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二十八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子牙兵伐崇侯虎 詩曰: 崇虎貪殘氣更梟,剝民膏髓自肥饒。逢君欲作千年調,買窟惟知百計要。 奉命督工人力盡,乘機起釁帝圖消。子牙有道征無道,國敗人亡事事凋。 話說紂王同文武欣然回至大殿,眾官侍立。天子傳旨:「釋放費仲、尤渾。」彼時微子出班奏曰:「費、尤二人,乃太師所參,系獄聽勘者。今太師出兵未遠,實時釋赦,似亦不可。」紂王曰:「費、尤二人原無罪,系太師條陳屈陷,朕豈不明?皇伯不必以成議而陷忠良也。」微子不言下殿。不一時,赦出二人,官還原職,隨朝保駕。紂王心甚歡悅。又見聞太師遠征,放心恣樂,一無忌憚。時當三春天氣,景物韶華,御園牡丹盛開。傳旨:「同百官往御花園賞牡丹,以繼君臣同樂,效虞廷賡歌喜起之盛事。」百官領旨,隨駕進園。正是:天上四時春作首,人間最富帝王家。怎見得御花園的好處,但見: 彷佛蓬萊仙境,依希天上仙圃:諸般花木結成攢,迭石琳琅妝就景。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蘿搖曳。金門外幾株君子竹,玉戶下兩行大夫松。紫巍巍錦堂畫棟,碧沉沉彩閣雕檐。蹴球場斜通桂院,鞦韆架遠離花篷。牡丹亭嬪妃來往,芍葉院彩女閒遊。金橋流綠水,海棠醉輕風。磨磚砌就蕭牆,白石鋪成路徑。紫街兩道,現出二龍戲珠;闌干左右,雕成朝陽丹鳳。翡翠亭萬道金光,御書閣十層瑞彩。祥雲映日,顯帝王之榮華;瑞氣迎眸,見皇家之極貴。鳳尾竹百鳥來朝,龍爪花五雲相罩。千紅萬紫映樓台,走獸飛禽鳴內院。八哥說話,紂王喜笑欲狂;鸚鵡高歌,天子歡容鼓掌。碧池內金魚躍水,粉牆內鶴鹿同春。芭蕉影動逞風威,逼射香為百花主。珊瑚樹高高下下,神仙洞曲曲灣灣。玩站台層層迭迭,惜花徑遶遶迢迢。水閣下鷗鳴和暢,涼亭上琴韻清幽。夜合花開,深院奇香不散;木蘭花放,滿園清味難消。名花萬色,丹青難畫難描;樓閣重重,妙手能工焉仿。御園中果然異景,皇宮內真是繁華。花間翻蝶翅,禁院隱蜂衙。亭檐飛紫燕,池閣聽鳴蛙。春鳥啼百舌,反哺是慈烏。正是:御園如錦繡,何用說仙家。藍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霞。 詩曰: 瑞氣騰騰鎖太華,祥光靄靄照雲霞。龍樓鳳閣侵霄漢,玉戶金門映翠紗。 四時不絕稀奇景,八節常開罕見花。幾番雨過春風至,香滿城中百萬家。 話說百官隨駕進御園牡丹亭,擺開九龍設席筵宴,文武依次序坐下,論尊卑行禮。紂王在御書閣陪蘇妲己、胡喜媚共飲。且說武成王對微子、箕子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方今士馬縱橫,刀兵四起,有甚心情宴賞牡丹。但不知天子能改過從善,或邊亭烽息,殄逆除凶,尚可望共樂唐虞,享太平之福;若是迷而不返,恐此日無多,憂日轉長也。」微子、箕子聞言,點首嗟嘆。眾官飲至日當正午,百官往御書閣來謝酒。當駕官啟奏:「百官謝恩。」紂王曰:「春光景媚,花柳芳妍,正宜樂飲,何故謝恩?傳旨:待朕陪宴。」百官聽見天子下樓親陪,不敢告退,只得恭候。