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的闖入者 · 第十章

也許吃飯跟它有點關係,他不帶特別的興趣或好奇心地試圖估算從他上一次坐在桌子邊上吃飯到現在已經有幾天了與此同時他沒有停止咀嚼,接著仿佛那一口飯還沒嚼完就想起來還沒過一天呢儘管今天清晨四點鐘的時候他在半睡眠狀態下在縣治安官家吃過一頓豐盛的早飯:想起來舅舅(坐在桌子對面喝咖啡)說過人不見得必須吃著飯通過這個世界而是使用吃的動作也許僅僅靠吃這個動作才使他確實進入了世界,把他自己弄到了這個世界:不是通過而是進入,像蛾子通過具體的嚼與吞咽羊毛織品的經緯線實質鑽進羊毛那樣鑽進了世界豐富多彩的團結一致之中,從而製造人的整個歷史,把它化為自己的一部分和記憶的一部分,甚至也許通過細嚼慢咽,通過放縱,通過吃它從而得到錘鍊,放棄那驕傲而自負的微不足道的他稱之為他的記憶他的自我他的我—是從而進入世界那廣袤無邊的豐富多彩的姓名不詳的團結一致,在這個世界的下面那短命的岩石將冷卻並旋轉成為粉末,這個過程甚至不受到注意也不被記憶因為並沒有昨天而明天甚至並不存在所以也許只有住在山洞裡以橡實和泉水果腹的苦行僧的生活才是真正可以自負與驕傲的;也許為了達到對你的自負正義感和驕傲那不容異端之說不允許妥協的崇拜高度你得住在山洞裡靠橡實和泉水過日子對你的自負正義感和驕傲進行專心的堅定不移的沉思冥想:他吃得很起勁也吃得很多而且在這個時候他自己知道吃得太快了因為十六年來他一直聽他們說他吃得太快放下餐巾站了起來他母親最後一次發出哀聲(他想女人除了悲劇貧窮和肉體的痛苦外真是什麼都承受不起;今天早上他待在十六歲的人不該待的地方做了連三十二歲的人都不該做的事情:跟著縣治安官在鄉下到處奔波從溝渠里挖出一具被謀殺的人的屍體:她不像他父親那樣大喊大叫哼哼唧唧的聲音要輕一百倍比他父親要好一千倍,可現在他只不過打算跟舅舅一起走到鎮上在那個他可能已經花掉他四分之一生命的辦公室里坐一兩個小時,她倒完全拋棄了路喀斯·布香和克勞福德·高里又不知疲憊地回到十五年前她第一次努力說服他他不可能自己扣褲子上的扣子的那一天): 「哈伯瑟姆小姐為什麼不能上這兒來等?」 「她能來的,」舅舅說,「我相信她還是能再一次找到這棟房子的。」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她說,「你為什麼不叫她來?她不該在律師辦公室坐到半夜十二點鐘,那不是女士待的地方。」 「昨天夜裡把傑克·蒙哥馬里的屍體挖出來也不是女士幹的事,」舅舅說,「不過也許這一次我們能攔住路喀斯·布香,不讓他沒完沒了地使用她那高貴的出身。走吧,契克。」於是終於走出了房子,不是走出房子進入了它因為他把它隨身帶出了房子,在他房間和前門某個地方不是得到了它也不是僅僅進入了它甚至不是重新獲得了它而是因為他為偏離了它而付出了代價,又一次變得可以被它所接受因為這是他自己的或者說他是它的因此那一定是由於吃飯的緣故,他跟舅舅又一次在同一條街上行走幾乎跟不到二十二小時以前那一次完全一樣當時街道很空曠帶著一種驚人的畏縮的迷惑的氣氛:因為現在一點都不顯得空蕩蕩的,當然是挺荒涼的沒有人來人往的活動一盞盞街燈之間死氣沉沉猶如穿過被遺棄的城市的死寂的街道但並不是真的被遺棄並不是真的畏縮收斂只是讓位給那些可以幹得更好的人,只是讓位給那些可以做得正確的人,對那些可以正確行事並以他們自己的樸素辦法行事的人不加干涉不予妨礙甚至不提建議甚至不允許勸告(但表示感激)因為這是他們自己的悲哀他們自己的恥辱他們自己的懲罰,他又笑了起來但這沒什麼要緊,心想#因為他們永遠有我、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更別說還有加文舅舅和一個宣過誓的帶徽章的縣治安官##:突然他意識到這也是這事的一部分——這種由於他們是他的而他又是他們的因此他們應該是完美無缺的強烈的願望,這種只能絕對完美差一丁點兒都不能容忍的狂熱心情——這種瘋狂的幾乎是本能的躍躍欲試地要在任何地方對任何人保衛他們以使他可以親自毫不寬容地痛斥他們因為他們是他自己人,他無所求只希望跟他們不可更改地堅定不移地站在一起:同一個恥辱如果必須有恥辱的話,同一種懲罰因為必定會有懲罰的,但高於一切的是一個不可更改的持久的堅不可摧的同一性:一個民族一顆心一片土地:因此他突然說: 「瞧——」又停了下來,但跟往常一樣用不著說更多的話: 「什麼?」舅舅說。接著在他沒有吭聲時說:「啊,我明白了。這不是因為他們是對的而是因為你錯了。」 「比這還糟糕,」他說,「我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並不錯,」舅舅說,「也許你是對的而他們錯了。只是不要停留下來。」 「不要把什麼停留下來?」他說。 「即便吹牛說大話,」舅舅說,「只是不要停留下來。」 「不要把什麼停留下來?」他又說。但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他說。 「難道現在還不該是你也不當最低級童子軍的時候?」 「這不是吃不了苦的童子軍,」舅舅說,「這是第三等級。