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三十八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四聖西岐會子牙 詩曰: 王道從來先是仁,妄加征伐自沉淪。趨名戰士如奔浪,逐劫神仙似斷磷。異術奇珍誰個是,爭強圖霸孰為真。不如閉目深山坐,樂守天真養自身。 話說聞太師聽吉立之言,忽然想起海島道友,拍掌大笑曰:「只因事冗雜,終日碌碌,為這些軍民事務,不得寧暇,把這些道友都忘卻了。不是你方才說起,幾時得海宇清平。」吩咐吉立:「傳眾將知道:三日不必來見。你與餘慶好生看守相府,吾去三兩日就回。」太師騎了墨麒麟,掛兩根金鞭,把麒麟頂上角一拍,麒麟四足自起風雲,霎時間週遊天下。有詩為證: 四足風雲聲響亮,鱗生霧彩映金光,週遊天下須臾至,方顯玄門道術昌。 話說聞太師來至西海九龍島,見那些海浪滔滔、煙波滾滾。把坐騎落在崖前。只見那洞門外:異花奇草般般秀,檜柏青松色色新。正是:只有仙家來往處,那許凡人到此間。正看玩時,見一童兒出,太師問曰:「你師父在洞否?」此童兒答曰:「家師在裡面下棋。」太師曰:「你可通報:商都聞太師相訪。」童兒進泂來,啟老師曰:「商都聞太師相訪。」只見四位道人聽得此言,齊出洞來,大笑曰:「聞兄,那一陳風兒吹你到此?」聞太師一見四人出來,滿面笑容相迎,竟邀至裡面,行禮畢,在蒲團坐下。四位道人曰:「聞兄自那裡來?」太師答曰:「特來進謁。」道人曰:「吾等避跡荒鳥之中,有何見諭,特至此地?」太師曰:「吾受國恩,與先王之託,官居相位,統領朝綱重務。今西岐武王駕下姜尚,乃崑崙門下,仗道欺公,助姬發作反。前差張桂芳領兵征伐,不能取勝。奈因東南又亂,諸侯猖獗,吾欲西征,恐家國空虛,自思無計,愧見道兄。若肯借一臂之力,扶危拯弱,以鋤強暴,實聞仲萬千之幸。」頭一位道人答曰:「聞兄既來,我貧道一往,救援桂芳,大事自然可定。」只見第二位道人曰:「要去四人齊去,難道說王兄為得聞兄,吾等便就不去?」聞太師聽罷大喜。──此乃是四聖,也是「封神榜」上之數:頭一位姓王,名魔;二位姓楊,名森;三位姓高,名友干;四位姓李,名興霸;是靈霄殿四將。看官:大抵神道原是神仙做,只因根行淺薄,不能成正果朝元,故成神道。──且說王魔曰:「間兄先回,俺們隨後即至。」聞太師曰:「承道兄大德,求即幸臨,不可羈滯。」王魔曰:「吾把童兒先將坐騎送往岐山,我們即來。」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回朝歌。不表。 且說王魔等四人,一齊駕水遁往朝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五行之內水為先,不用乘舟不駕船,大地乾坤頃刻至,碧游宮內聖人傳。 話說四位道人到朝歌,收了水遁進城。朝歌軍民一見,嚇得魂不附體:王魔戴一字巾,穿水合服,面如滿月;楊森蓮子箍,似陀頭打扮,穿皂服,面如鍋底,須似硃砂,兩道黃眉;高友干挽雙狐髻,穿大紅服,面如藍靛,發似硃砂,上下獠牙;李興霸戴魚尾金冠,穿淡黃服,面如重棗,一部長髯;俱有一丈五六尺長,愰愰蕩蕩。眾民看見,伸舌咬指。王魔問百姓曰:「聞太師府在那裡?」有大膽的答曰:「在正南二龍橋就是。」四道人來至相府,太師迎入,施禮畢,傳令:「擺上酒來。」左道之內,俱用葷酒,持齋者少。