了。針對這一情況,皮埃羅決定趁敵黨正在拉攏收買費拉拉侯爵的時候,首先拿起武器。於是他就宣布他收到波洛尼亞君主喬萬尼·本蒂沃利一封信,通知他說費拉拉侯爵已帶領大隊人馬開到阿爾諾河上,公開聲明要進軍佛羅倫薩;他就是因為接到這一勸告才拿起武器的。說完之後,他就帶領一支強大的隊伍開到城裡,這時,所有願意支持他的人也都拿起武器。反對派也拿起武器,但因他們事先並無準備,所以秩序很亂。迪奧蒂薩爾維的住處距皮埃羅的邸宅很近,他覺得呆在家裡不安全,就首先跑到宮中懇請執政團竭力勸說皮埃羅放下武器;隨後又到盧卡·皮蒂處,要他忠於他們的事業。尼科洛·索德里尼表現得最為活躍:他拿起武器,後邊跟著住在附近地區的幾乎所有的庶民,向盧卡的住處走去;到達後,他勸盧卡騎上馬,到廣場上去支援執政團;據他說,執政團成員是支持他們一派的;毫無疑問,勝利必然屬於他們;他不應當留在家裡屈辱地死在敵人的屠刀之下;也不應當可恥地上了那些不願拿起武器的人們的當;這是因為:果真發生那種情況,他很快就會因為失掉一個永遠不可復得的良機而悔恨莫及;假如他要用強烈的手段消滅皮埃羅,輕而易舉地就可以辦到;假如他渴望達成和解,那麼,處於提出條件的地位總比被迫接受人家提出的條件的地位好得多。但他這些話在盧卡身上並未產生任何效果。盧卡這時主意已拿定,皮埃羅曾以新的條件和許諾勸誘他脫離自己那一派,加入他那邊。因為他的一個侄女已經嫁給喬萬尼·托爾納布奧尼了。因此,他勸尼科洛遣散他的追隨者,返回家去;還對他說,假如城邦能由政府官員治理(事情肯定會是這樣)他就應當知足,所有的人都應當放下武器;因為執政團——其中大部成員是友好的——一定會解決他們之間的分歧。尼科洛發現盧卡很難說服,就自回家去了。但臨走前對他說,「我一個人不可能給城邦辦成什麼好事;但我能容易地預見到城邦將有災難降臨。你剛作的決定將使國家失掉自由;你將丟掉政權;我將丟掉財產;其餘的人將被放逐。」 在這次動亂中,執政團關閉宮殿;叫各機構官員都留在他們身邊,不偏袒哪一方。公民們,特別是那些曾追隨盧卡·皮蒂的人們,發現皮埃羅那一邊已作好充分準備,而敵對一方卻仍赤手空拳,於是就開始考慮,並不是考慮如何傷害皮埃羅,而是相反、他們考慮的是怎樣在最不易被人發覺的情況下,溜到和皮埃羅友好的那支隊伍中去。主要官員、兩派的首領,在宮中集會,在執政團面前,發表關於城邦情況和兩派和解問題的意見。由於皮埃羅有病未能出席,他們全體一致決議到他家裡去見他。只有尼科洛·索德里尼一個人不去。他首先把自己的孩子和財物託付他哥哥托馬索照料,然後躲到自己的別墅里,靜觀事態演變;但同時又擔心自己會遭不幸、國家可能毀滅。其他公民一起來到皮埃羅面前,他們公推的一位發言人向皮埃羅抱怨城裡發生的騷亂;力圖表明:最應當受到譴責的就是首先拿起武器的人;還說,因為他們不知道皮埃羅的意圖是什麼(他顯然是第一個拿起武器的人),所以才到這裡來聽聽他的想法,假如他的計劃是為了增進城邦福利,他們就願意給予支持。 皮埃羅回答說,最應當受到譴責的並不是最先拿起武器的人,而是首先惹起人們拿起武器的人。假如他們肯稍回顧一下他們針對他本人採取的行動,就不會對他所採取的行動感到驚奇了;因為他們不會看不出:他們那些深夜集會、招募黨羽以及企圖使他喪失政權和生命的那些行徑,正是迫使他拿起武器的原因。他們還應當看到:既然他的武裝力量並未離開他的家宅,他的意圖顯然只不過是自衛,而不是傷害別人。他所追求的、他所期望的別無其他,只不過是自身的安全和寧靜,他的行為也並未表現出任何與此不同的意圖,因為在「巴利阿」的權力到期之後,他從未企圖採取任何步驟加以恢復;他很高興由各位官員治理城邦,並對此很感滿意。他們也許還記得:不論有無「巴利阿」,科斯莫和他的兒子們在佛羅倫薩都可以受到人們的尊敬;後來在1458年,恢復「巴利阿」的,並不是他的家族,而是他們自己。如果他們現在並不想再成立一屆「巴利阿」,他也不考慮。但這一切並不能使他們安心,他看出他們認為,只要他還在佛羅倫薩一天,他們就不可能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他萬萬沒有料到:他一向表現沉著溫和,而他自己的朋友或他父親的朋友們居然認為和他本人一起住在佛羅倫薩不安全;然後他又轉向當時都在場的迪奧蒂薩爾維和他的弟兄們,嚴肅而憤慨地提醒他們:他們曾在科斯莫手中得到過多少好處、受到過多大信任,但他們今天竟然如此忘恩負義。他的話激起在座一些人極大憤慨,要不是他親自阻攔,這些人一定會當場就把內羅尼弟兄們撕成碎片了。最後他說,他會贊成他們自己和執政團作出的任何決定;至於他本人,他只希望得到寧靜和安全,後來,人們討論了許多事情,但未作出任何決定,只是一般地認為有必要改組城邦各行政機構和政府。 當時任正義旗手的是貝爾納爾多·洛蒂,他是皮埃羅信不過的一個人。因此,在他任職期間,皮埃羅不打算做什麼事情;這樣拖一下也不至於造成什麼不便,因為他的任期眼看就要滿了。在選舉1466年9、10兩個月份的執政時,羅貝爾托·利奧尼被委任為最高行政官。他剛一就職,由於各種必要的準備工作早已全部安排就緒,於是立即把群眾召集到廣場上,成立了一屆新的「巴利阿」,一致支持皮埃羅。不久之後,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意指派了政府所有機構的官員。 這件事使反對派首領大為驚惶。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逃到那不勒斯,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和尼科洛·索德里尼逃到威尼斯。盧卡·皮蒂由於相信自己和皮埃羅的新關係以及後者向他所作許諾,就留在佛羅倫薩了。所有逃亡在外的人都被宣布為叛逆;整個內羅尼家族都四散各地。當時在佛羅倫薩當大主教的喬萬尼·迪·內羅尼為了逃避更大的災禍,自動流放到羅馬。政府還給在逃的許多公民指定放逐地點。這樣做還嫌不夠,又下令公民莊嚴列隊遊行,感謝上帝保全了城邦政府、重新統一了全城。正在遊行時,又有些人被逮捕,遭到嚴刑拷打;其中有一部分後來被處決或流放。