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十二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陳塘關哪咤出世 詩曰: 金光洞裡有奇珍,降落塵寰輔至仁。周室已生佳氣色;商家應自滅精神。從來泰運多梁棟,自古昌期有劫磷。戊午時中逢甲子,漫嗟朝野盡沉淪。 話說陳塘關有一總兵官,姓李,名靖,自幼訪道修真,拜西崑侖度厄真人為師,學成五行遁術。因仙道難成,故遣下山輔佐紂王,官居總兵,享受人間之富貴。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長曰金咤,次曰木咤。殷夫人後又懷孕在身,已及三年零六個月,倘不生產。李靖時常心下憂疑,一日,指夫人之腹,言曰:「孕懷三載有餘,尚不降生,非妖即怪。」夫人亦煩惱曰:「此孕定非吉兆,教我日夜憂心。」李靖聽說,心下甚是不樂。當晚夜至三更,夫人睡得正濃,夢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身著道服,徑進香房。夫人叱曰:「這道人甚不知理。此乃內室,如何徑進,著實可惡!」道人曰:「夫人快接麟兒!」夫人未及答,只見道人將一物往夫人懷中一送,夫人猛然驚醒,駭出一身冷汗。忙喚醒李總兵曰:「適才夢中……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言未畢時,殷夫入已覺腹中疼痛。靖急起來,至前廳坐下。暗想:「懷身三年零六個月,今夜如此,莫非降生,凶吉尚未可知。」正思慮間,只見兩個侍兒,慌忙前來:「啟老爺:夫人生下一個妖精來了!」李靖聽說,急忙來至香房,手執寶劍,只見房裡一團紅氣,滿屋異香。有一肉球,滴溜溜圓轉如輪。李靖大驚,望肉球上一劍砍去,劃然有聲。分開肉球,跳出一個小孩兒來,滿地紅光,面如傅粉,右手套一金鐲,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金光射目。──這位神聖下世,出在陳塘關,乃姜子牙先行官是也;靈珠子化身。金鐲是「乾坤圈」,紅綾名曰「混天綾。」此物乃是干元山鎮金光洞之寶。表過不題。──只見李靖砍開肉球,見一孩兒滿地上跑。李靖駭異,上前一把抱將起來,分明是個好孩子,又不忍作為妖怪壞他性命。乃遞與夫人看。彼此恩愛不舍,各各憂喜。卻說次日,有許多屬官,俱來賀喜。李靖剛發放完畢,中軍官來稟:「啟老爺:外面有一道人求見。」李靖原是道門,怎敢忘本。忙道:「請來。」軍政官急請道人。道人徑上大廳,朝上對李靖曰:「將軍,貧道稽首了。」李靖忙答禮畢,尊道人上坐。道人不謙,便就坐下。李靖曰:「老師何處名山?甚麼洞府?今到此關,有何見諭?」道人曰:「貧道乃干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聞得將軍生了公子,特來賀喜。借令公子一看,不知尊意如何?」李靖聞道人之言,隨喚侍兒抱將出來。侍兒將公子抱將出來。道人接在手,看了一看,問曰:「此子落在那個時辰?」李靖答曰:「生在丑時。」道人曰:「不好。」李靖答曰:「此子莫非養不得麼?」道人曰:「非也。此子生於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戒。」又問:「此子可曾起名否?」 李靖答曰:「不曾。」道人曰:「待貧道與他起個名,就與貧道做個徒弟,何如?」李靖答曰:「願拜道者為師。」道人曰:「將軍有幾位公子?」李靖答曰:「不才有三子;長曰金咤,拜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為師;次曰木咤,拜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為師。老師既要此子為門下,但憑起一名諱,便拜道長為師。」道人曰:「此子第三,取名叫做『哪咤』。」李靖謝曰:「多承厚德命名,感謝不盡。」喚左右:「看齋。」道人乃辭曰:「這個不必,貧道有事,即便回山。」著實固辭。李靖只得送道人出府。那道人別過,徑自去了。 話說李靖在關上無事,忽聞報天下反了四百諸侯。忙傳令出,把守關隘,操演三軍,訓練士卒,謹提防野馬嶺要地。