五位傳杯。次日,聞太師入朝見紂王,言:「臣請得九龍島四位道者,往西岐破武王。」紂王曰:「太師為孤佐國,何不請來相見?」太師領旨。不一時,領四位道人進殿來。紂王一見,魂不附體,好兇惡像貌!道人見紂王曰:「衲子稽首了!」紂王曰:「道者平身。」傳旨:「命太師與朕代禮,顯慶殿陪宴。」太師領旨。紂王回宮。且說五位在殿歡飲。王魔曰:「聞兄,待吾等成了功來,再會酒罷。我們去也。」四位道人離了朝門,太師送出朝歌。太師自回府中。不表。 且說四位道人駕水遁往西岐山來,霎時到了,落下水光,到張桂芳轅門。探馬報入:「有四位道長至轅門候見。」張桂芳聞報,出營接入中軍。張桂芳、風林參謁。王魔見二將欠身不便,問曰:「聞太師請俺們來助你,你想必著傷?」風林把臂膊被哪咤打傷之事說了一遍。王魔曰:「與吾看一看。……呀!原來是乾坤圈打的。」葫蘆中取一粒丹,口嚼碎了搽上,實時痊癒。桂芳也來求丹,王魔一樣治度。又問:「西岐姜子牙在那裡?」張桂芳曰:「此處離西岐七十里,因兵敗至此。」王魔曰:「快起兵往西岐城去!」彼時張桂芳傳令,一聲炮響,三軍吶喊,殺奔西岐,東門下寨。 子牙在相府,正議連日張桂芳敗兵之事。探事馬報來:「張桂芳起兵在東門安營。」子牙與眾將官言曰:「張柱芳此來,必求有援兵在營,各要小心。」眾將得令。 且說王魔在帳中坐下,對張桂芳曰:「你明日出陣前,坐名要姜子牙出來。吾等俱隱在旗旛腳下;待他出來,我們好會他。」楊森曰:「張桂芳、風林,你把這符貼在你的馬鞍鞽上,各有話說。我們的坐騎乃是奇獸;戰馬見了,骨軟筋酥,焉能站立。」二將領命。且說次日,張桂芳全妝甲冑,上馬至城下,坐名只要姜子牙答話。報馬進相府,報:「張桂芳請丞相答話。」子牙不把張桂芳放在心上,料只如此,傳令:「擺五方隊伍出城。」炮聲響亮,城門大開。只見: 青旛招展,一池荷葉舞清風;素帶施張,滿院梨花飛瑞雪。紅旛閃灼,燒山烈火一般同;皂蓋飄搖,烏雲蓋住鐵山頂。杏黃旗磨動,護中軍戰將;英雄如猛虎,兩邊擺打陣眾英豪。 話說寶纛旛下,子牙騎青鬃馬,手提寶劍。桂芳一馬當先。子牙曰:「敗軍之將,又有何面目至此?」張桂芳曰:「『勝敗軍家常事』,何得為愧。今非昔比,不可欺敵!……」言還未畢,只聽得後面鼓響,旗旛開處,走出四樣異獸: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干騎的花斑豹,李興霸騎的是猙獰,四獸衝出陣來。子牙兩邊戰將都跌翻下馬,連子牙撞下鞍鞽。這些戰馬經不起那異獸惡氣衝來,戰馬都骨軟筋酥。──內中只是哪咤風火輪,不能動搖;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不曾挫銳;以下都跌下馬來。四道人見子牙跌得冠斜袍綻,大笑不止;大呼曰:「不要慌!慢慢起來!」子牙忙整衣冠,再一看時,見四位道人好兇惡之相:臉分青、白、紅、黑,各騎古怪異獸。子牙打稽首曰:「四位道兄,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此間,有何吩咐?」子牙道罷,王魔曰:「姜子牙,吾乃九龍島鍊氣士王魔、楊森、高友干、李興霸也。你我俱是道門。只因聞太師相招,特地到此。我等莫非與子牙解圍,並無他意。不知子牙可依得貧道三件事情?」子牙曰:「道兄吩咐,莫說三件,便三十件可以依得。但說無妨。」王魔曰:「頭一件:要武王稱臣。」