在這次大變動中,就命運無常而論,再沒有人比盧卡·皮蒂的例子更為突出的了:轉眼之間,他就經歷了由勝利到失敗、由光榮到恥辱的巨大變化。不久前,他的邸宅還是高朋滿座,如今卻是空空蕩蕩、一片淒涼;在大街上,親戚朋友見到,不但不陪他走走,甚至連向他行個禮都不敢;這些人當中有的失去了在政府里的榮譽職位,有的被沒收了財產,每個人都受到威脅;他自己開始修建的那些宏偉的邸宅已被建築者扔下不管;過去人們給他的是好處,如今卻是傷害;過去是榮譽,今天卻是羞辱;因此,過去送過貴重東西給他的人們當中,有許多又把東西要回去,說當初只是借給他的;過去慣於吹捧他、說他是出類拔萃的那些人,現在則說他殘酷無情、忘恩負義。因此,他現在確實悔恨當初沒聽尼科洛·索德里尼的忠告:寧可在戰鬥中光榮犧牲,也不要在勝利的敵人腳下忍辱貪生;但後悔已為時太晚。 這時,被放逐在外的人們開始考慮用種種辦法來恢復他們未能保住的公民資格。不過,當時正在那不勒斯的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決定在嘗試其他辦法以前,先試探一下皮埃羅,看看能否達成和解;為此,他給他寫了如下一段話: 「當我看到命運如何任意把朋友變成敵人、把敵人變成朋友的時候,我不禁哈哈大笑,笑命運之惡作劇。你可能還記得,你的父親被放逐時,我關心他所受傷害甚於我自身的不幸,因而我也被放逐,而且還曾冒過生命危險;科斯莫在世期間,我一向尊敬、支持你們一家;他去世後,我也從未想過要傷害你。不錯,曾經有過這樣的事實:因為你有病,你的兒子們又太年幼,我曾因此十分擔心,認為改組政府是得策的,目的是在你死後我們的國家不致毀滅;為此也曾採取過一些行動,但並非為了反對你,只是為了城邦的安全;這些行動如果是錯了,我認為一定會得到諒解;你會感到我的用意是好的,並考慮到我過去的功勞。鑒於過去我曾長期效忠你家,我也並不擔心你們一家現在會對我無情;我也不擔心你們會因為我這一點點過錯,就把我的許多長處一筆抹煞。」 皮埃羅在回信中說,「你在你現在寄居的地方哈哈大笑,正是我還未哭泣的原因;因為假如你今天在佛羅倫薩大笑,我就只好到那不勒斯去哭了。我承認你對我父親不錯;但你也應當承認你因此得到的報酬也是很優厚的;你受到的恩惠大於我們受到的,正如行動比語言更為可貴。既然你舊日的善心已經得到好報,如今你的惡意也應當得到應有的回敬;這一點是無須大驚小怪的。你偽裝愛國也不能使你得到寬恕;因為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美第奇家族對城邦的愛護、給城邦的好處會不如你們阿奇阿尤利家族。因此,看來理所當然你應留在那不勒斯過丟臉的日子,因為你不懂得如何在自己的祖國享受光榮。」 阿尼約洛因為已經沒有希望得到寬恕,就到羅馬去了。他在那裡和大主教以及其他避難者勾結起來,千方百計破壞美第奇家族在該城的商業信用。他們這些活動使皮埃羅大為惱火;但後來靠朋友們幫忙,他終於使他們的計謀失敗。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和尼科洛·索德里尼拚命催促威尼斯元老院向佛羅倫薩開戰。他們盤算,只要發動進攻,佛羅倫薩政府因剛剛成立、而且不得人心,就會無法抵抗。這時,帕拉·斯特羅齊的兒子喬萬尼·弗蘭切斯科正住在費拉拉,他是在1434年的大動亂中和他父親一起從佛羅倫薩被放逐出來的。他有很大勢力,也是公認的富商巨賈之一。這些新近被放逐的人向喬萬尼·弗蘭切斯科指出:假如威尼斯能向佛羅倫薩開戰——看來他們很可能會這樣干,那麼他們這些人回到自己的祖國就非常容易了。不過威尼斯人需要金錢上的支援;如果缺錢,事情就難說了。 喬萬尼·弗蘭切斯科本人也很想報仇雪恨,於是跟他們一拍即合;答應竭盡全力為這一圖謀的成功作出貢獻。他們就此去進謁威尼斯的督治;向他訴說了他們被迫忍受放逐之苦;說他們被放逐並無任何其他原因,只不過因為他們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得到人人平等的法律;城邦應當由官員們治理,而不應當只由幾個私人說了算數;還說皮埃羅·德·美第奇和他的黨羽慣於實行暴虐統治,他們自己偷偷拿起武器,卻誘騙別人放下武器;就是這樣用欺詐的手法把他們驅逐出本國。還說,皮埃羅他們這樣干還不滿足,竟然把上帝搬出來當迫害人的手段;有些人由於聽信他們的諾言,留在城裡沒走,結果上當受騙;因為,正當公眾在向上帝莊嚴祈禱時,他們又逮捕許多公民、並加以監禁、刑訊、處死,使人看來似乎上帝本身也參與了他們的陰謀詭計;這樣,他們就在全世界製造了一個可怕的瀆神的先例。為了報這些仇,他們除了投奔元老院之外,不知道還有別處能給他們更大的成功的希望。元老院一向享有自由,應當同情他們這些失掉自由的人。他們因此才前來呼籲,希望諸元老以自由人的身份幫助他們反抗暴君;以敬神者的身份反對邪惡分子。他們還提醒威尼斯人說,奪取了威尼斯在倫巴第境內的領土的正是美第奇家族,他們是違背著佛羅倫薩其他公民的意願這樣乾的。美第奇家族還曾違背元老院的利益,支持並援助弗蘭切斯科。因此,如果說他們這些被放逐者的不幸還不足以促使元老院發動反佛羅倫薩的戰爭,那麼威尼斯人民的正當義憤和報仇雪恥的心愿也應能說服他們。 第四章 威尼斯和佛羅倫薩之間的戰爭——和平恢復——尼科洛·索德里尼之死——他的為人——佛羅倫薩的過火行為——從1468至1471年國外大事——西克斯圖斯四世繼任教皇——他的為人——皮埃羅·德·美第奇因佛羅倫薩官員的暴虐行為而感到難過——他對主要官員的講話——皮埃羅·德·美第奇恢復秩序的計劃——他的去世,他的為人——聲望很高的一位公民托馬索·索德里尼公開宣布支持美第奇家族——貝爾納爾多·納爾迪要在普拉托掀起的騷亂。 威尼斯元老院議員們聽了佛羅倫薩那幾位被放逐者說的最後一段話,非常激動,於是就決定派貝爾納爾多·科利奧內將軍帶兵去攻打佛羅倫薩領土。軍隊集合後,和費拉拉侯爵博爾索派埃爾科萊·達·埃斯蒂帶來的援軍會合。交戰初期,由於佛羅倫薩一方事先未作準備,敵軍得以焚毀多瓦多拉城關地區並搶劫附近農村。但由於佛羅倫薩已把與皮埃羅為敵的人們放逐,還和米蘭公爵加利佐以及那不勒斯國王費蘭多恢復舊盟,他們就委派烏爾比諾侯爵費德里戈統帥全軍——由於和這些友邦保持親善關係,因而敵軍的攻勢並未使他們感到多大焦慮。