你們是怎麼叫的?——」 「鷹級童子軍。」他說。 「鷹級童子軍,」舅舅說,「最低級童子軍的含義是,別接受。鷹級童子軍意味著,別停留下來。你明白嗎?不,那是錯的。別花力氣去看。甚至別花力氣去記住它。只是別停留下來。」 「對,」他說,「我們現在不需要為停留下來而發愁。在我看來現在我們該發愁的是我們上哪兒去,怎麼去法。」 「不對,我們該為停留下來發愁的,」舅舅說,「你在大約十五分鐘前還這麼對我說過的,難道你不記得了?關於漢普敦先生和路喀斯用什麼當誘餌把克勞福德·高里引誘到他們可以把漢普敦先生的手放在他身上的地方。他們要用路喀斯——」 他會記得的:他本人和舅舅站在監獄邊上的小巷裡縣治安官的汽車旁邊看著路喀斯和縣治安官從監獄的邊門走出來穿過黑暗的院子向他們走來。那兒其實很黑因為街角的路燈照不到那個地方也沒有任何聲響:十點鐘剛過一點又是星期一的晚上但黑壓壓的天穹仿佛把鎮子和廣場籠罩在 真空 里就像扣在玻璃杯下面的古老的新娘捧過的花束一樣,鎮子和廣場並不僅僅是死寂:它們是被人拋棄了:因為他繼續向前去看了一下,他沒有停步留下舅舅站在小巷的拐角在他身後說: 「你上哪兒去?」但他甚至沒有回答,行走在最後一個安靜而空蕩蕩的街區,故意在空洞的寂靜中把腳步毫不秘密地走得咚咚響,不慌不忙地孤單地但一點都不孤獨,相反帶著一種感覺一種感情,不是想據為己有而是作為擁有者、代為行使權力者,仍然懷著謙卑。他自己並不強有力但至少是力量的載體就像演員在舞台兩側或從空蕩蕩的戲院樓座往下看那沒有人的布置好的但還是空的等待著的舞台,然而過一會兒他將在上面行走在絕對的眾望所歸的最後一幕中扮演角色,就他自己來說他自己微不足道也許也不是戲裡舉世無雙的人物但至少是他的戲要了結要完成然後要既完好無缺又無懈可擊地完整地放到一邊:於是走進那黑暗而空曠的廣場一到他能毫不費力地把廣場一覽無遺地收入眼底的地方就立刻停下來,看見那到處都是黑暗的毫無生氣的正方形中只亮著一盞燈那是在咖啡館裡為了那些長途卡車咖啡館整夜都開張,有人說,它的(咖啡館的)真正目的鎮子給它執照的真正原因是讓威利·英格倫姆的夜班同事保持清醒雖然鎮上給他在一條小巷裡圈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做辦公室還裝了火爐和一架電話但他不願意待在裡面反而利用了那家咖啡館因為有人可以說說話當然你可以打電話到那裡找他但有些人尤其是老太太不喜歡在一個全夜開放的備有投幣式自動電唱機的小咖啡館裡呼叫警察於是那辦公室的電話就跟一個牆外的防盜警報器的大鈴連在一起聲音響得足以讓咖啡館裡站櫃檯的人或某個卡車司機聽見了告訴他鈴在響,還有二樓兩間亮著燈的窗戶(他想哈伯瑟姆小姐真的說服舅舅把辦公室的鑰匙給她了後來他想這不對,是他的舅舅說服了她拿那把鑰匙的因為她完全可能坐在停好的卡車裡等著他們到來——後來又加上一句要是她等的話因為那肯定是不對的實際發生的情況是舅舅把她鎖在辦公室里讓縣治安官和路喀斯有時間離開鎮子)但律師辦公室的燈由於律師和看門人走的時候忘了關所以任何時候都可能亮著而咖啡館像發電廠一樣是個公共場所因此也不算數即便咖啡館的燈也是才開不久(他不能從這裡看到咖啡館的內部但他能夠聽見開燈的聲音他想從去年月嚇人的瘋狗事件以後,夜班警長除了每小時打一下銀行後門牆上的打卡鐘以外,正式地把投幣式自動電唱機關閉十二小時可能是他第一個官方行動)他想起其他的正常的星期一的晚上,那時候沒有熱血與報仇種族和家族團結那高聲而憤怒的喧囂從第四巡邏區(或者就這事而言還有從第一、二、三、五巡邏區,或者就這事而言還有從城裡喬治亞式門廊附近)咆哮著傳過來在那些古老的磚瓦和老樹和古希臘式圓柱及柱頂中震得乒桌球乓咯咯亂響使它們至少在這一天的夜晚受到打擊:星期一晚上十點鐘的時候雖然電影院裡第一場電影現在已經結束有四五十分鐘了但來晚的看客仍然還在回家的路上,所有的年輕人從電影散場以後肯定還坐在雜貨店裡喝可口可樂往投幣式自動電唱機扔鋼鏰兒,或者沒有時間概念地慢悠悠地散著步因為他們並不要上任何地方去因為月的夜晚本身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他們帶著這個目的在月的夜晚散步(在拍賣的日子裡)甚至還有幾輛晚走的汽車和卡車它們的主人在拍賣活動以後留了下來看電影或跟親友一起吃晚飯現在終於各自分散在那黑暗的被英里數標誌包圍的土地上向著黑夜向著睡眠向著明天行駛,想起不久前至多不超過昨天晚上他以為那廣場也是空的直到他有時間仔細傾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它根本不是空蕩蕩的:是一個星期日的夜晚但有著不僅僅是星期日夜晚的安靜,一種任何夜晚都不應該有的安靜在所有的夜晚中尤其是星期日夜晚從來都不該有的安靜,這是個星期日的夜晚只是因為縣治安官把路喀斯關進監獄的時候日曆上已經把這一天定為星期天了:一種空蕩蕩的氣氛你可以把它稱之為空蕩蕩如果你能把部署好的部隊所面對的安靜的沒有生氣的地帶說成是空無一人的空蕩蕩的,或者把進入彈藥庫的通道看成是安全的或者認為堤壩閘門下面的溢洪道的安靜的——一種不是等待而是增長的感覺,不是人們——女人老人和孩子——