但見紂王親至,牡丹亭上首添一席,同眾臣共飲歡笑,樂聲齊奏,君臣換盞輪杯,不覺天晚,帝命掌上畫燭。笙歌嘹亮,真是歡樂倍常。將近二鼓時分,不說君臣會酒。且言御書閣妲己、胡喜媚帶酒酣睡龍榻之上。近三更時候,妲己原形現出來尋人吃。一陣怪風大作,怎見得: 摧花倒樹異尋常,滅燭無情盡絕光。穿戶透簾侵病骨,妖氛怪氣此中藏。 風過了一陣,播土揚塵,把牡丹亭都愰動。眾官正驚疑間,只聽得侍酒官齊叫:「妖精來了!」黃飛虎酒已半酣,聽說有妖精,慌忙起身出席,果見一物在寒露之中而來。但見: 眼似金燈體態殊,尾長爪利短身軀。撲來恍似登山虎,轉面渾如捕物貙。 妖孽慣侵人氣魄,怪魔常噬血頭顱。凝眸仔細觀形象,卻是中山一老狐! 話說黃飛虎帶酒出席,見此妖精撲來,手中無一物可擋,把手挽住牡丹亭欄杆,攀折了一根,望那狐狸一下打去。那妖精閃過,又撲將來。。黃飛虎叫左右:「快取北海進來的金眼神鶯!」左右忙忙的將紅籠開了放出。那神鶯飛起,二目如燈,專降狐狸。此鶯往下一罩,爪似鋼鉤,把狐狸抓了一下。那狐狸叫了一聲,徑往太湖石下攢去了。紂王眼見此事,即喚左右取鍬鋤望下挖。左右挖下二三尺,見無限的人骨骷髏成堆。紂王著實駭然。紂王因想:「諫官本上,常言『妖氛貫於宮中,災星變於天下」,此事果然是實。」心下甚是不悅。百官起身,謝恩出朝,各歸府第。不題。 且說妲己酒後,原形出現,不意被神鶯抓了面門,傷破皮膚;驚醒回來,悔之無及。紂王至御書閣同妲己共寢,睡至天明,紂王忽見妲己面上帶傷,急問曰:「御妻臉上為何有傷?」妲己在枕邊回曰:「夜來陛下陪百官飲宴,妾往園中稍游,從海棠花下過,忽被海棠枝幹吊將下來,把妾身抓了面上,故此帶傷。」紂王曰:「今後不可往御園遊樂。原來此地真有妖氛。朕與百官飲至三更,果見一隻狐狸前來撲人。時有武成王黃飛虎攀折欄杆去打他,尚然不退;後放出外國進來金眼神鶯。那鶯慣降狐狸,一爪抓去,那妖帶傷走了。鶯爪尚有血毛。」──紂王對妲己說,但不知同著狐狸共寢。且說妲己暗恨黃飛虎:「我不曾惹你,你今來害我,則怕你路逢窄道難迴避!」有詩為證,詩曰: 紂王忻然賞牡丹,君臣歡飲鼓三攢,狐狸影現人多怕,怪獸施威氣更歡。 金眼神鶯真可羨,綏尾邪魔已帶殘。私讎斷送貞潔婦,才得忠良逐釣竿。 話說妲己深恨黃飛虎放鶯害他,只等他路逢狹道。武成王那裡知道? 話分兩處。且言西岐姜子牙在朝,一日聞邊報,言紂王荒淫酒色,寵任奸佞,又反了東海平靈王,聞太師前去征剿。又見報,崇侯虎蠱惑聖聰,廣興土木,陷害大臣,荼毒萬姓,潛通費、尤,內外交結,把持朝政,朋比為奸,肆行不道,鉗制諫官。子牙看到切情之處,怒髮衝冠曰:「此賊若不先除,恐為後患!」子牙次日早朝。文王問曰:「丞相昨閱邊報,朝歌可有甚麼異事?」子牙出班啟曰:「臣昨見邊報,紂王剜比干之心,作羹湯療妲己之疾;崇侯虎紊亂朝政,橫恣大臣,簧惑天子,無所不為,害萬民而不敢言,行殺戮而不敢怨,惡孽多端,使朝歌生民日不聊生,貪酷無厭。臣愚不敢請,似這等大惡,假虎張威,毒痡四海,助桀為虐,使居天子左右,將來不知如何結局。今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大王以仁義廣施,若依臣愚意,先伐此亂臣賊子,剪其亂政者,則天子左右見無讒佞之人,庶幾天子有悔過遷善之機,則主公亦不枉天子假以節鉞之意。」