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謀殺 · 第一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奉命謀殺》
1 他到達渡口的時候暮色已濃。 他本來可以提前很多的。事實上,是他自己一直在竭盡全力拖延。 先是和朋友們一起在「紅碼頭」共進午餐,大家隨意地東拉西扯、天南海北,交換著彼此共同友人的八卦,所有這一切只是意味著,面對不得不做的那件事,他內心裡仍畏縮不前。朋友們邀他留下來喝茶,他接受了。然而最終時間還是到了,此刻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雇來的車等在外面,他離席與大家道了別,乘車沿著擁堵的海濱公路走了七英里,隨後轉向內陸,拐下了一條林間小道,最終來到河邊的石頭小碼頭。 那兒有一口大鐘,他的司機猛力敲著鍾,呼喚對岸的渡船。 「您不用我在這兒等著吧,先生?」 「不用,」亞瑟·卡爾加里說道,「我叫了一輛車,一個小時之內在對岸接我——拉我去德賴茅斯。」 司機接過車費和小費。他凝望著幽暗的河對岸,說道:「渡船過來了,先生。」 司機一邊倒車一邊輕聲細語地說了聲晚安,接著開上山坡走了。留下亞瑟·卡爾加里獨自在碼頭上等候,陪伴他的只有滿腹思緒以及對於即將面對的事情的一絲憂慮。這裡的景色可真荒涼啊,他心想,感覺就像置身於蘇格蘭的湖區,與世隔絕。可其實幾英里之外就有旅館、商店、雞尾酒吧以及「紅碼頭」里喧鬧的人群。他不禁思索起英格蘭隨處可見的這種令人驚奇的反差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他聽到了渡船緩緩靠近小碼頭時船槳盪起的輕柔水聲。亞瑟·卡爾加里走下傾斜的坡道,等船夫用船鉤穩住船身之後上了船。船夫是個老人,他給卡爾加里留下一種奇特的印象,仿佛他和他的船是屬於彼此的,渾然一體,不可分割。 他們離岸的時候從海上吹來一陣冷風,樹林沙沙作響。 「今天晚上涼颼颼的。」船夫說。 卡爾加里得體地給予了回應,並進一步贊同說今晚比昨天還冷。 他察覺到,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察覺到了船夫眼神中掩飾著的好奇心。來了個陌生人,一個在旅遊旺季結束之後到來的陌生人。而且,這個陌生人還選了個不同尋常的時間渡河——對於去對岸碼頭邊的咖啡館喝下午茶來說有點兒太晚了。他身邊沒有行李,所以他也不是去過夜的。(卡爾加里自己也納悶兒,為什麼這麼晚了才過來?難道真的是因為在潛意識裡,他一直在設法延遲這一刻的到來嗎?想把這件不得不做的事拖得越晚越好?)跨過盧比孔河[原文為Crossing the Rubicon,英語中這個說法有孤注一擲,破釜沉舟,下定決心之意。典出公元前四十九年,凱撒不顧禁令,率兵渡過盧比孔河進入義大利,直抵羅馬城的故事]——河……河……他的思緒回到了另一條河——泰晤士河上。 他當時正心不在焉地盯著它看(那不就是昨天的事嗎?),接著他轉過臉,再次看了看桌對面的男人。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裡有些東西是他沒辦法搞懂的。有所保留,心裡在想著什麼,嘴上卻不說…… 我猜,他想,人們都學會了永遠不把自己的內心所想表露出來。 當你真正開始著手乾的時候,就會覺得整件事情挺讓人彆扭的。他必須做,非做不可——而且在那之後還得——忘掉它! 一想起昨天的那場談話,卡爾加里就眉頭緊鎖。那個和藹可親、波瀾不驚而又不置可否的聲音說道:「你鐵了心要這麼做嗎,卡爾加里博士?」 他氣哼哼地答道:「那我還能怎麼著啊?你肯定明白吧,也一定同意吧?這件事我可推脫不了。」 但他並未理解那雙灰色眼睛裡流露出的閃躲的神色,而且接下來對方的回答把他搞糊塗了。 「對於一個問題,你必須得全面看待——從各個角度去考慮。」 「以公平正義的觀點來看,肯定只能從一個角度來考慮吧?」 一想到這分明就是卑鄙的暗示,想讓他把這件事「掩蓋」起來,他說話的時候氣就不打一處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沒錯。不過你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或者我們可以說……不僅僅是公平正義這麼簡單?」 「我不敢苟同。家庭總還是要考慮的。」 對方馬上接口道:「就是啊……哦,沒錯……確實如此。我正好考慮到他們了。」 