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的闖入者 · 第七章

他們一直到了教堂才又看見縣治安官的小汽車。原因並不在於他睡著了,儘管他喝了咖啡完全可能會睡著事實上也確實睡著了。他在駕駛那輛小卡車的時候在他開到可以看見廣場後來又看到在監獄門前街對面的人群的那一刻以前他一直以為他跟舅舅一旦上路回教堂他不管喝了咖啡沒有都不會再跟瞌睡做鬥爭,相反他要放棄掙扎接受睡眠,以便在九英里的礫石路和一英里的上坡的土路中至少獲得半小時的睡眠來彌補他昨天晚上失去的八個小時和——他現在看來——昨天晚上以前他為了努力不去考慮路喀斯·布香所花的三四倍於八小時的時間。 今天清晨在快要三點鐘的時候他們抵達城鎮時,沒有人能使他相信他到現在這個時候,幾乎九點鐘的時候,還沒有能夠睡上至少五個半小時即便不是那全部的六個小時,他想起來他——毫無疑問還有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曾經相信他們和舅舅一走進縣治安官的房子一切問題就解決了;他們走進前門就像經過門廳時順手把帽子放在桌子上那樣,往縣治安官寬大能幹受過任命的手掌里放下那整整一夜的夢魘般的懷疑猶豫不決不睡不眠緊張疲乏震驚驚訝和(他承認這一點)多少有一點的害怕。但那情景並沒有出現他現在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指望過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想法進入他們的頭腦只是因為他們實在是筋疲力盡了,不是由於缺少睡眠由於疲勞和緊張而耗盡了力氣而是被震驚驚訝和出人意料的結果搞得疲憊不堪;他甚至不需要那些望著監獄正面沒有內容的磚牆的密集的人群的面孔也不需要那幾個走過街來圍住縣治安官的汽車甚至擋住街道的人的面孔,他們以一個雙方協調的眼光一覽無遺的毫不羞愧的不信任的無可否認的一瞥猶如一個忙碌的家長稍停片刻來檢查並預料一個他所熱愛的但並不可靠的孩子的意圖來了解車裡的情景然後予以擯棄。如果他需要什麼東西的話他肯定已經有了——那些面孔那些說話的聲音根本沒有奚落根本沒有嘲笑:只是明明白白的逗樂而且毫無憐憫之心——在最初的屈服和放鬆後像褥墊里的針一樣懸在那裡使他跟他那睡了一整夜至少睡了大半夜的舅舅一樣清醒,現在他們離開小鎮了現在汽車開得很快,在第一個英里內就超過了車流里的最後的小汽車和卡車後來就沒有小汽車和卡車了因為今天想進城來的人這時候已經都在那最後的越來越短的一英里之內了——這個縣的全體白人利用了良好的天氣和良好的全天候道路這是他們的道路因為這是他們納的稅投的票以及他們的親戚和能夠對那些分配資金的議員施加壓力的關係戶投的票所修起來的——迅速進入城裡,(這城鎮也是他們的,因為只是由於他們容許和支持在這裡建立他們的監獄和他們的政府大樓小鎮才得以存在)如果他們認為合適的話還可以聚集在街道上把街道堵得滿滿的並且造成交通堵塞:耐心地等候著毫無憐憫之心不容催促或阻攔或驅散或不予承認因為被殺害的人是他們的而兇手也是他們的;冒犯者和主要的被冒犯者都是他們的:對於那個白人和他所擁有的一席之地的消失,他們有權不僅主持正義而且還可以指定人進行報復或阻止報復。 他們現在行駛得非常快,他在記憶中舅舅從來沒有開得這麼快過,沿著昨天晚上他騎在馬背上走過的那條長長的道路,不過現在是大白天,五月柔和的難以描繪的早晨;現在他看得見標誌著舊區分界線或者像修道院裡的站立著的修女似的灌木樹籬里一簇簇怒放的白色的山茱萸的花朵一片片正在綻出綠芽的樹林和昨天晚上他只是聞到的果園裡粉紅的桃花白色的梨花以及蘋果樹剛剛展現的粉白色的花朵:在他們的前邊和周圍到處是那忍受磨難的土地——田野帶有壟溝呈幾何圖形,玉米是在三月底和四月初最早的鴿子開始啼叫時播種的,棉花是在一周前五月初夜鶯開始在夜裡叫喚時播種的:但大地空空洞洞,沒有任何活動和任何生命——農舍上空沒有炊煙繚繞因為早飯早就吃過了而正餐不必做因為沒有人會回家來吃,那些沒上過油漆的黑人的小棚屋通常在星期一早上半裸著身子的孩子會在沒有草沒有樹的院子裡爬來爬去追逐那破損的中耕機的輪子磨壞的汽車