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一百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武王封列國諸侯 詩曰: 周室開基立帝圖,分茅列土報功殊。制田世祿惟三等,品爵官人樹五途。 鐵券金書藏石室,高牙大纛擁銅符。從今藩鎮如星布,倡化宣猷萬姓蘇。 話說子牙傳令,命斬飛廉、惡來,只見左右旗門官將二人推至轅門外,斬首號令,回報子牙。子牙斬了兩個佞臣,復進封神台,拍案大呼曰:「清福神柏鑒何在?快領飛廉、惡來魂魄至壇前受封!」不一時,只見清福神用旛引飛廉、惡來至壇下,跪聽宣讀敕命。但見二魂俯伏壇下,淒切不勝。子牙曰:「今奉太上元始敕命:爾飛廉、惡來,生前甘心奸佞,簧惑主聰,敗國亡君,偷生苟免;只知盜寶以榮身,孰意法網無疏漏,既正明刑,當有幽錄。此皆爾等自受之愆,亦是運逢之劫。特敕封爾為冰消瓦解之神。雖為惡煞,爾宜克修厥職,毋得再肆凶鋒。汝其欽此!」飛廉、惡來聽罷封號,叩首謝恩,出壇去了。子牙封罷神下壇,率領百官回西岐。有詩為證: 天理循環若轉車,有成有敗更無差。往來消長應堪笑,反覆興衰若可嗟。 夏桀南巢風裡燭,商辛焚死浪中花。古今吊伐皆如此,惟有忠魂傍日斜。 話說子牙回岐州,進了都城,入相府安息。眾官俱回私宅。一夕晚景已過。 次日早朝,武王登殿,真是有道天子,朝儀自是不同。所謂香霧橫空,瑞煙縹緲,旭日圍黃,慶雲舒彩。只聽得玉佩叮噹,眾官袍袖舞清風,蛇龍弄影,四圍御帳迎曉日。靜鞭三響整朝班,文武嵩呼稱萬歲。怎見得早朝美景,後唐人有詩,單道早朝好處: 絳幘雞入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話說武王升殿,只見當駕官傳旨:「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散朝。」言還未畢,班中有姜子牙出班上殿,俯伏稱臣。武王曰:「相父有何奏章見朕?」子牙奏曰:「老臣昨日奉師命將忠臣良將與不道之仙、奸佞之輩,俱依劫運,遵玉敕一一封定神位,皆各分執掌,受享禋祀,護國佑民,掌風調雨順之權,職福善禍淫之柄。自今以往,永保澄清,無復勞陛下宸慮。但天下諸侯與隨行征戰功臣、名山洞府門人,曾親冒矢石,俱有血戰之功。今天下底定,宜分茅列土,封之以爵祿,使子孫世食其土,以昭崇德報功之義。其親王子孫,亦當封樹藩屏,以壯王室。昔上古三皇、五帝之後,亦宜分封土地,以報其立極之功。此皆陛下首先之務,當亟行之,不可一刻緩者。」武王曰:「朕有此心久矣。只因相父封神未竣,故少俟之耳。今相父既回,一聽相父行之。」武王方才言罷,只見李靖、楊戩等出班奏曰:「臣等原系山谷野人;奉師法旨下山,克襄劫運,戡定禍亂。今已太平,臣等理宜歸山,以覆師命。凡紅麈富貴、功名、爵祿,亦非臣等之所甘心者也。今日特陛辭皇上。望陛下敕臣等歸山,真莫大之洪恩也!」武王曰:「朕蒙卿等旋乾轉坤之力,浴日補天之才,戡禍亂於永清,辟宇宙而再朗,其有功於社稷生民,真無涯際;雖家禋戶祀,尚不足以報其勞,豈驟舍朕而歸山也?朕何忍焉!」李靖等曰:「陛下仁恩厚德,臣等沐之久矣。但臣等恬淡性成,山野素志,況師命難以抗違,天心豈敢故逆。乞陛下憐而赦之,臣等不勝幸甚!」