子牙曰:「道兄差矣。吾主公武王,原是商臣,奉法守公,並無欺上,何不可之有?」王魔曰:「第二件:開了庫藏,給散三軍賞賜。第三件:將黃飛虎送出城,與張桂芳解回朝歌。你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吩咐,極是明白;容尚回城,三日後作表,敢煩道兄帶回朝歌謝恩,再無他議。」兩邊舉手:「請了!」正是: 且說三事權依允,二上崑崙走一遭。 話說子牙同將進城,入相府,升殿坐下。只見武成王跪下曰:「請丞相將我父子解送桂芳行營,免累武王。」子牙忙忙扶起,曰:「黃將軍,方才三件事,乃權宜暫允他,非有他意。彼騎的俱是怪獸,眾將未戰,先自落馬,挫動銳氣,故此將機就計,且進城再作他處。」黃將軍謝了子牙,眾將散訖。子牙乃香湯沐浴,吩咐武吉、哪咤防守。子牙駕土遁,二上崑崙,往玉虛宮而來。有詩為證: 道術傳來按五行,不登霧彩最輕盈。須臾直過扶桑徑,咫尺行來至玉京。 且說子牙到了玉虛宮,不敢擅入。候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通報一聲。」白鶴童子至碧游床,跪而言曰:「啟老爺:師叔姜尚在宮外候法旨。」元始吩咐:「命來。」子牙進宮,倒身下拜。元始曰:「九龍島王魔等四人在西岐伐你。他騎的四獸,你未曾知道。此物乃萬獸朝蒼之時,種種各別,龍生九種,色相不同。白鶴童子,你往桃園裡把我的坐騎牽來。」白鶴童兒往桃園內,牽了四不相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麟頭豸尾體如龍,足踏祥光至九重。四海九洲隨意遍,三山五嶽霎時逢。 童兒把四不相牽至。元始曰:「姜尚,也是你四十年修行之功,與貧道代理封神,今把此獸與你騎往西岐,好會三山、五嶽、四瀆之中奇異之物。」又命南極仙翁取一木鞭,──長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節;每一節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名曰「打神鞭。」──子牙跪而接受;又拜懇曰:「望老師大發慈悲!」元始曰:「你此一去,往北海過,還有一人等你。貧道將此中央戊己之旗付你。旗內有簡,臨迫之際,當看此簡,便知端的。」子牙叩首辭別,出玉虛宮。南極仙翁送子牙至麒麟崖。子牙上了四不相,把頭上角一拍,那獸一道紅光起去,鈴聲響亮,往西岐來。正行之間,那四不相飄飄落在一座山上。山近連海島。怎見得好山: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輪嶺外,雨收岱色冷含煙。藤纏老樹,雀占危岩。奇花瑤草,修竹喬松。幽鳥啼聲近,滔滔海浪鳴。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話說子牙看罷山,只見山腳下一股怪雲捲起。雲過處生風,風響處見一物,好生蹺蹊古怪。怎見得: 頭似駝,猙獰兇惡;項似鵝,挺折梟雄。須似蝦,或上或下;耳似牛,凸暴雙睛。身似魚,光輝燦爛;手似鶯,電灼鋼鉤。足似虎,鑽山跳澗;龍分種,降下異形。采天地靈氣,受日月之精。發手運石多玄妙,口吐人言蓋世無。龍與豹交真可羨,來扶明主助皇圖。 話說子牙一見,魂不附體,嚇了一身冷汗。