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記 · 第二十一齣~第三十齣
第二十一齣 榮餞
【女冠子】〔外上〕風細香飄。淸署塵飛不到。惟滿架圖書圍遶。公餘後。半日乘閒。開尊祖道。爲保障賢勞。寄言談笑。
老夫前日見新狀元才德兼全。吾甚愛他。欲招他爲壻。誰知他已有妻子。卻不好強得他。他如今除授了徐州僉判。此人是個天下英才。可爲朝廷得人之慶。以此今日請他餞行。一則表我憐才之意。二來把牧民之事叮嚀他一番。多少是好。堂候官。王狀元已邀過了麼。〔末〕早上已請過了。想必就來了。〔外〕伺候著。〔生上〕
【女冠子】滿路花生。踏遍長安官道。相府玳筵開早。
〔末見報外生見外生〕老先生請上。小生有一拜。重荷不鄙寒微。俯垂眷念。旣辜大德。反辱見招。不勝惶懼。〔外〕狀元乃瑚璉之器。梁棟之才。我老夫深爲朝廷取士得人之賀。今日之設。聊伸餞意耳。看酒過來。
【畫眉序】巵酒酹征軺。緩駕淸風襲芳草。看爭瞻露冕。競起歌謠。雙旌引黃鶴翱翔。長劍欹靑城縹緲。此行須慰蒼生望。王事莫辭賢勞。〔生〕
【前腔】湖海寄衡茅。幸爾垂綸忽釣鼇。似神登五嶽。夢遊三島。銜朝命任重非才。懼庸劣曠官多誚。此行恐負蒼生望。王事敢辭勤勞。
〔外〕狀元。那徐州非你久居之地。不久必定進擢。
【滴溜子】藩城命。藩城命。暫屈英豪。玉堂選。玉堂選。徐頒丹詔。自是明堂淸廟。琴台飛獨鶴。凌風歸早。聽雲外絃歌。聲徹九霄。〔生囘酒〕
【前腔】恩光寵。恩光寵。輝生布袍。三生會。三生會。躬逢聖朝。聞譽茫然懷抱。循良愧漢賢。龔黃難效。囘視天墀。雲闕影遙。〔外〕
【鮑老催】龍門價高。華堂綺席結絛綃。陽春白雪留鳳毛。金莖暖。玉屑香。霞觴倒。隨風咳吐珠璣落。縱橫點綴瓊瑤遶。飄灑處生文藻。
〔生〕日色將晚。小生不敢久坐勞神。就此拜辭了。〔外〕旣如此。老夫不好相留了。〔生謝〕
【雙聲子】蒙寵召。蒙寵召。揣過分。難圖報。承台敎。承台敎。慚駑鈍。難全道。〔外〕爲民表。爲民表。屬爾曹。屬爾曹。願征科政拙。撫字心勞。〔合〕
【尾聲】蕭蕭車騎淸塵遶。爭看使君登道。千里相知未寂寥。
林外鴉鳴落照囘。
仙郞捧檄下層台。
卽看鳬舃朝天近。
驛使無勞遠寄梅。
第二十二齣 讒書
【霜天曉角】〔淨扮金壘上〕爲謀姻眷。百計尋方便。爭得香溫玉軟。難禁意馬心猿。
不惜千金重。寧辭萬里賒。費錢兼費力。只爲那寃家。自家金大員外。只爲那敫桂英結識了王魁。我千方百計與他媽媽說。要挑動他改嫁與我。爭奈那喬貨抵死不從。日夜思想。無計可施。那王魁前日到京來科舉。我潛地隨他來。看他動靜。他若不中。必無面目再到謝家去了。誰想他中了狀元。昨日聞得他寄家書一封。與那賣登科錄的。送到謝家。又聞得韓丞相要招他爲壻。這個機會甚好作計較。如今不免到街坊上。尋那賣登科錄的。請他到下處來。只說我也要寄家書囘去。那時哄這王魁的家書出來。改寫一封。只說他入贅在韓丞相家了。休了桂英。這謝媽媽必然生惱。不容他。必改嫁人。我星夜趕囘去。央媒與他說。他一定嫁我。此計甚妙。怎麼尋得著那賣登科錄的。〔小生上〕囘首家鄕遠。舉頭客路長。若非名與利。何事苦奔忙。〔淨見介〕小哥是賣登科錄的。〔小生〕正是。〔淨〕到那裏去。帶著行李走。〔小生〕我到山東萊陽去的。〔淨〕萊陽是我敝縣。我正要寄家書一封囘去。若肯與我順帶。自當重謝。〔小生〕這個當得。昨日那新狀元王老爹。正寄家書。央我寄去。就與相公順帶。有何不可。不知相公上姓。〔淨〕說起來。我也是個小小里一個有名的財主。我姓金。名壘。字日富。人都稱我是金大員外。其實手裏有幾個毛錢。〔小生〕太謙太謙。我要趕路。不能久留。員外書在那裏。就與我去罷。〔淨〕書還未曾寫。煩小哥同到敝寓去。寫起來就是。〔小生同行介淨〕轉灣抹角。此間就是。我欲小飯相留。奈下處不便。乾折白銀三錢。小哥自到酒肆中一坐。我在這裏寫起書來。卻不兩便。〔小生〕這個使得。但不當相擾。〔淨〕說那裡話。這行李暫放在這裏。那酒肆中人雜。〔小生〕這個一定了。〔淨〕小哥那包兒裡頭有甚麼東西。莫非不肯託我。〔小生〕有甚事。止有王狀元家書。這個是要緊的。其餘都不打緊。〔小生下淨〕待我解開包來看。呀。這個正是王魁家書。待我拆開。〔念前二十齣生家一封書介〕原來他要接那妻子到徐州上任。並不提韓丞相家求親一事。教我如何改。改不得。不如通篇都換了罷。只這中狀元一節。是少不得的。其餘都不用。
【玉交枝】王魁具柬附投入。投入在那裡。有了有了。附投入妻子粧前。不好。怎麼稱他妻子。如今寫休書了。只稱他是敫氏罷。這也不好。有了有了。稱他是桂姐罷。附投入桂姐粧前。到京身體粗康健。這粗字下得好。不勞再賜縈牽。這再賜兩字又好。就有個休他的意思了。幸然一舉作狀元。那韓丞相招贅爲姻眷。我旣有新婚。難全舊緣。若要改嫁人。任從伊便。
