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夢 · 第二十四回 賄禁卒私松刑具 囑經承翻改口供

邗上蒙人 《風月夢》
話說袁猷邀約禁卒葛愛出了監門,走到縣西茂濤茶館裡面,揀了一張僻靜桌子坐下。跑堂的泡了兩碗條來。袁猷道:「小弟想替吳敝友開一開刑具,特請足下來商議,約莫要幾文呢?」 葛愛道:「這件公事我一人不能做主,必須將提牢吏段晴耕先生約了來,才好說呢?」袁猷道:「我在這裡候著,拜託你將段先生請來。一切望祈原諒,不必挑剔,格外自有菲敬。」葛愛道:「好說,好說。你且請稍坐,我去找他,立刻就來。」 葛愛急出了茶館。 等了好一刻工夫,同著一人進來。袁猷看見,趕忙立起身來。葛愛指著那來人,向袁猷道:「袁大爺,此位是我們家刑房提牢吏段晴耕先生。」又指著袁猷向段晴耕道:「這就是袁猷袁大爺。」彼此見禮入坐。跑堂的又泡了一碗茶來。談了幾句套話,袁猷道:「敝友吳珍因煙案收禁。他家內無人,小弟冒昧想代他松一松刑具,費二位哥哥的心,一應不開包要幾個錢?」段晴耕道:「令友吳大爺財名在外,連捕衙老爺總想他的錢。既是你袁大哥出來〔干〕預這件事,你先將捕衙老爺的話說明白了,其餘上下管監爺們、籠頭眾犯、水兵、更夫、三班上宿的朋友,以及頭、二門巡風那些行當,我同葛敝友兩人總可效勞。」袁猷道:「求官要從地頭求起,今日我兄弟既來找著你二位,不必推辭,一切總要費心。你我說完,不拘什麼行當,我都不管。」段晴耕、葛愛道:「袁大爺,你把『難』字我們兩人寫了。若說是包與我兩人去辦,大約算起來,非三百洋不可。」袁猷道:「理當遵命,奈因吳敝友的家道,你們也打聽得出來。包光們捉他的時候,他若有一百銀子,也不致到你們這裡來了。如今也說不得他沒錢,一應在內作五十千文,另外你二公每人送十千文外敬。」 段晴耕尚未開口,葛愛便道:「袁大爺,你拿我們兩人開心。不瞞你說,昨日他收進監來,我將前年的當票總查出了出來,爽利些說,我一個人就要想他百十千錢。好容易扳著一個大魚頭,他們揚關大頭兒輕易跌不到我們這裡,如今你說這幾十千錢,還是夠把那個行當呢?」袁猷道:「葛頭翁,你不消生氣。這種事秤也秤不得,斗也量不得,有句俗語,『家資多大禍多大』。不怕你二位見怪,若是精窮的收到禁里,沒有錢開傢伙,難道你們把他活活的幌死了不成?我們這吳敝友,不是我代他哭窮,實是空有虛名,拿不出錢來。我也巴不能代他多允幾兩銀子,我還可以從中沾沾光呢。此刻是清水攔停,望你二位推推情罷。」 段晴耕道:「並非葛頭兒發急,你大哥說的這幾個錢實是派散不來,你不要見怪。」袁猷道:「不瞞二位說,我兄弟上年因為訪案,收在江都禁里,我通共花了二十千錢。並不是我不肯代他多允,實是拆措不出。你二公原諒些罷。」段晴耕、葛愛兩人賭咒發誓不行。袁猷同他們說之至再,方才講定共是八十千錢正項,他兩人每人格外十千外敬。段晴耕道:「你大兄雖是委我兩人,我們尚不敢滿允,先要將捕衙老爺的話說明,其餘就總好說了。我們相應飯後會罷。」袁猷道:「我適才的話已是紙盡筆干,就算是定局了。你大兄不必再掛了鉤子,添一文總不能的。」段晴耕道:「我今日總遇見你這狠手攔停,你的話真是斬釘削鐵,行與不行,總是飯後定局罷。」 兩人說畢,辭別了袁猷欲走。袁猷道:「且請稍緩,還有一點事,要你二位作個小弊。」二人忙問何事。袁猷道:「吳敝友是有癮的人,如今我同那位到煙館裡去燒兩個泡帶進去,讓他好搪一陣,不知二公可肯相與我兄弟呢?」葛愛道:「任憑什麼難事,你袁大爺既開了口,也不好意思回你。段先生不吃煙,先請到司房裡坐坐,我同袁大爺一走就來。」段晴耕向袁猷秉秉(舉舉)手,先出茶館去了。 袁猷會了茶錢,出了茶館。葛愛引著袁猷到了茶館南首一家煙館。進入裡面,葛愛請袁猷在煙床坐下,喊了一聲「拿煙。」早有煙奴遞過潮煙,問:「拿幾個?」