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九十六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子牙發柬擒妲己 詩曰: 從來巧笑號傾城,狐媚君王浪用情。裊娜腰肢催命劍,輕盈體態引魂兵。 雉雞有意能歌月,玉石無心解鼓聲。斷送殷湯成個事,依然都帶血痕薨。 話說武王是仁德之君,一時那裡想起「鼓進金止」之意。只見眾將聽的鼓響,各要爭先,槍刀劍戟,鞭鐧抓錘,鉤鐮鉞斧,拐子流星,一齊上前,將紂王裹在垓心。魯仁傑對雷鵾、雷鵬曰:「『主憂臣辱』,吾等正於此時盡忠報國,舍一死以決雌雄,豈得令反臣揚威逞武哉!」雷鵾曰:「兄言是也。吾等當舍死以報先帝。」三將縱馬殺進重圍。怎見得紂王大戰天下諸侯,有贊為證,贊曰: 殺氣迷空鎖地,煙塵障嶺漫山。擺列諸侯八百,一時地覆天翻。花腔鼓擂如雷震,御林軍展動旗旛。眾門人猶如猛虎,殷紂王漸漸摧殘。這也是天下遭逢殺運,午門外撼動天關。眾諸侯各分方位,滿空中劍戟如攢。東伯侯姜文煥施威仗勇;南伯侯鄂順抖擻如彪。北伯侯崇應鸞橫拖雪刃;武王下南宮适似猛虎爭餐。正東上青旛下,眾諸侯猶如靛染;正西上白旛下,驍勇將恍若冰岩。正南上紅旛下,眾門徒渾如火塊;正北上皂旛下,牙門將恰似烏漫。這紂王神威天縱;魯仁傑一點心丹。雷鵾右遮左架;雷鵬右護左攔。眾諸侯齊動手那分上下;殷紂王共三員將前後胡戡。頂上砍。這兵器似颼颼冰塊;脅下剌,那劍槍如蟒龍齊翻。只聽得叮叮噹噹響亮,乒桌球乓循環。鞭來打,鐧來敲,斧來劈,劍來剁,左左右右吸人魂;勾開鞭,撥去鐧,逼去斧,架開劍,上上下下心驚顫。正是那紂王力如三春茂草,越戰越有精神;眾諸侯怒發,恍似轟雷,喊殺聲聞斗柄。紂王初時節精神足備,次後來氣力難撐。為社稷何必貪生,好功名焉能惜命!存亡只在今朝,死生就此目下。 殷紂王畢竟勇猛,眾諸侯終欠調停。喝聲:「著!」將官落馬;叫聲:「中!」翻下鞍鞽。紂王刀擺似飛龍,砍將傷軍如雪片,劈諸侯如同兒戲,斬大將鬼哭神驚。當此時惱了哪咤殿下,那楊戩怒氣沖沖,大喝道:「紂王不要逃走!等我來與你見個雌雄!」可憐見:驚天動地哭聲悲,嚎山泣嶺三軍淚。英雄為國盡亡軀,血水滔滔紅滿地。馬撞人死口難開,將劈三軍無躲避。只殺的:哀聲小校亂奔馳,破鼓折槍都拋棄。多少良才帶血回,無數軍兵拖傷去。紂王膽戰將心驚,雷鵾、雷鵬無主意。這是:君王無道喪家邦,謀臣枉用千條計。這一陣只殺得:雪消春水世無雙,風卷殘紅鋪滿地。 話說紂王被眾諸侯圍在垓心,全然不懼,使發了手中刀,一聲響,將南伯侯一刀揮於馬下。魯仁傑槍挑林善。惱了哪咤,登開風火輪,大喝曰:「不得猖獗,吾來也!」傍有楊戩、雷震子、韋護、金、木二咤一齊大叫曰:「今日大會天下諸侯,難道我等不如他們!」齊殺至重圍。楊戩刀劈了雷鵾;哪咤祭起乾坤圈,把魯仁傑打下鞍鞽,喪了性命。雷震子一棍結果雷鵬。東伯侯姜文煥見哪咤眾人立功,將刀放下,取鞭在手,照紂王打來。紂王及至看時,鞭已來得太急,閃不及,早已打中後背,幾乎落馬,逃回午門。