改嫁人。任從伊便。從他改嫁不嫁我更嫁誰。且待我照樣封了。原寫著此書附至登州萊陽鳴珂巷謝家投下。原包好了。我也寫一封囘去與張昌知道。〔寫介〕自我到京平安無事云云。此計已成。妙哉妙哉。你可在家小心。火燭仔細。要緊要緊。將西廳嵌八寶螺螄。結頂黑漆裝金細花螺甸。象牙大拔步牀。作急星夜搬粧十二透明樓下。待我囘來成親。你先與我央媒到謝家說合。切勿遲誤。至緊至緊。此書附至萊陽金大員外家張昌開拆。〔小生上〕飮罷三盃酒。來取萬金書。〔淨〕小哥來了。書已寫完在此。〔小生接書介淨〕就煩小哥收下。這白金二兩。聊作路費。〔小生〕員外怎麼見賜許多。〔淨〕你請受了。還要相煩。
【玉胞肚】封書乘便。在途中切勿遲延。萬望你把我的家書先投下。我極有要緊的事在上。那王狀元的書。且遲一日。到我家還有重酬你。狀元書慢慢的相傳。到吾家暫息勞惓。〔合〕茫茫去鴈白雲邊。囘首東風總不堪。〔小生〕
【前腔】蒙君厚遣。記叮嚀不忘後先。忙投奔尊府息肩。待來朝到謝家庭院。
〔合前小生〕多承厚賜。就此別了。〔下淨〕
只愁帶月與披星。
宿水餐風巳慣經。
路上若逢花共酒。
一程莫作兩程行。
第二十三齣 赴任
【憶秦娥】〔生末扮王興同上〕攜征旆。春江一派琉璃翠。連雲樹。他鄕故國。宦情離思。
望入高原思渺茫。春風萬木曉蒼蒼。故山縱有林丘在。惆悵天涯對夕陽。下官自韓丞相約婚不從。反承招飮餞別。傾蓋相知。頗見珍重。又蒙給付人夫舟馬。送我之任。我前日已曾寄書到萊陽。接取夫人。竟赴徐州相會。不知幾時得來。想謝媽媽見了此書。必定不如前日這般看待他了。他若作速起程。則我到徐州。他也可到了也。叫左右。分付水手開船。〔衆介生〕
【金索掛梧桐】輕輕江樹移。緩緩帆風起。山動霞飛。過眼天無際。飄溶荇芷繁。遶游魚。鳬鷺雙雙掠水低。白雲縹緲無親舍。巫峽參差想鳳幃。閒名利。須臾潘鬢怕成絲。〔合〕莫蹉跎花縣春輝。須栽徧河陽樹。
〔末〕老爹。今日且喜呵。
【前腔】功名願已如。閥閱聲重繼。那家鄕宗黨。一向不知音問。故國親知。極目今何處。老爹到任已後呵。那時須及早寄封書。恐爲地下雙親報喜遲。來時已恨貂裘敝。歸日休敎夜錦衣。乘遭遇。甘棠定擬政聲馳。〔合前生〕
【劉潑帽】樓船簫鼓交龍旆。想赴京時半肩行李。從今一洗當年恥。〔合〕須報補君恩。盡忠藎。安黎庶。〔末〕
【前腔】垂楊落照東風裏。奈枝頭數聲杜宇。關心總爲牽名利。〔生〕日將晡了。趕到館驛挽船罷。〔合〕盼不到前途。囘首處。迷煙樹。囘首處。迷煙樹。
北去淸江綵鷁飛。
蒼茫宮殿隔煙霏。
官曹爭得多淸暇。
落日題詩滿翠微。
第二十四齣 搆禍
【玉樓春】〔旦上〕人寂寂。晝沉沉。眼前無事不傷心。落花啼鳥渾如昨。鏡裏朱顏病裏身。都不覺。又經春。思君還怨君。
屈指歸期空自數。暗卜無憑。岩岩瘦影伴靑燈。鳥啼知是曉。強起不勝情。奴家只爲兒夫久無音信。展轉思量。心情恍惚。神魂飄蕩。又被金壘這廝將財物買轉那嫥嫫意兒。逼奴改嫁。見奴死不順從。又逼我兜籠陣馬。賣俏倚門。這般所爲。狗彘不若。天那。婦節不可毀。夫義不可忘。媽媽。任你設計施謀。決不隨波逐浪。
【越調鬭鵪鶉】雨歇雲收。天長地久。月缺花殘。風僝雨僽。想我那丈夫。自前春去後。至今杳無音信。他敢戀著路柳牆花。飮閒茶浪酒。莫不是酸子心。蜜鉢口。多虛少實。將沒作有。
【紫花兒】怪牙隊千般訕嗽。恨柳靑百種搓揉。喜孛老幾番搭救。媽媽。你要逼我做娼家事干呵。磨折了輕盈燕體。哽咽的宛轉鶯喉。休休。則把那弄月吟風一筆勾。拜辭了夜闌珊酒淹衫袖。尪羸體驚驚怯怯。別離情蕩蕩悠悠。
〔末張昌上〕未解嫦娥意。難通月老情。強將三寸舌。欲結百年姻。自家金大員外掌家的張昌便是。俺員外向日欲取謝家桂英姐爲妻。那桂英姐已自嫁了王魁了。我員外又強逼他。他卻抵死不從。如今員外在京。又寫書囘來。教我到他家裏去說親。不知他是何等見識。不免與他走一遭。正是說不說由我。肯不肯由他。此間已是謝家門首。不免叫聲。有人麼。〔旦〕呀。外面誰叫。是個男子漢聲音。不免叫媽媽出來。媽媽。外面有人。〔丑上〕門戶冷淒淒。誰人獨扣扉。是誰。〔見末介〕呀。張昌哥。到此貴幹。〔末〕我員外京中有書囘來說。多多拜上媽媽。桂英姐親事。務要主張主張。卽日囘來。自當重謝。〔丑〕我孩兒在裏面。你進來自與他說。〔介〕我兒。這是金大員外家張昌哥。那員外又教他來說你親事。決然嫁了他罷。〔旦〕媽媽。他怎麼又來胡纏。〔丑介〕張昌哥。你看我孩兒這般丰姿。莫說做你員外的院君。便是夫人也做得過。〔末〕
【北小桃紅】舉頭兒見了女嬌姿。一捻兒腰肢瘦。柳葉眉兒更淸秀。姐姐。何不及早囘頭。酸心苦志徒生受。你娘兒卻把聘財收。將心自窮究。則不如別效了鸞儔。
〔旦〕張昌哥。我本宦家之女。出於無奈。誤落在此。你員外這般爲富不仁。潛地裏與我媽媽財物。待要取我爲妻。教他夢喃喃休想休想。〔末〕姐姐。我員外是個讀書君子。就嫁了他。有何不好。〔旦〕你員外是個讀書君子。早些早些。