輪胎和空的鼻煙瓶和鐵皮罐頭而在後院裡在七歪八倒的圍著菜地和小雞道的籬笆邊上柴火灶上給煙熏得漆黑的大鐵鍋里的水早就應該燒得滾開到日暮時分這些籬笆上就會晾滿五顏六色的工裝褲圍裙毛巾和男人或兒童穿的連衫褲:但今天早晨不是這種景象,現在並非如此;從星期六下午那個時刻有人從屋子裡發出第一下喊聲起輪子和啃過的巨型橡膠炸面圈鼻煙瓶和空罐頭就被亂七八糟地扔在塵土中再沒有人去理會它們,後院裡冰涼的空鐵鍋坐在上星期一的灰燼里周圍的晾衣繩上空無一物隨著汽車飛速駛過一扇扇空空洞洞的不再有特色的門戶他可以隱約地瞥見爐床上灶火的火光看不見但感覺到陰影里那靜悄悄的翻著眼白的眼睛;但最主要的是,空曠的田野本身在今天五月第二個星期一的這個時刻里每一塊都應該具有千篇一律的不斷重複的大地的生命的象徵——一組宗教典禮似的幾乎具有神秘意義的千篇一律絕無二致的形象像英里里程碑那樣把縣城跟縣的最邊遠的地方連結起來:那牲口那犁杖那人融為一體成為他們開墾出來的凝固而波浪起伏的犁溝的基礎,因其努力而無比巨大同時卻又不見進展,凝重的不可移動的固定的在無邊的大地的襯托下猶如一組組摔跤運動員的雕像——突然(他們離城已經有八英里了;已經隱約看得見隆起的青藍色的山巒的外形)他(除了巴拉麗、艾勒克·山德和路喀斯外他在差不多有四十八個小時裡沒有見過一個黑人)用一種難以置信一種幾乎是受到震驚的驚訝口吻說: 「那兒有個黑鬼。」 「對,」舅舅說,「今天是五月九號。這個縣裡十四萬兩千英畝的土地還有一半沒下種。總得有人待在家裡幹活。」——汽車飛駛著衝上前去,隔著地邊越過他們之間大約五十碼的距離他和那個扶著犁杖的黑人四目直視面面相覷一直到那黑人避開他的目光——那黑色的面孔因汗水而油亮,因使勁而充滿激情,緊張專注而又安詳,汽車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繼續向前,他先是從打開的車窗探出頭去向後看後來又在座位上扭轉身子從後車窗望著他們,看著他們飛快而清晰地越來越小——那人和那騾子還有跟他們形影不離的木頭犁杖強烈而孤單固定於土地卻又一無進展,奇妙地不依倚於任何東西。 他們現在看得見山巒了;他們快要到了——長長的隆起的第一個松柏山脊橫亘半個地平線地平線外是山外有山的那種感覺那種感受,綿延起伏的山脊看上去並不那麼固定而像是從高原突然地冒出來向上沖以便懸掛在地平線的上空,要不是有鮮明的輪廓和色彩它們就像舅舅告訴過他的蘇格蘭的高原那樣;那是兩年前,也許是三年前的事,當時舅舅說:「那就是為什麼那些自動選擇在上面的小塊土地上居住的人一英畝生產不了八蒲式耳的玉米或五十磅棉花即使那些地還不是陡得沒法讓騾子拉著犁杖走路(但他們並不要種棉花,他們只要玉米可又不要許多玉米因為其實並不需要很多玉米來供應一個大得可以讓一個人和他的兒子們擺弄的蒸餾器)為什麼這些人都姓高里、麥卡勒姆、弗雷澤還有從前叫英格萊厄姆的英格倫姆和從前叫烏可哈特的沃克特,他們改姓只不過是因為當年把這兩個姓帶到美國又帶到密西西比州的人不知道怎麼拼寫自己的姓氏,這些人喜歡爭吵打架害怕上帝相信地獄——」舅舅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麼,他讓車速指示器的指針停在五十五的地方一直開到最後一英里的礫石路(路面已經開始向著九里溪的長滿柳樹和柏樹的河岸低地傾斜了),說起話來,這是他們離開小鎮以後舅舅第一次主動講話: 「高里、弗雷澤、沃克特、英格倫姆。在沿河的谷峪里,在那些開闊的肥沃的容易生長植物的土地上人們可以種出能在光天化日下公開銷售的東西,那裡的人姓小約翰、格林利弗、阿姆斯特德、米林漢姆和布克萊特——」不說下去了,汽車開始下坡,由於自身的重量而跑得越來越快;現在他可以看見艾勒克·山德在黑暗裡等待他的那座橋棒小伙子就是在橋下面聞到流沙的。 「我們一過那兒就拐彎。」他說。 「我知道,」舅舅說,「還有叫桑博的人,他們兩個地方都居住,他們兩個地方都選擇因為他們兩者都能承受,因為他們什麼都能承受。」橋現在離得很近了,入口處白色的欄杆張大著嘴向著他們奔馳而來。