這句話在卡爾加里看來根本就是胡扯!因為假如他正好考慮到他們的話—— 但緊接著那個人又說了下去,聲音依舊令人愉悅。 「這件事完全取決於你,卡爾加里博士。當然了,你覺得必須怎麼做,就怎麼做。」 小船在岸邊的沙灘上停住了。他也已經下定了決心。 船夫操著柔和的西部口音說:「船費四便士,先生,還是說你還要回去?」 「不,」卡爾加里說,「不回去了。」(這話聽起來是多麼不吉利啊!) 他付了錢,然後問道:「你認識一棟叫艷陽角的房子嗎?」 霎時間,那種好奇心不再加以掩飾了。老人的眼神中閃爍出濃厚的興趣。 「哦,當然認識啦。就在那兒,沿著你右邊的路走,透過那些樹你剛好能看見。你爬上山,順著右邊那條路走,然後走那條穿過住宅區的新路,最後那棟就是——就在盡頭。」 「謝謝你。」 「你說的是艷陽角吧,先生?是阿蓋爾太太——」 「是的,是的。」卡爾加里連忙打斷對方,他可不想討論這件事,「艷陽角。」 船夫的嘴角微微扭曲,緩緩擠出一絲有點兒古怪的微笑,這讓他突然之間看上去就像是古羅馬神話中狡猾的牧神[古羅馬神話中以半人半羊形象出現的神,常會一時興起幫助或阻止人類的行為]一般。 「就是她開始這麼叫那棟房子的,那是在戰爭期間。當然了,那會兒房子剛剛蓋好,還是個新房子呢,就是沒起名字。然而蓋房子的那塊地方——那片長滿了樹的岬角——其實是叫毒蛇角的!但毒蛇角這個名字不對她的口味,反正不能當成她那棟房子的名字。於是她就管那房子叫艷陽角了。只不過我們大伙兒還是管它叫毒蛇角。」 卡爾加里唐突地向他道了聲謝,說了句晚安之後就開始向山上走去。所有人似乎都待在自己家裡,不過他卻想像著有一些眼睛正藏在這些小屋的窗子後面向外窺視;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並且知道他打算去哪兒。他們在竊竊私語,對彼此說道:「他要去毒蛇角……」 毒蛇角。一個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同時又無比貼切的名字…… 比蛇的毒牙還要尖利…… 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拿定主意究竟要說些什麼…… 2 卡爾加里走到這條漂亮的新路盡頭,路兩旁都是漂亮的新房子,每幢房子都帶一個八分之一英畝的花園。有各種岩生植物、菊花、玫瑰、鼠尾草、天竺葵,每位主人都在展示著自己獨特的園藝品味。 路的盡頭有一扇大門,上面有哥德式字體的艷陽角字樣。他打開大門走進去,走上一條短短的車道。那棟房子就在前方,是一棟蓋得不錯卻缺乏特色的現代風格別墅,有山牆,有門廊。它同樣可以矗立在任何上層階級居住的城郊或者新興開發區。在卡爾加里看來,這房子跟它周圍的景致相比實在是一文不值。因為周圍的景致真可以稱得上壯麗。河流在岬角這裡幾乎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急彎,兩岸的山峰拔地而起,鬱鬱蔥蔥;左邊河道上遊方向還有一個轉彎,遠處是一片片草場和果園。 卡爾加里把這條河看了一番。他心想,應該在這裡建一座城堡,一座看似不可能存在的、只會出現在荒誕可笑的童話故事中的城堡!那種用薑餅或者糖霜建造的城堡。而眼前的這棟房子顯示出的是高雅、拘謹和中庸,不缺少金錢,卻沒有絲毫想像力。 當然,也不能為此去責難阿蓋爾家的人。他們只是買下了這棟房子而已,房子並不是他們蓋的。不過,終究還是他們或者他們中的一員(阿蓋爾太太?)相中了它…… 卡爾加里自言自語道:「你不能再拖延了……」接著就按響了門邊的電鈴。 他站在那裡等待著。等夠一段時間之後又按了一次。 他沒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不過房門突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了。 卡爾加里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對於想像力已被過度激發的此時的他來說,眼前的一幕就好像是悲劇女神親自站在那裡擋住了去路一樣。一張年輕的臉;可以說這張臉上寫滿了青春歲月的酸楚,而這段歲月的基調正是悲劇。他想,悲情面具就該永遠是一副年輕的模樣……孑然無助,命中注定,伴隨著厄運降臨……來自於未來…… 他收斂了一下心神,讓理智重新登場,她是個愛爾蘭人。深藍色的眼睛,四周有暗色的陰影,烏黑上翹的頭髮,腦袋和顴骨都顯示出一種淒楚的美…… 那女孩站在那裡,年輕、警惕且帶有敵意。 