【禿廝兒】金員外他暗裏施謀。〔末〕你家媽媽把聘財都收下了。〔旦〕我娘呵。潛地把聘財收。敫桂英休想將明珠暗投。富家郞。富家郞。枉下了攀花手。俺這裏。俺這裏。海棠枝綠消紅皺。請垂釣的哥哥別處下了鉤。休戀這一搭兒野水灘頭。
〔丑〕賤人。那王魁做了飛禽走獸。你也跟了他去。〔旦〕媽媽。常言道。嫁雞逐雞。
【麻郞兒】那些個逐雞飛。同棲共宿。〔丑〕那王魁死了。你也死了罷。〔旦〕俺情願孤守。便死在黃泉路相逐。〔丑〕這如今也由你做主不得。〔旦〕俺身雖似無檣沒纜舟。早難道隨波浪飄流。
〔丑〕你如今待要怎麼。〔旦〕
【聖藥王】我如今行也守。坐也守。盼歸期。一度兒價一登樓。朝也愁。暮也愁。俺記得送他時。一步兒價一囘頭。娘。你再休想重匹配燕鶯儔。
〔末〕媽媽。你姐姐堅志不從。我且囘家復我員外。再作區處。〔丑〕你待員外囘來。多多上復他。有老身在此。斷不由他。教他準備羈縻鸞鳳靑絲網。〔末〕蚤辦牢絡鴛鴦碧玉籠。〔下丑〕桂英。我說與你知道。那金員外有無數金銀。爲何不肯嫁他。情願守著王魁。怎能彀出頭的日子。趁你靑春年少。正好做人。只怕後來葉瘦花殘。悔之晚矣。〔旦〕
【絡絲娘】謝媽媽慈悲。我花殘葉瘦。俺則是淸耿耿梅侶松儔。一馬一鞍古來有。那裏有一拋一就。
〔丑〕我略施些計兒。不怕你不嫁他。〔旦〕
【東原樂】媽媽休呈丑。謾掩羞。急攘攘迎奸的機彀。空一蹙雙眉皺。〔丑〕你若不嫁那金員外。王魁囘來。也不許他完聚。〔旦〕這也難道。我與他呵。是明白夫妻。愁也不愁。空廝耨。他歸時怎生價迤逗。
〔丑〕不信你那賤人苦死爲那王魁。如何書也不寄一封與你。〔旦〕媽媽不要慌。早晚想必有書囘來也。〔小生上〕辛勤來路遠。已喜到萊陽。此間已是鳴珂巷。不知那一家是謝家。這黑門面裏問聲則箇。裏面有人麼。借問一聲。〔丑〕是那箇。〔小生〕媽媽。借問那一家是謝公家裏。〔丑〕我家便是。爲什麼。〔小生〕元來府上就是。賀喜賀喜。〔丑〕賀什麼喜。〔小生〕王狀元老爺寄家書在此。〔丑〕那箇王狀元。〔小生〕新狀元王魁。〔丑〕呀。王俊民中了狀元。且喜且喜。小哥少待。孩兒賀喜賀喜。你丈夫中了狀元。差人寄書在此。〔旦〕有這等事。謝天地。謝天地。待奴家請公公出來。公公有請。我丈夫中了狀元。差人寄書在此。〔外〕可喜可喜。正是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寄書人在那裏。〔見介〕小哥多勞你。那書是王狀元與你寄來的。〔小生〕是他親手與小子的。〔外〕請裏面小飯。〔小生〕小子去程要緊。不必賜飯。〔外〕旣如此。白金一封。聊作相酬。〔小生〕多謝多謝。就此吿去了。跡似天邊鳥。身如水上萍。〔下丑〕孩兒。你如今就是夫人了。我早是不曾打你駡你哩。我有甚麼小節不到之處。不要記心。〔外〕媽媽。不要閒說。我說他必定是個貴人。你只管欺落他。今日如何。〔丑〕這是我有眼不識。你把書讀與我聽。〔外〕
【玉交枝】王魁具柬。附投入桂姐粧前。到京身體粗康健。不勞再賜縈牽。幸然一舉作狀元。韓丞相招贅爲姻眷。〔旦〕怎麼說個招贅。〔外〕後邊一發蹺蹊了。我旣有新姻。難全舊緣。若要改嫁人。任從伊便。
〔旦〕他元來又取了妻子。〔丑諢介旦〕王魁。你負得我好苦。〔倒介丑〕好好。這賤人今日也等王魁。明日也等王魁。今日如何負了你。〔外叫介丑〕老兒不要採他。我與你自進房去。說與二姨知道。〔拖外介〕正是虧心折盡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貧。〔下旦醒介〕
【鬼三台】俺如今空僝僽。無奔投。險些兒向鬼關走。這其間夙寃牽下。到頭怎罷手。王魁。你戀新婚。待休便寫休。想著那舊恩情。待勾怎的勾。卻敎我似鬼如魔。忘前失後。
【煞尾】三年恩愛徒生受。迷天恨九霄雲上頭。這般硜硜的怨癖怎成灰。爭得這寃家在眼前。與他結扭。
我如今這般怨恨呵。怎生與他干休。想前日他與我海神廟焚香設誓。不免明日到海神面前。訴這情由。好生與我勾拏這負心賊。
【尾聲】他欺人也索神不祐。王魁。你惡狠狠蛇心佛口。我便到黃泉。也須把你這歹魂兒勾。定與我倒斷了前番呪。
王魁那負心賊。〔下〕
第二十五齣 設宴
【菊花新】〔小生扮種將丑扮驛丞隨上〕分符銜命下層霄。千里干城擁節旄。孰與漢驃驍。謾說封侯談笑。
北去盧龍塞草靑。百年宦跡寄浮萍。棘門敢效□兒戲。可汗何時係漢庭。自家姓種名諤。只因元昊僭竊。屢犯中原。蒙韓相國薦委。鎭守淮揚。住札徐州。且喜近來邊報暫息。四方無警。爭奈本州郡牧久缺。下僚非才。修備除戎。必得大臣協心料理。方可保金湯之固。聞得新除僉判。乃狀元王魁。此人有文武全才。打聽他今日到任。下官在驛亭中辦酒一盃。與他洗塵。叫驛丞。王僉判老爺將到。便可報知。〔下生末衆上〕
【六么令】人煙擾擾。見江城風物繁饒。今朝已得解金軺。隨落照。挽江潮。旌旗隱隱遮前道。旌旗隱隱遮前道。