「並不是所有的白人都能承受奴隸制顯然沒有人能承受自由(那前提——那個所謂人真正需要和平與自由的前提——碰巧也是我們當前跟歐洲關係的麻煩所在,那裡的人不但不知道什麼是和平而且——除了盎格魯—撒克遜人以外——非常害怕,完全不相信個人自由;我們不抱任何把握地希望我們的原子彈足以保護一個跟諾亞方舟一樣過時的觀念。);人在彼此瞬間的默契中把自己的自由強行交給第一個出現的蠱惑人心的政客:要是沒有這個政客他就自己摧毀那自由像一個地區的人齊心協力撲滅一場草地大火一樣熱切地把它從視野理解甚至記憶中消滅掉。不過,叫桑博的人經受了那一個並且生存了下來,誰知道呢?他們也許甚至還可以經受住這一個,——誰知道呢——」 他看見了沙子的反光,水的光亮和閃爍;白色的欄杆隨著轟鳴聲急速猛衝和橋板的隆隆亂響蜂擁而來呼嘯而去他們過了橋。#他現在得放慢速度了##他想但舅舅並沒有這樣做,只是不再踩住離合器踏板,汽車由著慣性繼續前進速度仍然太快東沖西撞突然迴轉上了土路在車轍上晃晃悠悠地蹦跳了約五十碼即使最後從平地直接沖入最初的坡度不大的斜坡慣性的勢頭使得汽車還是在處於高速擋的情況下上了斜坡,那時他才看見艾勒克·山德把小貨車駛離大路進入灌木叢的輪跡還有他站著隨時準備用手捂住棒小伙子的鼻子的地方當時那匹馬或那頭騾子,不管是馬還是騾子,馱著放在騎手前面的東西正從山上走下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連長著跟貓頭鷹或水貂或任何夜間遊獵的動物一樣敏銳的眼睛的艾勒克·山德都沒能分辨出來(他又一次不禁想起舅舅在今天早上餐桌上的情景而且還有自己昨天晚上站在院子裡在艾勒克·山德走開以後他認出哈伯瑟姆小姐以前的情景當時他確實認為他只能一個人出來做必須做的事情而他現在就像他吃早飯時那樣對自己說:#我不想去想那些事情##);快到了,其實事實上已經在那兒了:剩下的到那裡的路根本沒法再以里數來計算了。 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路要爬,小汽車現在掛上了二擋哀鳴著迎著紋絲不動的陡峭的主山脊向上沖也迎著強烈的不斷地自上而下飄來的松樹的樹脂香味那裡的山茱萸確實看上去像現在站在綠色長走廊里的修女,汽車向上又向上來到了最後的最高峰,到了高地現在他似乎看到了他的整個家鄉本土,他的故鄉——那泥土那土地養育了他的身體骨骼和他六代祖先的身體骨骼並且現在還在把他培育成不僅僅是個人而且是個獨特的人,不僅僅有人的激情渴望和信念而且是某一個獨特的種類甚至種族的具有特性的激情希望信念和思想行動的方式:甚至並不僅限於此:即使在某個獨特的獨一無二的種類和種族裡(根據大多數人的觀點,當然根據今天早上湧進城去站在監獄對面的街頭和圍在縣治安官的小汽車邊上的所有的人的觀點,真是該死的獨一無二)因為它還融入他體內那不管什麼東西迫使他停下來傾聽一個該死的高鼻子的傲慢無禮的黑人這黑人即便不是殺人犯也快要得到某種待遇即使不是他應該得到的待遇也是他活了六十多歲以來一直在尋求的待遇——在他身下像地圖似的在一個緩慢的沒有聲響的爆炸中舒展開來:東面綠色的山脊一層層一重重向著亞拉巴馬州翻滾而去西面和南面星羅棋布的田地與樹林一直伸展到藍色的薄紗般的地平線外最後是猶如雲彩的不僅從北方流過來而且是從包圍這裡的外邊的大寫的北方流來的偉大河流及其長長的堤岸——它是美國的肚臍眼兒,把他家鄉的那片土地跟這土地在三代人以前未能用鮮血予以排斥的母體連接在一起;他轉過頭可以看見十英里外小鎮的淡淡的煙霧只要向前看就能看見那長長一片的肥沃的被劃分成一大塊一大塊土地的河邊低地,沿著他們自己的小河(雖然在他祖父的記憶里這河裡曾走過汽輪船)伸展的種植園(其中一塊是愛德蒙茲家族的種植園,現在的愛德蒙茲和路喀斯兩人都是在那裡出生的,源自同一位祖父)以及那濃密的河邊的叢林帶:再往遠處向東向北向西不僅延伸到最後的背對背怒視兩大洋的廢物的陸岬海角和加拿大那漫長的屏障而且一直伸展到地球本身最終的邊緣,那北方:不是小寫的北方而是那大寫的北方,外邊的土地,包圍這裡的土地甚至不是一個地理概念上的地方而是一種有感情色彩的觀念,一種狀態,他從吮吸母親的乳汁起就懂得他必須永遠時時刻刻提高警惕完全不是去害怕也並不是真正去仇恨而只是要去反抗——有時候有點疲憊有時候甚至並無誠意——的狀態:他從嬰兒時期開始就一直具有