而是男人的並不是嚴厲而是嚴肅並不是緊張而是安靜,靜悄悄地在後屋坐著甚至並不多說話並不只是在理髮店後面的洗澡間或廁所和檯球房後面堆滿一箱箱軟飲料和隨便亂放的空威士忌酒瓶的棚子裡而是在商店和汽車修配廠的貨房裡和拉著窗簾的辦公室里,這些辦公室的主人甚至這些商店和汽車修配廠的所有者都承認他們屬於的不是一個行業而是一門專業,不是在等候某個事件在時光的某一刻發生在他們身上而是在等候時光中的某一刻使他們在幾乎不加選擇的一致中自己來創造那個事件,主持這一刻甚至為這個時刻服務,這一刻甚至並沒有晚到了六到十二或十五個小時而是正好相反只不過是子彈打中文森·高里的那個時刻的延續而已,在現在同那一刻之間時間並不存在因此實際上路喀斯早就死了因為他在喪失自己的生命的權利的那一個時刻里就已經死去而他們的生命只是主持他的自焚而已,現在要記住今天晚上的一切因為明天一切都將過去,明天廣場當然會甦醒過來騷動起來,再過一天它就會擺脫那宿醉狀態,再過一天它甚至會擺脫恥辱以便到星期六的時候全縣的人會帶著一種猶如咔嚓滴答嗡嗡聲響那樣的不可穿刺的一致性否認曾經存在過他們可能犯錯誤的時刻:因此他沒有必要在那完全徹底絕對的沉寂中提醒自己鎮子並沒有死去甚至並沒有被遺棄只不過收斂退卻了以便騰出地方做那些必須用家常方式在沒有幫助或干預或甚至(謝謝你)建議的情況下進行家常的事情:三個業餘活動者,一個年邁的白人老處女一個白人孩子和一個黑人孩子去揭露一個想要成為謀殺路喀斯的人,路喀斯本人和縣治安官去抓他因此最後一次:想起來:舅舅三十分鐘前在他光著腳站在地毯上兩手抓住解開扣子的襯衣的兩襟的時刻和十一個小時前他們攀登那通往教堂的小山的最後的高峰的時刻還有其他從他長大到能聽能懂能記得住以來的千百次說的話:——#不是保衛路喀斯甚至不是保衛美國這個聯盟而是從北方東方和西方的外地人手裡保衛美國,他們以(讓我們這麼說吧)最高尚的動機和願望努力在一個沒有人敢冒分裂的危險的時刻通過使用聯邦法律和聯邦警察來廢除路喀斯可恥的狀況的辦法正在分裂美國,也許在隨便找來的一千個南方人中不會有一個人對路喀斯的狀況真正感到悲哀甚至真正表示關心然而也並不是永遠會有一個人願意在不管什麼情況下親手給路喀斯上私刑但那九百九十九個人加上那第一個又完整地湊成一千個人(其中一個仍然會是那個行私刑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用武力抵制那些強行來到這裡進行干預或懲罰行私刑的人的外地人,你們說(帶著冷笑)你一定很了解桑博才能親自出馬如此平靜而想當然地談他的消極被動而我回答我根本不了解他而且在我看來沒有一個白人了解他但我確實了解南方白人不僅僅是那九百九十九個還有那另外的一個因為他也是我們中的一個而且不僅如此,那另外的一個並不只是在南方才存在,你們可以看到並不是北方東方和西方跟桑博聯合在一起反對一小撮南方人而是理論家與狂熱分子以及個人和私人報復者加上一些別的人結成一張紙上的聯盟他們認為雙方相隔足夠的以英里計的距離可以提供一條原則不僅反對甚至可能從數量上壓倒一個和諧一致的南方這個聯盟已經(不管願意與否)從你們的後方招募人員,並不僅僅是在你們的腹地而且在你們文化驕傲的優秀城市芝加哥底特律洛杉磯以及任何其他愚昧的人們生活的城市,這些人除了自己的膚色和鼻子形狀外害怕任何顏色的皮膚和任何形狀的鼻子而且會抓緊這個機會把他們從祖先開始就有的對印度人中國人墨西哥人加勒比人和猶太人的全部恐怖蔑視和害怕都發泄到桑博身上,你們將強迫我們那些隨便找來的一千個人中的第一個和第二個一千人中的九百九十九個——這些人確實為路喀斯那可恥的狀況感到悲哀並願意加以改進而且已經正在並將繼續努力一直到(但也許不是明天)那種狀況被廢除這也許不是為了忘卻但至少在記憶時少一點痛苦與怨恨因為公正是由我們給他的而不是從我們那裡強行奪走並強加於他而且這兩點都是靠刺刀來實現的——無可奈何地同他們同那些跟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結成聯盟去保衛一個我們自己都痛心和厭惡的原則,我們處於年以後的德國人的境地他們除了當納粹或猶太人外別無選擇或者跟今天的俄羅斯人(就此而言還有歐洲人)一樣的處境他們連那種選擇都沒有, 只是我們必須做到這一點而且是我們自己在沒有幫助沒有干預甚至沒有(多謝你)建議的情況下因為如果路喀斯的平等要超過至那個勝利的直接繼承人那固若金湯的街壘路障的囚犯的話只有我們才能做得到,那個勝利在阻攔路喀斯的自由方面也許比約翰·布朗還要過分然而在李將軍投降以後快要一百年了這自由似乎仍然受到壓制你們說路喀斯一定不能等待那個明天因為那明天永遠不會到來因為你們不但不能而且你們還不會於是我們只能重複說那你們不必了並且對你們說在你們打定主意以前上這兒來看看我們而你們回答說不謝謝啦那味道在我們這裡就夠難聞了於是我們說當然你們至少看一眼那條你們打算訓練的狗,在歷史仍然向我們證明分裂是分崩離析的接待廳的時候看一眼那分裂了的民族於是你們說至少我們是為了人道而毀滅的於是我們回答在除了那個主格代名詞和那個動詞以外一切都被毀滅的時候路喀斯的人道是多麼大的代價啊於是轉身##跑步走過那短小死寂空蕩蕩的街區回到那街角(舅舅沒有等他已經繼續往前走了)然後也進了小巷走到縣治安官的汽車停著的地方,他們兩人看著縣治安官和路喀斯穿過院子朝他們走來縣治安官在前面路喀斯在他後面大約五英尺的地方走得不是很快但很專心,既不偷偷摸摸也不躲躲閃閃完全就像兩個忙得很的人雖然不見得晚到來不及的地步但也沒時間晃悠,他們走出大門走過來到了汽車跟前縣治安官打開後車門說: 「上車。」