〔衆挽船介丑報內〕王老爺到了。〔小生〕把我拜帖送下船去。〔丑遞生看〕侍教生種諤頓首拜。快道有請。〔小生見介〕學生有一拜。老先生首登鰲選。四海知名。辱下高車。一方延頸。〔生〕老先生名搖華岳。聲震轟雷。得覩虎威。不勝雀躍。〔小生〕聞老先生今日下車。學生特設草酌。在此驛亭相候。聊申洗塵之敬。〔生〕旣蒙先賜左顧。又辱厚款。不當不當。〔小生〕不敢。左右。看酒。〔遞酒介〕
【錦堂月】酒薦葡萄。筵開羅綺。和風暢人懷抱。共覩春輝。滿郡萬花爭笑。羨一錢操凜淸霜。看五袴陽囘枯稿。〔合〕同傾倒。願文治伊周。武功方召。〔生〕
【前腔】卑眇。濫佐三刀。慚從五馬。樗材有忠難效。頓倚長城。遙天萬里煙消。腥風遠海氣呑鯨。雄聲震山容驚艸。〔合前小生〕
【醉翁子】懷保。應胥慶齊瞻民表。暫今日甘棠。看廊廟德敎。聽到處絃歌。三尺焦桐雙白鶴。〔合〕同傾倒。願文治伊周。武功方召。〔生〕
【前腔】須曉。仗鈇鉞無憂侵擾。羨虎節懸金。龍文歸鞘。爭道向麟閣丹靑。開國承家列土茅。〔合前小生〕
【僥僥令】飛花流玉斝。灑酒點緋袍。紫陌春融歸馴雉。田野遍桑麻。解佩刀。〔生〕
【前腔】知音彈古調。傾蓋飮醇醪。不覺玉山還自倒。看落日掛峯頭。樹影高。
天色已晚。酒多了。謝別。〔小生〕就此一同進城。〔介合〕
【尾聲】相逢共是賢東道。從此謾同歡笑。日日湖中公事了。
郊原芳草動旌旗。
一洗芳塵共醉歸。
投贈愧無靑玉案。
追陪喜近白雲司。
第二十六齣 陳情
〔外扮大王上〕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小聖海神的便是。判官何在。〔鬼判上介外〕今日北方有一婦人到廟伸訴寃枉。不許阻當。〔介判〕領法旨。〔旦上〕
【正宮端正好】恨漫漫天無際。王魁這賊。閃賺人無靠無依。我向那海神靈訴出從前誓。勾取那辜恩賊。
奴家被王魁背恩再娶。媽媽逼令改嫁。幾乎毆死了也。此恨無由申泄。只得到海神廟把昔日焚香設誓的情由。一一訴吿海神爺。求他做個明證。〔介〕呀。這是海神爺。就把衷情申訴一番。爺爺。奴家姓敫。名桂英。與濟寧王魁結爲夫婦。前年上京取應。與他在爺爺面前焚香設誓。誓同生死。若負初心。永墮地獄。如今他得中狀元。別娶了韓丞相女爲妻。一旦把奴休了。害得奴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奴家把前後因由。細訴一番。望爺爺早賜報應那廝。
【滾繡球】他困功名阻歸。寄萊陽淹滯。與奴家呵。水萍逢遂諧匹配。從結髮。幾年間似水如魚。我將心兒沒盡藏的傾。意兒也滿載的痴。誰想他暗藏著拖刀之計。一謎價口是心非。鐵錚錚道生同歡笑死同悲。到如今富且易交。貴可易妻。海神爺。你道他薄倖何如。
望大王爺攝取那廝的魂靈來。與奴家折證麼。大王爺呀。怎的不採著奴家。〔介〕判官爺。與奴家在大王面前稟復一聲。〔介〕小鬼哥。你也知道的。判官不肯與奴家稟復。你與我稟吿一聲如何。天那。〔介〕
【叨叨令】這根由天知和地知。他赴科場時。與奴家臨別呵。一同價在神前焚香誓。負盟的恰也在刀劍成粉齏。他慘糢糊將心瞞昧。一旦的幸登選魁。就氣昂昂忘了貂裘敝。別戀著紅粧翠眉。笑吟吟滿將糟糠棄。大王爺。他心兒兀的不狠殺人也麼哥。大王爺。你赤緊的勾拏那廝。只索與咱兩個明明白白的對。
大王爺。你須索知道麼。〔介〕呀。怎的不言不語。不與奴家做個主張。大王爺。
【脫布衫】他是好生的忘筌得魚。明犯著再娶停妻。那日在大王前言猶在耳。大王爺。今日呵。卻怎生假粧聾佯沒理會。
【小梁州】那廝他欺罔神靈恣己爲。全不怕冥法幽司。大王爺與奴家做個主麼。呀。一任咱一拜一悲啼。肝腸碎。怎不解這情辭。判官爺。你與我在大王面前方便一聲。判官爺。那日從頭至尾盟心事。一一的你恰也都知。判官爺。與奴家方便一聲。判官爺。啐。小鬼哥。判官不肯稟。你也是知道的。你可替奴家稟一聲。小鬼哥。啐。也都佯不偢。無答對。你看一堂神聖。從早拜吿到如今。都不採著奴家。煩絮得神魂顚倒。心恍恍睡魔催。
苦。海神爺。奴家吿了一日。並不採著奴家。如今天色將晚。待欲囘家。爭奈神思睏倦。寸步難行。不免在此神爺面前。暫睡片時。起來再吿。正是一覺放開心未穩。夢魂先已到陽台。〔困介外〕鬼判。把那婦人的靈魂攝將過來。〔判〕領法旨。〔介外〕婦人。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敫桂英。你與王魁前世有善惡相關。爭奈有陰陽間隔。難以處分。直待你陽壽終時。到我殿下。纔與你明白折證。小鬼。把那婦人扶出殿門。收拾威嚴。〔扶介〕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下旦醒介〕奇怪奇怪。方纔略睡一會。分明大王與咱一夢。道陰陽間隔。難以處分。待奴陽壽終時。與奴明白。天那。怎能勾陽壽終時得見大王。呀。我的身子。怎麼到在殿門外東廊下。想必是陰空扶出我來。好苦。你看殿門已閉。天已昏黑。教奴歸又難行。住又難宿。如何是好。苦。怎生過得這一宵。如今不知幾更時分了。