眾諸侯吶一聲喊,齊追至午門。只見午門緊閉,眾諸侯方回。子牙鳴金收兵,升帳坐下。眾諸侯來見子牙。子牙查點大小將官,損了二十六員。又見南伯侯鄂順被紂王所害,姜文煥等著實傷悼。武王對眾諸侯曰:「今日這場惡戰,大失君臣名分,姜君侯又傷主上一鞭,使孤心下甚是不忍。」姜文煥曰:「大王言之差矣!紂王殘虐,人神共怒,便殺之於市曹,猶不足盡其辜,大王又何必為彼惜哉!」 話說紂王被姜文煥一鞭打傷後背,敗回午門,至九間殿坐下,低首不言,自己沉吟嘆曰:「悔不聽忠諫之言,果有今日之辱!可惜魯仁傑、雷鵾兄弟皆遭此難!」傍有中大夫飛廉、惡來奏曰:「今陛下神威天縱,雖於千萬人之中,猶能刀劈數名反臣。只是誤被姜文煥鞭傷陛下龍體,只須保養數日,再來會戰,必定勝其反叛也。古云:『吉人天相。』『勝負乃兵家之常』,陛下又何須過慮?」紂王曰:「忠良已盡,文武蕭條;朕已著傷,何能再舉,又有何顏與彼爭衡哉?」隨卸甲冑入內宮。不表。 且說飛廉謂惡來曰:「兵困午門,內無應兵,外無救援,眼見旦夕必休;吾輩何以處之?倘或兵進皇城。『荊出失火,玉石俱焚。』可惜百萬家資,竟被他人所有!」惡來笑曰:「長兄此言竟不知時務!凡為丈夫者,當見機而作。眼見紂王做不得事業,退不得天下諸侯,亡在旦夕;我和你乘機棄紂歸周,原不失了自己富貴。況武王仁德,姜子牙英明,他見我等歸周,必不加罪。如此方是上著。」飛廉曰:「賢弟此言使我如夢中喚醒。只是還有一件,以我愚意,俟他攻破皇城之日,我和你入內庭,將傳國符璽盜出,藏隱於家,待諸侯議定,吾想繼湯者必周,等武王入內庭,吾等方去朝見,獻此國璽玉符。武王必定以我們系忠心為國,欣然不疑,必加以爵祿。此不是一舉兩得?」惡來又曰:「即後世必以我等為知機,而不失『良禽擇木,賢臣擇主』之智。」二人言罷大笑,自謂得計。正是: 痴心妄想居周室,斬首西岐謝將台。 話說飛廉與惡來共議棄紂歸周,不表。 且說紂王入內宮,有妲己、胡喜媚、王貴人三個前來接駕。紂王一見三人,不覺心頭酸楚,語言悲咽,對妲己曰:「朕每以姬發、姜尚小視,不曾著心料理,豈知彼糾合天下諸侯,會兵於此。今日朕親與姜尚會兵,勢孤莫敵。雖然斬了他數員反臣,到被姜文煥這廝鞭傷後背,致魯仁傑陣亡,雷鵾兄弟死節。朕靜坐自思,料此不能久守,亡在旦夕。想成湯傳位二十八世,今一旦有失,朕將何面目見先帝於在天之也!朕已追悔無及,只三位美人與朕久處,一旦分離,朕心不忍,為之奈何?倘武王兵入內庭,朕豈肯為彼所擄!朕當先期自盡。但朕絕之後,卿等必歸姬發。只朕與卿等一番恩愛,竟如此結局,言之痛心!」道罷,淚如雨下。三妖聞紂王之言,齊齊跪下,泣對紂王曰:「妾等蒙陛下眷愛,鏤心刻骨,沒世難忘。今不幸遭此離亂,陛下欲舍妾身何往?」紂王泣曰:「朕恐被姜尚所擄,有辱我萬乘之尊。朕今別你三人,自有去向。」妲己俯伏紂王膝上,泣曰:「妾聽陛下之言,心如刀割。陛下何遽忍舍妾等而他往耶?」隨扯住紂王袍服,淚流遍面,柔聲嬌語,哭在一處,甚難割捨。紂王亦無可奈何,遂命左右治酒,與三美人共飲作別。紂王把盞,作詩一首,歌之以勸酒,詩曰: 「憶昔歌舞在鹿台,孰知姜尚會兵來。