的一幅童年的圖畫而且在即將進入成年時發現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辦法改變甚至沒有理由相信到了老年會改變的圖畫:一個帶弧形的半圓形的不高的牆(任何人只要真正想乾的話都可以爬上去;他相信每一個男孩子都已經爬上去過)牆下是他們自己的廣袤無邊的富饒肥沃的從未受過蹂躪的土地擁有光彩奪目的未遭破壞的城市未被燃燒的鄉鎮和未被荒蕪的農場,這一切長期以來是如此牢固如此富饒以至於你會認為他們沒有產生好奇的餘地,牆的上方數不盡的一排又一排的面孔低頭望著他和他的人民,他們的面孔跟他的很相像他們說著他說的語言有時候甚至有著他所有的名字然而他們和他以及他的人民之間不再有任何真正的親緣關係過不了多久他們甚至不再有任何聯繫因為他們所用的共同的語言將不再具有同樣的含義在此之後連這個共同的語言都會消失因為他們分隔得太遠連彼此的話語都聽不見:唯有成群的難以計數的面孔俯視著他和他的人民懷著漸漸淡卻的驚訝憤慨和灰心喪氣,還有最最令人奇怪的是那輕信:一種沒有決斷力的、幾乎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迫切願望和相信有關南方的一切說法的要求甚至並不要求這些說法是帶貶義的只要它們是非常稀奇古怪的十分不同尋常的:這時候舅舅又一次開口說話跟他想的完全一致,他再一次毫不驚訝地發現他的思路並沒有被打斷只是從一個馬鞍換到了另一個馬鞍上: 「因為在美國只有我們(我現在不談桑博;我一會兒會談到他的)才是本質同一的民族。我指的是唯一有點規模的。新英格蘭人當然也是,他們原來是在內地從歐洲沿海被吐出來的一群人被這個國家檢疫後認為無法紮根而進入無根無基的短命的城市那裡擠滿工廠鑄造車間和領取薪金的市政機構(那擁擠和密集的程度只有警察能做到),但新英格蘭人人數不再眾多正如瑞士人與其說是個民族不如說是一個乾淨利落小巧而有償付能力的商號。因此我們並不真正在抵制外地人所謂(我們也這麼稱呼)的進步與啟迪。我們從聯邦政府那裡捍衛的其實不是我們的政治或信仰甚至不是我們的生活方式,而只不過是我們的同一性,對於這個聯邦政府我們國家的其他地方只是出於單純的絕望只好自願地放棄越來越多的個人和民間的自由以便使之繼續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當然我們將繼續捍衛這同一性。我們我指的是我們所有的人:第四巡邏區的人如果不為了文森·高里勾銷路喀斯·布香(或其他某個同樣膚色的人)的性命就會夜不成眠,而第一、二、三、五巡邏區的人根據無激情原則打算保證第四巡邏區一定完成那勾銷任務並不知道為什麼這同一性很重要。我們並不需要知道。我們中間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只有同一性才能產生一個民族特有的東西或者對一個民族來說有持久永恆價值的東西——文學、藝術、科學、意味著自由和解放的最低限度的政府與警察,也許最最有價值的是形成一種在危機時刻難能可貴的民族性格——有朝一日在我們面對有著跟我們一樣多的人和一樣多的物質的敵人時我們將面臨那種危機,而且——誰知道呢?——那些敵人甚至能夠像我們一樣自吹自擂。 「這就是我們必須抵制大寫的北方的原因:並不僅僅是為了保存我們自己甚至也不是使我們雙方變成一體繼續成為一個國家因為那是我們所要保存的東西的不可避免的副產品:正是為了這樣東西三代人以前我們在我們的後院輸掉了一場血腥的戰爭以便使它保持完整:這東西就是桑博是個生活在自由的國度里的人因此必須是自由的。這就是我們真正在捍衛的東西:由我們來給他以自由的特權:我們必須這麼做因為沒有別人能做到這一點因為差不多一個世紀以前大寫的北方嘗試過但七十五年來他們一直承認他們失敗了。因此這事必須由我們來做。用不了多久這類事情就不再會有威脅性了。現在也不應該有。從來就不應該有。然而上星期六出現過,也許還會再有,也許還會再有一次,也許是兩次。但以後不會再有了,這一切將會結束;當然羞恥依然存在,然而人之不朽的全部歷史正在於他所忍受的痛苦,他攀登星空的努力在於他一步一步的贖罪過程。