【滿庭芳】你聽鴈聲天際。嘹嘹嚦嚦耿耿咳淒淒。他那裡慘離羣。任孤飛。只是一生一配。又誰知道有人心的。也不念一夜夫妻。他那裡繡羅幃成雙作對。我這裡在泥神廟倚磚枕石。尋思起就裡。心窩中疼也不疼。滿胸臆氣也咳不氣。
奴家夢見大王囑付之言。畢竟是個死。方泄此寃。我想起來。在這個所在。將什麼東西尋個死路。呀。有個香羅帕在此。把他做個了身之計罷。苦。
【朝天子】我把那紅顏玉姿掩黃沙白骨。霎時間辭人世。這的下場頭夫妻恩義。那香羅帕做頭敵花蛻蛻香枯脂拋粉墮。王魁呵。我向前行。你也難迴避。哭咱一會。駡他一會。這的是永訣死了咽喉氣。
好苦好苦。〔介〕羅帕羅帕。可惜你千絲萬縷。織成一段離愁。不知前世甚寃仇。今日將咱了手。袖裏恓惶知否。眼中血淚難收。從今與你兩情休。猶在咽喉左右。〔絞介〕王魁。你害得我好苦。〔死介外上〕
【步步嬌】只爲一紙讒書至。未審眞和僞。敎人心下疑。致使吾兒不存不濟。舉步詣靈祠。探取兒詳細。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天道世情多反覆。寃仇恩愛兩相擔。老漢謝德惠。只因王魁中了狀元。寄家書囘來。把桂英休了。我家媽媽抵死逼勒他改嫁那金員外。桂英無計奈何。日夜啼哭。聲聲要去尋死。今早五更出門。到晚不歸。尋覓了一夜。絕無蹤跡。想必他去海神廟中禱吿。迷失在那裡。也未可知。你看曙色蒼蒼。雞聲杳杳。這裡已是海神廟了。呀。殿門謹閉。人聲寂然。不見在此。且待廊下看來。莫非睡倒在這裡。〔介〕這是個婦人睡著。想是他了。〔介〕呀。果然是他。桂英桂英。我那兒。起來囘去罷。〔介〕如何能睡得熟。〔介〕原來把羅帕纏死在此。我那兒好苦。待我解下那羅帕來看。〔介〕呀。渾身都冷了。我那兒死得好苦。爲什麼來由。
【山坡羊】白茫茫風波平地。杳沉沉靈魂何處。你恨漫漫含寃在九泉。都是你那鐵心腸的娘。生擦擦逼你將身棄。我那兒。你好心性痴。這休書又不知是眞的是假的。也須問個是與非。如何不耐些兒氣。如今呵一入冥途無路歸。我那兒雖不是我親生的呵。須知。滿望終身靠著伊。誰知。今日番敎斷送伊。
我那兒。你死在這裡。家中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介丑上〕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我那桂英不肯依我改嫁那金員外。昨日潛自出門。至今不見歸家。今早五更。我那老兒到海神廟去尋他。也不見囘來了。不免我自去尋他囘來。再擺布他一場。我那兒。不要說要你改嫁。要你死一定死還我來。〔介〕這裡已是海神廟。誰人在裏頭啼啼哭哭。〔見外介丑〕老兒。你爲何啼哭。〔外〕你看。這不是桂英。被你威逼不過。把羅帕縊死在這裡了。〔丑〕呀。果然死了。我那兒。你好沒分曉。那王魁是什麼好人。你把性命也爲他斷送了。〔丑〕
【前腔】你眼巴巴指望夫榮妻貴。誰想他呵。惡狠狠一旦忘恩失義。你氣沖沖不肯改嫁那富室。急煎煎情願做無夫鬼。你也休怨誰。明明是他害你。〔外〕是你逼他嫁人。就是你害了他。到說他害你。〔丑〕怎麼是我害他。都是他焚香翦髮賢夫壻。我那兒。你若吿陰司非乾娘事。也須知。滿望終身靠著伊。誰知。今日番敎斷送伊。
〔外〕媽媽。如今他死了。衣棺將何措辦。〔丑〕他衣服還有幾件。那身上穿的好在這裡。我見王魁去後。他裏邊衣上都打著同心結。金扭扣也有十來付在上。〔外〕不信有許多。〔丑〕你不信。我取幾付與你看。〔摸介〕呀。公公。這個丫頭是詐死。〔外〕怎麼有這等事。〔丑〕你不信。心窩上還是熱的。〔外〕有這等事。待我看來。呀。果然還是熱的。〔丑〕我得知了。三五個月前。與他算命。說他有兩晝夜黃泉之厄。後來還有起死囘生之兆。〔外〕原來如此。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與你且把他扶在殿後空房中。看守一兩日。禱吿神道。尋個醫人救他一救。倘有再生之日。也未可知。〔丑〕這個也使得。扶他進去了。待我囘去報與二姨知道。
不是寃家不聚頭。
生離死別兩悠悠。
三寸氣在千般用。
一旦無常萬事休。
第二十七齣 明寃
〔鬼判先上外扮大王上〕湛湛靑天不可欺。未曾起意早先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叫判官小鬼介〕今日北方有一陰魂到此訴寃。不許阻當他。〔判〕領法旨。〔旦上〕妾身只爲王魁這廝辜恩負義。把羅帕纏死。我想在生時節。脂脂粉粉。今日黃泉之下。杳杳冥冥。好悽慘殺人也。
【北四邊靜】虛飄飄神魂茫昧。愁雲靉靆。慘霧淒迷。舉步難移。暗灑黃泉淚。亂攛的沙堆石砌。這裡是海神爺廟裏。我在生時曾與王魁到此設誓來。早來到舊遊之地。
你看殿門大開在此。不免到殿下拜伏。申訴一番。〔外〕婦人有何寃枉。到吾殿下。〔旦〕