分飛鸞鳳惟今日,再會鴛鴦已隔垓。 烈士盡隨煙焰滅,賢臣方際運弘開。一杯別酒心如醉,醒後滄桑變幾回。」 話說紂王作詩畢,遂連飲數杯。妲己又奉一盞為壽。紂王曰:「此酒甚是難飲,真所謂不能下咽者也!」妲己曰:「陛下且省愁煩。妾身生長將門,昔日曾學刀馬,頗能廝殺。況妹妹喜媚與王貴人善知道術,皆通戰法。陛下放心,今晚看妾等三人一陣成功,解陛下之憂悶耳。」紂王聞言大悅:「若是御妻果能破賊,真百世之功,朕又何憂也!」妲己又奉紂王數杯,乃與喜媚、王貴人結束停當,議定今晚去劫周營。紂王見三人甲冑整齊,心中大喜,只看今晚成功。不表。 且說子牙在營中籌算:「甲子屆期,紂王當滅。」心中大喜,不曾著意,就未曾提防三妖來劫營,故此幾乎失利。只見將至二更,只聽得半空中風響。怎見得,有賦為證,賦曰: 冷冷颼颼,驚人清況。颯颯蕭蕭,沙揚塵障。透壁穿窗,尋波逐浪。聚怪藏妖,興魔伏魎。也會去助虎張威,會去從龍俯仰。起初時,都是些悠悠蕩蕩淅零聲;次後來,卻儘是滂滂湃湃呼吼響。且休言摧殘月里婆羅;盡道是颳倒人間叢莽。推開了積霧重雲,吹折了蘭橈畫漿。蒼松翠竹盡遭殃,朱閣丹樓俱掃蕩。這一陣風只吹得鬼哭與神驚,八百諸侯俱膽喪。 話說妲己與胡喜媚等三人俱全裝甲冑,甚是停當。妲己用雙刀,胡喜媚用兩口寶劍,王貴人用一口繡鸞刀,俱乘桃花馬;發一聲響,殺入周營。各駕妖風,播土揚塵,飛砂走石,衝進周營內來。只見周營中軍士,咫尺間不分南北,那辨東西,守營小校盡奔馳,巡邏將士皆束手。真箇是:層圍木柵撞得東倒西歪,鐵騎連車沖得七橫八豎。驚動了大小眾將,急報子牙。子牙忙起身出帳觀看,只見一派妖風怪霧,滾將進來。子牙忙傳令:「命眾門人齊去,將妖怪獲來!」哪咤聽得,急登風火輪,搖火尖槍;楊戩縱馬,使三尖刀;雷震子使黃金棍;韋護用降魔杵;李靖搖方天戟;金、木二咤用四口寶劍,齊殺出中軍帳來,迎敵三妖。只見三妖全身甲冑,橫衝直撞,左右廝殺。楊戩大呼曰:「好業障!不要猖獗,敢來此自送死也!」哪咤登輪,奪勇當先;七位門人將三妖圍在垓心。子牙在中軍用五雷正法鎮壓邪氛,把手一放,半空中一聲霹靂,只震得三妖膽戰心寒。三妖見來的勢頭不好,俱是道術之士,料難取勝,不敢戀戰,借一陣怪風,連人帶馬衝出周營,往午門逃回。三妖自二更入周營,只至四更方才逃回來,也傷了些士卒。不表。 且說紂王在午門外看三妃今夜劫營成功,洗目以待。忽見三妃來至,紂王問曰:「三卿劫營,勝負如何?」妲己曰:「姜子牙俱有準備,故此不能成功,幾乎被他眾門人困於垓心,險不能見陛下也。」紂王聞言大驚,低首不言,進了午門,上了大殿,紂王不覺淚下曰:「不期天意喪吾,莫可救解。」妲己亦泣曰:「妾身指望今日成功,平定反臣而安社稷,不料天心不順,力不能支,如之奈何!」紂王曰:「朕已知天意難回,非人力可解,從今與你三人一別,各自投生,免使彼此牽絆。」把袍袖一擺,徑往摘星樓去了。三妖也慰留不住。後人有詩嘆之,詩曰: 大廈將傾止一莖,尚思劫寨破周兵。孰知天意歸真主,猶向三妖訴別情。 