總有一天路喀斯·布香可以從背後開槍打死白人而且跟白人一樣免受私刑的絞索或煤油之苦;到了一定的時候他會跟白人一樣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投票選舉,把孩子送到任何地方白人孩子上學的學校,像白人一樣到任何白人旅行的地方旅行。但這不會是下星期二。可北方人相信只要簡單地通過投票的辦法批准一段印刷文字這一切就可以強行提前在下星期一實現:他們忘記了,雖然在漫長的四分之一世紀以前路喀斯·布香的自由被制定成為憲法的一個條款路喀斯·布香的主人不僅被打得跪了下來而且他的臉還被踩到穢土裡吃灰咽土達十年之久,可是只過了短短的三十年他們又一次發現需要通過立法來給路喀斯·布香以自由。 「至於路喀斯·布香那個桑博,他也是一個有同一性的人,不過他還有另外的一個方面即努力逃逸目的完全不是要成為白人種族中最優秀的分子而是要進入稍次一檔——那平庸拙劣的騙人的音樂,那俗氣的華而不實的無根無基的估價過高的金錢,那建築在虛無之基礎上猶如深淵上用厚紙板建造的房子的耀人眼目的名聲偉業還有那過去是我們次要的民族工業而今成了我們國家業餘消遣的鬧鬧嚷嚷的亂七八糟的政治活動——由那些故意培養我們民族對平庸的喜愛並因此發財致富的人所製造的一切喧鬧:這個民族甚至可以接受最優秀的但在給我們以前已經加以貶抑和玷污的事物:他們是世界上唯一的公開吹噓自己是第二流的也就是說是缺乏文化修養的民族。我指的不是那個桑博。我指的是他身上的另外一部分,他有著比我們更出色的同一性並且通過紮根大地確實取代了白人在大地上的位置從而擊敗白人來證明自己的同一性:因為他即使在沒有希望的時候仍有耐心,即便在看不見前途時仍然有遠大的目光,不僅僅有經受磨難的意志而且有吃苦耐勞的願望因為他熱愛那沒有人要從他那裡拿走的古老的少數幾件簡單的東西:不是汽車也不是漂亮的衣服更不是登在報紙上的自己的照片,而是一點點音樂(他自己的音樂),一個爐床,不一定非是他自己的孩子而是任何孩子,一個他可以隨時隨地稍加使用而不必一定得等到死後才能享用的上帝和天堂,一小片土地以使他的汗水可以滴入他自己的綠色的嫩芽和植物。我們——他和我們——應該聯盟:把其餘的本應是他的權利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特權還給他以換取他的等待忍受和生存的能力。那樣的話我們就能獲勝;聯合起來我們將控制美國;我們將組成一道戰線不僅是無法攻克的而且甚至不會受到除了對金錢的瘋狂的貪婪和對民族性的喪失的根本擔心(他們通過對一面旗幟的空頭口惠而彼此隱瞞這種擔心)外沒有共同點的一群人的威脅。」 現在他們到了那裡離縣治安官不太遠了。因為雖然那輛小汽車已經偏離道路進入教堂前的小樹林,縣治安官還站在汽車邊上而黑人中的一個正在把鎬頭從後面車廂遞出來交給手拿兩把鐵杴站在車外的另一個囚犯。舅舅把車開到縣治安官的汽車的邊上剎車停下現在在大太陽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教堂了,其實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這座教堂,他這輩子一直住在離這教堂不到十英里的地方肯定經過這教堂至少在經過時有一半的時間裡是看見過它的。但他想不起來以前曾認真地看過它——一個木板蓋的沒有尖塔的盒子般的房子比有些山里人住的一間房間的小屋子大不了多少,也沒有上過油漆但(奇怪的是)也不顯得頹敗甚至不顯得無人照料或年久失修因為他可以看得見舊的牆壁和牆面板上有些地方用一段段新原木和一塊塊一片片的合成屋頂面料補過或用木工嵌進去,用的方式很兇猛幾乎是蠻不講理地獨斷專行,新的木頭和屋料並不是趴著蹲著甚至也不是坐著,而是直立在高大結實穩固不光滑的松樹樹幹之中單個獨處但並不孤獨堅不可攻又獨立不羈,不向誰懇求什麼,也不跟他人做任何妥協於是他想起那細高的寫著@@和平兩字的尖塔那不請自來占地盤的功利主義的寫有@@懺悔二字的鐘樓他想到有一座鐘樓甚至刻的是@@小心,而這一個只是簡單地說:@@焚燒:他跟舅舅下了車;縣治安官和兩個拿工具的黑人已經到了圍欄裡面他和舅舅跟了進去,穿過那扇歪斜的大門它在低矮的用金屬絲搭起來的爬滿忍冬花和