她問:「怎麼?你想幹什麼?」 卡爾加里回答得循規蹈矩。 「阿蓋爾先生在家嗎?」 「在。不過他不見客。我是指他不見不認識的人。他不認識你,對吧?」 「對。他不認識我,但是——」 她開始準備關門。「那你最好寫封信……」 「我很抱歉,但我很想見見他。你是……阿蓋爾小姐嗎?」 她不情不願地承認了。 「沒錯,我是赫斯特·阿蓋爾。不過我父親他不見客,沒有事先約好一律不見。你最好還是寫信吧。」 「我走了很長一段路……」 然而她看起來不為所動。 「他們全都這麼說。我還以為這種事情已經偃旗息鼓了呢。」她繼續用指責的口吻說道,「我猜你是個記者吧?」 「不,不是,絕對不是。」 她心懷疑慮地打量著他,似乎並不相信。 「好吧,那你想要幹什麼呢?」 在她後面,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大廳里,卡爾加里看見了另一張臉。一張平板單調、其貌不揚的臉。如果非要形容的話,他會說那是一張像薄餅一樣的臉,一張中年婦女的臉,灰黃色的捲髮貼在她的頭皮上。她看起來像是在那裡徘徊等待,一個警覺的母夜叉。 「這件事跟你的兄弟有關,阿蓋爾小姐。」 赫斯特·阿蓋爾猛地吸了一口氣,她不相信地說道:「邁克爾?」 「不,是你弟弟傑克。」 她大聲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為了傑奎[傑奎(Jacko)是傑克(Jack)的暱稱]的事來的!你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呢?這一切都過去了,結束了!為什麼還要沒完沒了的?」 「你永遠不能說哪件事情真的結束了。」 「可這件事就是結束了!傑奎死了。你為什麼不能放過他就算了?所有事情都過去了。假如你不是一個新聞記者,那我猜你可能是一個醫生或者心理學家什麼的。請你離開吧。我父親不想被打擾,他很忙。」 她開始關門。匆忙之間,卡爾加里做了他本該先做的事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封信,把它猛地塞到她面前。 「我這兒有封信,馬歇爾先生寫的。」 女孩大吃一驚,將信將疑地捏住了信封,猶豫不決地說道:「是倫敦的……馬歇爾先生?」 這時,剛才一直藏在大廳隱蔽處的中年婦女突然加入進來。她用懷疑的眼光盯著卡爾加里,這讓他不禁想起外國的那些修女們。當然,這本就是張修女的臉!這張臉需要配上一條嶄新潔淨的白頭巾或隨便什麼這類東西,緊緊地包住臉龐,還有黑色的長袍和面紗。就是這張臉,在百般勉強地允許你進去,並且把你帶去會客室或者見院長嬤嬤之前,要先透過厚重的大門上的那個小窗口滿腹狐疑地打量你一番。她可不怎麼像一位善於沉思冥想的修女,倒像是個修道院裡的雜役。 她問:「你從馬歇爾先生那兒來?」這句話被她說得就像是在指責一樣。 年輕女孩低頭盯著自己手裡的信封,接著她二話沒說就轉身跑上樓去。 卡爾加里依然站在門階之上,承受著這個母夜叉兼雜役修女責難和懷疑的目光。 他搜腸刮肚,想要說點兒什麼,卻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可說的。於是,他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沒一會兒,女孩冷淡而疏離的聲音從樓上飄了下來。 「爸爸說讓他上來。」 卡爾加里看著看門狗帶著幾分不情願閃到了一旁,但她那懷疑的表情絲毫未變。他走過她身邊,把帽子放在椅子上,然後登上樓梯,來到女孩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地方。 屋子內部隱隱約約給他一種整潔的感覺。他心想,這裡可以作為一所昂貴的私人療養院。 女孩帶著他沿一條走廊走,下了三級台階,然後猛地打開一扇門,示意他進去。她在他身後走進房間,隨後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書房,卡爾加里滿心愉悅地抬起頭來。這個房間裡的氛圍和這棟宅子的其餘部分迥然不同。這是一個男人待的房間,他既在這裡工作也在這裡放鬆休息。牆邊排滿了書,椅子很大,雖說有些破舊,但相當舒服。書桌上的紙張和其他桌子上散放的書籍雖然有點兒凌亂,卻不會讓人產生不快。