路喀斯上了車縣治安官關上後車門打開前車門咕噥著鑽了進去,他坐下去坐到座椅上時整個車身趴了下去壓著那彈簧和車輪外圈他轉動啟動器發動馬達,舅舅現在站在車窗邊上兩手扶著窗沿仿佛他想或希望在他再想一下的時候他可以突然按住汽車在它剛要啟動時使它停著不動,說出了他斷斷續續想了有三四十分鐘的話: 「帶一個人跟你去。」 「我帶了一個,」縣治安官說,「況且我想這件事今天下午我們談了三遍都解決了。」 「不管你把路喀斯數多少遍你還是只有一個人。」 「你把我的手槍給我,」路喀斯說,「那樣的話誰都不必再數數了。我會幹好的。」於是他想縣治安官到現在為止可能已經告訴了路喀斯不知有多少次叫他閉上嘴,這也許是為什麼縣治安官現在不這麼說的原因:然而(突然)他說了,他在座椅上慢騰騰地笨重地咕噥著轉過身子望著後面的路喀斯,用那憂鬱而沉重的嘆息的聲音說: 「你星期六口袋裡揣著手槍跟一個姓高里的人站在同一個十英尺見方的地方惹出了大亂子,你還要手裡拿把槍在另一個姓高里的人身邊走動。現在我要你閉上嘴而且一直閉著嘴不說話。而且在我們靠近白葉橋的時候我要你靠著座椅躺在我身後的地板上還是閉著嘴不說話。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路喀斯說,「可要是我有手槍——」但縣治安官已經轉身對舅舅說話了: 「不管你把克勞福德·高里數多少遍他也只是一個人。」接著又用那溫和的帶嘆息的不甚情願的口氣說,甚至在舅舅還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出來以前就回答了他的想法:「他還能找誰?」他也這麼想因為他想起來那些瘋狂的汽車和卡車在慌亂地四下亂沖時橡皮與水泥摩擦時發出的長長的撕裂般的聲響那些車輛帶著嚇呆的不可改變的譴責四面八方朝著縣的最遙遠的地圖上沒有標誌的安全地帶橫衝直撞只是不向著第四巡邏區那個叫卡里多尼亞教堂的那個小島,躲進避難所:那古老的用舊了的熟悉的家舍在那裡女人和大一點的姑娘和孩子們可以讓小一點的孩子們舉著提燈為明天的早飯擠牛奶劈柴火而男人與大兒子們在餵好騾子為明天犁地做好準備以後就坐在前面的門廊里等晚飯等暮靄:夜鶯:夜晚:睡眠:他甚至可以看見(前提是殺人犯的迷戀會使克勞福德·高里再一次進入那段斷臂的活動範圍——因為克勞福德也是高里家的人——這一點上他跟他並不信任的縣治安官意見一致——他現在知道為什麼星期六下午路喀斯會活著離開弗雷澤的商店,更別提他還活著在監獄前面下了縣治安官的汽車:連高里家的人都知道不是他殺的因此他們只是在拖延時間等另外一個人,也許是傑弗生來把那人找出來拖到大街上直到他——像一道閃電,一個像羞恥那樣的東西——想起那件蹲在地上的藍襯衣和那個僵硬彆扭的獨手努力想擦掉死者臉上潮濕的沙子於是他知道不管那個憤怒的老人明天會怎麼想他當時並不仇恨路喀斯因為他心中除了他兒子再也容不下什麼別的東西了)——那夜晚,也許還有那吃飯的飯廳那七個姓高里的人又一次聚集在二十年來沒有女人的房子裡因為弗雷斯特從維克斯堡趕來參加昨天的葬禮也許今天早上在縣治安官派人送話要老高里在教堂跟他見面時還在家,桌子中央在結了塊的糖碗糖蜜罐和還裝在從商店櫃檯上拿下來的帶標籤的瓶子裡的調味番茄醬以及胡椒和鹽中間是一盞燈老高里坐在桌子的主位他的一隻胳臂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手下壓著那把大手槍正在對用他兄弟的血註銷了他自己的高里身份的那個高里宣布判決與決定毀滅與處決,於是那黑暗的道路那卡車(這一次不是強行征來的因為文森為了運木材和牲口有一輛馬力很大的新的有摺篷的大卡車)可能還是那個雙胞胎開車那屍體就像帶著沉重的綁木頭的鎖鏈的木頭一樣嗵嗵地撞擊著車子的傳動裝置,飛快地開出卡里多尼亞開出第四巡邏區開進那黑暗的安靜的等待著的鎮子飛快地駛過街道穿過廣場來到縣治安官的房子於是那屍體翻滾了下來扔到縣治安官的前門廊上在高里家另外那個雙胞胎摁門鈴時卡車可能還等著。「別為克勞福德·高里發愁,」縣治安官說,「他對我無怨無仇。他投票選我的。他現在的麻煩是他沒有辦法只好多殺了一個像傑克·蒙哥馬里這樣的人,其實他要的只是想瞞住文森不讓他發現他一直在偷他和薩德利·沃克特大叔的木材。即使他在我還沒來得及鬧明白出了什麼事以前就跳上了汽車的踏腳板,他還得花上一兩分鐘的時間把車門打開以便確切地看見路喀斯在什麼地方——要是那時候路喀斯是認認真真地照我說的去做的話,我真心希望他為了自己的緣故會那麼做的。」 「我會的,」路喀斯說,「不過如果我有我的——」 「是啊,」舅舅厲聲說,「要是他在那裡的話。」 縣治安官嘆了口氣。「你把口信捎過去了。」 「我所能捎的口信,」舅舅說,「用我所能想出來的方式。