小巧的粉紅色與白色的沒有香氣的攀緣玫瑰的圍籬中間於是他又是第一次看到了那個墓地,他不僅侵犯了其中的一座墳墓而且通過打開另一座墳墓從而證明一樁罪行並不存在——一塊用圍欄圈起來的比他見過的園地要小一點的土地,到了月這裡可能長滿鼠尾草豚草和長刺果的紫草科植物讓人難以穿行幾乎無法辨認,雜草叢裡豎著像牆面木板那樣又窄又薄的廉價的灰色花崗石的墓碑既不勻稱又不整齊猶如隨便夾在分類賬本里的書籤或插在麵包里的牙籤而且總是有點歪斜仿佛它們從柔軟的不靜止的從來不大是筆直的松柏那裡獲得了它們業已凝固的直立姿勢,墓碑的顏色跟久經風霜的沒上過油漆的教堂完全一樣仿佛它們是用斧子從教堂的外側劈下來的(並且沒有箴言格句只有簡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似乎哀悼死者的人除了他們活過和他們死了以外就想不起什麼別的事情了)把那些沒有刨光沒有油漆過的新的原木硬打進受侵犯的牆壁做補丁的不是衰敗也不是時光而是簡單的人之必死和肉體歸於滅亡的迫切需要。 他和舅舅在墓碑中穿行來到縣治安官和兩個黑人已經站著的新墓冢邊上同樣他這個侵犯過這墳墓的人還是第一次確切地看見了它。但他們還沒有開始挖掘。相反縣治安官甚至轉過身子,回頭望著他等著他和舅舅走過來也停下腳步。 「怎麼啦?」舅舅說。 但縣治安官已經用他那溫和低沉的嗓門在跟他講話:「我猜你和尤妮絲小姐還有你那位秘書昨天夜裡一定非常小心不讓人發現你們幹的事情,對嗎?」 舅舅回答道:「你做這種事情是不希望有觀眾在場的,是嗎?」 但縣治安官仍然看著他。「那他們為什麼不把花放回去?」 於是他也看見了——那假花扎的花圈,那單調而繁複的用鐵絲和線以及上過蠟的葉子和噴過香水的花朵編扎出來的某人從鎮上花店買了拿來或讓花店送來的東西,還有那三束用棉線捆綁的枯萎的從花園和田野采來的花朵,頭天夜裡艾勒克·山德說這些花看上去好像是給人扔在墳邊或墳上他記得艾勒克·山德和他把花挪到不礙事的地方而且知道他們把土重新填進墓穴以後又把花放了回去;他記得哈伯瑟姆小姐跟他們說了兩遍要把花重新放好即便他曾抗議說這毫無必要或者至少是浪費時間;他甚至也許還能想得起來哈伯瑟姆小姐曾親自動手幫他們放花:不過也許他並不記得他們把花放了回去只是想過他們放回去了因為顯然這些花並沒有被放好,它們現在被扔在一邊亂糟糟的糾纏在一起顯然他或艾勒克·山德還踩過那花圈儘管這一切現在都無關緊要,舅舅正在說這樣的話: 「沒關係。咱們開始吧。即使我們在這兒幹完了返回城裡我們也還才開始呢。」 「好的,夥計們,」縣治安官對黑人說,「快動手吧。讓咱們離開這兒——」這時並沒有什麼聲響,他沒聽見什麼警告他的聲音,他只是跟舅舅和縣治安官一樣抬起頭來四下看看,他看見有人不是從大路上過來而是從教堂後面好像是從高大的颼颼生風的松柏樹里冒了出來,一個戴著一頂淺色寬邊帽子穿著一件退了色的乾乾淨淨的藍襯衣左邊那個空蕩蕩的袖子整齊地反疊起來用別針把袖口別在肩膀上,騎著一匹整潔的眼白顯得過多的土褐色小牝馬的男人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騎著同一匹沒有鞍子但脖子上有繩子勒出來的傷痕的大黑騾子後面是兩隻(小心翼翼地跟騾子的蹄子保持距離的)乾瘦的特里格獵狐狗,他們飛快地穿過小樹林來到大門口那男人在那裡勒住牝馬輕巧而迅速地用一隻手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把韁繩橫放在馬脖子上邁著輕快而結實幾乎有些帶彈性的步子飛快地朝他們走來——一個矮小精瘦的老人眼睛跟縣治安官一樣是淺灰色的紅彤彤的飽經風霜的面龐上長著一個像大雕的鉤狀喙似的鷹鉤鼻,他已經在用又高又細有力而不嘶啞的嗓門講話了: 「縣治官,你在這兒幹什麼?」 「高里先生。我要打開這座墳。」縣治安官說。 「不行。縣治官。」老人馬上說,他的嗓門毫無變化:沒有爭辯的含義,什麼含義都沒有:只是在 陳述 一句話:「不能打開那座墳。」 「可以的,高里先生,」縣治安官說,「我要打開它。」 