文王曰:「卿言雖是,奈孤與崇侯虎一樣爵位,豈有擅自征伐之理?」子牙曰:「天下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況主公受天子白旄黃鉞,得專征伐,原為禁暴除奸;似這等權奸蠱國,內外成黨,殘虐生民,以白作黑,屠戮忠賢,為國家大惡。大王今發仁慈之心,救民於水火。倘天子改惡從善,而效法堯、舜之主,大王此功,萬年不朽矣。」文王聞子牙之言,勸紂王為堯、舜,其心甚悅,便曰:「丞相行師,誰為主將去伐崇侯虎?」子牙曰:「臣願與大王代勞,以效犬馬。」文王恐子牙殺伐太重,自思:「我去還有酌量。」文王曰:「孤同丞相一往。恐有別端,可以共議。」子牙曰:「大王大駕親征,天下響應。」文王發出白旄、黃鉞,起人馬十萬,擇吉日祭寶纛旛,以南宮适為先行,辛甲為副將,隨行有四賢、八俊。文王與子牙放炮起兵。一路上父老相迎,雞犬不驚,民聞伐崇,人人大悅,個個歡忻。好人馬!怎見得: 旛分五色,殺氣迷空。明愰愰劍戟槍刀,光燦燦叉錘斧棒。三軍跳躍,猶如猛虎下高山;戰馬長嘶,一似蛟龍離海島。巡營小校似歡狼,嘹哨兒郎雄赳赳。先行引道,逢山開路踏橋樑;元帥中軍,殺斬存留施號令。團團牌手護軍糧,硬弩狂弓射陣腳。此一去:除奸削黨安天下,才離磻溪第一功。 話說子牙人馬過府、州、縣、鎮,人人樂業,雞犬不驚,一路上多少父老迎迓。一曰,探馬來報中軍:「兵至崇城。」子牙傳令安營,豎了旗門,結成大寨。子牙升帳,眾將參謁。不題。 且說探馬報進崇城。此時崇侯不在崇城,正在朝歌隨朝。城內是侯虎之子崇應彪,聞報大怒,忙升殿點聚將鼓。眾將上銀安殿,參謁已畢。應彪曰:「姬昌暴橫,不守本分,前歲逃關,聖上幾番欲點兵征伐,彼不思悔過,反興此無名之師,深屬可恨!況且我與你各守疆土,秋毫無犯,今自來送死,我豈肯輕恕!」傳令:「點人馬出城。」隨令大將黃元濟、陳繼貞、梅德、金成:這一番定擒反叛,解上朝歌,以盡大法。」 卻說子牙次日升帳,先令南宮适崇城見首陣。南宮适得令,領本部人馬出營,排成陣勢,出馬厲聲叫曰:「逆賊崇侯虎早至軍前受死!」言未畢,聽城中炮響,門開處,只見一支人馬殺將出來。為頭一將乃飛虎大將黃元濟是也。南宮适曰:「黃元濟,你不必來,喚出崇侯虎來領罪,殺了逆賊,泄神人之忿,萬事俱休。」元濟大怒,驟馬搖刀,飛來直取。南宮适舉刀相迎。兩馬盤旋,雙力並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坐鞍鞽,征雲透九霄:這一個急取壺中箭;那一個忙拔紫金標。這將刀欲誅軍將;那將刀直取英豪。這一個平生膽壯安天下;那一個氣概軒昂壓俊髦。 話說南宮适大戰黃元濟,未及三十回合,元濟非南宮适敵手,力不能支。南宮适是西岐名將,元濟怎能勝得他。元濟欲要敗走,又被南宮适一口刀裹住了,跳不出圈子去,早被南將軍一刀揮於馬下。軍兵梟了首級,掌得勝鼓回營;進轅門來見子牙,將斬的黃元濟首級報功。子牙大喜。且說崇城敗殘軍馬回報崇應彪,說:「黃元濟已被南宮适斬於馬下,將首級在轅門號令。」應彪聽罷,拍案大呼曰:「好姬昌逆賊!今為反臣,又殺朝廷命官,你罪如太山,若不斬此賊與黃元濟報讎,誓不回軍!」傳令:「明日將大隊人馬出城,與姬昌決一雌雄!」