一個給殺人犯和警察安排約會的口信,隨便哪個傳話的人都根本不會知道那是說給殺人犯聽的,那殺人犯不僅會相信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而且還會相信那話是真的。」 「好啦,」縣治安官說,「他要不是聽到了要不就是沒聽到,他要不是相信了要不就是不相信,他要不是在白葉河的河灘地等我們要不就是不去,要是他不去的話我和路喀斯就往前走上那條公路再回鎮子來。」他給馬達加速又讓它空轉;現在他打開車燈。「但他也許會在那裡的。我也捎了個口信。」 「好吧,」舅舅說,「為什麼那麼做,骨頭人先生?」 「我讓市長給威利·英格倫姆放假讓他今天晚上可以上那邊去再給文森守靈,在威利走以前我挺機密地告訴他我要在今天晚上從老白葉橋那裡抄近路把路喀斯送到霍利蒙特讓路喀斯可以在明天傑克·蒙哥馬里的驗屍會上作證,還提醒威利白葉橋那邊的低地還沒填好,汽車只能掛低擋。我還告訴他千萬不要說給別人聽。」 「哦。」舅舅說,但還沒把車門放開,「不管誰在傑克·蒙哥馬里活著的時候會說他是他們那兒的人現在他是屬於約克納帕塔法縣了。——不過,」他輕快地說,現在鬆手放開車門了,「我們追的只是個殺人犯,不是律師。——好啦,」他說,「你幹嗎還不出發?」 「對,」縣治安官說,「你上你的辦公室去守候尤妮絲小姐。威利也許也會在街上遇到她的,要是遇到的話她還是可能開著小卡車比我們先趕到白葉橋的。」 於是這一次走進廣場斜穿過去到了那輛空的小卡車車頭對著馬路牙子停放著的地方他們上了那長長的發出沉悶的呻吟和咚咚響的樓道來到那打開的辦公室房門在走進去的時候並不驚訝地想她可能是他認識的唯一的女人會一打開那陌生的房門就立刻把借來的鑰匙從鎖眼裡拔出來而且不是把它放在她走過的第一塊平整的地方而是放回到手提包或口袋或不管什麼她在當初借給她的時候放鑰匙的地方她也不會坐在桌子後面的椅子上的她確實沒有,相反腰板挺直地坐著頭戴帽子但換了一件裙服看上去很像她昨天夜裡穿的那件腿上放著同一個手提包上面夾著那十八元的手套那平跟的三十元的鞋子穩穩地並排放在房間裡最硬的靠背最直的椅子的前面,靠門口的那張不管辦公室有多擠都沒有人肯坐的椅子只是在舅舅足足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反覆堅持最後解釋說可能要等兩三個小時的情況下才換到桌子後面的軟椅上因為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她打開了胸前裝飾別針上的金表似乎認為在這個時刻縣治安官不僅應該已經把克勞福德·高裡帶回來而且可能正在帶著他去監獄的路上:接著他坐到他通常坐的冷水器邊上的椅子裡終於舅舅甚至劃根火柴一邊點那玉米芯做的菸斗一邊還在說話不僅是通過煙霧而是進入煙霧帶著它一起說話: 「——發生了的事情因為有些連我們都知道更別說路喀斯最後告訴我們的那一些,他親自像鹰鵰或者國際間諜那樣進行觀察,為了不必告訴我們任何可以為自己進行解釋更不必說是拯救他自己的事情,文森和克勞福德合夥買薩德利·沃克特老人的木材,他是高里太太的遠房堂兄弟或堂叔或者是五服以外的堂兄弟或堂叔或者什麼有點關係的親戚,也就是說他們跟老薩德利談妥了一個按木板英尺計算的價格,但要等木板賣掉才付錢,但要等最後一棵樹砍倒以後在文森和克勞福德交貨拿到錢以後才給老薩德利他該得的那份錢,他們租了一個木材廠雇了一隊工人砍樹鋸木料堆放在離老薩德利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在沒砍完鋸好以前一根都不許動。只不過——不過這一部分我們一時還不清楚要等漢普敦抓住克勞福德以後不過肯定是這麼回事要不然你們大家幹什麼非得要把傑克·蒙哥馬里從文森的墳里挖出來?——我每想到這一部分就想起你們三人從那座山上下來到那個你們中間有兩個人聽見還有一個甚至看見那個人騎著牲口過去的地方他騎著的騾子前面已經馱了一具屍體,突然而迫切地感覺到有必要改變計劃結果等我和漢普敦在六個小時以後趕到那裡時墳墓里已經沒有人了——」 「但他沒有。」哈伯瑟姆小姐說。 「——什麼?」舅舅說,「……我說到哪裡了?噢對了——只不過路喀斯有天夜裡散步的時候聽見了響動走過去看了看或者說他正好經過看見了也許他早就有了想法因此去散步或者說在那天夜裡上那裡去散步,看見一輛不管他認沒認出來的卡車在黑暗裡裝那整個附近地區都知道在木材廠關閉搬遷(那還得要過好一程子)以前不許動的木料,於是路喀斯看著聽著,沒準他還去克羅斯曼縣去格拉斯哥和霍利蒙特一直到他終於確切地不僅知道是誰差不多每天夜裡都在搬運木料,一次搬得不多,數量剛好不是多得讓一個不是天天在那兒的人能發現木料少了(而天天在那兒的人或者甚至感興趣到了天天要去的人是代表他自己的克勞福德和擁有那些樹和樹鋸成的木料因此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的兄弟與表舅,他們中的一個整天滿世界亂跑處理他的另外一些棘手的事情而另外一個年邁體衰有風濕病,而且還是個半瞎子,就算他能從家走那麼遠也看不清楚——至於那些鋸木廠的工人,他們是白天雇來幹活的,因此就算他們知道夜裡出了什麼事他們也不在乎,只要他們每星期六拿到工資就行)還知道他拿木料在幹什麼,也許甚至有可能是從傑克·蒙哥馬里那裡打聽來的,雖然路喀斯了解到傑克的情況並沒有起什麼作用,但有一條傑克讓自己被謀殺了還給放進了文森的墳墓,這倒可能救了路喀斯的命。