話說三妖見紂王自往摘星樓去了,妲己謂二妖曰:「今日紂王此去,必尋自盡,只我等數年來把成湯一個天下送得乾乾淨淨,如今我們卻往那裡去好?」九頭雉雞精曰:「我等只好迷惑紂王,其它皆不聽也。此時無處可棲,不若還歸軒轅墳去,依然自家巢穴,尚可安身,再為之計。」玉石琵琶精曰:「姐姐之言甚善。」三妖共議還歸舊巢。不表。 且說子牙被三妖劫營,殺至營前,三妖逃遁。子牙收軍,升帳坐下。眾諸侯上帳參謁。子牙曰:「一時未曾防此妖孽,被他劫寨。幸得眾門人俱是道術之士,不然幾為所算,失了銳氣。今若不早除,後必為患。」子牙言罷,命排香案。左右聞命,即將香案施設停當。子牙禱畢,將金錢排下,乃大驚曰:「原來如此!若再遲延,幾被三妖逃去。」忙傳令,命:「楊戩領柬帖,你去把九頭雉雞精拿來。如走了,定按軍法!」楊戩領令去了。子牙又令:「雷震子領柬帖,你去把九尾狐狸精拿來。如若所失,定依軍法!」又令:「韋護領柬帖,你去將玉石琵琶精拿來。如違令,定按軍法!」三個門人領令,出了轅門,議曰:「我三人去拿此三妖,不知從何處下手?那裡去尋他?」楊戩曰:「三妖此時料紂王已不濟事了,必竟從宮中逃出。吾等借土遁,站在空中等候,看他從何處逃走。吾等務要小心擒獲,不得鹵莽,恐有疏虞不便。」雷震子曰:「楊師兄言之有理。」道罷,各架土遁,往空中等候三妖來至。有詩讚之,詩曰: 一道光華隱法身,修成幻化合天真。驅龍伏虎生來妙,今日三妖怎脫神。 話說妲己與胡喜媚、王貴人在宮中還吃了幾個宮人,方才起身。一陣風響,三妖起在空中,往前要走,只見楊戩看見風響,隨與雷震子、韋護曰:「孽怪來也!各要小心!」楊戩拎寶劍大呼曰:「怪物休走!吾來也!」九頭雉雞精見楊戩仗劍趕來,舉手中劍罵道:「我們姊妹斷送了成湯天下,與你們的功名,你反來害我等,何無天理也!」楊戩大怒曰:「業畜休得多言,早早受縛!吾奉姜元帥將令,特來擒你!不要走,吃吾一劍!」雉雞精舉劍來迎。雷震子黃金棍打來,早有九尾狐狸精雙刀架住。韋護降魔杵打來,玉石琵琶精用繡鸞刀敵住。三妖與楊戩等三人戰,未及三五回合,三妖架妖光逃走;楊戩與雷震子、韋護恐有失,緊緊趕來。怎見得,有贊為證,贊曰: 妖光蕩蕩,冷氣颼颼。妖光蕩蕩,旭日無光;冷氣颼颼,乾坤黑暗。黃河漠漠怪塵飛,黑霧漫漫妖氣慘。雉雞精、狐狸精、琵琶精往前逃,似電光飛閃;雷震子與楊戩並韋護緊追隨,如驟雨狂風。三妖要命,恍如弩箭離弦,那顧東西南北;三聖爭功,恰似葉落隨風,豈知流行坎止。雷震性起,追得狐狸有穴難尋;楊戩心忙,趕得雉雞上天無路。琵琶性巧欲騰挪;韋護英明驅壓定。這也是三妖作過罪業多,故遇著三聖立功能取命。 話說那楊戩追趕九頭雉雞精,往前多時,看看趕上,楊戩取出哮天犬祭在空中;那犬乃仙犬修成靈性,見妖精舞爪張牙,趕上前一口,將雉雞頭咬吊了一個。那妖精也顧不得疼痛,帶血逃災。楊戩見犬傷了他一頭,依舊走了,心下著忙,急駕土遁緊追。雷震子追狐狸,韋護追琵琶精,緊緊不舍。只見前面兩首黃旛,空中飄蕩,香菸靄靄,遍地氤氳。不知是誰來了,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