他一眼就瞥見一個年輕女人正要從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出去,那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接著他的注意力就被起身過來迎接他的男人所吸引了,男人手上還拿著那封拆開了的信。 對於利奧·阿蓋爾,卡爾加里的第一印象是他竟然如此瘦削,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似的,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活像一個幽靈!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夠洪亮,但還算好聽。 「你是卡爾加里博士?」他說,「請坐吧。」 卡爾加里坐了下來,接過一支煙。他的主人在他對面落了座。所有這一切都在不慌不忙之中進行,時間在這裡似乎已無足輕重。利奧·阿蓋爾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毫無血色的手指同時輕輕地敲著那封信。 「馬歇爾先生信上說你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我們,但他沒有明確說是哪方面的。」他繼續說下去,笑容愈加明顯,「律師們總是那麼小心謹慎,不想連累到自己,不是嗎?」 此情此景讓卡爾加里有些吃驚,因為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是個快樂的男人。這個男人所擁有的並非是通常可見的活潑開朗、熱情奔放——而是那種深藏於他幽暗的內心深處,能令他自己感到滿意的快樂。這是個不為外物所動,同時又對此心滿意足的男人。卡爾加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確實為此感到驚訝。 卡爾加里說:「你能見我真是太好了。」這是一句很機械的開場白,「我想和寫信相比,還是我親自來一趟更好一些。」他停頓了一下,接著突然焦慮不安地說道,「這事兒很難……非常非常難……」 「別急,慢慢說。」 利奧·阿蓋爾依舊錶現得禮貌而疏遠。 他俯身向前,很顯然是想用溫文爾雅的方式來幫幫忙。 「既然你是帶著馬歇爾先生的這封信來的,我猜你此行的目的肯定和我那個不幸的兒子傑奎有關。啊,我是指傑克,傑奎是我們稱呼他時叫的。」 卡爾加里本來精心準備好的說辭此刻都已不知所蹤了。他坐在這兒,想著那個他不得不說出口的令人震驚的事實,又開始結巴起來了。 「這個實在是太難……」 接下來是片刻的沉默,隨後利奧小心謹慎地說道:「如果我先說出來能幫到你的話——我們其實很清楚,傑奎他……心理上不正常。你要告訴我們的事情應該不會讓我們太吃驚。儘管發生了這麼可怕的悲劇,但我仍舊百分之百相信,傑奎他並不該為他的行為負責。」 「他當然不應該。」說話的是赫斯特,卡爾加里被年輕女孩的聲音嚇了一跳,因為他一時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就坐在他左後方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他一回頭,她就急不可耐地向他湊近。 「傑奎一向都那麼討厭,」她悄聲說道,「他就像個小男孩一樣。我是說當他發脾氣的時候,會隨手抄起任何他能找到的傢伙,照著你就打……」 「赫斯特、赫斯特……我親愛的。」阿蓋爾的聲音聽上去無比痛苦。 女孩大吃一驚,趕忙用手捂住了嘴。她滿臉通紅,言語之間突然顯現出年輕人的局促不安。 「我很抱歉,」她說,「我的意思不是——我忘記了,我不該說這種話的……不該在他已經——我是想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而且……而且……」 「已經過去了。」阿蓋爾說,「所有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試著……我們全都試著,去把這個孩子當成一個病人來看待。他腦子裡的哪根筋搭錯了——我覺得這麼表達最貼切。」他看著卡爾加里,問,「你同意嗎?」 「不。」卡爾加里說。 片刻的沉寂。這句斷然的否定讓他的兩位傾聽者都有些震驚。這個字衝口而出,幾乎帶有爆炸性的威力。為了緩和這種效果,卡爾加里有些尷尬地說道:「我……我很抱歉。你看,你們其實還沒明白。」 「哦!」阿蓋爾似乎在思索斟酌,然後他轉過臉衝著女兒說,「赫斯特,我覺得你最好迴避一下。」 「我才不走呢!