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二十五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蘇妲己請妖赴宴 詩曰: 鹿台只望接神仙,豈料妖狐降綺筵。濁骨不能超濁世,凡心怎得出凡筌。希徒弄巧欺明哲,孰意招尤翦穢膻。惟有昏君殷紂拙,反聽蘇氏殺先賢。 話說韓榮知文王聘請子牙相周,忙修本差官往朝歌。非止一日,進城來,差官文書房來下本。那日看本者乃比干丞相。比干見此本,姜尚相周一節,沉吟不語,仰天嘆息曰:「姜尚素有大志,今佐西周,其心不小。此本不可不奏。」比干抱本往摘星樓來候旨。紂王宣比干進見。王曰:「皇叔有何奏章?」比干奏曰:「汜水關總兵官韓榮一本,言姬昌禮聘姜尚為相,其志不小,東伯侯反於東魯之鄉;南伯侯屯兵三山之地;西伯姬昌若有變亂,此時正是刀兵四起,百姓思亂。況水旱不時,民貧軍乏,庫藏空虛;況聞太師遠征北地,勝敗未分,真國事多艱,君臣交省之時。願陛下聖意上裁,請旨定奪。」王曰:「候朕臨殿,與眾卿共議。」君臣正論國事,只見當駕官奏曰:「北伯侯崇侯虎候旨。」命傳旨:「宣侯虎上樓。」王曰:「卿有何奏章?」侯虎奏曰:「奉旨監造鹿台,整造二年零四個月,今已工完,特來復命。」紂王大喜:「此台非卿之力,終不能如是之速。」侯虎曰:「臣晝夜督工,焉敢怠玩,故此成工之速。」王曰:「目今姜尚相周,其志不小,汜水關總兵韓榮有本來說;為今之計,如之奈何!卿有何謀,可除姬昌大患?」侯虎奏曰:「姬昌何能!姜尚何物!井底之蛙,所見不大;螢火之光,其亮不遠。名為相周,猶寒蟬之抱枯楊,不久俱盡。陛下若以兵加之,使天下諸侯恥笑。據臣觀之,無能為耳。願陛下不必與之較可也。」王曰:「卿言甚善。」紂王又問曰:「鹿台已完,朕當幸之。」侯虎奏曰:「特請聖駕觀看。」紂王甚喜:「二卿可暫往台下,候朕與皇后同往。」王傳旨:「排鑾駕,往鹿台玩賞。」有詩為證,詩曰: 鹿台高聳透雲霄,斷送成湯根與苗。土木工興人失望,黎民怨起鬼應妖。食人無厭崇侯惡,獻媚逢迎費仲梟。勾引狐狸歌夜月,商朝一似水中飄。 話說紂王與妲己同坐七香車,宮人隨駕,侍女紛紛,到得鹿台,果然華麗。君後下車,兩邊扶侍上台。真是瑤池紫府,玉闕珠樓,說甚麼蓬壺方丈!團團俱是白石砌就,周圍俱是瑪瑙妝成。樓閣重重,顯雕檐碧瓦;亭台迭迭,皆獸馬金環。殿當中嵌幾樣明珠,夜放光華,空中照耀;左右鋪設俱是美玉良金,輝煌閃灼。比干隨行,在台觀看,台上不知費幾許錢糧,無限寶玩,可憐民膏民脂,棄之無用之地。想台中間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又見紂王攜妲己入內庭。比干看罷鹿台,不勝嗟嘆。有賦為證,賦曰: 台高插漢,樹聳凌雲。九曲欄杆,飾玉雕金光彩彩;千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殊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游宴者恣情歡樂;供力者勞瘁艱辛!塗壁脂泥,俱是萬民之膏血;華堂采色,盡收百姓之精神。綺羅錦席,空盡織女機杼;絲竹管弦,變作野夫啼哭。真是以天下奉一人,須信獨夫殘萬姓。 比干在台上,忽見紂王傳旨奏樂飲宴,賜比干、侯虎筵席。二臣飲罷數杯,謝酒下台。不表。 且說妲己與紂王酣歌。王曰:「愛卿曾言鹿台造完,自有神仙、仙子、仙姬俱來行樂;今台已造完成,不識神仙、仙子,可亘至乎?」這一句話原是當時妲己要與玉石琵琶精報讎,將此鹿台圖獻紂王,要害子牙,故將邪言惑誘紂王;豈知作耍成真,不期今日工完。紂王欲想神仙,故問妲己。妲己只得朦朧應曰:「神仙、仙子,乃清虛有道之士,須待月色圓滿,光華皎潔,碧天無翳,方肯至此。」