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 · 四四

徐訏 《風蕭蕭》
但是我並沒有常常去看海倫,因為三月十三日的那個面具舞會已經快到,而我現在要同本佐次郎們那些巨商有點交往。因為我們的決議,是我須同本佐次郎們一同去參加,所以預先應當以我從鄉下回來的姿態同本佐有較密的接近。我同本佐次郎是合夥的同人,雖也曾偶爾在一起聚餐遊樂,但還有相當的距離 ,而現在經過了幾天微醉與胡鬧,我們已經雙方都沒有什麼客氣了,遊樂的場合對人類社會的關係是微妙的。一切階級,距離,虛 偽,架子,……都會馬上打通。而幾次的同游,外界的人士似乎立刻就確認了我們間的特殊關係,對於我們一同去參加面具舞會,也自然認為很自然的事情。 白苹已經決定再同有田大佐一同去參加;梅瀛子也許單獨去,但還未肯定;至於海倫,自從她去青島後,似乎已同所有日方的關係切斷,想沒有人去邀她們母女,我們在緊張而冗忙的生活中,自然也沒有想到她們,似乎她們不去已是肯定的事。而我在偶爾會見到她們時,也覺得無須把這事告訴她們。 但是在三月十一日上午,我一進白苹的公寓,阿美就告訴我白苹與海倫在我以前住的房間裡。我敲門進去,白苹就首先告訴我海倫接到請帖。海倫馬上就對我說: 「你也去參加麼?」 「是的。」 「你不要我伴你同去麼?」 「你也想去參加麼?」我提高聲音,好像她早已同我表示不參加了似的,我問她。 「不。」她靈活的眼睛忽然呆了一下:「不過我想不到你這次還想去參加。」 「這次我特約他去的。」白苹很自然而美麗的對她說:「我想你不去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大概是根據上次的名單來邀你的。而我不去則是沒有辦法。」 白苹的解釋非常好,非常自然,非常誠懇,語氣中的確充分表示她去參加是逼不得已的事。這態度用在這個場合似乎是作偽,但是我意識到白苹的內心的確是那樣的感覺,這也許就是白苹最可愛的地方,也許就是她喜歡銀色的緣故。 海倫馬上露出自然的笑容同白苹談別的事情,我在那裡看到海倫對白苹的交情。自從將海倫從虎口救出那天海倫宿在白苹地方以後,似乎海倫對於梅瀛子的感激與信賴已完全移到白苹身上。海倫真是天真的任性的孩子。 當白苹離開那間房間的一瞬間,海倫開始告訴我她去看過史蒂芬太太,說是史蒂芬太太極力鼓勵她去北平學音樂,並且她願意在經濟上幫助海倫,當時就給她一張支票,海倫沒有接受,第二天又派人送到海倫家去,是一萬元的數目,這數目在當時不算小。所以海倫雖是接受了,心裡還不明白,就算史蒂芬太太珍愛海倫的天才,但過去並沒有這樣的表示,這事情在她總有相當突兀。 我當時馬上就想到海倫來看白苹,也就是談這件事,看到底這筆錢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問: 「那麼白苹的意見呢?」 「白苹說這完全是史蒂芬太太對我的期望,叫我不必懷疑。」 「我想白苹的見解是對的。」我嘴裡雖是這樣說,但是我心裡也覺得有點突兀,最後我恍然悟到,這一定是過去那一陣梅瀛子利用她的報酬了。我相信這不會是史蒂芬太太或梅瀛子的意思 ,而是一定有那麼一筆支出撥下來,而她們用這個方法付給了海倫 , 他但這是不必同海倫說明的,我想白苹也一定以為這樣于海倫有益,否則她有什麼不曉得,不早就同她講穿了。 白苹進來的時候,海倫的談話已轉到別處,一個人的談話在這種地方很微妙,她願意同白苹講,也願意同我講,但竟不願意同我們兩人講,而我雖知道她已同白苹談過,但不能知道白苹是否也知道她同我也談過。總之,有許多事情並不是經過我們的思想,而是在某種群體的空氣控制了我們,自然而然使我們放棄自由。總之,這件事自始至終只到這樣明顯的程度,現在回想起來 ,我覺得後來白苹把海倫來看她告訴梅瀛子也是很可能的事。 我與海倫都在白苹地方吃中飯,飯後一同出來,路上,海倫忽然說: 「白苹聽見你有同我到北平去的意思很高興。」 「你同她講了?」我倒有點驚異。 「自然,我同她什麼都可以講 ,」海倫說:「你以為不對麼?」 「她怎麼說?」我急遽地問。 「她說等你們參加面具舞會以後,她就會鼓勵你同我早點去北平。」 這句話很費我沉吟,我沉默了,但我並不能冷靜地去思索 ,因為我馬上想到那天同海倫分手時她所說的一句話,我奇怪我當時對這句話似乎並不曾反對,而現在想起來則是大錯! 怎麼在當時的一瞬間我竟忘忽了梅瀛子與史蒂芬太太間的關係?於是我問: 「你有沒有把我想去北平的意思告訴史蒂芬太太?」 「自然。 「 「真的?」 「怎麼?」她說。 「沒有怎麼 ,」我說:「我想她會很驚異。」 「她問我是不是……」她似乎說不下去,眼睛望到別處。 「是不是什麼?」我問。 「她問我是不是想同你一同去 ,」她想到了似的憨笑著很快的接下去說:「我說是的,她就說,這樣很好。