我非聽不可,我要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聽起來或許會讓人不舒服……」 但赫斯特不耐煩地喊道:「傑奎還干過什麼別的可怕的事?知道了又有什麼要緊呢?反正一切都過去了。」 卡爾加里馬上說道:「請相信我,你弟弟做的所有事情都沒有任何問題——事實恰恰相反。」 「我沒明白……」 這時,房間另一端的門開了,卡爾加里剛剛瞥見的那個年輕女子回到了房間裡。此刻她身著出門時穿的外衣,手裡拿著一個小公文包。 她對阿蓋爾說道:「我要走了,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嗎?」 阿蓋爾顯現出瞬間的遲疑(卡爾加里心想,他是不是總是這麼遲疑不決),接著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將她拉近。 「坐下,格溫達。」他說,「這位是——呃……卡爾加里博士。這位是沃恩小姐,她是……她是——」他再一次頓下來,仿佛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這幾年來一直是我的秘書。」接著又補上一句,「卡爾加里博士是來告訴我們……或者說是來問我們一些事情的。是關於傑奎的——」 「是來告訴你們一些事的。」卡爾加里打斷他的話說道,「而且,雖說你們沒有意識到,不過其實每時每刻你們都在給我製造困難,讓我覺得越來越難以啟齒。」 他們全都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而在格溫達的眼睛裡,卡爾加里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像是表示理解的眼神,仿佛這一刻他和她已經結成了同盟。她對他說:「沒錯,我知道阿蓋爾一家人有多難打交道。」 卡爾加里心中暗想,她真是個漂亮迷人的女子——儘管不是那麼年輕了,估計有三十七八歲。她體態豐腴,有一頭烏黑的秀髮和一雙黑色的眼睛,渾身上下散發出健康與活力的氣息。她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既能幹又聰明。 阿蓋爾冷若冰霜地說道:「我一點兒都沒覺得我們在給你出難題,卡爾加里博士。這當然也不會是我們的本意。如果你可以開門見山的話……」 「是的,我明白。我剛才說的話還請多包涵。因為你一直在堅持——還有你的女兒——你們一直在強調說事情已經都了結了,過去了,結束了。但事情並沒有了結。好像有誰說過這麼一句話:『任何問題都未曾得以解決,直到——』」 「『直到它真正塵埃落定。』」沃恩小姐替他把話說完了,「吉卜林說的。」她還衝他鼓勵地點點頭,卡爾加里不由得對她心存感激。 「我馬上就要言歸正傳了。」卡爾加里繼續說道,「你們聽完我不得不說的話之後,就會明白我的……我的為難之處了。此外還有我的苦惱和憂慮。首先,我必須說幾件我自己的事。我是一名地球物理學家,最近參加了南極探險隊,幾周前才剛剛回到英格蘭。」 「是海斯·本特利探險隊嗎?」格溫達問。 他感激地向她轉過頭去。 「是的,正是海斯·本特利探險隊。我告訴你們這個是為了交待一下我的背景,同時也是為了說明我已經有差不多兩年時間不問……世事了。」 她繼續幫他打圓場。 「你的意思是說,也包括謀殺案審判這樣的事?」 「是的,沃恩小姐,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轉向阿蓋爾。 「如果我的話讓你感到痛苦,還請見諒,但我必須要和你核對一下幾個日期和時間。前年的十一月九日,傍晚六點鐘左右,你的兒子,傑克·阿蓋爾——對你們來說是傑奎——來這裡和他母親,也就是阿蓋爾太太見面。」 「我太太,沒錯。」 「他告訴她他有麻煩了,需要錢。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嗎?」 「很多次。」利奧嘆了口氣說道。 「阿蓋爾太太拒絕了。他開始出言不遜,威脅謾罵。最終他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嘴裡還大喊大叫著說他會回來的,讓她『最好把錢準備好』。他說:『你不想讓我去坐牢,對吧?』而她回答說:『我現在開始相信,也許對你來說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利奧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我太太和我為此事推心置腹地討論過。