那物大叫一聲曰:「但吃薑尚一塊肉,延壽一千年!」子牙聽罷:「原來是要吃我的。」那東西又一跳將來,叫:「姜尚,我要吃你!」子牙曰:「吾與你無隙無仇,為何要吃我?」妖怪答曰:「你休想逃脫今日之厄!」子牙把杏黃旗輕輕展開,看裡面簡帖:「……原來如此。」子牙曰:「那孽障,我該你口裡食,料應難免。你只把我杏黃旗兒拔起來,我就與你吃;拔不起來,怨命。」子牙把旗望地上一戳。那旗長有二丈有餘。那妖怪伸手來拔,拔不起來;兩隻手拔,也拔不起;用陰陽手拔,也拔不起來;便將雙手只到旗根底下,把頭頸子掙的老長的,也拔不起來。子牙把手望空中一撒,五雷正法,雷火交加,一聲響,嚇的那東西要放手,不意把手長在旗上了。子牙喝一聲:「好孽障!吃吾一劍!」那物叫曰:「上仙饒命!念吾不識上仙玄妙,此乃申公豹害了我!」子牙聽說申公豹的名字,子牙問曰:「你要吃我,與申公豹何干?」妖怪答曰:「上仙,吾乃龍鬚虎也。自少昊時生我,采天地靈氣,受陰陽精華,已成不死之身。前日申公豹往此處過,說:『今日今時姜子牙過時,若吃他一塊肉,延年萬載。』故此一時愚昧,大膽欺心,冒犯上仙。不知上仙道高德隆,自古是慈悲道德,可憐念我千年辛苦,修開十二重樓,若赦一生,萬年感德!」子牙曰:「據你所言,你拜吾為師,我就饒你。」龍鬚虎曰:「願拜老爺為師。」子牙曰:「既如此,你閉了目。」龍鬚虎閉目。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龍鬚虎也把手放了,倒身下拜。──子牙北海收了龍鬚虎為門徒。──子牙問曰:「你在此山,可曾學得些道術?」龍鬚虎答曰:「弟子善能發手有石。──隨手放開,便有磨盤大石頭,飛蝗驟雨,打的滿山灰土迷天,隨發隨應。」子牙大喜:「此人用之劫營,到處可以成功。」子牙收了杏黃旗,隨帶龍鬚虎,上了四不相,徑往西岐城;落下坐騎,來至相府。眾將迎接,猛見龍鬚虎在子牙後邊,眾將嚇的痴呆了:「姜丞相惹了邪氣來了!」子牙見眾將猜疑,笑曰:「此是北海龍鬚虎也,乃是我收來門徒。」眾將進到府,參謁已畢。子牙問城外消息,武吉曰:「城外不見動靜。」子牙打點一場大戰。 且說張桂芳在營五日,不見子牙出城來犒賞三軍,把黃飛虎父子解到營里來;乃對四位道人曰:「老師,姜尚五日不見消息,其中莫非有詐?」王魔曰:「他既依允,難道失信與我等!西岐城管教他血滿城池,屍成山嶽。」又過三日,楊森對王魔曰:「道兄,姜子牙至八日還不出來,我們出去會他,問個端的。」張桂芳曰:「姜尚那日見勢不好,將言俯就;姜尚外有忠誠,內懷奸詐。」楊森曰:「既如此,我等出去。若是誘哄我等,我們只消一陣成功,早與你班師回去。」風林傳下令去,點炮,三軍吶喊,殺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事馬報入相府。子牙帶哪咤、龍鬚虎、武成王,騎四不相出城。王魔一見大怒:「好姜尚!你前日跌下馬去,卻原來往崑崙山借四不相,要與俺們見個雌雄!」把狴犴一磕,執劍來取子牙。傍有哪咤登開風火輪,搖火尖槍大叫:「王魔少待傷吾師叔!」衝殺過來。輪獸相交,槍劍並舉,好場大戰!怎見得: 兩陣上旛搖擂戰鼓,劍槍交加霞光吐。槍是干元秘授來,劍法冰山多威武。哪咤發怒性剛強;王魔寶劍誰敢阻。哪咤是干元山上寶和珍;王魔一心要把成湯輔。槍劍並舉沒遮攔,只殺得兩邊兒郎尋斗賭。 話說二將大戰,哪咤使發了那一條槍與王魔力敵。