【耍孩兒】只爲生死寃業相遭際。只爲死生寃業相遭際。忍將心疼從頭提起。桂英敫氏吿王魁。〔外〕你是敫桂英。吿王魁什麼來。〔旦〕他如今幸爾登高第。一醉瓊林忘扊扅。別選豪門配。這的是停妻再娶。亂法胡爲。
〔外〕原來爲婚姻事。這事不是我衙門聽理的。不得在此纏擾。堦下陰魂。你可到閻王殿下訴因由。吾神呵。但司海內風濤險。不管人間閒是非。叫小鬼與我扶那婦人出去。〔扶出介旦〕天那。奴家將爲死歸地府。要吿大王與我明白此事。如今大王又不准理。卻不枉了這一場。爲什麼
【五煞】把花容埋塵土。只爲與惡寃家做對壘。如今待悔如何悔。昨宵誤聽三更夢。今日裏空銜九地悲。那神靈也將人戲。賺咱上高處。掇了梯兒。
【四煞】到如今前怎避。後怎歸。船到江心補漏遲。茫茫苦海深無底。王魁那廝我好恨。只願你前程九萬里。恐怕三尺神明不可欺。恢恢天網難容恕。我這裡陰陰長夜。孤魂渺渺。王魁。你在陽世。與那新人好逍遙也。又不比更長寂寞。夜短歡娛。
奴家在此空自埋怨一場。這寃苦幾時申泄。是爺爺託夢。因此把羅帕纏死。如今他不肯准理。更有誰知此情。到此罷不得了。不免再撞進去。把生前死後之事。細訴一番。他敢是記上來也。〔進介外〕婦人怎麼又進來。〔旦〕大王爺聽奴細稟。奴家在生時。曾與王魁在大王爺面前焚香設誓來。
【三煞】念生前兩誓辭。一樁樁是公案兒。這些恩山怨海關心處。大王爺。則你呵。聰明正直應難昧。我痛苦悲傷訴與誰。奴家在陽世懇吿大王。又是大王託夢與奴家。蒙囑付夢中語。道是陰司間隔。待俺陽壽終時。
因此奴家把羅帕纏死。來吿大王。若大王爺不肯准理。卻不枉了奴家這條性命。〔外〕呀。這婦人因我託夢。自家纏死。特來懇吿我。可憐你有這等貞烈之性。我這裡與你剖斷個明白。判官。與俺查檢簿籍。要見何年月日何人在此焚香設誓。〔判介〕吿大王。查得元豐二年三月十五日有濟寧王魁和萊陽敫桂英到殿設誓。如有負心者。甘墮刀山。永沉苦海。〔外〕原來有這一宗公案。那婦人你把王魁負你的情。從頭訴說一番。〔旦〕謝大王爺爺。聽奴家說來。
【二煞】則我將從頭怨恨提。那王魁呵。是濟寧人在洛陽下第歸。飄零寄跡萊陽地。他呵靑春未遂乘龍志。那時親央媒氏。到奴家螟蛉父母謝德惠夫妻面前。求納爲壻。又不是紅葉空流御水詩。仗冰人。諧匹配。眼見的百年結髮。不離側三載相偎。
他與奴家做了三年夫婦。只爲上京應試。臨別之時。奴家正怕有今日。故此到大王爺殿下焚香設誓。誰想他到京中了狀元呵。
【一煞】鳳池得借棲。燕巢忘舊主。身榮又向豪門贅。〔外〕他贅在那家了。〔旦〕他贅在韓丞相家了。奴家被媽媽逼令改嫁金壘。只爲那寃家。抵死不從。我寧甘九死無他志。他忍負三年竟再妻。害得我生巴巴自墮寃業地。〔外〕他入贅在韓丞相家。你那裡曉得。〔旦〕大王爺。他近日有書囘來。俺只道喜孜孜萬金家信。到是一紙休書。
他書上明寫道。到京幸中狀元。因韓丞相欲招爲壻。一時強從。教奴自改嫁人去。好苦。〔外〕原來如此。我聽汝從頭說事因。簿書點檢甚分明。王魁負了神前呪。兀的不斷送萊陽敫桂英。判官與我速差鬼兵二十名。帶領陰婦。一同到王魁跟前。攝收他魂靈到來。與他折證。〔判〕領法旨。〔旦〕謝大王。
【收尾】展開生死門。倒斷恩讎會。王魁。量這番有翅也難飛去。少不得與那新人霎時拆了對。
〔旦下外〕判官你可速差鬼兵。隨著婦人去。正是
從空伸出拏雲手。
提起天羅地網人。
第二十八齣 折證
【遶地游】〔生上〕仁風吹遍。閭巷絃歌滿。官衙冷。一庭苔蘚。秋風過眼。猛驚心那人不見。怪鱗鴻何事至今杳然。
吏散公餘早閉門。蕭蕭梧葉亂秋聲。兀坐焚香思往事。西風落日不勝情。下官自中榜後。除授此職。到任來。不想尙缺郡守。一郡事都屬下官掌理。且喜物阜民安。詞淸訟簡。焚香晏坐。啜茗觀書。誠爲樂事。但我在此安享富貴。竟不知夫人安否何如。前日在京時。卽便寫書寄與賣登科錄的。到萊陽報喜。就請夫人竟赴徐州任所。但不知此書可曾到否。教我時刻在懷。好悶人也。
【集賢賓】重重離恨難自遣。思量展轉悽然。他受苦擔辛圖美滿。別來後。有萬千腸斷。指望我功成名顯。畢竟把佳音頻盼。此書若沒有差失。想已到多時了。他若見此書呵。料應愁眉展。又怕他生憎去遲來晚。
且住。我想起來。前日雖有書寄去。那賣登科錄的人莫非有些差遲。我如今不免再寫一封書。差的當人去。方纔不致誤事。左右。取紙筆過來。〔末上介〕你自迴避。〔介〕呀。身子如何霎時這般疲倦。一囘也想不起來了。爲甚的神思不安。
【囀林鶯】神魂恍惚霜毫軟。昏昏沒倒沒顚。莫非相思攪得愁心亂。想當初誓海盟山。他把香雲痛翦。念此情。忍霎時拋閃。悶無言。睜睜望眼。寂寞淚闌干。
〔作驚介〕呀。好沒頭緖。我想夜來曾得一夢。夢見梨花一枝。纔扳在手。卻被一陣狂風。將花吹墮。以後又取起來置在甁中。其花復鮮。不知何兆。〔作倦介〕呀。如何身子一發昏眩起來。莫非是不祥。