葛愛道:「拿四個罷。」煙奴答應,拿了四個箬子煙,擺在盤裡,又倒了兩碗茶來。 葛愛睡下去向袁猷道:「袁大爺請用煙。」袁猷道:「我不會,你老實些吃罷。」葛愛遂打了四個煙泡,用箬子包好,剩的煙總是葛愛吃的。袁猷將煙錢會過,葛愛將那竹箬包的煙泡拿在手內,同著袁猷出了煙館。 才走到縣門首,看見跟吳珍的小廝發子在那裡鬼張鬼智的訪信,見了袁猷趕近前面問道:「袁大爺,可曉得我家大爺在那裡?」袁猷道:「這是吳敝友家小廝,我要同他到監里去,讓他主人吩咐他,好家去設法辦實。」葛愛應允。袁猷向發子道:「你跟著我們去見你家大爺。」發子答應,跟隨在後。 葛愛引著他二人到了監里。發子看見吳珍站在號房檐下,滿嘴血跡,周身刑具,不由得一陣心酸,落下淚來,道:「大爺,你是怎麼樣的?」吳珍看見發子,也不覺淚下道:「呆娃子,你也不必問了,你問袁大爺就知道細情了。」袁猷將會葛愛、段晴耕的話向吳珍告知,卻將所允數目含糊未曾說明。吳珍道:「拜託賢弟向他們說,以速為佳。」袁猷向葛愛道:「請你拿個碗取些開水來。」葛愛拿了碗到廳上取了開水,端在手內,在箬子裡取出兩個煙泡放入開水,用手指將煙泡和開,就著吳珍的口,叫他喝了下去。吳珍猶如得了甘露,兩三口喝乾。葛愛道:「還有兩個煙泡,存在我身邊,回來再與你吃罷。」 吳珍點點頭,將發子喊到身邊,附著發子的耳不知說了些甚麼,發子點頭答應。 袁猷辭別吳珍,又叮囑葛愛飯後在茂濤茶館,先到先等。 遂同著發子出了監門,叫發子回去吃飯,午飯後到茂濤茶館聽信。袁猷也就回家,吃了午飯,便到茶館等候段晴耕們回信。 再說葛愛找著段晴耕,兩人商議明白,先到捕衙里將老爺同門上爺們、書辦、皂頭、馬快、門皂、茶房、中班、傘轎夫各行總皆講明。又到監里將上下管監爺們、籠頭眾難友,還有那一位提牢吏以及各禁卒一切小行當,說得明明白白。然後同到飯館吃了酒飯,葛愛到煙館過癮。段晴耕先到茂濤茶館泡條等候。葛愛也到茶館,兩人吃茶閒談。 袁猷已到,招呼入坐。段晴耕道:「我兩人會過大兄之後,到了捕衙里會見老爺,開口想令友二百千錢。我再三再四說了八十千錢,門包隨禮,一切外費,還有上下管監爺們、監里各款使費還要在外。你大爺酌量就是了。」袁猷道:「我午飯前已曾說過,實是無出,不能加增了。」段晴耕、葛愛搖首道:「若照飯前那句話,實是效勞不來。算我兩人辦事不力,你大兄相應另找別人罷。」立起身來要走。袁猷將他兩人拉住道:「請坐,請坐。你二位拿我作蜜臉了。我同你二位說過話,你二公不行,我就再找一千二百個人也無用處。如今也說不得了,罷罷我同吳珍有個交情,我除不賺攔錢,腰包里添十千錢,將來他認也罷,不認也罷,你二公推個情,打伙兒看破了些,只當這個豬沒有長頭,原全些罷。」段晴耕、葛愛只是搖頭不允。 又趑趄了有兩個時辰,袁猷又加添了十千錢,才講定了。約定傍晚時分在縣前交錢辦事。段晴耕、葛愛辭別去了。 適值發子前來討信,袁猷道:「你午飯前回去,你東家奶奶如何說法?」發子道:「家裡奶奶說是一切拜託大爺辦就是了。」袁猷道:「鋪監各費業已說明,不知你家可曾設出法來?」 發子道:「奶奶請大爺到我們家裡當面談呢。」袁猷會了茶錢,同著發子到了吳珍家內,請在廳房坐下。發子獻茶,裝煙,到後面送信。 吳珍的妻子王氏由後進出來,到了廳上,與袁猷見了禮,另在一旁坐下,道:「諸事費了爺爺的心了。」袁猷道:「二嫂,愚小叔與二哥交好已非一日。今二哥被人暗算,弄出事來,愚小叔理當出力效勞。今又再三囑託,現在已代二哥將鋪監正項講定了是一百千錢,一切雜費偏手外敬,又是八十千錢。允定今日傍晚時分交了錢,二哥的傢伙就可以開了。」 王氏哭道:「不瞞爺爺說,我家大爺是個空架子,搭的好看。雖是揚關有個門戶,有名無實。他向來又在外面貪玩,家裡掏得空空。此刻平地生風,又出這件事來。你的侄子年紀又輕,族中眾人素昔又與我家大爺不甚和睦,如今不管還罷了,他們還在背地裡譏笑。