武王見李靖等堅執要去,不肯少留,不勝傷感,乃曰:「昔日從朕,始事征伐之時,其忠臣義士,雲屯雨集;不意中道有死於王事、歿於徵戰者,不知凡幾,今僅存者甚是殘落,朕已不勝今昔之感。今卿方際太平,當與朕共享康寧之福;卿等又堅請歸山,朕欲強留,恐違素志,今勉從卿請,心甚戚然。俟明日,朕率百官親至南郊餞別,少盡數年從事之情。」李靖等謝恩平身,眾官無不悽惻。子牙聽得七人告辭歸山,也不勝慘戚。俱各散朝。一宿晚景不題。次日,光祿寺典膳官預先至南郊,整治下九龍飾席,一色齊備。只見眾文武百官與李靖等先至南郊候駕;惟姜子牙在朝內伺侯武王御駕同行。話說武王升殿,傳旨:「排鑾駕出城。」子牙隨後。一路上香菸載道,瑞彩繽紛,士民歡悅,俱來看大子與眾人、仙餞別。真是鬨動一城居民,齊集郊外。只見武王來至南郊,眾文武百官上前接駕畢,李靖等復上前叩謝曰:「臣等有何德能,敢勞陛下御駕親臨賜宴,使臣等不勝感激。」武王用手挽住,慰之曰:「今日卿等歸山,乃方外神仙,朕與卿已無君臣之屬,卿等幸無過謙。今日當痛飲盡醉,使朕不知卿之去方可耳。不然,朕心何以為情哉?」李靖等頓首稱謝不已。須臾,當駕官報:「酒已齊備。」武王命左右奏樂,各官俱依次就位。武王上坐。只見簫韻迭奏,君臣歡飲,把盞輪杯,真是暢快。說甚麼炮鳳烹龍,味窮水陸。君臣飲罷多時,只見李靖等出席謝宴告辭,武王亦起身執手,再三勸慰,又飲數杯。李靖等苦苦告別,武王知不可留,不覺淚下。李靖等慰之曰:「陛下當善保天和,則臣等不勝慶幸。俟他日再圖相晤可也。」武王不得已,方肯放行。李靖等拜別武王及文武官員;子牙不忍分離,又送了一程,各灑淚而別。──後來李靖、金咤、木咤、哪咤、楊戩、韋護、雷震子,此七人俱是肉身成聖。後人有詩讚之,詩曰: 別駕歸山避世囂,閒將丹灶自焚燒。修成羽翼超三界,煉就陰陽越九霄。 兩耳怕聞金紫貴,一身離卻是非朝。逍遙不問人間事,任爾滄桑化海潮。 話說子牙別了李請等七人率領從者進西岐城,回相府。至次日早朝,武王升殿,姜子牙與周公旦出班奏曰:「昨蒙陛下賜李靖等歸山,得遂他修行之願,臣等不勝欣幸。但有功之臣,當分茅列土者,乞陛下速賜施行,以慰臣下之望。」武王曰:「昨日七臣歸山,朕心甚是不忍;今所有分封儀制,一如相父、御弟所議施行。」子牙與周公旦謝恩出殿,條議分封儀注並位次,上請武王裁定。次日,武王登寶座,命御弟周公旦於金殿上唱名策封,先追王祖考、自太王、王季、文王皆為天子,其餘功臣與先朝帝王后裔俱列爵為五等:公、侯、伯、子、男,其不及五等者為附庸。條序已畢,周公方才唱名。 列侯封國號名諱: 魯──姬姓,侯爵。系周文王第四子周(姬)公旦,佐文王、武王、成王有大勳勞於天下。後成王命為大宰,食邑扶風雍縣東北之周城,號宰周公,留相天子,主自陝以東之諸侯。 乃封其長子伯禽於曲阜,地方七百里,分以寶玉、大弓,而俾侯於魯,以輔周室。 齊──姜姓,侯爵。系炎帝裔孫伯益為四岳,佐禹平水土有功,賜姓曰姜氏,謂之呂侯。其國在南陽宛縣之西南。自太公呂望超自渭水,為周文、武師,號為師尚父,佐文、武定天下,有大功,封營丘, 為齊侯,列於五侯九伯之上。即今山東青州府是也。 燕──姬姓,伯爵。系周同姓功臣,曰君奭,佐文、武定天下,有大功,為周太保,食邑於召,謂之召康。留相天子,主自陝以西之諸侯。乃封其子為北燕伯,其地乃幽州薊縣是也。 魏──姬姓,伯爵。系周同姓功臣,曰畢公高,佐文、武定天下,有大功,封鎮魏國。