老人不慌不忙也不摸摸索索,事實上他幾乎是從容不迫地用一隻手解開襯衣前面的兩顆扣子把手伸進去,稍稍抬起臀部來夠那隻手從襯衣內拔出一把沉甸甸的鍍了鎳的手槍仍然不慌不忙但毫無間歇地把手槍塞進左邊的腋下,用胳臂的殘肢把手槍把朝前緊緊地跟身體夾在一起同時用另一隻手把襯衣扣好,隨後又一次用那隻獨手拿住槍並不指向任何東西,只是拿著它。 但在此以前他早就看見縣治安官已經行動起來,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不是朝老人走去而是拐到墳墓的另一頭,甚至在兩個黑人轉身要跑以前就已經到了那裡,因此在黑人飛快轉身奔跑時他們似乎跟縣治安官就像跟峭壁一樣撞個滿懷,甚至似乎給彈回來一點而縣治安官馬上一手抓住一個好像他們是孩子似的並在下一剎那間已經像抓住兩個布娃娃似地用一隻手把兩人攥在一起,轉過身子使自己站在黑人和那精瘦靈便拿著手槍的小老頭之間,嘴裡用溫和平穩甚至懶洋洋的口吻說: 「別跑。難道你們不知道今天對黑鬼來說最糟糕的事情是穿著囚犯的褲子在這兒一帶躲來藏去?」 「對極了,小伙子們,」老人用高亢但十分平淡的口氣說,「我不打算傷害你們。我是在跟縣治官說話。我兒子的墳墓不能打開,縣治官。」 「讓他們回汽車去。」舅舅飛快地咕噥一聲。但縣治安官沒有回答,而是仍然看著老人。 「高里先生,你兒子沒在墳墓里。」縣治安官說。他看著他們,心裡想著一切老人可能說的話——驚訝,不相信,也許憤懣,甚至那說出聲的想法:#你怎麼知道墳墓里沒有我兒子?##——他在沉思推理中也許演繹了六個小時前縣治安官對舅舅講的話:#要是你不知道是這麼回事你是不會這麼跟我說的##;他觀望著,甚至隨著老人逐漸理解縣治安官的意思突然十分驚訝地想:#啊,他很悲傷##:想到他在兩年內在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甚至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兩次看見了悲傷,在從某種意義來說可能破碎的心不應該破碎的情況下:一次是個碰巧剛失去年邁的黑鬼妻子的老黑鬼還有一次就是眼前這個火氣沖天滿嘴髒話不信上帝的老人他剛失去又懶惰又懶散還好動武力多多少少無法無天而且比多多少少還要少許多的不中用的六個兒子中的一個,只有其中一個對社區有些好處也比較善良而這一點又是通過被謀殺這個最後的孤注一擲的方式實現的:聽見那高昂的平淡的聲音又一次說了起來,語氣急迫有力,不留空隙,沒有抑揚頓挫,幾乎像在聊天: 「哦,縣治官,我只希望你不會告訴我那個證明墳墓里沒有我兒子的人的名字。我只希望你不提起那個名字。」——銳利的淺色小眼睛盯著銳利的淺色小眼睛,縣治安官的口氣仍然很溫和,但現在有點莫測高深: 「不,高里先生。那墳墓不是空的。」後來,事情過去了以後,他才認識到正是在這個時刻他相信他也許不知道為什麼路喀斯居然能活著抵達鎮上因為那原因很明顯:當時除了死者正好沒有一個高里在場:但他至少知道老人和他兩個兒子是怎麼在他和縣治安官和舅舅到達墳地時從教堂後面的小樹林裡騎著馬出現的,而且肯定知道為什麼經過了快四十八小時路喀斯還活著。「裡面是傑克·蒙哥馬里。」縣治安官說。 老人轉過身,立時立刻,不慌不忙甚至飛快而輕巧得仿佛他那瘦小的無贅肉的身架子對空氣沒有阻力對那些引起行動的肌肉也沒有任何分量,他朝著籬笆的方向喊了起來那邊兩個年輕人還騎在騾子上跟服裝店裡的人體模型一模一樣也同樣紋絲不動,甚至還沒開始翻身下地直到老人喊道:「孩子們,上這兒來。」 「沒關係的,」縣治安官說,「我們可以干。」他轉臉對兩個黑人說:「好了。拿你們的鐵杴——」 「我跟你說了,」舅舅又飛快地咕噥說,「叫他們回汽車去。」 「說得對,律師——史蒂文斯律師,對嗎?」老人說,「讓他們離開這兒。這兒是我們的事。我們來對付。」 「現在這是我的事,高里先生。」縣治安官說。 老人舉起手槍,沉穩而不慌不忙地彎起胳臂肘使之跟地面平行,大拇指彎起來壓在擊錘上將它扳了起來使它成擊髮狀也許還差一點,並沒有指向任何東西只是瞄準縣治安官的褲子上沒有皮帶的空搭襻的某個地方。「讓他們離開這兒,縣治官。」老人說。 「好吧,」縣治安官說,並沒有挪動身子,「你們倆回汽車去。」 「還要遠一點,」老人說,「讓他們回鎮上去。」 「他們是囚犯,高里先生,」縣治安官說,「我不能那麼做。」