但是即使霍普告訴我,今天早上在威爾·里蓋特把路喀斯從監獄帶到他家以後,就在我們送你回家的時候,他怎麼終於在廚房裡從路喀斯嘴裡套出這些話的,它也只能解釋一部分的情況,因為我說的還是在你們今天早上把我吵醒和契克告訴我路喀斯講的關於手槍的事情以來我一直在講的話:為什麼是文森?為什麼克勞福德得殺了文森來消滅他偷盜的證人?當然不是說這樣做不行,因為在第一個白人走過來看見路喀斯站在文森的身邊而那把手槍的槍把使他的外衣後面鼓起一大塊的時候他就該死了,但為什麼要這樣做,拐個大彎通過稀奇古怪的殺兄弟的辦法?所以既然我們現在有一些真正十分嚴重的事情要跟路喀斯談,我就在今天下午直接到漢普敦的家裡,一走進廚房就看見漢普敦的廚子坐在桌子的一邊而路喀斯坐在另一邊正在吃青菜和玉米面包,不是裝在一個碟子裡而是就著那個兩加侖的大鍋,於是我說: 「「你讓他把你抓住——我指的不是克勞福德——」他說: 「「對,我指的還有文森。不過那時候已經太晚了,卡車已經裝好出發了,開得很快燈也不點什麼都沒有了,他說那是誰的卡車?可我什麼都沒說。」 「「好吧,」我說,「還有呢?」 「「就這麼些,」路喀斯說,「沒有了。」 「「難道他沒有槍?」 「「我不知道,」路喀斯說,「他有根棍兒。」於是我說: 「「好吧,說下去。」他說: 「「沒有了。他只是在那裡站了會兒把棍兒收了回去,又說告訴我那是誰的卡車,而我什麼都沒說,他就放下棍子轉身走了,我從此就再沒見到他。」 「「所以你就拿了你的手槍。」我說,於是他說「去——」他說。 「「我根本不用去。是他來的,我這下說的是克勞福德,第二天晚上上我家裡給我錢讓我告訴他那是誰的卡車,一大堆錢,五十元,他給我看了這筆錢可我說我還沒肯定那是誰的卡車他說在我琢磨的時候他還是把錢留給我我說我已經決定怎麼做了,我要等到明天——就是星期五晚上——要找到點證據說明沃克特先生和文森已經從丟失的木料里得到他們應該得的那份錢。」 「「是嗎?」我說,「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會去告訴沃克特先生他最好——」 「「再說一遍,」我說,「說得慢一點。」 「「告訴沃克特先生,他最好數數他的木板。」 「「你,一個黑人,要到一個白人那裡告訴他他侄女的兒子們正在偷他的東西——而且還是告訴一個第四巡邏區的白人。難道你不知道這會給你帶來什麼後果嗎?」 「「根本就沒有這個機會,」他說,「因為就在第二天——星期六——我收到口信——」我當時就應該知道關於那把手槍的事因為顯然高里是知道的;他的口信不可能是#已經退還偷了的錢,希望得到你本人的讚賞,帶著你的手槍,友好一點##——類似這樣的話,因此我說: 「「但幹嗎拿手槍?」他說: 「「那是星期六。」我說: 「「是啊,是九號。但幹嗎拿手槍?」然後我明白了;我說:「我明白了。你星期六穿出客衣服的時候要帶手槍就跟老卡洛瑟斯把槍送給你以前那樣。」他說: 「「賣給我。」我說: 「「好吧,說下去。」他說: 「「——也就是收到口信要在商店那裡跟他見面——」」現在舅舅又劃了根火柴邊說話邊吸那菸斗,穿過菸斗柄帶著煙霧仿佛你看見的是那些話語本身:「只不過他根本沒有走進商店,克勞福德在樹林裡跟他會面,他幾乎在路喀斯走出家門以前就一直坐在路邊一個樹樁上等著他,現在是克勞福德談那把手槍了,路喀斯還沒來得及說下午好或文森和薩德利先生拿到錢是不是很高興,他就開門見山地說:「就算這槍還能用你也不可能用它來射中什麼東西。」這下面的事情你們可以想得出來;路喀斯說克勞福德最後掏出五毛錢打賭說路喀斯不可能在十五英尺外打中那樹樁,可路喀斯打中了,克勞福德把五毛錢給了他,他們兩人一起朝著商店走了兩英里,一直到克勞福德叫路喀斯等著的地方,說沃克特先生派人把他收到他該得的丟失的木料的那部分錢的簽名收據送到商店,克勞福德要去拿來給路喀斯親眼看一看,於是我說: 「「你到了那個時候還沒起疑心?」他說: 「「沒有。他罵得挺自然的。」這個故事連你們都能接下去說了,沒有必要證明文森和克勞福德之間有過爭吵,也不必絞盡腦汁拚命地去想像克勞福德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使文森在商店裡等著,接著又使他沿著小路走在前面,因為只要這樣一句話就行了:「好啦。我找到他了。要是他還是不肯說那卡車是誰的我們就揍得他說出來。」因為這並不真正關係重大,總之接下來路喀斯看見文森沿著小路從商店走過來,路喀斯說走得非常匆忙,路喀斯說但這又可能表明他很不耐煩,既迷惑又生氣,但可能主要是生氣,可能做的正是路喀斯在做的事情:等待另一個人開口把問題解釋清楚,只是據路喀斯說文森先放棄等待,他邊走邊說,說到「那你改變主意——」突然,路喀斯說,他絆著一樣東西,踉蹌一下臉朝下摔了下去,路喀斯馬上想起來他聽見過一聲槍響,意識到文森絆的是他兄弟克勞福德,接著所有的人都來了,路喀斯說他都沒來得及聽見他們穿過樹林的腳步聲,我說: 「「我想在你看來在當時那形勢下,你都準備絆在文森身上狠狠地摔一跤,不管有沒有老斯基普沃思和亞當·弗雷澤。」