即今河南開封府高密縣是也。 管──姬姓,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鮮,以監武庚封於管。即今河南信陽縣是也。 蔡──姬姓,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度,以監武庚對於蔡。即今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是也。 曹──姬姓,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振鐸。武王克商,封於曹。即今濟陽定陶縣是也。 郕──姬姓,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武。武王克商,封於郕。即今山東兗州府汶上縣是也。 霍──姬姓,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處。武王克商,封於霍。即今山西平陽府是也。 衛──姬姓,侯爵。系武王同母少弟,封為大司寇,食采於康,謂之康叔,封於衛。即今北京冀州是也。 滕──姬姓,侯爵。系武王弟,曰姬叔繡。武王克商,對於滕。即今山東章邱縣是也。 晉──姬姓,侯爵。系武王少子,曰唐叔虞。封於唐,後改為晉。即今山西平陽府絳縣東翼城是也。 吳──姬姓,子爵。系周太王長子泰伯之後。武王克商,遂封之為吳。 即今之吳郡是也。 虞──姬姓,公爵。系周太王子仲雍之後。武王克商,求泰伯、仲雍之後,得章已為吳君;別封其為虞。在河東陽縣是也。 虢──姬姓,公爵。系王季子虢仲,文王弟也。仲與虢叔為文王卿士,勛在王室,藏於盟府;而文王友愛二弟,謂之二虢。武王克商,封仲於弘農。陝縣東南之虢城。 楚──羋姓,子爵。系顓帝之裔,曰鬻熊。為周文、武師,有勤勞於王家,封之於荊蠻;以子男之上居之。即今丹陽南郡枝江縣是也。 許──姜姓,男爵。系堯四岳伯夷之後。因先世有功,武王克商,封其裔於叔許。即今之許州是也。 秦──嬴姓,伯爵。系顓帝之裔。因先世有功,武王克商,封其裔柏翳於秦。即今之陝西西安府是也。 莒──嬴姓,子爵。系少昊之後。因先世有功,武王克商,封其後茲與期於莒地。即今莒縣是也。 紀──姜姓,侯爵。系太公之次子。武王念太公之功,分封於紀。即今東莞劇縣是也。 邾──曹姓,子爵。系陸終第五子晏安之後。武王克商,封其裔曹挾於邾。即今之山東鄒縣是也。 薛──任姓,侯爵。黃帝之後。因世有功,武王克商,封其後裔奚仲於薛。即今之山東沂州是也。 宋──子姓,公爵。系商王帝乙之長庶子曰微子啟;因紂王不道,微子抱祭器歸周。武王克商,封微子於宋。即今之睢陽縣是也。 杞──姒姓,伯爵。系夏禹王之後。武王克商,求夏禹苗裔,得東樓公,封於杞,以奉禹祀。即今之開封府雍丘縣是也。 陳──媯姓,侯爵。系帝舜之後。其裔孫閼父作武王陶正,能利器用,王實賴之。以元女大姬下嫁其子滿,而封諸陳,使奉虞帝祀。其地在太皞之墟,即今之陳縣是也。 薊──姬姓,侯爵。系帝堯之裔。武王克商,求其後,封之於薊,以奉唐帝之祀。即今之北京順天府是也。 高麗──子姓。乃殷賢臣,曰箕子,亦商王之裔。因不肯臣事於周,武王請見,乃陳「洪範九疇」一篇而去之遼東。武王即其地封之。至今乃其子孫,即朝鮮國是也。 