【啄木鸝】如病裏。似夢間。〔鬼暗上下〕鬧攘攘虛聲過耳邊。〔驚介〕眼生花慘霧愁霾。亂庭除沙暗風掀。〔介〕無形有影空中見。瞻前忽後魂飄散。〔鬼上下〕呀。滿目間非人非獸。〔旦上〕王魁。你負得我好苦。〔生〕呼名姓似婦人言。
〔旦〕王魁這廝。你好負心也。〔生〕你是那個。〔旦〕我是敫桂英。〔生〕我的妻如何這般模樣。莫非是鬼。〔旦〕我如今不是你的妻子了。〔生慌介〕
【香柳娘】卻怎生蓬頭垢面。卻怎生蓬頭垢面。一簇鬼兵交戰。磨牙攘臂爭相犯。〔旦〕王魁。還我性命來。〔生〕呀。你果是陰魂負寃。你果是陰魂負寃。因甚赴冥途。一聲聲將咱怨。〔旦〕你身榮再婚。你身榮再婚。害我把香羅自纏。你這獸心人面。〔生〕
【前腔】聽他咬牙關恨言。聽他咬牙關恨言。不明不暗。〔旦扯生〕快隨我去。〔鬼捉介生〕遮攔不住相牽挽。〔旦〕我要拏你去見海神爺。〔生〕那神靈與我。那神靈與我。有甚干連。到此胡沾染。〔旦〕你在神前罰願。你在神前罰願。我拚生訴寃。今日與伊分辨。
〔鬼捉生介〕快走。快走。〔旦扯生〕王魁這廝。好好隨我去。教你渾身是口也難言。遍體排牙說不得。〔生倒地介鬼旦下末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有這等異事。我老爺在書院中閒坐。我在廳後邊只見陰風淅淅。殺氣騰騰。一陣鬼兵。帶著一個婦人。盤盤旋旋。啼啼哭哭。把我老爺鎖著。牽出衙門。那時急欲去救他。被黑沙亂滾。不得近前。霎時風息煙消。天朗氣淸。不免到書院中一看。呀。老爺原來暈倒在這裡。老爺老爺。呀。叫也叫他不醒。牌子們。快來扶老爺進去。〔衆上介〕快扶到裏邊臥牀上睡著。一面請醫人調治。正是靑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料。〔下〕
第二十九齣 辨非
〔外上〕小聖鎭海神是也。昨日巡遊海島。不曾坐殿。今日得暇。不免勘取敫氏王魁這設誓情由。判官何在。〔判鬼上〕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伏大王。有何法旨。〔外〕昨日差鬼兵帶同陰婦敫桂英。勾取王魁陽魂到殿審問。緣何不見到來。〔判看介〕那東方一道寒雲。敢是來也。〔鬼帶生旦上〕去程如走電。歸路似奔濤。陰令應難阻。陽官不可逃。王魁桂英當面。〔生旦介外〕王魁。我查得你困萊陽時。深虧了敫桂英。到京分別時。誠恐兩下有負。來吾殿下。焚香設誓。如何纔得中選。竟自重婚韓氏。休了桂英。你這停妻再娶之罪。恰要認來。〔生〕念王魁曾讀詩書。頗諳禮義。豈不知結髮之恩不可忘。再娶之條不可犯。當初桂英臨別之時。曾焚香以設誓。大王所聞。前日王魁中榜之後。卽修書以報喜。差人可證。若說休妻一事。萬死難甘。〔外〕休得胡說。你不曾休妻。寄來的休書是那個寫的。從實供來。〔生〕大王。前日王魁寄來的是家書。並不是休書。大王且聽稟。
【啄木兒】那日春闈後僥倖時。忙寫家書報我妻。道蒙除僉判徐州。請同行懸望如期。〔外〕旣然如此。如何又入贅在韓丞相家了。〔生〕大王。並不曾入贅在他家裏。這話有個緣故。那韓丞相呵。他曾央媒氏來求配。我哀言苦口堅辭拒。那時節並不曾有重婚之事呵。爲甚寫休妻一紙書。
〔旦〕大王。不要聽他。
【前腔】那虧心漢。負義賊。巧語花言一訕虛。王魁。你書上寫道。韓丞相強要求婚。我只得勉赴佳期。〔生〕呀。桂英。那書是誰人寄來的。〔旦〕你還道是誰人。他道是京師人。因賣登科錄。王狀元明白敎傳語。這紙休書難抵諱。
〔外〕王魁。這是怎麼說。〔生〕有這等不明白的事。大王。
【三段子】那韓家幼女長和短。我也知他怎的。桂英。這王魁此書眞和假。你也詳察是非。怕有奸人驀地生惡意。乘機就裏施毒計。致使伉儷心離。蕭牆禍起。
〔旦〕王魁。你不要強辯。那寄書人明說道。
【前腔】在狀元行寓。領緘封。疾忙便馳。竟到萊陽報知。那時我接了書。謝公與媽媽都在。當面前孜孜看的。那日媽媽正逼我改嫁金壘。又見了那休書呵。他一時憤怒增十倍。萬千辱駡。敎我難支對。因此上把香羅帕纏死。要與你陰司對理。王魁。你這一封書呵。是勾命公文。寃家案底。
〔外〕我看你兩下情詞。事有可疑。方纔聞敫桂英有媽媽逼他改嫁金壘之言。莫非此處有些情弊在裏頭。這休書若非王魁。必有奸謀。離間他的夫妻。也未可知。判官。與我逐一查那善惡文簿。要見何年月日。有何人套寫王魁家書。掇賺他夫妻離間。有無明白。〔判介〕查得元豐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據値日功曹來報。有萊陽金壘。欲謀桂英爲妻。設計套換書信。以致夫妻離間。〔外〕原來如此。王魁。果然非你之罪。〔生〕謝大王。那金壘這廝。害我妻的性命好苦。〔旦〕原來奴家錯吿了你到陰司。好苦。〔外〕不要啼哭。我與你做主。那金壘爲富不仁。傷殘人命。將他陽壽減除二紀。陽司處決報應。仍把他婚姻錄內註定。二世鰥居絕嗣。〔判〕領法旨。〔外〕又看得王魁桂英陽壽俱未該盡。況王魁守義。貴不易妻。桂英堅志。死不改節。懿德可嘉。爵祿宜永。與他再世。夫妻完聚。差鬼兵各自送歸陽世。王狀元。你夫妻二人請起來。〔生旦〕多謝大王再生之恩。〔拜介〕