紂王曰:「今乃初十日,料定十四、五夜,月華圓滿,必定光輝,使朕會一會神仙、仙子,何如?」妲己不敢強辯,隨口應承。比時紂王在台上貪歡取樂,淫泆無休。從來有福者,福德多生,無福者,妖孽廣積。奢侈淫泆,乃喪身之藥。紂王日夜縱施,全無忌憚。妲己自紂王要見神仙、仙子之類,著實撓心,日夕不安。其日乃是九月十三日,三更時分,妲己俟紂王睡熟,將原形出竅,一陣風聲,來至朝歌南門外,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內。妲己原形至此,眾狐狸齊來迎接。又見九頭雉雞精出來相見。雉雞精道:「姐姐為何到此?你在深院皇宮受享無窮之福,何嘗思念我等在此淒涼!」妲己道:「妹妹,我雖偏你們,朝朝侍天子,夜夜伴君王,未嘗不思念你等。如今天子造完鹿台,要會仙姬、仙子;我思一計,想起妹妹與眾孩兒們,有會變者,或變神仙,或變仙子、仙姬,去鹿台受享天子九龍宴席;不會變者,自安其命,在家看守。俟其日,妹妹同眾孩兒們來。」雉雞精答道:「我有些需事,不能領席;算將來只得三十九名會變的。」妲己吩咐停當,風聲響處,依舊回宮,人還本竅。紂王大醉,那知妖精出入。一宿天明。次日,紂王問妲己曰:「明日是十五夜,正是月滿之辰,不識群仙可能至否?」妲己奏曰:「明日治宴三十九席,排三層,擺在鹿台,候神仙降臨。陛下若會仙家,壽添無算。」紂王大喜。王問曰:「神仙降臨,可命一臣斟酒按宴。」妲己曰:「須得一大量大臣,方可陪席。」王曰:「合朝文武之內,止有比乾量洪。」傳旨:「宣亞相比干。」不一時,比干至台下朝見,紂王曰:「明日命皇叔陪群仙筵宴,至月上台下候旨。」比干領旨,不知怎樣陪神仙?胡塗不明。仰天嘆息:「昏君!社稷這等狼狽,國事日見顛危,今又痴心逆想,要會神仙;似此又是妖言,豈是國家吉兆!」比干回府,總不知所出。 且說紂王次日傳旨:「打點筵宴,安排台上,三十九席俱朝上擺列,十三席一層,擺列三層。」紂王吩咐,布列停妥。紂王恨不得將太陽速送西山,皎月忙升東土。九月十五日抵暮,比干朝服往台下候旨。且說紂王見日已西沉,月光東上,紂王大喜,如得萬斛珠玉一般,攜妲己於台上,看九龍筵席,真乃是烹龍炮鳳珍羞味,酒海餚山色色新。席已完備,紂王、妲己入內歡飲,候神仙前來。妲己奏曰:「但群仙至此,陛下不可出見;如泄天機,恐後諸仙不肯再降。」王曰:「御妻之言是也。」話猶未了,將近一更時分,只聽得四下里風響。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妖雲四起罩乾坤,冷霧陰霾天地昏。紂王台前心膽戰,蘇妃目下子孫尊。只知飲宴多生福,孰料貪杯惹滅門。怪氣已隨王氣散,至今遺笑鹿台魂。 這些在軒轅墳內狐狸,采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或一、二百年者,或三、五百年者,今並化作仙子、仙姬,神仙體象而來。那些妖氣,霎時間,把一輪明月霧了。風聲大作,猶如虎吼一般。只聽得台上飄飄的落下人來。那月光漸漸的現出。妲己悄悄啟曰:「仙子來了。」慌的紂王隔繡簾一瞧,內中袍分五色,各穿青、黃、赤、白、黑,內有戴魚尾冠者,九揚巾者,一字巾者,陀頭打扮者,雙丫髻者;內有盤龍雲髻如仙子、仙姬者。紂王在簾內觀之,龍心大悅。只聽有一仙人言曰:「眾位道友,稽首了。」眾仙答禮曰:「今蒙紂王設席,宴吾輩於鹿台,誠為厚賜。但願國祚千年勝,皇基萬萬秋!」妲己在裡面傳旨:「宣陪宴官上台。」比幹上台,月光下一看,果然如此,個個有仙風道骨,人人像不老長生。自思:「此事實難解也!人像兩真,我比干只得向前行禮。」內有一道人曰:「先生何人?」比干答曰:「卑職亞相比干,奉旨陪宴。」道人曰:「既是有緣來此會,賜壽一千秋。」比干聽說,心下著疑。內傳旨:「斟酒。」比干執金壺,酌酒三十九席已完,身居相位,不識妖氣,懷抱金壺,侍於側伴。