費蘭多派他的長子阿爾方索前來支援佛羅倫薩,加利佐則親自出馬;二人各率一支相當的部隊,都在卡斯特羅卡羅會師,這地方是一個屬於佛羅倫薩的要塞,位於由托斯卡納南下羅馬尼阿的亞平寧山脈的山腳下。這時,敵軍已向伊莫拉退去。兩軍之間進行幾次小接觸;但雙方都按照當時打仗的習慣,任何一方都不發動進攻,也不包圍任何城鎮或給對方進行大戰的機會;雙方都躲在自己的帳篷里,表現出十分怯陣。這情況使佛羅倫薩人普遍不滿;他們感到自己陷入一場耗資巨大的戰爭,但卻不可能得到任何好處。於是政府官員就這種無精打采的行動向被派去充當遠征軍軍事委員的人們抱怨,軍事委員們回答說:加利佐公爵應對這種有害狀況負全部責任;他權力很大,但毫無經驗,既不能提出任何有用措施,又不願意聽取有能力的人們的意見;因此,只要他留在軍隊里,軍隊就不可能有任何勇武有力的行動表現。 因此,佛羅倫薩官員就對公爵說:公爵親自率領軍隊前來支援,從許多方面看來都是有利和有好處的;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敵軍驚恐。但他們又考慮到公爵本人和他的領土的安危,比他們眼前的利益更為重要;這是因為:只要公爵本人和他的領土平安無事,佛羅倫薩人也就無所畏懼,一切都會順利;但是,假如公爵的領土被侵,佛羅倫薩就會感到不安、擔心會發生種種不幸。他們使他確信:他們認為公爵長期離開米蘭是不夠慎重的,因為他新掌政不久,而且周圍還有不少強大的敵對分子和靠不住的鄰邦;要是有人陰謀反對他,就可以趁機謀反,因此,他們勸他還是回本國去,只留下一部分軍隊跟佛羅倫薩人一起打仗就行了。他們這一建議加利佐很中聽,於是他立即撤回米蘭去了。佛羅倫薩的將軍們這時既已無人妨礙手腳,為了證明他們原來所說的未能有所作為的原因是真實的,就下令部隊逼近敵軍,從而展開一場正規戰鬥;持續半日之久,雙方都未認輸。只打傷了一些馬匹,抓了一些俘虜,但無一人死亡。這時已入冬季,照例是軍隊退入營房的時候。於是巴爾托洛梅奧·科利奧內退到拉文納,佛羅倫薩軍隊退到托斯卡納,國王和公爵的軍隊也分別退回自己的領土。由於這次軍事行動並未如那些被放逐者所願,沒有在佛羅倫薩引起任何騷動;他們用錢雇來的軍隊這時又已拖欠薪餉,因而只好議和,很順利就達成協議。那些進行反叛活動的佛羅倫薩人就此喪失希望,因而又四散各奔東西。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退到費拉拉,受到博爾索侯爵迎接款待。尼科洛·索德里尼去拉文納,依靠威尼斯人給他的一點養老金過活,後來就老死在那裡。人們認為他是一位公正而勇敢的人。但過於小心謹慎,不能當機立斷,因而在他當正義旗手時失掉勝利的時機,後來雖很有意再起,但為時已晚。 和平恢復後,佛羅倫薩那些仍然是勝利的一方的人們仿佛感到,除了鎮壓敵對分子之外,還必須壓迫一切可疑的人,否則就不能確信自己已經取勝似的;於是就說服當時的正義旗手巴爾多·阿爾托維蒂,剝奪了許多人在政府中的榮譽職位,另外還放逐了一些人。他們放肆濫用權力,驕橫專斷,好像命運之神和上帝已經把城邦交給他們任意宰割似的,皮埃羅因為重病在身,對上述情況很不了解,即使知道一點,他也無法糾正。他的病情已嚴重到只能說說話,別的一概不行了。他力所能做的就是,告誡首要官員,懇求他們處事態度溫和一些,要適可而止,不要用暴力造成城邦的毀滅。為了使全城人民快樂些,他決定以豪華的場面來大事慶祝他兒子洛倫佐和克拉麗切·德利·奧爾西尼的婚禮,極盡隆重鋪張的誇耀和雙方高貴門第相稱,大擺宴席、舉辦舞會以及各種古裝演出等等,一連進行了許多天。慶祝活動結束時,為了顯示美第奇家族和佛羅倫薩政府的豪華氣派,又舉辦兩次軍事表演的閱兵典禮,一次是人們騎在馬上表演野戰中的隊形變換;另一次是表演攻城戰役。在這些表演中,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光輝奪目。 正當佛羅倫薩發生上述情況時,義大利其餘地區雖然太平無事,卻對土耳其人的勢力深感憂慮:土耳其人這時正在繼續攻打基督教徒,業已奪占內格羅蓬特,使基督教徒大受損失、名聲掃地。這時費拉拉侯爵博爾索逝世,由其弟埃爾科萊繼位。教會的死敵吉斯蒙多·達·里米尼也已去世,由其弟(他父親的私生子)羅貝爾托繼位,這個人後來成為義大利名將之一。教皇保羅1471年逝世,由西克斯圖斯四世繼位。此人原名弗蘭切斯科·達·薩沃納,出身極其微賤;但他憑著自己的才幹,後來竟然當了聖法蘭西斯騎士團團長,隨後又任樞機主教。他是第一個顯示一個教皇能胡作非為到什麼程度的人;他幹的那許許多多的事,過去一向認為是犯罪行為,現在卻由於是教皇乾的也就不算邪惡了,真可謂前無古人。在他的家庭成員中,有一個叫皮埃羅,另一個叫吉羅拉莫;一般人都相信這兩個人是他自己的兒子,但他卻用另外的名稱稱呼他們,以便使他自己的人格少受些非議。皮埃羅原來是個神甫,後來竟升至樞機主教的尊貴職位,擁有聖西克斯圖斯這樣一個頭銜。教皇還把富爾利城給了吉羅拉莫;這個城市是從安托尼奧·奧爾德拉菲手裡奪來的,而後者的祖先多少代都是這個城市的主人。他這些野心勃勃的行徑反而換來義大利許多君主的尊敬,一個個都想方設法爭取他的友誼。米蘭公爵把他的私生女卡苔麗娜送給吉羅拉莫;還把伊莫拉城作為她的嫁妝送給他,這個城市是他從塔德奧·德利·阿利多西手中奪來的。新的姻親關係還在公爵和國王費蘭多之間建立起來:國王的長子阿爾方索的女兒愛麗薩貝塔和公爵的長子喬萬-加利佐結合。 義大利既無戰事,各位君主主要的事情就是互相監視,並以聯姻、結盟、交好等方式加強各自的勢力。但當義大利正在休養生息時,佛羅倫薩卻在經受著它自己的首要官員的嚴重壓迫。皮埃羅因重病在身,也無法約束這些官員的野心。不過後來,他為了減少良心的痛苦,並且,如果可能的話,也叫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恥辱,於是就派人把他們請到自己家裡,向他們講了如下一段話: 「我從沒有想到過會有這一天:我的朋友們的行為竟然迫使我嚮往過去和敵人相處的日子,甚至情願自己並未取勝,而是被打敗了。