【歸朝歡】奸書遞。奸書遞。夫妻永離。感尊神冥諧陰配。黃泉杳。黃泉杳。幽魂怎歸。感尊神囘生起死。須臾地府寃一洗。輪迴絕勝三生遇。再轉陽春照鳳幃。
〔外〕叫判官火速差兵。送陽官夫婦二人。還魂去者。〔生旦〕正是。我和你隨這鬼兵一路兒去。〔外〕大抵乾坤多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下生旦〕
堪笑奸謀枉用心。
陰司報應甚分明。
莫言暗室無知見。
須信空中有鬼神。
第三十齣 回生
【霜天曉角】〔外丑上〕長眠夢杳。爭得重泉曉。〔丑〕我那桂英的兒。耳畔悲哀知否。你孤魂何處飄搖。
〔外〕媽媽不要煩惱。我那兒敢是有救。多應不死。〔丑〕人也死兩日了。還說有救。你也敢是睡著了。〔外〕你不知道。我夜來有一夢。甚是奇怪。夢見海神爺與我說道。你那桂英。我已放他還魂了。但他咽喉氣絕。無由接引。近日有個靑牛祖師。常到殿間閒游。明日他來。你可拜求他。自有道理。〔丑〕原來得此一夢。我今早看他的面色。越越的紅白了。摸他的胸前。至今溫溫的。莫非前日算命之言。有些應驗。若果有甚麼道人來。我與你求他一救。救得他轉。也未可知。〔外〕正是正是。媽媽。夢中還有一句話。不好說得。〔丑〕有甚話。〔外〕那海神爺道。都是你那婆子。逼他改嫁。害了他性命。〔丑〕不要諕我。果有這話。公公。你與我說道不干我媽媽事便好。這個不是當耍的。〔外〕媽媽早知害怕。悔不當初。〔丑介〕遠遠來的是個道人。莫非就是他。〔淨扮靑牛道人上〕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一岩經。人來問我無餘事。月在中天水在甁。自家姓葛。號稚川子。在塵世走動。別號靑牛祖師的便是。昨日在蓬萊山閒行。乘風到此。此地有鎭海大王。延我茶話。話間雲有個女寃敫桂英屈死在廟。陽壽尙未該盡。求我救他一命。這救生是我本心。有何不可。不免到廟間看一囘。〔介外〕師父拜揖。師父莫非是靑牛祖師。〔淨〕我就是。你如何曉得。〔外丑拜介〕祖師祖師。可憐見我有一小女。名桂英。因有寃屈事。將羅帕纏死在此兩日了。面色還是紅的。心頭還是熱的。昨夜夢見神人道。明日有位靑牛祖師來。他便救得。沒奈何望祖師神力匡扶。〔淨〕這個容易。他死在那裡。〔外丑〕起初原死在這裡。恐怕觸穢神像。移在後殿。〔淨〕你那老人家差了。大凡暴死的。不可移動他屍骸。恐他魂魄無所歸著了。你快去扶在原死的所在來也。〔外丑〕是是。正是如此。〔外丑下抬旦上〕我那兒輕身泛體。全仗祖師救他一命。〔淨〕且不要嚷。待我靜靜的行針下藥。〔步罡介〕拯世扶危體道心。膏肓二豎不須尋。胸中天突氣猶在。足下沖陽脈未沉。〔身上按介〕媽媽。你把他頭來略扶起些。與他元氣三口。〔丑〕是有了。〔淨〕再把他口兒張開些。〔介〕塡藥餌。按金針。湧泉一穴最功深。須知八法施神妙。起死囘生値萬金。〔介〕醒醒。〔旦歎氣介丑〕好了好了。我那兒甦醒甦醒。〔旦〕我那官人。〔外丑〕我那兒。我在這裡。〔旦〕媽媽。〔丑〕我兒甦醒。〔淨〕不要忙。緩緩扶他起來。〔介外丑〕多感祖師救我女兒。將甚補報大恩。〔淨〕我那望你報來。霎時去也。還乘白鶴歸三島。滿駕淸風到九虛。〔下外〕呀。那祖師倏然就不見了。眞是仙人救我的兒。〔丑〕我那親親的兒。慢慢捱將起來。再不埋怨你了。〔旦〕我的娘在那裡。〔外丑〕我在這裡。我那兒。你這兩日呵。
【月雲高】神魂縹緲。悠悠向誰靠。你含卻恓惶淚。沉沉向誰吿。我那兒。昨日呵命乏絲毫。今日事都難料。你纏死之後。那痛苦還知否。怎生受黃泉道。瞑目昏昏這幾宵。白日陰陰在何處著。
〔旦〕我死後呵。
【前腔】倉惶顚倒。胡行任荒草。恍忽靈神廟。將衷情哀吿。〔外丑〕哀吿些甚麼來。〔旦〕吿那王魁休書一事。海神爺呵。攝取王魁。一一推詳到。他竝沒重婚娶。是金壘生圈套。那休書都是金壘寫的。他家書寫道。除授了徐州僉判。請我同到任所。那曾有休書來。謝得海神爺審問明白。放我二人還魂。夫妻長得完聚。〔外丑〕可知道海神爺原來這等有靈。你死了兩日。胸前還是溫溫的。〔旦〕媽媽。這是心不成灰怨未消。生死恩讎苦這遭。
〔外丑〕孩兒。這金壘如何不報應他。〔旦〕我在昏迷中。聽見神明決斷道。金壘爲富不仁。傷殘人命。減壽二紀。陽司處決。注他二世鰥居絕嗣。〔外〕原來這等報應。難消難消。〔丑〕我兒。那海神爺不曾說我甚麼來麼。〔旦〕也聽見他說。媽媽逼奴改嫁金壘一事。因此查得他改書情弊來。〔丑〕孩兒不要嚇我。我如今再不要你改嫁人了。
抵事好驚心。
時間命險傾。
藥醫不死病。
佛度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