鳥飛兔走,瞬息光陰,暑往寒來,不覺七載。哪咤年方七歲,身長六尺。時逢五月,天氣炎熱,李靖因東伯侯姜文煥反了,在遊魂關大戰竇榮,因此每日操練三軍,教練士卒。不表。 且說三公子哪咤見天氣暑熱,心下煩躁,來見母親,參見畢,站立一傍,對母親曰:「孩兒要出關外閒翫一會。稟過母親,方敢前去。」殷夫人愛子之心重,便叫:「我兒,你既要去關外閒玩,可帶一名家將領你去,不可貪玩,快去快來。恐怕你爺爺操練回來。」哪咤應道:「孩兒曉得。」哪咤同家將出得關來,正是五月天氣,也就著實炎熱。但見: 太陽真火煉塵埃,綠柳嬌禾欲化灰。行旅畏威慵舉步;佳人怕熱懶登台。涼亭有暑如煙燎;水閣無風似火埋。漫道荷香來曲院,輕雷細雨始開懷。 話說哪咤同家將出關,約行一里之餘,天熱難行。哪咤走得汗流滿面,乃叫家將:「看前面樹陰之下,可好納涼?」家將來到綠柳陰中,只見薰風蕩蕩,煩襟盡解,急忙走回來,對哪咤稟曰:「稟公子,前面柳蔭之內,甚是清涼,可以避暑。」哪咤聽說,不覺大喜;便走進林內;解開衣帶,舒放襟懷,甚是快樂。猛忽的見那壁廂清波滾滾,綠水滔滔,真是兩岸垂楊風習習,崖傍亂石水潺潺。哪咤立起身來,走到河邊,叫家將:「我方才走出關來,熱極了,一身是汗。如今且在石上洗一個澡。」家將曰:「公子仔細,只怕老爺回來,可早些回去。」哪咤曰:「不妨。」脫了衣裳,坐在石上,把七尺混天綾放在水裡,蘸水洗澡,不知這河是九灣河,是東海口上。哪咤將此寶放在水中,把水俱映紅了。擺一擺,江河晃動,搖一搖,乾坤動撼。那哪咤洗澡,不覺那水晶宮已愰的亂響。 不說那哪咤洗澡,且說東海敖光在水晶宮坐,只聽得宮闕震響,敖光忙喚左右,問曰:「地不該震,為何宮殿愰搖?」傳與巡海夜叉李艮,看海口是何物作怪。」夜叉來到九灣河一望,見水俱是紅的,光華燦爛,只見一小兒將紅羅帕蘸水洗澡。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將甚麼作怪東西,把河水映紅,宮殿搖動?」哪咤回頭一看,見水底一物,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咤曰:「你那畜生,是個甚麼東西,也說話?」夜叉大怒:「吾奉主公點差巡海夜叉,怎罵我是畜生?」分水一躍,跳上岸來,望哪咤頂上一斧劈來。哪咤正赤身站立,見夜叉來得勇猛,將身躲過,把右手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舉。此寶原系崑崙山玉虛宮所賜太乙真人鎮金光洞之物,夜叉那裡經得起,那寶打將下來,正落在夜叉頭上,只打的腦漿迸流,即死於岸上。哪咤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復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水晶宮如何經得起此二寶震撼,險些兒把宮殿俱愰倒了。敖光曰:「夜叉去探事未回,怎的這等兇惡!」正說話間,只見龍兵來報:「夜叉李艮被一孩童打死在陸地,特啟龍君知道。」敖光大驚:「李艮乃靈霄殿御筆點差的,誰敢打死?」敖光傳令:「點龍兵,待吾親去,看是何人!」話未了,只見龍王三太子敖丙出來,口稱:「父王,為何大怒?」敖光將李艮打死的事說了一遍。三太子曰:「父王請安。孩兒出去拿來便是。」忙調龍兵,上了逼水獸,提畫杆戟,徑出水晶宮來。分開水勢,浪如山倒,波濤橫生,平地水長數尺。哪咤起身看著水,言曰:「好大水!好大水!」只見波浪中現一水獸,獸上坐看一人,全裝服色,持戟驍雄,大叫曰:「是甚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咤曰:「是我。」敖丙一見,問曰:「你是誰人?」哪咤答曰:「我乃陳塘關李靖第三子哪咤是也。俺父親鎮守此間,乃一鎮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與他無干;他來罵我,我打死了他,也無妨。」三太子敖丙大驚曰:「好潑賊!夜叉李艮乃天王殿差,你敢大膽將他打死,尚敢撒潑亂言!」太子將晝戟便刺,來取哪咤。哪咤手無寸鐵,把手一低,攢將過去:「少待動手,你是何人?通個姓名,我有道理。」敖丙曰:「孤乃東海龍君三太子敖丙是也。」哪咤笑曰:「你原來是敖光之子。