我過去曾相信和我交往的人們會對自己的貪慾有所約束;在報復了敵人之後,也會因為能夠在自己的國家裡安享榮華而感到滿足。但現在我發現自己是大大地受騙了;我對人類的野心,最少是對你們所有的人的野心毫無認識。你們當上了這麼偉大的一個城邦的主人,原來在許多公民中分享的高官厚祿和尊榮,如今都由你們這些人占有了,還不知足;你們這幾個人還分享敵人的全部財產;有辦法把公共負擔都壓在其他一切人的身上,而你們自己卻豁免了;還享有所有的有利可圖的公職,但仍不滿足,卻仍要依據惡劣的慣例來加重每個人的負擔。你們搶奪鄰居的財物,貪贓枉法,自己卻逃避法律制裁;你們欺壓膽小怕事的人、放縱驕橫霸道的人。全義大利也沒有哪個地方像我們城邦這樣,存在著這麼多驚人的暴虐和貪婪的事例。難道我們的城邦養育我們就是為了要我們毀壞它嗎?難道我們取得勝利就是為了使城邦毀滅嗎?難道城邦給我們尊榮就是為了叫我們使它名聲掃地嗎?現在,我憑著一切善良的人都應當信守的誓約向你們保證:假如你們今後繼續為非作歹,以致使我真的悔恨不該取得勝利的話,那我就要採取某些措施,使你們痛苦地悔恨自己不該濫用這次勝利。」 這些官員用適合當時情景的話應付了幾句,但事後並未放棄他們那些罪惡行徑。因此,皮埃羅只好派人把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秘密請到卡法吉奧洛,和他長時間討論了城邦的狀況。無疑,要不是因為皮埃羅逝世,從而使事情未能辦成的話,他本來就要把被放逐的那些人召回以便制止這些人巧取豪奪的行為。這項崇高的計劃落空了,他因經受不了肉體上的病痛和精神上的苦惱而去世了,終年五十三歲。他的善良和美德並未得到他的同胞的尊重和理解;這主要是因為他直到臨終前幾年一直協助科斯莫工作,而科斯莫死後那少數幾年他完全是在國內傾軋不和和體弱多病中度過的。皮埃羅的遺體安葬在聖洛倫佐教堂里靠近他父親墳墓的地方;喪禮極其莊嚴隆重,適合他那高貴身份。他留下兩個兒子:洛倫佐和朱利阿諾。雖說每個人都有希望在將來成為對共和國有用的人;但因為他們太年幼,有頭腦的人感到十分擔憂。 在佛羅倫薩政府任職的主要官員中,托馬索·索德里尼是一位十分出眾的人。他的智慮明達和威望不但在國內,而且在國外也是人所共知的。皮埃羅死後,全城的人都矚望於他。許多公民到他家中拜訪,把他當作政府首腦;外國一些君主寫信給他。但他在公正無私地估量了自己的家族和美第奇家族的命運之後,決定不回答各國君主的來信;並通知公民們不應當到他家裡而應當到美第奇家去拜謁,為了用行動表示他這一忠告是誠心誠意的,他把所有顯貴家族首領都邀請到聖安托尼奧女修道院,同時把洛倫佐和朱利阿諾·美第奇二人也一起帶去。他在會上發表了嚴肅的長篇講話,說明本城邦和義大利的情況以及各國君主的見解如何;使他們確信,如果大家希望在佛羅倫薩過和平和統一的生活,擺脫內部糾紛和對外戰爭,就必須尊重皮埃羅的兩個兒子並維護他們一家的聲望。因為人們遵循習慣已經認可的老辦法從不會後悔,而一採取新辦法很快就會取消掉;經驗證明,維持一個曾經戰勝敵黨忌恨而繼續存在下來的政權比較另樹立新政權容易;因為無數的意想不到的因素會把新政權推翻。托馬索的講話結束後,洛倫佐發言。他雖很年輕,但說話很謙虛謹慎,卻使在場的人一致預感到他將成為一位大人物,正像後來得到證明了的那樣。因此,公民們在離開以前都發誓把這兩個孩子看成自己的兒子,兩兄弟也答應把他們當父輩看待。從此往後,洛倫佐和朱利阿諾就被大家尊若王子,他們倆也決定按照托馬索·索德里尼的指點行事。 這時國內外正是一派太平景象,沒有戰爭干擾普遍的安寧。但忽又發生一樁意外的騷亂,似乎是預示未來的凶兆。在盧卡·皮蒂一派遭傾覆的那些家族中,有一個納爾迪家族,他們的首領薩爾韋斯特羅和他的弟兄們已被放逐,後來又因為在巴爾托洛梅奧·科利奧內領導下參加戰爭而被宣布為叛逆。薩爾韋斯特羅的弟弟貝爾納爾多年紀輕,機敏而大膽;由於貧困,無法減輕被放逐的不幸,而和平局面又使他返回城邦的一切希望成為泡影,於是他就下定決心要用一些方法使戰火重新燃燒起來;因為微不足道的開端往往會產生巨大的後果,一般人往往不願意開創新事業,而較易於繼續從事業已開端的事。貝爾納爾多在普拉托有許多熟人,在皮斯托亞地區,特別是在帕蘭德拉家族當中則更多,這個家族雖在鄉間,人數卻十分眾多;而且,他們和其他皮斯托亞人一樣,都是從小在屠殺和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他知道這些人心懷不滿,因為佛羅倫薩官員在力圖制止他們報復世仇宿怨的格鬥流血方面搞得太嚴厲了;他還了解,普拉托人認為統治他們的那些長官驕橫貪婪,使他們受到傷害,其中有一些人對佛羅倫薩很反感。他考慮到這種種情況,希望能在托斯卡納點起一把火,要是普拉托敢於造反,就會受到許多人的贊助,到時候誰再想把它撲滅也難以辦到了。他把這個想法透露給迪奧蒂薩爾維·內羅尼;還問他,假如他們奪取普拉托的事能夠成功,那麼,靠他的力量能從義大利一些君主那裡得到多少援助呢?迪奧蒂薩爾維認為這件事可能立即招致危險,而且幾乎是完全不切實際的;不過,既然這件事給他提供了一個實現目標的新機會,而且又是由別人替他冒險,何樂而不為。於是就勸貝爾納爾多去進行,答應從波洛尼亞和費拉拉兩地爭取某支援助,如果他能把普拉托最少保住十五天的話。他這一允諾使貝爾納爾多心中更充滿成功的希望,於是他就偷偷溜入普拉托城裡,和那些最可能支持他的人們串通,其中包括帕蘭德拉家族;安排好行動計劃和起事日期之後,就把已辦妥的一切通知迪奧蒂薩爾維。 第五章 貝爾納爾多占領普拉托,但沒有得到居民的支持援助——他被捕,動亂平息——佛羅倫薩的腐化生活——米蘭公爵在佛羅倫薩——聖靈教堂毀於大火——沃爾泰拉的反叛及其起因——洛倫佐·德·美第奇主張武力解決,沃爾泰拉屈服於暴力——沃爾泰拉遭掠奪。 在這時期,切薩雷·佩特魯齊是佛羅倫薩城邦派駐普拉托的行政長官。當時情況類似的這類城鎮,按一般習慣,城門的鑰匙都是由地方長官親自隨身攜帶。在和平時期,任何居民為了出入城門都可以向長官要鑰匙,一般也都可要到。貝爾納爾多了解這個習慣;他大約在破曉時來到朝向皮斯托亞的那座城門外邊,跟隨來的是帕蘭德拉家族成員和另外一百來人,都帶著武器。