他並沒有挪動身子。「回去坐在汽車裡。」他告訴他們。他們於是走了起來,不是返身朝大門走去,而是直接穿過圍起來的墓地,走得很快,高高地抬起他們穿著帶條紋褲子的膝蓋和腳,他們到達對面圍欄時已經走得很快了,他們連跨帶蹦地越了過去這時候才改變方向朝那兩輛汽車走去這樣他們在走到縣治安官的汽車以前離那兩個年輕白人的距離不會比他們離開墳墓邊上時稍近一點:他現在看著騎在騾子背上的長得跟一條晾衣繩上的兩個夾子似的完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那兩張長得完全一樣的臉甚至連受風霜侵蝕的程度也完全一樣,乖戾脾氣急躁而又平靜,直到老人又大聲喊: 「好了,孩子們。」於是他們像一個人一樣翻身下了騾子,甚至像受過訓練的雜耍隊一樣在同一時刻下來又像一個人那樣都用左腳跨過圍欄,完全不去理會那扇門:這是高里的雙胞胎,相像到連服裝和鞋子都一模一樣只是一個人穿件卡其布襯衫另一個人穿一件沒有袖子的套衫;三十來歲,比他們的父親高一頭長著一對跟他一樣的灰白色眼睛和一樣的鼻子只不過它們不像大雕而像老鷹的鉤狀喙,他們一言不發走上前來,那冷漠沉著而不苟言笑的面孔毫無表情甚至不向他們任何一個人瞥上一眼,終於老人用手槍(他看見那擊錘已經放下來了)指指那兩把鐵杴用高昂的甚至聽起來都有點高興的語氣說: 「拿著,孩子們。它們是縣裡的東西;要是我們弄斷一把的話跟誰都沒關係那是大陪審團的事情。」——兩個雙胞胎現在面對面站在墳冢兩頭又一次以完全一致的簡直像是設計出來的動作挖了起來:他們是緊挨著文森死去的那一個上面的孩子,六個兒子中的第四和第五個:——大兒子弗雷斯特不光擺脫了烈性子的暴君父親而且居然結婚成家二十年來一直是維克斯堡以北的一個三角洲棉花農場的主管;二兒子叫克勞福德,年月日被征入伍,在十日夜裡(不幸推算時運氣不佳,舅舅說,任何人都不應該趕上這種壞運氣——事實上抓住他的聯邦政府人員似乎也同意這個觀點因為他在利文沃斯監獄的服刑期只判了一年)當了逃兵在大約十八個月內藏身於離傑弗生聯邦政府大樓十五英里以內的山上的一系列洞穴里最後經過一場類似對陣的激戰(萬幸的是沒有人受重傷)終於被捕,對峙中他堅守山洞達三十多個小時,拿了(舅舅說,這一點有一定的一致性與合理性:一個美國逃兵用一件從他拒絕與之作戰的敵人手裡奪來的武器跟美國政府對抗來捍衛自己的自由)一把自動手槍那是麥卡勒姆家一個兒子從一個被捕的德國軍官那裡得來的回家後不久用來換一對高里家的獵狐犬,他服刑一年期滿回家鎮上的人不久聽說他在孟菲斯一種說法是他從紐奧良往那兒販運烈性酒,另一種說法是他在一次罷工中做一個跟顧主有關係的公司的特別官員,總而言之他突然回到他父親的家裡可大家並不常見到他直到幾年前鎮上的人開始聽說他多多少少安頓了下來做點木材和牲口的小生意,甚至還種了小小一塊地;三兒子布賴恩是供養全家的家庭農場裡里外外一把抓的那個真正的力量,雄才,起凝聚作用的成分,不管你怎麼稱呼都可以;他下面就是雙胞胎瓦德曼和比爾伯他們夜晚蹲在冒煙的木頭和樹樁前守著獵狗追逐狐狸白天就四腳朝天地躺在門廊的光板上睡大覺一直睡到天黑了下來又該放獵狗的時候;文森是最小的一個,從小就表現出很強的做買賣掙錢的能力,因此現在死的時候雖然只有二十八歲卻據說在縣裡擁有好幾塊不大的土地而且還是高里家第一個可以在支票上簽字而且有銀行肯兌付的人;——兩個雙胞胎,站在墓穴里先是齊膝深後來齊腰,以一種陰森森的鬱鬱寡歡的速度挖掘著,像機器人那樣步調完全一致以至於兩把鐵杴似乎在同一時刻碰上棺材的木板發出響聲,即使在那個時刻他們似乎還是像鳥獸那樣通過並不是肉體的動作進行了交流:沒有聲響沒有手勢:只是其中的一個在把鐵杴送出一鏟土的同時把鐵杴鬆開自己毫不費力地跟著躍出墓坑跟其他的人站在一起而他的兄弟則把棺蓋上剩餘的土打掃乾淨然後看都不看一眼地把鐵杴扔上來扔出墓坑,接著——跟他昨天夜裡一樣——把土從棺蓋邊上一一踢掉,用一隻腳站立抓住棺蓋扳起來扳開翻到一邊終於他們所有站在墳墓邊緣的人都可以越過他往棺材裡看。 棺材是空的。裡面一無所有,直到有一股細細的土流了進去發出一種輕輕的急速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