你也可以有人照顧了。」 「她沒有說別的?」 「沒有說別的。」 「沒有說我是不是適宜去麼?」 「沒有。」 海倫說沒有,自然一定沒有;史蒂芬太太決不會露她的感覺的。那麼我無從知道她的心裡所想的,更無從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去告訴梅瀛子,而且是不是問題只在梅瀛子一定要我做她的助手呢? 在我,我從研究哲學的世界出來,再回到研究哲學的世界裡去,這是很自然的事。那個世界是我的故鄉,正如音樂是海倫的故鄉。在所謂工作上,我不過是史蒂芬利用下來的人,我沒有一點不是盡我的良心與能力,我用我重傷作代價,求得了白苹與梅瀛子的聯繫,解決了兩方認為很難的問題,而現在我正要去完成一件工作。等這件工作完成了,我要回到自己的故鄉去,我想總還是他們能諒解的事。但是我要同梅瀛子去商量將是在工作完成之後,決不是現在,現在告訴她於我於她於這件工作的精神都是不好的。而我在那天送海倫回家,她提到的時候,竟全忘忽了史蒂芬太太與梅瀛子間的關係,因而沒有關照海倫不要說。 這就鑄成了一種煩惱在我心裡不安,一直到我送海倫回家,一個人在歸途中還是為它煩惱。 但是一切煩惱的事情,在最靜的時候思索下去,人人的心理都會發掘解救的儲蓄。當我回寓午睡的時候,我想到了白苹對海倫說的話,那麼假如這事情讓梅瀛子先知道,她一定會同白苹去說,而白苹一定會偏袒我的,因為我知道她始終諒解我不宜於做這樣的工作,而應當好好的繼續我的研究。 於是我就比較有平靜的心境獲得了一回休息。 夜,在白苹的寓所。我們三個人有一個會議。這會議,與其說是會議,還不如說只是規劃我的工作,現在想起來,我相信她們兩個人早已把一切都商妥了,只在那一夜對我作確切的教導。 我的工作是要從梅武官邸後園小洋房的後面,爬到二層樓,從窗口進去,拿到了目的物,再從原路爬下來,那時候梅瀛子就 在下面等我,把目的物交給她,假作舞后在園中閒步似的帶她回到前面。 「以後的一切你可以不必管。 「白苹說。 「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做呢?」我問。 「你認識那個韓國姑娘?」梅瀛子問。 「誰?」 「就是那個 Standford 的歌女。」梅瀛子說。 「你是說米可?」 「是的。」 「她是韓國姑娘?」 「怎麼?」 「我以為她是日本人。」 「你可以多同米可跳舞,學作忘形似的同她調情,她會帶你進後園。以後就要見機行事,如果不妥,只好回到舞廳再出去。」梅瀛子嚴肅地說:「但必須先同我跳舞,我會把鑰匙交你。」 有一分鐘的沉默,梅瀛子與白苹都用非常尊嚴的眼光望著我,房中的空氣頓時變得沉重,像是無數的壓力逼著我的心,我的呼吸似乎立刻困難起來。半晌,梅瀛子說: 「你都懂了麼?」 「是的。」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還有問題?」白苹更嚴肅地說。 現在我真的感到說不出難堪起來,因為她們四條眼光都嚴厲地凝視著我,好像審問犯人一樣的等我回答。 房中靜極,要沒有咖啡杯上浮著熱氣,這空氣簡直是凝成了固體! 我從桌上拿一支煙,點著吸了一口說: 「我想沒有別的問題了罷。 「 又是難堪的沉寂,於是梅瀛子站起來,悄悄地走向窗口,她回過身來說: 「你應當設想,在那個舞會中,大家都帶著面具,許多人裡面,你從哪裡去認找你所要找的人呢? 比方找我。」 這確是一個我未曾想到的問題,我當時一楞,是一種無能而疏忽的羞慚浮到我的心頭,也浮到我的臉上。白苹似乎發覺了這個,她用一個很異常的手勢去拿咖啡,似乎故意叫她手指上我送她的鑽戒提醒了我,我說: 「從她的戒指上我難道還認不出白苹麼?」 「那麼我呢?」梅瀛子說。 「假如你那天還是戴你上次舞會中所戴的珠練項圈。」 「那麼米可……?」 「你不想預先告訴我,你給她帶一隻什麼樣的戒指麼?」 梅瀛子這時又悄悄的過來,她從她手上脫下一隻戒指,放在我的面前,她說: 「我想你會很容易認識它的。」她又說:「我們就以這十字為記號,在舞時,你用手指在我們掌中劃一個十字,我們就可以知道是你。」 我低低頭,一面我注視那隻戒指,這是一隻白金鑲的,鑲功很精的指環,紅鑽組成了一個方圍,圍著一個白鑽組成的一個十字架。這是一個很美的組合,但時時會給我一個奇怪的感覺,引起我聯想的是史蒂芬墓頭的十字架,與圍著這十字架的一圈一圈的花圈。我把它玩了許久,我戴在我自己的無名指上,太小,於是我套在小指上,看了一看,沉默地拿出來把它交還梅瀛子。這時候她已經坐在我的對面,嘴角露著暗淡的微笑,白苹意態怠倦地斜睨著,一瞬間我竟不敢正眼看她們。 沉默,沉默,我感到空氣里都是沉重的膠液,使我的嘴不能張開,而許多話無從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