但至少我沒有說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解釋一下所以至少路喀斯不必說解釋什麼跟誰解釋:所以他沒事兒了——當然我不是說路喀斯,我說的是克勞福德,他並不僅僅是災難的孩子他——」這事又出現了而這一次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哈伯瑟姆小姐做了件事他不知道是什麼事,沒有聲響,她並沒有動一下,甚至她也沒有變得更安靜但有件事發生了,不是一件從外邊影響她的事情而是有件事情從她的內心發出來了好像她非但沒有因此而驚訝反而是她下的命令授的權但她一點都不動甚至都沒有多呼一口氣而舅舅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是由神靈們親自挑選從人中間選出來的特殊的獨一無二的一個為了不是向他們自己證明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而是用這種事向人證明人最低下的共同的特性是他有個靈魂,但最終謀殺了他的兄弟——」 「他把他放在流沙里。」哈伯瑟姆小姐說。 「對,」舅舅說,「真可怕不是嗎。——由於一個老黑人有失眠夢遊症而引起了這麼一個簡單的災難然後通過一個計劃(一個從生物到地理心理都有簡單而嚴密得無懈可擊的方案,用契克的話來說就是天生的)得以逃脫,可由於四年以前一個他都不知道有其存在的孩子在同一個得了失眠夢遊症的老黑人面前掉到一條小溪里而遭到挫敗因為這一部分我們並不真正了解而鑒於傑克·蒙哥馬里現在的這種情況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雖然那也關係不大因為事實仍然存在,要不然的話他幹嗎到了文森的墳里還不是傑克·蒙哥馬里在從克勞福德手裡買木料的時候(我們今天下午給在孟菲斯的木料最終收貨人打電話打聽出來的)也知道木料是從哪兒來的因為想要知道這一切是傑克的天性也是他的個性而且還是他當中間人拿好處的一個因素所以在克勞福德的合伙人文森突然絆了一跤死在弗雷澤商店後面的樹林裡的時候傑克並不需要水晶球來卜算所以要是這是猜測的話那就充分利用它或者給漢普敦先生和我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說法,我們會接受的,傑克也知道巴迪·麥卡勒姆從前的戰利品,我想為了克勞福德的緣故——」那事又出現了可還是沒有外部的跡象但這一次舅舅也看見了或感到了或覺得了(或者不管怎麼樣的)停止說話甚至有一秒鐘似乎想說什麼但在下一秒鐘里顯然忘記了,又講了起來:「——也許傑克為保持沉默開了價甚至收了錢也許是分期付款中的一筆錢也許一直打算證明克勞福德犯了謀殺罪,也許因為他建立了各種聯繫想要索取更多的錢,也許他不喜歡克勞福德想要報復,也許他是個嚴格要求純潔的人把謀殺劃成最後的界限,就是打算把文森挖出來放在騾子身上馱到縣治安官那裡,總而言之葬禮的第二天,有人有著可以想像的把文森挖出來的理由把他挖了出來,那人一定是傑克,還有一個人不但不想把文森挖出來而且還有可以想像的理由去密切守望那個有可以想像的理由要把他挖出來的人,知道他已經被挖了出來,在——你說你和艾勒克·山德在大約十點鐘的時候把卡車停放好,那天晚上七點來鍾天就夠黑了不好挖墳了,因此這樣就有三個小時——我這說的是克勞福德。」舅舅說,這一次他注意到舅舅甚至停下話頭,等著那事,它確實來了但仍然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帽子端端正正紋絲不動大腿上扣著的手套和手提包整齊利落那鞋子穩穩地一動不動地並排靠著仿佛她把它們放在地板上用粉筆畫出來的平面圖上,「——躲在圍欄後面的雜草叢裡守候著覺得自己不僅受訛詐被出賣而且還要再一次經歷所有的痛苦和提心弔膽更別提那體力勞動因為他一個人已經知道那屍體經不起訓練有素的警察的檢查,他永遠不可能知道還有多少人也知道或有懷疑因此那屍體現在不得不從墳墓里起出來雖然他現在至少有了幫手不管那幫手知道還是不知道於是他可能等著等到傑克把屍體挖出來並且準備裝上騾子(這一點我們也搞清楚了,那是高里家犁地用的騾子,就是今天早上雙胞胎騎的那一頭;傑克在星期天下午後半晌自己去借的,你要是肯猜他問哪個高里借的你一定會猜對的:是克勞福德)無論如何他現在如有可能是不會再冒開槍的危險的,他寧可把那訛詐的錢再付一筆給傑克來換取可以使用不管什麼東西把傑克的頭顱敲碎的特權把他放進棺材又把墳再填起來——又一次感受那山窮水盡,那可怕的急迫,那孤獨那被遺棄的心態,不僅感到全人類對他的恐怖和譴責而且還得跟地球的不折不扣的惰性和時間的可怕的不管不顧的奔跑做鬥爭但即便他終於擊敗了所有這一切的聯盟,把墳墓又恢復得挺像樣,連那些被移動過的花束都放好了,他最初的犯罪的痕跡終於都被消除了他安全——」那事又該出現了但這一回舅舅並沒有停頓「——終於直起腰而且從傑克找他談判以來第一次舒了一口長氣用大拇指摸摸同一隻手的其他手指的指尖——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不管什麼聲音使他沖回山上又匍匐爬行過來又一次喘著氣躺在那裡但這一回不僅僅是憤怒和恐懼而且幾乎是難以置信不相信一個人可能遇到這麼多的壞運氣,看著你們三人不光把他做好的事情又一次破壞了而且還把工作量加了一倍因為你們不僅把傑克·蒙哥馬里暴露出來而且還把墳又填好了甚至還把花放了回去:他不能在霍普·漢普敦第二天早上到那裡時(他一定知道的)讓人在墳墓里發現他兄弟文森,但也不敢讓人發現裡面是傑克·蒙哥馬里。」