我們……對這個孩子很不滿意。我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解圍脫困了,就是想要給他一個新的開始。在我們看來,或許一次監獄服刑帶給他的震撼……那種歷練……」他的話音逐漸變小,「不過還是請你往下說吧。」 卡爾加里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晚些時候,你太太死於非命。她是被一根撥火棍打倒在地的,撥火棍上有你兒子的指紋,而早些時候,你太太放在書桌抽屜里的一大筆錢不翼而飛。警方在德賴茅斯逮捕了你兒子,在他身上發現了錢,大部分是五英鎊面額的鈔票,其中一張上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這也使得銀行得以確認,這張正是當天早上他們付給阿蓋爾太太的。他受到了指控,接受了審判。」卡爾加里停頓了一下,「判決是蓄意謀殺。」 終於說出口了——這個性命攸關的字眼。謀殺……這絕不是個餘音繞樑的詞;而是一個該被扼殺的詞,一個被窗簾、書籍以及絨毛地毯吸收了的詞……詞語可以被扼殺,但行為不會…… 「我從馬歇爾先生,也就是辯方律師那兒了解到,你兒子被捕的時候申辯說自己是無辜的。雖然說不上信心十足,但也表現得輕鬆愉快。警方把謀殺發生的時間界定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而他堅稱自己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傑克·阿蓋爾說,在那段時間裡,他搭上一輛便車前往德賴茅斯,車是快七點時,他在距離這裡大約一英里外的、連接雷德敏和德賴茅斯的主路上搭上的。他不知道那輛車的牌子和車型——當時天色已暗——但那是一輛黑色或者深藍色的轎車,司機是一個中年男子。警方竭盡全力去查找那輛車以及開車的男子,但沒能找到可以證實他的供詞的證據,而律師們相當確信這個男孩的說辭是他匆忙之間編出來的故事,而且編得不怎麼高明…… 「庭審時,辯方辯護的主旨是心理學家提供的證據,他們試圖證明傑克·阿蓋爾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法官本人對於這一說法有點吹毛求疵,這樣做出的總結陳詞顯然對被告不利。於是傑克·阿蓋爾被判終身監禁。服刑六個月後,他因肺炎死於獄中。」 卡爾加里停了下來,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格溫達·沃恩的眼裡顯露出興趣和密切的關注,赫斯特的眼裡依然是懷疑,利奧·阿蓋爾的眼裡看起來則是一片空白。 卡爾加里接著說道:「你能確認我所陳述的事實都是正確的嗎?」 「你所說的完全正確。」利奧說道,「儘管我依然不明白,有什麼必要去重溫這些我們正在努力忘掉的、令人痛苦的事實呢?」 「請原諒我。我不得不這麼做。我想,你對判決沒有什麼異議吧?」 「我承認事實的確如你所說——換句話說,如果你不去深究這些事實背後的東西的話。說得難聽一點,這就是一樁謀殺案。但如果你去深究,其實後面還有很多能用來為他開脫的話可說的。那孩子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然而很不幸,從法律層面上來說這件事沒有得到認可。《麥克諾頓條例》[一八四三年,一個名叫麥克諾頓的英國公民把時任首相的秘書誤認成首相而將其射殺,在審判中,辯方稱其有精神疾病,最終被判無罪。之後英國法院就該事件做出回應,制訂了赦免精神病人犯罪的條例,即《麥克諾頓條例》]有些狹隘,並不能令人滿意。我可以向你保證,卡爾加里博士,蕾切爾本人——我是指我已故的妻子——很可能會是第一個諒解並寬恕那個不幸的孩子的輕率行為的人。她是個思想極其進步的人文主義者,同時在心理學方面知識淵博。她應該是不會在道義上譴責他的。」 「她可是知道傑奎能有多討厭的。」赫斯特說,「他一向那樣——似乎就是難以自控。」 「所以你們大家,」卡爾加里不緊不慢地說道,「就沒有絲毫的疑問?我是指對於他有罪這一點,毫不懷疑?」 赫斯特瞪大了眼睛。 「我們怎麼可能會懷疑呢?他當然是有罪的。」 「並不是真正有罪。」利奧表示了異議,「我不喜歡那個詞。」 「而且,那個詞確實是不正確的。」卡爾加里深吸了一口氣,「傑克·阿蓋爾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