你妄自尊大。若惱了我,連你那老泥鰍都拿出來,把皮也剝了他的。」三太子大叫一聲:「氣殺我!好潑賊!這等無禮!」又一戟刺來。哪咤急了,把七尺混天綾望空一展,似火塊千團,往下一裹,將三太子裹下逼水獸來。哪咤搶一步趕上去,一腳踏住敖丙的頸項,提起乾坤圈,照頂門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在地上挺直。哪咤曰:「打出這小龍的本像來了。也罷,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條龍筋絛與俺父親束甲。」哪咤把三太子的筋抽了,徑帶進關來。把家將嚇得渾身骨軟筋酥,腿慢難行,挨到帥府門前。哪咤來見母夫人。夫人曰:「我兒,你往那裡耍子,便去這半日?」哪咤曰:「關外閒行,不覺來遲。」哪咤說罷,往後園去了。 且說李靖操演回來,發放左右,自卸衣甲,坐於後堂。憂思紂王失政,逼反天下四百諸侯,日見生民塗炭,正在那裡煩惱。 且說敖光在水晶宮,只聽得龍兵來報說:「陳塘關李靖之子哪咤把三太子打死,連筋都抽去了。」敖光聽報,大驚曰:「吾兒乃興雲布雨滋生萬物正神,怎說打死了!李靖,你在西崑侖學道,吾與你也有一拜之交;你敢縱子為非,將我兒子打死,這也是百世之冤,怎敢又將我兒子筋都抽了!言之痛心切骨!」敖光大怒,恨不能即與其子報仇,隨化一秀士,徑往陳塘關來。至於帥府,對門官曰:「你與我傳報,有故人敖光拜訪。」軍政官進內廳稟曰:「啟老爺:外有故人敖光拜訪。」李靖曰:「吾兄一別多年,今日相逢,真是天幸。」忙整衣來迎。敖光至大廳,施禮坐下。李靖見敖光一臉怒色,方欲動問,只見敖光曰:「李賢弟,你生的好兒子!」李靖笑答曰:「長兄,多年未會,今日奇逢,真是天幸,何故突發此言?若論小弟,止有三子:長曰金咤,次曰木咤,三曰哪咤,俱拜名山道德之士為師,雖未見好,亦不是無賴之輩。長兄莫要錯見。」敖光曰:「賢弟,你錯見了,我豈錯見!你的兒子在九灣河洗澡,不知用何法術,將我水晶宮幾乎震倒。我差夜叉來看,便將我夜叉打死。我第三子來看,又將我第三太子打死,還把他筋都抽了來。……」敖光說至此,不覺心酸,勃然大怒曰:「你還說不曉事護短的話!」李靖忙陪笑答曰:「不是我家,兄錯怪了我。我長子在九龍山學藝;二子在九宮山學藝;三子七歲,大門不出,從何處做出這等大事來?」敖光曰:「便是你第三子哪咤打的!」李靖曰:「真是異事非常。長兄不必性急,待我教他出來你看。」李靖往後堂來。殷夫人問曰:「何人在廳上?」李靖曰:「故友敖光。不知何人打死他三太子,說是哪咤打的。如今叫他出去與他認。哪咤今在那裡?」殷夫人自思:「只今日出門,如何做出這等事來?」不敢回言,只說:「在後園裡面。」李靖徑進後園來叫:「哪咤在那裡?」叫了半個時辰不應。李靖徑走到海棠軒來,見門又關住。李靖在門口大叫,哪咤在裡面聽見,忙開門來見父親。李靖便問:「我兒,你在此作何事?」哪咤對曰:「孩兒今日無事出關,至九灣河頑耍,偶因炎熱,下水洗個澡。叵耐有個夜叉李艮,孩兒又不惹他,他百般罵我,還拿斧來劈我。是孩兒一圈打死了。不知又有個甚麼三太子叫做敖丙,持畫戟刺我。被我把混天綾裹他上岸,一腳踏住頸項,也是一圈,不意打出一條龍來。孩兒想龍筋最貴氣,因此上抽了他的筋來,在此打一條龍筋絛,與父親束甲。」就把李靖只嚇得張口如痴,結舌不語;半晌,大叫曰:「好冤家!你惹下無涯之禍。你快出去見你伯父,自回他話。」哪咤曰:「父親放心,不知者不坐罪,筋又不曾動他的,他要,元物在此,待孩兒見他去。」 哪咤急走來至大廳,上前施禮,口稱:「伯父,小侄不知,一時失錯,望伯父恕罪。元筋交付明白,分毫未動。」敖光見物傷情,對李靖曰:「你生出這等惡子,你適才還說我錯了。今他自己供認,只你意上可過的去!況吾子者,正神也;夜叉李艮亦系御筆點差;豈得你父子無故擅行打死!我明日奏上玉帝,問你的師父要你!」敖光徑揚長去了。李靖頓足放聲大哭:「這禍不小!」夫人聽見前庭悲哭,忙問左右侍兒,侍兒回報曰:「今日三公子因遊玩,打死龍王三太子。適才龍王與老爺析辨,明日要奏准天庭。不知老爺為何啼哭。」夫人著忙,急至前庭,來看李靖。李靖見夫人來,忙止淚,恨曰:「我李靖求仙未成,誰知你生下這樣好兒子,惹此滅門之禍!龍王乃施雨正神,他妄行殺害;明日玉帝准奏施行,我和你多則三日,少則兩朝,俱為刀下之鬼!」