一宿已過,次早旭日東升,大炮三聲,開城門,大勢人馬殺奔周營,坐名只要姬昌、姜尚至轅門答話。探馬報入中軍曰:「崇應彪口出不遜之言,請丞相軍令定奪。」子牙請文王親自臨陣,會兵於崇城。文王乘騎,四賢保駕,八俊隨軍。周營內炮響,麾動旗旛。崇應彪見對陣旗門開處,忽見一人,道扮乘馬而來;兩邊排列眾將,一對對雁翅分開。崇應彪定睛觀看,但見有西江月為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絛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擎,八卦仙衣可襯。元始玉虛門下,包含地理天文,銀須白髮氣精神,卻似神仙臨陣。 子牙馬至陣前言曰:「崇城守將可來見我。」只聽得那陣上一騎飛來。怎見得崇應彪妝束: 盤頭冠,飛鳳結;大紅袍,猩猩血。黃金鎧甲套連環,護心寶鏡懸明月。腰束羊脂白玉廂,九吞八紮真奇絕。金妝鐧掛馬鞍傍,虎尾鋼鞭懸竹節。袋內弓灣三尺五,囊中箭插賓州鐵。坐下走陣沖營馬,丈八蛇矛神鬼怯。父在當朝一寵臣,子鎮崇城真英傑。 崇應彪一馬當前,見子牙問曰:「汝乃何等人物,敢犯吾疆界?」子牙曰:「吾乃文王駕下首相姜子牙是也。汝父子造惡如淵海,積毒似山嶽,貪民財物如餓虎,傷人酷慘似豺狼。惑天子無忠耿之心,壞忠良有摧殘之意。普天之下,雖三尺之童,恨不能生啖你父子之肉!今日文王起仁義之師,除殘暴於崇地,絕惡黨以暢人神,不負天子加以節鉞,得專征伐之意。」應彪聞得此言,大喝姜尚曰:「你不過磻溪一無用老朽,敢出大言!」顧左右曰:「誰為吾擒此逆賊?」言還未了,只見一將出馬對陣。文王馬上大呼曰:「崇應彪少得行兇,孤來也!」應彪又見文王馬至,氣沖滿懷,手指文王大罵:「姬昌!你不思得罪朝廷,立行仁義,反來侵吾疆界!」文王曰:「你父子罪惡貫盈,不必我言;只是你早早下馬,解送西岐,立壇告天,除汝父子兇惡,不必連累崇城良民。」應彪大喝:「誰為我擒此反賊?」一將應聲而出,乃陳繼貞。這壁廂辛甲縱馬搖斧,大叫:「陳繼貞慢來!休得沖吾陣腳!」兩馬相交,槍斧並舉,戰在一處。二將撥馬掄兵,殺有二十回合。應彪見陳繼貞戰辛甲不下,隨命金成、梅德助陣。子牙見對陣有助,子牙令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辛免、南宮适六將齊出,衝殺一陣。應彪見大勢人馬催動,自撥馬殺進重圍,只殺的慘慘征雲,紛紛愁霧,喊聲不絕,鼓角齊鳴。混戰多時,早有呂公望一槍刺梅德於馬下;辛免斧劈金成。崇兵大敗進城。子牙傳令鳴金。眾將掌得勝鼓回營。不表。話說應彪兵敗將亡,進城將四門緊閉,在殿上與眾將商議退兵之策。眾將見西岐士馬英雄,勢不可當,並無一籌可展,半策可施。且說子牙得勝回營,欲傳令攻城。文王曰:「崇家父子作惡,與眾百姓無干;今丞相欲要攻城,恐城破玉石俱焚,可憐無辜遭枉。況孤此來,不過救民,豈有反加之以不仁哉。切為不可!」子牙見文王以仁義為重,不敢抗違,自思:「主公德同堯、舜,一時如何取得崇城!」只得暗修一書,使南宮适往曹州見崇黑虎,庶幾崇城可得。」令南宮适接書,徑往曹州來。子牙按兵不動,只等回書。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