正戰間,楊森騎著狻猊,見哪咤槍來得利害,劍乃短傢伙,招架不開。楊森在豹皮囊中取一粒開天珠,劈面打來,正中哪咤,打翻下風火輪去。王魔急來取首級,早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把槍一擺,沖將過來,救了哪咤。王魔復戰飛虎。楊森二發奇珠,黃飛虎乃是馬上將軍,怎經得一珠,打下坐騎來。早被龍鬚虎大叫曰:「莫傷吾大將,我來了!」王魔一見大驚:「是個什麼妖精出來!」怎見得: 古怪蹺蹊相,頭大頸子長。獨足只是跳,眼內吐金光。身上鱗甲現,兩手似鉤槍。煉成奇異術,發手磨盤強。但逢龍鬚虎,不死也著傷。 話說高友干騎著花斑豹,見龍鬚虎兇惡,忙取混元寶珠,劈臉打來,正中龍鬚虎的脖子。打的扭著頭跳。左右救回黃飛虎。王魔、楊森二騎來擒子牙。子牙只得將劍招架,來往衝殺。子牙左右無佐,三將著傷,救回去了。不防李興霸把劈地珠照子牙打來,正中前心。子牙「噯呀」一聲,幾乎墜騎;帶四不相望北海上逃走。王魔曰:「待吾去拏了姜尚。」來趕子牙;似飛雲風卷,如弩箭離弦。子牙雖是傷了前心,聽得後面趕來,把四不相的角一拍,起在空中。王魔笑曰:「總是道門之術!你欺我不會騰雲。」把狴犴一拍,也起在空中,隨後趕來。──子牙在西岐有七死三災,此是遇四聖,頭一死。──王魔見趕不上子牙,復取開天珠望後心一下,把子牙打翻下騎來,骨碌碌滾下山坡,面朝天,打死了。四不相站在一傍。王魔下騎,來取子牙首級。忽然聽的半山中作歌而來: 「野水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處,白雲深處為家。」 話說王魔聽歌,看時,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王魔曰:「道兄來此何事?」廣法天尊答曰:「王道友,姜子牙害不得!貧道奉玉虛宮符命在此,久等多時。只因五事相湊,故命子牙下山:一則成湯氣數已盡;二則西岐真主降臨;三則吾闡教犯了殺戒;四則姜子牙該享西地福祿,身膺將相之權;五則與玉虛宮代理封神。道友,你截教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為甚麼惡氣紛紛,雄心赳赳。可知道你那碧游宮上有兩句說的好: 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台』上有名人。 你把姜尚打死,雖死還有回生時候。道友,依我,你好生回去,這還是一月未缺;若不聽吾言,致生後悔。」王魔曰:「文殊廣法天尊,你好大話!我和你一樣規矩,怎言月缺難圓。難道你有名師,我無教主!」王魔動了無名之火,持劍在手,睜睛欲來取文殊廣法天尊。只見天尊后面有一道童,挽抓髻,穿淡黃服,大叫:「王魔少待行兇,我來了!」──廣法天尊門徒金咤是也;拎劍直奔王魔。王魔手中劍對面交還。來往盤旋,惡神廝殺。有詩為證: 來往交還劍吐光,二神鬥戰五龍岡,行深行淺皆由命,方知天意滅成湯。 話說王魔、金咤惡戰山下,文殊廣法天尊取一物,──此寶在玄門為遁龍樁,久後在釋門為七寶金蓮。──上有三個金圈,往上一舉,落將下來。王魔急難逃脫,頸子上一圈,腰上一圈,足下一圈,直立的靠定此樁。金咤見寶縛了王魔,手起劍落。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