其親王、功臣、帝王后裔,共封有七十二國。今錄其最著者。其餘如越封於會稽,向封於譙國,凡封於汲郡,伯封於東平,郜封於濟陰,鄧對於賴川,戎封於陳留,芮封於馮翊,極封為附庸,谷封於南陽,牟封於泰山,葛封於梁國,郳對為附庸,譚封於平陵,遂封於濟北,滑封於河南,鄣封於東平,邢封於襄國,江封於汝南,冀封於皮縣,徐封於下邳,舒封於廬江,弦封於弋陽,鄶封於琅玡,厲封於義陽,項封於汝陰,英封於楚,申封於南陽,共封於汲郡,夷封於城陽等國,不悉詳記。如南宮适、散宜生、閎夭等,各分列茅土有差。即於其日大排筵宴,慶賀功臣、親王、文武等官。又開庫藏,將金銀寶物悉分於諸侯人等。眾人俱各痛飲,盡醉而散。次日,各上謝表,陛辭天子,各歸本國。後人有詩為證: 一舉戎衣定大周,分茅列土賜諸侯。三王漫道家天下,全仗屏藩立遠謀。 話說眾人各領封敕,俱望本國以赴職任,惟御弟周公旦、召公奭在朝輔相王室。武王乃謂周公曰:「鎬京為天下之中,真乃帝王之居。」於是命召公遷都於鎬京,即今陝西西安府咸陽縣是也。武王謂:「師尚父年老,不便在朝。」乃厚其賜賚,賜以宮女、黃金、蜀錦,鎮國寶器黃鉞、白旄,得專征伐,為諸侯之長,令其之國,以享安康之福。 次日,子牙入朝,拜謝賜賚,陛辭之國。武王乃率百官餞送子南郊。子牙叩首謝恩曰:「臣蒙陛下賜令之國,不得朝夕侍奉左右,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睹天顏也!」言罷,不勝傷感,武王慰之曰:「朕因相父年邁,多有勤勞於王室,欲令相父之國,以享安康之福,不再勞相父在此朝夕勤劬耳。」子牙再三拜謝曰:「陛下念臣至此,臣將何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其日君臣分別,子牙拜送武王與百官進城,子牙方才就道,往齊國而去。太公至齊因思:「昔日下山至朝歌時,深蒙宋異人百般恩義,因王事多艱,一向未曾圖報;今天下大定,不乘此時修候,是忘恩負義之人耳。」乃遣一使臣,齎黃金千斤,錦衣,玉帛,修書一封,前往朝歌,問候宋異人。使臣離了齊國,一路行來,不覺一日來到朝歌。其時宋異人夫婦已死,止有兒子掌管家私,反覺比往時更勝幾倍。其日收了禮物,修回書與來使至齊,回復了太公。太公在齊,治國有法,使民以時;不五越月,而齊國大治。──後子牙薨,公子灶嗣位,至小白,相管仲,伯天下:「春秋」賴之。後至康公,方為田氏所滅。此是後事,亦不必表。 且說武王西都長安,武王垂拱而治,海內清平,萬民樂業,天下熙熙皞皞,順帝之則。真一戎衣而天下大定,不遜堯舜之揖讓也。──後武王崩,成王立,周公輔相之,戡定內難,天下復睹太平。自太公開基,周公贊襄,遂成周家八百年基業。然子牙、周公之鴻功偉烈,充塞乎天地之間矣。後人有詩單贊子牙斬將封神,開周家不世之基以美之: 寶符秘籙出天先,斬將封神合往愆。敕賜崑崙承旨渥,多班冊籍注銓編。斗瘟雷火分前後,神鬼人仙任倒顛。自是修持憑造化,故教伐紂洗腥膻。 又有詩讚周公輔相成王,戡定內難,為開基首功,而又有十亂以襄之,詩曰: 天潢分派足承祧,繼述吁謨更自饒。豈獨簪纓資啟沃,還從劍履秩宗朝。 和邦協佐能戡亂,典禮咸稱善補貂。總為周家多福蔭,天生十亂始同調。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