說罷又哭,情甚慘切。夫人亦淚如雨下,指哪咤而言曰:「我懷你三年零六個月,方才生你,不知受了多少苦辛。誰知你是滅門絕戶之禍根也!」哪咤見父母哭泣,立身不安,雙膝跪下,言曰:「爹爹,母親,孩兒今日說了罷。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干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此寶皆系師父所賜,料敖光怎的不得我。我如今往干元山上,問我師尊,必有主意。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當。』豈敢連累父母?」哪咤出了府門,抓一把土,望空一灑,寂然無影。此是生來根本,借土遁往干元山來。有詩為證,詩曰: 干元山上叩吾生,訴說敖光東海情。寶德門前施法力,方知仙術不虛名。 話說哪咤借土遁來至干元山金光洞,候師法旨。金霞童兒忙啟師父:「師兄候法旨。」太乙真人曰:「著他進來。」金霞童子至洞門對哪咤曰:「師父命你進去。」哪咤至碧游床倒身下拜。真人問曰:「你不在陳塘關,到此有何話說?」哪咤曰:「啟老師:蒙恩降生陳塘,今已七載。昨日偶到九灣河洗澡,不意敖光子敖丙將惡語傷人,弟子一時怒發,將他傷了性命。今敖光欲奏天庭,父母驚慌,弟子心甚不安,無門可救,只得上山,懇求老師,赦弟子無知之罪,望祈垂救。」真人自思曰:「雖然哪咤無知,誤傷敖丙,這是天數。今敖光雖是龍中之王,只是布雨興雲,然上天垂象,豈得推為不知!以此一小事干瀆天庭,真是不諳事體!」忙叫:「哪咤過來,你把衣裳解開。」真人以手指在哪咤前胸畫了一道符錄,吩咐哪咤:「你到寶德門……如此如此。事完後,你回到陳塘關與你父母說,若有事,還有師父,決不干礙父母。你去罷。」 哪咤離了干元山,徑往寶德門來。正是天宮異景非凡像,紫霧紅雲罩碧空。但見上天,大不相同: 初登上界,乍見天堂,金光萬道吐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瑠璃造就,明晃晃寶鼎妝成。兩旁有四根大柱,柱上盤繞的是興雲布霧赤須龍;正中有二座玉橋,橋上站立的是彩羽凌空丹頂鳳。明霞燦爛映天光,碧霧朦朧遮斗日。天上有三十三座仙宮:遺雲宮、昆波宮、紫霄宮、太陽宮、太陰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獬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凌虛殿、寶光殿、聚仙殿、傳奏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台、祿星台、福星台,台下有千千年不卸奇花;煉丹爐、八卦爐、水火爐,爐中有萬萬載常青繡草。朝聖殿中絳紗衣,金霞燦爛;彤廷堦下芙蓉冠,金碧輝煌。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積聖樓前,彩鳳舞朱門。伏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檐四簇;層層龍鳳翱翔。上面有紫巍巍,明愰愰、圓丟丟、光灼灼、亮錚錚的葫蘆頂;左右是緊簇簇、密層層、響叮叮、滴溜溜、明朗朗的玉佩聲。正是:天官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稀。金闕銀鸞並紫府,奇花異草暨瑤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著底飛。若人有福來天境,不墮人間免污泥。 哪咤到了寶德門,來的尚早,不見敖光;又見天宮各門未開,哪咤站立在聚仙門下。不多時,只見敖光朝服叮噹,徑至南天門。只見南天門未開。敖光曰:「來早了,黃巾力士還不曾至,不免在此間等候。」哪咤看見敖光;敖光看不見哪咤。──哪咤是太乙真人在他前心畫了符籙,名曰:「隱身符」,故此敖光看不見哪咤。哪咤看見敖光在此等候,心中大怒,撒開大步,提起手中乾坤圈,把敖光後心一圈,打了個餓虎撲食,跌倒在地。哪咤趕上去,一腳踏住後心。不知敖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