他們在城內的同黨也在同一時間武裝起來,其中有一個人到長官處要鑰匙,偽稱有人從鄉下來、打算進城。長官由於對他一點都不懷疑,就派一個僕役把鑰匙給他們送去;當他走到適當地點時,陰謀分子就把鑰匙搶走,把城門打開,把貝爾納爾多和他的追隨者放進城裡。他們把隊伍分成兩股;一股由普拉托一位名叫薩爾韋斯特羅的居民帶領,占領城堡;另一股跟著貝爾納爾多,奪占宮殿,把切薩雷和他一家老少都抓起來,交給一些人看管。然後他們就在大街上遊行,高呼「自由」的口號。這時天已大亮,許多居民聽見發生動亂,就跑到廣場上;在那裡大家聽說要塞和宮殿已被占領,長官和他全家也已被俘虜,都感到十分驚訝,不明白這些事是怎麼發生的。那八位掌握最高權力的官員聚集在自己的官邸里討論善策。 這時,貝爾納爾多和他那伙追隨者在城裡走了一圈,並未發現任何令人鼓舞的跡象;聽說那八位公民正在開會,就去找他們。貝爾納爾多向他們宣稱:起事的宗旨就是要把這個地方從奴役中解救出來;他還提醒他們說,那些拿起武器促使這一偉大目標實現的該是多麼光榮,因為他們從此就可以保持永久的和平和不朽的名聲;他還請他們回憶過去過的自由生活和今日的處境;還說:只要他們能夠在起義者抵抗佛羅倫薩可能派來鎮壓的軍隊方面予以幾天的援助,他向他們保證到時候會得到一些援助。他還說他在佛羅倫薩有許多朋友,只要那些人看到普拉托居民已下定決心支持他,他那些佛羅倫薩朋友就一定會前來和他們並肩戰鬥。他的這番話未能在這八位公民身上起到預期的作用。他們回答說,他們不清楚佛羅倫薩究竟算是自由的呢還是受奴役的,因為這並不是一個要他們進行判斷的問題;但有一點他們很明白,對他們說來,除了服從統治佛羅倫薩的那些官員之外,他們並不希望得到其他的什麼「自由」,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受到那些官員的任何傷害,足以促使他們企求變革;因此,他們勸貝爾納爾多釋放長官,把他自己那伙人儘快撤離這個城市,以免遭受他如此魯莽招來的危險。 貝爾納爾多並未被這些話嚇住。他認為,既然好言相勸不能在普拉托人身上產生什麼效果,於是就決定用恐嚇的辦法試試。為了嚇唬他們,他決定處死切薩雷;在把他從監牢里提出之後,下令在宮殿的窗戶上把他吊死。當切薩雷被押至行刑地點,脖子上也已套上絞索、見貝爾納爾多正下令儘快結束他的性命時,他掉轉頭來對貝爾納爾多說: 「貝爾納爾多,你以為把我弄死之後,普拉托人就會跟著你幹嗎?你想錯了,事情的結果正好相反。因為他們對佛羅倫薩人民派來的主管官員很尊敬,一旦看到你加害於我,就會十分憎惡你,其後果必然是你自己毀滅。因此,你如果希望達到你預期的目標,必須把我的生命保存下來,而不是把我處死。因為假如由我來發布你的命令,他們將更願意服從;這樣,按照你的指示辦事,我們很快就可以實現你的目標。」 貝爾納爾多的腦子並不是富有計謀的。他認為這個意見很好,於是就叫人把他帶到面對廣場的一個陽台上,命令他向普拉托人民下命令服從他自己。切薩雷照辦之後,就又被帶回監牢。 陰謀者的弱點是很明顯的。住在這個城市裡的許多佛羅倫薩人集合在一起,其中有一位羅德島的名叫焦爾焦·吉諾里的騎士,首先拿起武器反對他們,向貝爾納爾多發起進攻。貝爾納爾多穿越廣場,對那些拒絕聽從他的人們一會兒勸誘一會兒威脅;後來,他被焦爾焦帶來的人們包圍,在被打傷後就被俘。反叛頭子被俘後,很順利地就把長官放了出來,把其餘的反叛者都鎮壓了。他們人數不多,而且又分成好幾股,幾乎全部不是被殺就是被俘。有人把這些事傳到佛羅倫薩,誇大其詞,說普拉托已被占領、長官和他的支持者都被殺害、全城已到處都是敵人;還說皮斯托亞人也已武裝起來,多數公民都參與陰謀。這些驚人的消息傳開之後,許多官員立即聚集在宮殿里,和執政團商議應當採取什麼對策。這時,當時義大利最出眾的將領之一羅貝爾托·達·聖塞韋里諾正在佛羅倫薩;於是就決定派他率領所有當時能收集到的兵力進軍普拉托。命令他到達當地之後,要仔細偵察正在發生的情況,然後根據情況需要,按照他自己認為妥善的辦法加以處置。羅貝爾托剛剛通過坎皮要塞,就碰上普拉托長官派回的使者,告訴他說貝爾納爾多已經就擒,他手下那伙人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衝散,一切都已恢復正常秩序。羅貝爾托因此又返回佛羅倫薩,不久貝爾納爾多也被押送回來。官員們問他搞這次脆弱的叛亂陰謀的真實目的何在;他說他之所以這樣干是因為他寧願死在佛羅倫薩也不願在外地過放逐生活,他還希望他死的時候,會有一些值得紀念的活動。 這次騷亂幾乎是在剛一開始時就被鎮壓下去。佛羅倫薩市民又都恢復慣常的生活狀態,一個個都希望無憂無慮地享受已經建立並得到鞏固的好日子;因此就出現了和平時期經常出現的弊病。青年人比過去更加放蕩,奇裝異服,花天酒地,放蕩行徑不一而足。由於終日無所事事,把時間和金錢都浪費在賭博和女人身上;專心致志於講究衣著華麗;力求說話詭詐刻薄,誰的話說得最尖酸刻薄,誰就被認為是最聰明的人,因而受到最大的尊敬。這個風氣後來又受到米蘭公爵的追隨者的鼓勵,米蘭公爵和他的夫人據說為了履行早先許下的願,率領整個宮廷人員來到佛羅倫薩,他所受到的隆重歡迎接待,完全合乎他這麼偉大而且又是和佛羅倫薩這麼親善的一位君主的身份。在這段時期,全城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現象:在大齋 注 期間,教會規定禁止肉食,但米蘭人卻不理睬上帝或他的教會這些清規戒律,照樣每天吃肉;為了向公爵表示敬意,還舉行了各式各樣的表演,其中之一是在聖靈教堂里表演聖靈降臨諸使徒的情景;因為進行這項表演必須在許多地方點燃火把,結果使教堂的一些木質結構著火,整個教堂竟完全被焚毀。許多人認為這是上帝被我們的胡作非為所觸怒,用這個辦法來表示他的不悅。因此,如果說公爵來的時候全城就已經無處不是宮廷式的佳肴美饌,到處是和正派行為不相適合的習氣;那麼,在他離去的時候,情況就更壞了。因此,一些品德好的公民認為有必要對這些不合適的行為加以約束,於是制訂一條法律,禁止在服飾、宴飲和殯喪等方面奢侈浪費。 在這一段普遍和平的時期中,托斯卡納又出人意料地發生一次新的騷亂。