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誤 · 第十三出 驚丑
(末持香扇等物上)滿手持來滿袖裝,清晨買到日昏黃;手中只少播鞀鼓,竟是街頭賣貨郎!自家奉小姐之命,去買辦東西,整整走了一日。且喜得件件俱全,樣樣都好,不免叫奶娘交付進去。(向內喚介)老阿媽!
(淨)阿媽、阿媽,計較堪夸。簸弄老子,只當娃娃。東西買來了,待我交進去。
(持各物,向鬼門立介)
(末)小姐看見這些東西買得好,或者賞我一壺酒吃也不可知!且在此間候一候。
(淨轉身喚介)門公在那裡?小姐說,這香珠不清,扇骨不密,珠不圓,翠不碧,紗又粗,線又嗇,綾上起毛,絹上有跡,裙拖不時興,鞋面無足尺,空費細絲銀,一件用不得。快去換將來,省得討棒吃!
(丟還介)
(末)怎麼?這樣東西還嫌不好!就是要換,也吃得明日了。今晚要守宿,煩你回復一聲。
(淨內雲)小姐說:「心上似油煎,下身熬出汁;若等到明朝,爬床搔破席。」門上不須愁,奶娘代承值,只是換得好,來遲些也不妨得。
(末)有這樣淘氣的事!沒奈何,只得連夜去換。(嘆介)養成嬌小姐,磨殺老蒼頭!(下)
(內發擂介)
〖漁家傲〗(生潛步上)俯首潛得鶴步移,心上蹊蹺,常愁路低。小生蒙詹家二小姐,多情眷戀,約我一更之後,潛入香閨,面訂百年之約。如今譙樓上已發過擂了,只得悄步行來,躲在他門首伺候。我藏形不惜身如鬼,端的是邪人多畏。為甚的保母還不出來?萬一巡更的走過,把我當做犯夜的拿住,怎麼了得?他若問夤夜何為?把甚麼言詞答對?我若認做賊盜,還只累得自己;若還認做姦情,可不玷了小姐的名節。小姐,小姐!我寧可認做穿窬,也不累伊。
(淨上)月當七夕偏遲上,牛女多從暗裡逢。如今已是一更之後,戚公子必定來了,不免到門外引他進來。(做出門望介)偏是今夜又沒有月色,黑魆魆的不知他立在那裡。不免待我咳嗽一聲。(嗽介)
(生驚倒退介)不好了!有人來了。(躲介)
(淨)難道還不曾來?不免低低叫他幾聲:戚公子,戚相公!
(生喜介)那邊分明叫我,不免摸將前去。
(一面摸,一面行,與淨撞頭,各叫「阿呀!」介)
(淨)你可是戚公子?
(生)正是。
(淨)這等隨我進來。(牽生手下)
〖剔銀燈〗(丑上)慌慌的,梳頭畫眉;早早的,鋪床疊被。只有天公不體人心意,系紅輪,不教西墜。惱既惱那斜曦,當疾不疾;怕不怕這忙更漏,當遲不遲。
奴家約定戚公子,在此時相會。奶娘到門首接他去了,又沒人點個燈來,獨自一個坐在房中,好不怕鬼。
(淨牽生手上)
(生)身隨月老空中度。
(淨)手作紅絲暗裡牽。小姐,放風箏的人來了!
(丑)在那裡?
(淨)在這裡。
(將生手付丑介)你兩個在這裡坐著,待我去點燈來。反將嬌婿纖縴手,付與村姬捏捏看。(下)
(丑扯生同坐介)戚郎,戚郎!這兩日幾乎想殺我也!(摟生介)
(生)小姐,小生一介書生,得近千金之體,喜出望外。只是我兩人原以文字締交,不從色慾起見。望小姐略從容些,恐傷雅道。
(丑)寧可以後從容些,這一次倒從容不得。
(生)小姐,小生後來一首拙作,可曾賜和麼?
(丑)你那首拙作,我已賜和過了。
(生驚介)這等小姐的佳篇,請念一念。
(丑)我的佳篇一時忘了。
(生又驚介)自己做的詩,只隔得半日,怎麼就忘了?還求記一記。
(丑)一心想著你,把詩都忘了。待我想來……(想介)記著了!
(生)請教。
(丑)「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生大驚介)這是一首千家詩,怎麼說是小姐做的?
(丑慌介)這、這、這果然是千家詩。我故意念來試你學問的,你畢竟記得。這等是個真才子了!
(生)小姐的真本,畢竟要領教。
(丑)這是一刻千金的時節,那有工夫念詩?我和你且把正經事做完了,再念也未遲。(扯生上床,生立住不走介)
(淨持燈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丑放生手介)
(淨)燈來了,你們大家脫略些,不要裝模作樣,耽擱工夫。我到門前去立一立,就來接你。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下)
(生看丑大驚,背介)呀!怎麼是這樣一個醜婦!難道我見了鬼怪不成?方才那些說話一毫文理不通,前日的詩,那裡是他做的?
〖攤破錦地花〗驚疑,多應是丑魑魅,將咱魘迷。憑何計,賺出重圍?(丑背,指生介)覷著他俊臉嬌容,頓使我興兒加倍!不知他為甚麼緣故,再不肯近身?……是了,他從來不曾見過婦人,故此這般靦腆。頭一次見蛾眉,難怪他忒靦腆,把頭低。
(生)小姐,小生聞命而來,忘了舍下一樁大事。方才忽然想起,如坐針氈。今晚且告別,改日再來領教。
〖麻婆子〗勸娘行且放,且放劉郎去,重來尚有期。(丑)來不來由你,放不放由我。除了這一樁,還有甚麼大事?我笑你未識、未識瓊漿味。若還嘗著呵,愁伊不肯歸!(扯生介)夜深了,請安置罷。(生變色介)小姐,婚姻乃人道之始,若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苟合了,這個怎麼使得?主婚作伐兩憑誰?如何擅把鳳鸞締?(丑)我今晚難道請你來講道學麼?你既是個道學先生,就不該到這個所在來了!你說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都有了。(生)在那裡?(丑)人有三父八母。那乳母難道不是八母里算的?如今有乳母主婚,就是父母之命了。(生)這等媒人呢?(丑取出風箏介)這不是個媒人?若不是他,我和你怎得見面?我自有乳母司婚禮,風箏當老媒。
——如今沒得說了,請睡。(扯生介)
(淨衝上)千金一刻春將半,九轉三回樂未央。如今已是三更時分,料想他們的事一定做完了。早些打發他去,不可弄出事來。
(生望見淨,故作慌介)不好了!夫人來了!
(丑放生介)
(生急走,撞著淨介)
(淨)你們的事,做完了麼?
(生)做完了。
(淨)這等待我送你出去。(復牽生手行介)公子,我家小姐,是個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生)你這保母,是個急急如律令的太上老君!(急下)
(淨)如今進去討他的謝禮。小姐,如今好謝媒人了麼?
(丑怒介)呸!你不是媒人,是個冤魂!
(淨)怎麼倒罵起我來?
(丑)剛剛有些意思,還不曾上床,被你走來,他只說是夫人,灑脫袖子,跑出去了。
(淨驚介)這等你們在這裡半夜,做些甚麼?
(丑)不要說起!外貌卻像風流,肚裡一發老實不過。說了一更天的詩,講了一更天的道學。不但風流事不會做,連風情話也說不出一句來。如今倒弄得我上不上,下不下,看你怎麼處?
(淨)不妨。我另有個救急之法,權且矓過一宵,再做道理。
做媒須帶本錢行,莫待無聊聽怨聲。
佳婿脫逃誰代職?床頭別有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