這些狐狸,俱仗變化,全無忌僤,雖然服色變了,那些狐狸騷臭變不得;比干正聞狐騷臭。 比干自想:「神仙乃六根清淨之體,為何氣穢沖人!」比干嘆息:「當今天子無道,妖生怪出,與國不祥。」正沉思之間,妲己命陪宴官奉大杯。比干依次奉三十九席,每席奉一杯,陪一杯。比干有百斗之量,隨奉過一回。妲己又曰:「陪宴官再奉一杯。」比干每一席又是一杯。諸妖連飲二杯。此杯乃是勸杯。諸妖自不曾吃過這皇封御酒,狐狸量大者,還招架得住;量小者招架不住。妖怪醉了,把尾巴都拖下來只是愰。妲己不知好歹,只是要他的子孫吃;但不知此酒發作起來,禁持不住,都要現出原形來。比干奉第二層酒,頭一層都掛下尾巴,都是狐狸尾巴。此時月照正中,比幹著實留神,看得明白,已是追悔不及,暗暗叫苦,想:「我身居相位,反見妖怪叩頭,羞殺我也!」比干聞狐騷臭難當,暗暗切齒。 且說妲己在簾內看著陪宴官奉了三杯,見小狐狸醉將來了,若現出原身來,不好看相。妲己傳旨:「陪宴官暫下台去,不必奉酒;任從眾仙各歸洞府。」比干領旨下台,鬱鬱不樂;出了內庭,過了分宮樓、顯慶殿、嘉善殿、九間殿。殿內有宿夜官員。出了午門上馬,前邊有一對紅紗燈引道。 未及行了二里,前面火把燈籠,鏘鏘士馬,原來是武成王黃飛虎巡督皇城。比幹上前,武成王下馬,驚問比干曰:「丞相有甚緊急事,這時節才出午門?」比干頓足道:「老大人!國亂邦傾,紛紛精怪,濁亂朝廷,如何是好!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仙姬宴,果然一更月上,奉旨上台,看一起道人,各穿青、黃、赤、白、黑衣,也有些仙風道骨之像。孰知原來是一陣狐狸精。那精連飲兩三大杯,把尾巴掛將下來,月下明明的看得是實。如此光景,怎生奈何!」黃飛虎曰:「丞相請回,末將明日自有理會。」比干回府。黃飛虎命黃明、周紀、龍環、吳干:「你四人各帶二十名健卒,散在東、南、西、北地方;看那些道人出那一門,務蹤其巢穴,定要真實回報。」四將領命去訖。武成王回府。 且說眾狐狸酒在腹內,斗將起來,架不得妖風,起不得朦霧,勉強架出午門,一個個都落下來,拖拖拽拽,擠擠挨挨,三三五五,擁簇而來。出南門,將至五更,南門開了,周紀遠遠的黑影之中,明明看見。隨後哨探:「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傍,有一石洞,那些道人、仙子,都爬進去了。」 次日,黃飛虎升殿,四將回令。周紀曰:「昨在南門,探得道人有三、四十名,俱進軒轅墳石洞內去了。探的是實,請令定奪。」黃飛虎即命周紀:「領三百家將,盡帶柴薪,塞住洞口,將柴架起來燒,到下午來回令。」周紀領令去訖。門官報道:「亞相到了。」飛虎迎請到庭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茶罷,飛虎將周紀一事說明。比干大喜稱謝。二人在此談論國家事務。武成王置酒,與比干丞相傳杯相敘,不覺就至午後。 周紀來見:「奉令放火,燒到午時,特來回令。」飛虎曰:「末將同丞相一往如何?」比干曰:「願隨車駕。」二人帶領家將前去,同出南門,三十五里,來至墳前,煙火未滅。黃將軍下騎,命家將將火滅了,用撓鉤撻將出來。眾家將領命。不題。 且說這些狐狸吃了酒的死也甘心,還有不會變的,無辜俱死於一穴。有詩為證,詩曰: 歡飲傳杯在鹿台,狐狸何事化仙來。只因穢氣人看破,惹下焦身粉骨災。 眾家將不一時將些狐狸撻出,俱是焦毛爛肉,臭不可聞。比干對武成王曰:「這許多狐狸,還有未焦者,揀選好的,將皮剝下來,造一袍襖獻與當今,以惑妲己之心,使妖魅不安於君前,必至內亂;使天子醒悟,或加貶謫妲己,也見我等忠誠。」二臣共議,大悅。各歸府第,歡飲盡醉而散。古語云:不管閒事終無事,只怕你謀里招殃禍及身。不知後來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