沃爾泰拉某些公民在他們自己的地區以內發現一個明礬礦。他們知道到這個礦有利可圖,為了得到開發和取得礦藏的資金,就請求某些佛羅倫薩人協助,答應分給他們一部分紅利。這件事,和任何其他新事業的情況一樣,開始時並未引起沃爾泰拉人多大注意;但到後來,當人們發現從中取得的利潤為數相當可觀時,就千方百計要實現當初本來很容易實現的事情,但未能成功。他們首先在政務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進行遊說,說是在公有土地上發現的富源竟然變成某些私人發財致富的手段,簡直太不合理;然後他們又派人到佛羅倫薩去講理,這個案子上交給某些官員去考慮;這些官員可能是因為已經接受擁有礦產的人們的賄賂,也可能是出於誠摯的信念,宣布沃爾泰拉人民目的是想要剝奪那些公民的勞動果實,這是不公正的;於是判決這個明礬礦應是前此開發礦者的正當財產;不過,同時也建議開礦的人們每年向當地政府交納一定數量的款項以表謝意。這個答覆不但未能平息沃爾泰拉內部的互相敵視和吵鬧,反而使事態惡化;從而使政務會議和全城居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件事情上。全體居民要求歸還他們認為應當是屬於他們的東西;那些擁有礦產的人則堅持保有他們本來已取得、後來又經佛羅倫薩人判歸他們自己的東西。在這些動亂中,有一位名叫伊爾·佩科里諾的很有名望的公民遭到殺害,還有和他站在一邊的幾個人也被打死,他們的住宅還被搶劫焚毀。於是群眾激憤異常、非殺死佛羅倫薩派去的長官不可,人們費了好大力氣才約束住。 在發生第一次暴行後,沃爾泰拉人決定立即派使節前往佛羅倫薩,向佛羅倫薩官員宣告:假如執政團允許他們保有自古以來的特權,他們的城市就能像過去那樣臣服佛羅倫薩。關於應如何作出回答這個問題,在佛羅倫薩官員中意見很多、分歧很大。托馬索·索德里尼的意見是:無論沃爾泰拉人提出什麼先決條件,都應接受他們臣服佛羅倫薩;因為他考慮到在沃爾泰拉這樣離得很近的地方點燃一把火可能會延燒及自己的家宅;這樣做是既不合時宜又不明智的。他還懷疑教皇有野心,也擔心國王的勢力,而對公爵或威尼斯人的友誼也信不過,因為公爵的勇氣和威尼斯人的誠意都是沒有把握的。他引用一句平凡的格言來結束他那段話:「寧可委屈求和,不可恃勝占強」。而在洛倫佐·德·美第奇看來,這正是他顯露自己聰明才智的機會。在妒忌托馬索·索德里尼的勢力的那些人大力支持下,他決定進攻他們,以武力懲辦狂妄自大的沃爾泰拉人。他宣稱,如果不使沃爾泰拉人成為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例子,那麼別的人還會毫無顧忌地因一點小事就效法他們。這件事作出決定之後,他們就通知沃爾泰拉人說:既然他們自己已破壞條約規定,就不能要求佛羅倫薩人加以遵守;因此,他們要不是接受執政團的裁決;就是接受戰爭。沃爾泰拉的使節帶著這個答覆回到自己的城市,著手準備城防。他們一面修築工事,一面派人到義大利各國君主那裡求援;但無人理會他們;只有錫耶納人和皮奧姆比諾君主表示有可能給他們些許援助。 在佛羅倫薩這邊,他們認為取勝的途徑主要靠神速。於是立即集中一萬名步兵和兩千名騎兵,在烏爾比諾君主費德里戈統帥下開入沃爾泰拉領土,迅速占領他們的鄉村;然後就在城外紮營圍困。該城地勢較高,四周都是懸崖絕壁,唯有聖阿萊桑德羅教堂附近有一隘口可通城裡。沃爾泰拉人雇了大約一千名僱傭兵防守城市。這些僱傭兵看到佛羅倫薩軍隊的巨大優勢,認為這個城市防守不住,於是在防禦作戰中磨磨蹭蹭;但在為害當地百姓方面卻樂此不疲。因此,這些可憐的市民外受敵軍困擾、內遭自己的士兵折磨;因此,感到自身安全無望,就想談判投降;由於得不到更好的條件,只好聽從佛羅倫薩軍事委員處置,軍事委員下令打開城門,將大部兵力開入城內。軍隊入城後即開入宮中,下令諸長官各自回家。有一位在回家途中,遭到士兵取笑,並被剝光衣服。從這個一開頭(人們往往很容易跟著干起壞事來,辦好事可就難了),立即引起對全城的搶劫和破壞;整整一天受盡驚恐;婦女和聖地也都未能倖免。那些士兵,不管原來是雇來保衛城市的還是前來攻城的,都參與劫掠,只要搶得到的東西就決不放過。這次勝利的消息傳到佛羅倫薩,人們一片歡慶。由於這次遠征完全是根據洛倫佐的主意進行的,他因而獲得很大的聲望。對此,托馬索·索德里尼的一位密友提醒他說:當初他曾提出不同的意見,問他對這次占領沃爾泰拉有什麼看法,他回答道:「依我看,這個城市與其說已經奪到手中,還不如說已經丟掉。因為假如當初是在公正的條件下取得的,其結果必是裨益和安全;但現在既是以強力保住的;一遇危急關頭,就會顯出弱點並使人焦慮不安;而且,即使在和平時期,對我們也只有害無益、耗費金錢。」 * * * [1] 指復活節前齋戒四十天。——譯者 第六章 西克斯圖斯四世和洛倫佐·德·美第奇互相仇視的根源——佩魯賈的卡爾洛·迪·布拉喬攻打錫耶納——由於佛羅倫薩人不同意,卡爾洛退兵——刺殺米蘭公爵加利佐的陰謀——他的惡行——他被陰謀者刺死——陰謀者被殺。 斯波萊托由於內部紛爭引起叛亂;教皇急於保持教會轄地順從於他,因而促使該城遭受洗劫。卡斯泰洛城因同樣拒不服從教皇,他就命令圍攻該地。該城君主尼科洛·維泰利由於和洛倫佐·德·美第奇關係甚好,從他那裡取得援助;援助數量雖說不大,卻足以造成西克斯圖斯四世和美第奇家族之間互相仇視,後來還因此產生許多極其不幸的後果。要不是發生聖西克斯圖斯樞機主教皮埃羅修士的死亡事件,他們之間的仇恨也不至於這麼長期發展下去。皮埃羅週遊全義大利、訪問威尼斯和米蘭(藉口祝賀費拉拉侯爵埃爾科萊的婚姻大典)之後,又到各國君主那裡去試探他們對佛羅倫薩究竟抱什麼態度。在回來的路上,他突然死去;人們懷疑這有可能是威尼斯人下毒藥把他害死的;因為威尼斯人由於擔心西克斯圖斯如善於利用皮埃羅修士的才幹和能力,就會使他們懼怕。這個人出身雖極微賤,從小在女修道院被養大,處境卑賤,但當他剛剛戴上一頂紅帽子、得到樞機主教的榮譽稱號,立即就顯出態度極其放肆傲慢和野心勃勃,好像連教皇的職位對他說來都太渺小了。他在羅馬大擺宴席,花費超過兩萬弗洛林,其奢侈程度即便是一位國王這麼做也會使人感到過分;西克斯圖斯失掉這位主教,推行起自己的計謀來就遠不像過去那樣果斷機敏了。