這一次舅舅停了下來等她說話,她說了: 「他把他兄弟放在流沙里。」 「啊,」舅舅說,「任何人都會遇到這樣的時刻:除了毀滅他們以外你對你的兄弟、丈夫、叔舅、堂兄弟姐妹或婆婆沒有別的辦法。但你不會把他們埋在流沙里。是這樣嗎?」 「他把他埋在流沙里。」她帶著平靜和毫不寬容的結論性的口氣說,除了嘴唇動幾下說話以外身體既不移動也不搖動直到後來她抬起手,打開別在她胸前的表,看了一眼。 「他們還沒到白葉河灘地,」舅舅說,「但別擔心,他會去的,他也許可能聽到我的口信但全縣沒有一個人會聽不到別人告訴威利·英格倫姆的任何機密儘管他保證一定嚴守秘密,因為你知道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因為殺人犯都是賭徒,業餘殺人犯跟業餘賭徒一樣首先相信的不是自己的運氣而是冒大險圖大利的賭博,相信賭博正是因為是賭博才會贏錢,但除此以外,比如說他已經知道他失敗了,路喀斯對傑克·蒙哥馬里或任何其他人的作證都不可能進一步傷害他,他最後的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是離開這個縣,或者說他知道即便那樣也無濟於事,肯定知道他正在快速跑步穿過他仍然可以稱之為自由的最後一點東西,假設他甚至肯定知道明天的太陽甚至將不是為他而升起的,——那你想要先做什麼,在你永遠離開你的家鄉甚至可能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以前對你那永恆的原則作最後一次的行動和聲明,如果你的名字叫高里,你的血液思想和行動整整一輩子都是高里家的,你知道或者只是相信甚至或者只是希望在午夜某個時刻低速通過一個孤獨的小溪的河灘地的一輛汽車裡有造成你一切痛苦沮喪憤怒悲哀恥辱和不可彌補的損失的原因與理由,而且那甚至不是白人而是一個黑鬼,但你仍然還有那把手槍,裡面至少還有原來十粒德國子彈中的一粒——但別擔心,」他馬上說,「別為漢普敦先生擔心。他可能甚至不會拔出他的手槍,我對他事實上是不是有手槍沒有把握,因為他有一種辦法直接進入各種形勢,也許不是和平的,也許並不排除卑劣的感情,但至少通過緩慢的行動和喘粗氣暫時制止粗魯和暴力的行為。這種情形過去在二十年代在兩三個任期以前發生過,法國人灣有位夫人,我們不必指名道姓了,跟另一位夫人有爭執,最早是為了(我們聽說)教堂晚餐義賣展銷會上的一塊得獎蛋糕,她的——第二位夫人的——丈夫有個蒸餾器多年來一直在給法國人灣提供威士忌,給誰都不惹麻煩一直到那第一位夫人對漢普敦先生提出正式要求,要他去那裡摧毀蒸餾器逮捕使用它的人,後來過了一個星期或十天她又親自進城對他說,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她就要向州長和華盛頓的總統匯報,於是霍普這一下就去了,她不僅向他提供了非常明確的路途方向而且他說那裡有一條小路有的地方水深沒膝是多年來由裝得滿滿的一加侖罈子的重量軋出來的你可以順著那小路走到蒸餾器的地方根本不必用他帶去的手電筒,果然蒸餾器在一個你能預料的好地方,舒舒服服遮風擋雨而又容易找到,茶壺下面燒著火,有個黑人在照料著,即使在他認出漢普敦的身材以前,即使他最終看到他的徽章以前,他當然不知道誰是蒸餾器的主人或者誰在經營或者任何有關的事情;霍普說他先給他一杯飲料,後來確實去給他舀來一葫蘆小溪里的水,在他等蒸餾器主人回來的時候讓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棵大樹上,甚至把火攏得更旺來烤他的濕腳,真是很舒服霍普說,他們兩人在黑夜裡烤著火 談天 說地,那黑人不時地問他是否還要一葫蘆水一直到漢普敦說嘲鶇吱吱喳喳喧鬧得不行終於他睜開眼睛在陽光里眨巴了半天才總算看清楚那嘲鶇就在他頭上不到三英尺的樹枝上,他們把蒸餾器裝車運走以前有人還去了最近的一家人家拿來一條被子蓋在他身上,還有一個枕頭放在他腦袋下面,霍普說他注意到那枕頭還有個乾淨的枕頭套,他把枕頭和被子拿到華納的商店讓他們還給東西的主人並且表示感謝然後就回鎮來了。還有一次——」 「我沒在擔心。」哈伯瑟姆小姐說。 「當然不必擔心,」舅舅說,「因為我了解霍普·漢普敦——」 「對,」哈伯瑟姆小姐說,「我了解路喀斯·布香。」 「哦。」舅舅說。接著他說:「對。」接著他又說:「當然。」接著他說:「咱們讓契克把茶壺通上電,我們等的時候喝點咖啡,你說好嗎?」 「那太好了。」哈伯瑟姆小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