親戚中也沒有能辦事的。昨日我聽見這個信,急得叫天不應,叫地不鳴,全無主意,我整整哭了一夜。今日午飯前,發子回來告訴我,說是費爺爺的心,在這裡忙呢。我就趕忙將家中首飾衣服拿去送到當典里當了一百千錢的銀子。」忙喊老媽將銀包拿了出來,放在桌上。王氏道:「爺爺,這是一百千錢銀子,請你收了。所少的我適才已經向我娘家的兄弟商議借貸,請爺爺耽到明日,還要累步到舍下來交代。千祈拜託爺爺同他們商議,今日就要代他將刑具開了才好。你知道他身體本來生得瘦弱,加之又有兩口煙,如何受得住這般若楚呢?」袁猷道:「二嫂但請放心,愚小叔任憑怎樣,今日總要叫他們代二哥將傢伙開了,不能再受這一夜的苦了。你這裡叫發子送些飲食同煙泡到監里去要緊。」王氏道:「這些事我就叫發子送去,門首公事拜託拜託。」袁猷道:「放心,放心。」 王氏道:「還有句話要請問爺爺,我耳聞我家大爺這件事是因為在什麼沒相干的地方,有人借錢未遂,串合起來的」。爺爺,你可知細底?如今可有什麼法想,救他出來呢?」袁猷道:「二嫂說得不錯,等稍停一日,慢慢再告訴你細情。我此刻趕著去將鋪監的事料理清楚,先將二哥刑具鬆了,明日早間去會承行的書辦,同他商議,看他可有法想,再來回覆。」王氏往地下一跪,道:「一切費爺爺的心,家大爺若能僥倖出罪,回來再為叩謝。」袁猷忙道:「二嫂請起,我不便回禮。我同二哥是至好弟兄,二嫂不用說這些套話,我是盡力辦就是了。」遂將銀包收起,辭別王氏,離了吳珍家。 先到錢店裡將銀子比過分開,合了個七十千錢九二串,用皮紙包好,余多的銀子收在腰內。到了縣前,看見段晴耕、葛愛兩人站在頭門首。袁猷將兩人約到僻靜處所道:「那裡來了七十千錢的銀子,所少的認我,明日午飯前交代。望在今日就要將他的傢伙開了。」段晴耕、葛愛道:「諸事遵命。」袁猷取出銀包,三人同到錢店,重新央店內人一比交過。 段晴耕接了道:「袁大爺怎麼玩起九二串?」袁猷道:「非是我做混帳事,他們關上,大市都用九二串,這點小意思算我沾了光罷。」段晴耕、葛愛道:「你大爺過狠,叫我兩人作難。」袁猷道:「委屈些罷,現在捆案捉得紛紛,恐其捉過野豬來還你們的願,也未可定。」段晴耕、葛愛咂了一陣嘴,將銀包收起,道:「此刻將晚,官府快下來收封,不便請你進去。 我們要趕著到裡面將吳大爺的傢伙開了。明日你到監里去問令友,才把我兩人作人呢。」袁猷拱手拜託,又問他二人此案是何人承行。段晴耕道:「是敝人同事卞冶池承行。」袁猷問了卞冶池住址,辭別二人,仍到雙林那裡住宿。 次日清晨,袁猷到了卞冶池家,將卞冶池邀約至茶館,泡了茶,談了幾句套話,袁猷道:「敝友吳珍的案是閣下承行,小弟特來奉懇,要求設法救他,自有菲敬。」卞冶池道:「令友昨日到堂,說是包光們聽信什麼姓吳的挾隙串合,栽槍陷害。 敝上人聽了這話就生了氣,將令友打了三十嘴掌收禁。不瞞你大兄說,現在包光們要算是些紅人,官府是言聽計從。令友這個案,除非內里有路,才可出脫。若沒有線索,莫說不是栽槍,就真是他們栽害,官府也不聽的。要照這樣口供,令友零碎苦吃不了呢。」袁猷道:「全仗鼎力,敝友托兄弟有個不恭菲敬,送閣下八千文,另外書工拜託設法周全。」 卞冶池道:「自古杖不收禁,令友若想乾乾淨淨出來卻難。如今只好向令友說,覆審之事,叫他認是從前因病吸菸,現在聽聞嚴禁,業已漸減,不意被訪拿獲。如此供認,可以少受些零碎刑法。大約這些現獲各犯,若能辦個徒罪,就算造化了。令友之事,既是大哥吩咐,我兄弟盡力幫忙。所允厚賜,不敢領情。」袁猷知他嫌菲,又添二千文,卞冶池依允。袁猷道:「還要叨光將差稟批示,同前日訊的堂諭賜了底稿。」卞冶池道:「今日著清書抄好送上。」兩人用過早點,袁猷會了茶錢,約定卞冶池明日仍在這裡交錢。出了茶館,分路各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