佛羅倫薩人、公爵和威尼斯人之間恢復了他們往日的同盟,然後也讓教皇和那不勒斯國王參加,如果他們認為合適的話,後來教皇和國王另結了盟,也保留讓其他願意加入的國家加入聯盟的機會。這樣,義大利就分成兩派。日常發生一些情況使兩個同盟交惡。關於賽普勒斯島的問題就是這樣,費蘭多聲稱該島應屬於他,而威尼斯人卻占領該島。因此,國王和教皇之間的關係就更加密切。 烏爾比諾伯爵費德里戈這時正是義大利第一流的將軍之一,並曾長期為佛羅倫薩服役。國王為了使敵方聯盟喪失將領,於是在教皇授意下,就邀請費德里戈去訪問他們二位。出乎佛羅倫薩人的意料,費德里戈竟然應邀前往,這使他們感到不快;因為他們認為等待著費德里戈的將是和尼科洛·皮奇尼諾同樣的命運。但後來的結果卻大不相同,費德里戈從那不勒斯和羅馬回到他本國時,極受尊崇,並被任命為後者的武裝部隊的將領。教皇和國王還竭力爭取羅馬尼阿和錫耶納兩地君主靠攏他們,以便更易於傷害佛羅倫薩。佛羅倫薩人了解到這些情況後,只好竭盡全力保衛自己、防範敵方野心。他們既已失去烏爾比諾的費德里戈,就聘請里米諾的羅貝爾托接替;也恢復了和佩魯賈的同盟,還和法恩扎君主締結盟約。教皇和國王由於敵視佛羅倫薩人,希望使佛羅倫薩退出和威尼斯的聯盟,而參加到他們這一邊的聯盟;因為教皇認為,只要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的聯盟繼續存在,教會的聲譽就無法保持,吉羅拉莫伯爵也無法保住羅馬尼阿境內各城。佛羅倫薩人也猜到教皇和國王的計謀決不是為了和他們交好,而是要使他們和威尼斯人為敵,以便更易於傷害他們。在這樣的猜忌和不滿中,兩年的時間過去了,並未發生任何動亂;托斯卡納境內曾發生過頭一件事,也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摩擦。 佩魯賈的布拉喬,過去我們常常提到他是義大利最傑出的武將之一,留下兩個兒子:奧多和卡爾洛。卡爾洛當時還很年幼;奧多則已被瓦爾迪拉莫納人殺死,這事前已述及。卡爾洛成年之後,威尼斯人出於對他父親的懷念和尊敬,同時也因為對他本人抱有希望,就接受他當了威尼斯共和國傭兵隊長之一:他在任期屆滿時,不想立即接受續約,而是決定憑仗自己的勢力和父親的名聲,試試能否收復佩魯賈。威尼斯人對此表示十分贊同,因為他們常常利用鄰國的變動擴大自己的版圖。後來卡爾洛果然到達托斯卡納境內,但發現取得佩魯賈並不像他原來預計的那麼容易,因為佩魯賈已和佛羅倫薩結盟。卡爾洛為了干點值得紀念的事業,就對錫耶納發動戰爭。藉口他父親曾為錫耶納共和國效力,這筆債他們尚未清償,因而向他們發動了極其猛烈的進攻,幾乎要把他們的領土整個征服了。錫耶納人一向懷疑佛羅倫薩人對他們不懷好意,因而斷定卡爾洛這次進犯事先曾得到佛羅倫薩的認可;於是就在教皇和國王面前激烈地控訴佛羅倫薩。他們也派人到佛羅倫薩去申訴他們所受的損害;他們用巧妙的言詞表明:假如卡爾洛不曾在暗中受到支持,他就決不可能如此放心大膽地向他們發動戰爭。 佛羅倫薩人否認曾參與卡爾洛所作所為,並極其誠懇地表示願意盡其所能使戰爭停下來,還答應這幾位使者可以用佛羅倫薩執政團的名義命令卡爾洛停止戰爭,用任何措詞對他說都可以。後來卡爾洛也向佛羅倫薩人抱怨,說因為他們不願意支持他,從而既使他們自己失去占領最有價值的土地的時機,也使他本人喪失最大的榮譽;因為錫耶納人不但毫無鬥志,而且他們的防禦準備得也很差;他本來是可以保證在很短期間就占領他們的全部領土的。後來他就撤走,又回威尼斯應聘去了。錫耶納人雖然被佛羅倫薩人從迫在眉睫的危險中拯救出來,但他們對佛羅倫薩人仍極憤恨;他們認為:對那些首先使他們遭到危險然後又去解救他們的人,他們都沒有必要感恩。 當國王和教皇之間的事情正在這樣發展,托斯卡納境內的情況也如上述之際,在倫巴第境內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件。有一位有學問、有抱負的人,名叫科拉·蒙塔諾,在米蘭給名門望族的子弟講授拉丁文。他或許是因為憎惡公爵的品質和作風,或許是由於什麼其他原因,經常對處於一個壞君主治下的人們的境況表示不以為然;說那些有幸在一個共和國里出生和生活的人們才是快樂和光榮的。他竭力證明最著名的人物不是在君主統治下成長,都是在共和國里產生的;共和國愛護優秀品德,而君主則加以破壞;前者受益於品德高尚的人,而後者天生就對品德高尚的人心存顧忌。和這位教師關係最親密的青年有喬萬尼·安德雷阿·拉姆波尼阿諾、卡爾洛·維斯康蒂和吉羅拉莫·奧爾賈托。他經常和他們一起談論他們的君主的罪過和他統治下的臣民的悲慘遭遇。他不斷以這些道理對他們諄諄教誨,使他們心中充滿這些思想,誘使他們發誓要在一旦長大成人時,想辦法叫公爵毀滅。他們頭腦里有這項計劃,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的決心也越加堅強;公爵的惡行和他們本人所受傷害更加促使他們急於要實行這項計劃。 加利佐生活放蕩,為人殘酷。劣跡昭彰,人人憎惡。他不滿足於和貴族的妻子們亂搞,而且還樂於張揚出去;他殺人還不滿足,非得用異乎尋常的殘酷手段把人弄死才稱心。人們還懷疑他曾害死他自己的母親。因為他母親在他面前時,他就不便以君主自居;於是他就在行為態度方面促使他母親離開他的宮廷;後來,正當她前往克雷莫納——這個地方是她出嫁時陪嫁的一部分——途中,突然暴病,死於路上。許多人都認為這是她兒子設法把她害死的。公爵污辱了卡爾洛、吉羅拉莫的妻子和他們的其他女眷;還拒絕把米拉蒙多修道院的所有權讓給喬萬尼·安德雷阿,這是他為一個近親從教皇那裡取得的。這幾位青年個人受到的這些污辱,更加強了他們復仇的念頭,也更激起他們要從這種種禍害中拯救國家的強烈願望。他們相信,不論什麼時候,剷除公爵的計劃一成功,許多貴族和全體平民都將奮起保衛他們。既已下定決心實現自己的計劃,他們就常常在一起聚會;因為長時期以來他們一直很要好,所以並未引起任何懷疑。他們不但經常在一起研究這個問題;為了熟習刺殺本領,還常常拿出他們準備用以刺殺公爵的匕首,帶著刀鞘練習互相刺向胸部和兩肋。他們還研究了刺殺公爵最適當的時間和地點,認為在要塞里下手似不保險;趁他打獵時幹掉,也沒把握,而且危險;趁他在城內到處遊逛尋歡作樂時刺殺,雖說並非不可行,但也難於成功;在宴會上下手結果也難說。於是他們就商定趁舉行慶祝遊行或公共慶典時把他殺掉,因為這種時候他一定在場,而且在這樣的場合他們可以利用各種藉口集結自己的同夥。他們還決定:即使到時候他們當中有一個人不論由於什麼原因不能到場,其餘的人即使處於手持武器的敵人當中,也應當把公爵刺殺。 這時已是1476年年底,快到聖誕節了。按慣例,公爵要在聖史蒂芬節日莊嚴隆重地到這位殉道者的教堂里去,他們認為這個日子是實現他們的計劃最適當的時機。那天早晨,他們通知和他們最親信的朋友和僕從拿起武器,對他們說:他們是想去幫助喬萬尼·安德雷阿,他打算把一條水渠引進自己的莊園,但鄰近的一些莊園主反對;不過在去那個地方之前,他們要先到公爵那裡請假。他們還在各種不同的藉口下,聚集了另外一些朋友和親戚,希望刺殺公爵一事一辦到,這些人個個都會參加義舉,一起完成他們的事業。他們企圖在殺死公爵後,把追隨者召集一起,列隊進入城內某些地區,估計那些地方的庶民一定很願意拿起武器攻打公爵夫人和城邦主要大臣。他們還估計由於當時全城正鬧饑荒,平民也會很容易被說服跟隨他們;因為他們計劃放任人們搶劫政府要員切科·西莫內塔、喬萬尼·博蒂和弗蘭切斯科·盧卡尼等人的家宅;用這個辦法爭取群眾,恢復全城邦人民的自由。喬萬尼·安德雷阿和其他人根據這些想法,決心實現他們的計劃,於是就在起事那天一大清早到教堂里,一起做彌撒。然後,喬萬尼面向聖阿姆布羅塞的塑像說道:「啊!我們城邦的保護神!您了解我們的心愿;您了解我們行將冒著種種危險要實現的目標。請您支持我們的事業吧!請您保護被壓迫的廣大群眾,從而證實暴君統治冒犯了您!」 在公爵那方面,當他要到教堂去時。有許多兆頭預示他即將死亡。早晨他按一向的習慣穿上胸甲,但馬上又把它脫下來;或是因為他穿上之後感到不便,或是因為他不喜歡這件胸甲的樣子;後來他又打算在城堡里做彌撒,但發現要塞小教堂里的司祭神父已經到聖史蒂芬教堂去了,把神器也已隨身帶走;因此,他又想叫科莫主教代做彌撒,科莫又向他講了一些無法照辦的情況;因此,他幾乎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決定到教堂去。但在出發以前,又叫人把他的兒子喬萬尼·加利佐和埃爾梅斯帶到跟前,擁抱接吻了好幾次,好像捨不得和他們離別似的;然後才由費拉拉和曼圖亞兩地來的使節在左右陪同下,離開城堡,前去聖史蒂芬教堂。那幾位陰謀家,為了不致引起懷疑,也為了避嚴寒,都躲到他們的朋友主祭神父的一個房間裡去了。聽到公爵已到,他們就又回到教堂里。喬萬尼·安德雷阿和吉羅拉莫二人站在教堂入口右側,卡爾洛站在左側。這時,走在前邊的儀仗隊已進入教堂,公爵在後跟著;像往常的情形那樣,周圍有許許多多人陪伴。喬萬尼·安德雷阿和吉羅拉莫最先下手,他們假裝為公爵開路,走近公爵身邊;緊握著鋒利的匕首(由於匕首短小,原來都藏在衣袖裡)向他刺去。安德雷阿刺傷他兩處地方,一處是肚子上,一處是咽喉;吉羅拉莫又向他的咽喉和胸部刺去;卡爾洛·維斯康蒂站在靠近大門的地方,公爵那時已走進門內,不能從前面刺他,於是就從後面扎了兩刀,刺穿他的肩膀和脊椎骨。公爵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身上六處被刺傷;因此,在別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他就已經倒在地上、斷了氣了。斷氣前他什麼都沒說,只聽他突然喊了一聲聖母馬利亞,似乎是在懇求她幫助。 於是立即發生一場騷亂:有些人已拔出劍,像往常突然發生意外的緊急情況時那樣,有些人從教堂里往外逃,另一些人則朝著騷亂的地點跑來;這兩種人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並非出於什麼明確的動機。不過,那些原來就在公爵身邊的人親眼看見他被刺,認出刺客是誰,就追趕他們。喬萬尼·安德雷阿拚命想從教堂逃出,從一大群婦女當中往外擠;因為婦女人數眾多、又都按習慣坐在地上,結果他被她們的衣服絆住,隨即被人追上,被公爵的一個男僕,一個摩爾人殺死。卡爾洛是被當時在他身邊的人們殺死的。吉羅拉莫·奧爾賈托穿過人群,從教堂逃出。但因看到他的同夥已經被殺死,不知道該逃到什麼地方去,於是就跑回自己家裡;他的父親和弟兄們拒絕接受他;只有他母親一人同情他,就把他帶到他們家的一位老朋友、一位神父處;這位神父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化裝起來,把他帶到自己家裡。他在神父家中呆了兩天,心想米蘭也許會發生什麼動亂,從而使他得到安全。但動亂並未出現,他擔心自己躲藏的地方會被人發覺,就化起裝來設法潛逃。但由於被人認了出來,就被送交法官,他交代了這一陰謀案全部細節。吉羅拉莫當年二十三歲,他臨死時泰然自若就像當初起事時那樣沉著鎮靜。當他被剝光衣服,交到那手持出鞘的屠刀、準備立即剝奪他的生命的劊子手裡的時候,他還用他熟習的拉丁語背誦了這樣幾句:「Mors acerba,fama perpetua,stabit vetus memoria facti.」(「死雖痛苦,名卻永存;懷念斯舉,萬古芳芬。」) 這幾位不幸的年輕人的事業進行得十分秘密、執行得很果斷堅定。他們失敗是因為得不到支持,那些他們原先指望會起來支援和保衛他們的人並未支持他們。因此,讓那些君主學會如何處世、如何使自己受到手下臣民的愛戴和尊敬,使得任何謀殺他們的人都不會有任何希望得到安全。因此,也讓另一些人看明白:過多地寄希望於群眾、相信他們在心懷不滿時必能甘心冒險或將幫他們排除危難,這樣期望該是多麼虛妄!這一事件使全義大利大為震驚。但不久之後在佛羅倫薩發生的那些事情則更加使人怵目驚心,從而結束了連續十二年的和平局面。這些情形本書下卷將予描述。這最後一卷書將以恐怖和流血開始,以悲傷和眼淚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