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 · 第十一章

井上靖 《風林火山》
弘治二年[1]三月,由布姬去世的悲傷尚未消弭,信玄便揮軍直指伊那。勘助亦隨軍出陣。 與木曾交戰之際,武田軍尚使用了馬匹,然而這次馬匹卻派不上用場了。數日以來,軍隊在山中蜿蜒的道路上如長蛇一般單列行進。道路一邊是刀鑿斧削般急峻陡峭的山壁,另一邊的懸崖下則是奔騰咆哮的天龍川激流。行軍途中翻越了幾座荒山,那些荒山仿佛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踏足一般。 武田軍次第攻下了散布於伊那溪谷各處的一些小城砦。 然而出陣半月之後,卻有消息傳來,說越後的謙信正發兵前往川中島。於是武田大軍便在天龍川岸邊一處由於河道彎曲而形成的廣闊河灘上的小村落中駐屯下來,爾後信玄召集諸將即刻商量對策。 「不算是什麼大事,不要去理他,先將伊那的諸城砦盡皆攻下為好。待謙信南下之時,我們再自伊那返回,傾全軍 之力迎擊便是。」 信玄說道。態度很是堅決。 「在下亦贊成此舉。」 勘助附和。這讓其他武將感到十分意外。從來在這等場合下,勘助都是放膽進言,力勸信玄慎重行事,不料此番勘助卻表示贊成信玄的大膽舉動。 飯富三郎兵衛昌景率先反對。 「若是謙信以外之敵,如此行事亦無不妥。但對手既是謙信,就應避免採取如此輕率的態度才是。」 這位屢建戰功的年輕武將如此說道。秋山伯耆守晴近亦支持飯富的意見。 然而信玄卻認為,這平定伊那的戰事若僅僅因為謙信出現的消息而怯然放棄,不僅甚為可惜,傳出去也會折了武田家的威名。 「好了,好了。」 信玄一面敷衍眾將,一面好似向勘助尋求支持一般,轉首問道: 「勘助,你怎麼看?」 勘助卻說: 「飯富大人所言極是。我雖與主公看法相同,但那是在眾人沒有異議之時。既然有了反對意見,那麼務必應當重新考慮才是。」 「那麼,如何才好呢?」 「便如飯富大人所言,分兵一半前往北信吧。」 勘助回答。勘助態度的轉變沒有絲毫遲疑,在這一點上,勘助與信玄有著顯著不同。 「讓誰領軍前去呢?」 「便是主公您了。」 「我不願去。」 信玄不太甘心。 「只是領軍前去而已,這仗又不一定打得起來。」 「那是當然。知道主公您親自領軍迎戰,謙信定然不會率先攻打過來的。」 「我不願去。讓別人去吧。」 「讓別人率軍前去的話,這仗可就會打起來了,事態亦會愈發嚴重。還是勞煩主公您親自領軍前去為好。」 勘助便是如此考慮。若不向北信派遣一兵一卒倒也罷了,倘若決定派兵前往,那麼總帥非信玄莫屬。 商議結束之後,信玄將一部分人馬留在伊那,自己率領餘下部隊向川中島進發。勘助則留在營中,繼續進行平定伊那的戰鬥。 果然一如信玄所料,北信這場戰鬥終究沒能打響。謙信在善光寺一帶布下陣勢之後,便不再前進。信玄領軍至茶臼山布陣,也兀自巍然不動。雙方相持了月余,謙信終於在五月一日拔營退兵返回越後。之後信玄亦還軍伊那。 信玄在北信與謙信對峙期間,勘助率軍將伊那的諸般勢力盡數掃平。凡歸降者盡皆饒恕,不降者悉數誅殺,一個不留。 「不服從於主公威光之人,在這伊那一地,已經一個也沒有了。」 勘助說道。 「溝口、黑河口、小田切[2]呢?」 信玄詢問。 「全數誅殺了。」 「宮田、松島、砥野島呢?」 「亦盡數處死。」 「羽生、稻部等人呢?」 「亦是同樣。」 「處斬了嗎?」 「是的。」 這對話內容讓信玄亦感到幾分不快和可怖,然而勘助不動聲色。 「這樣一來,豈不是所有人都給你殺掉了嗎。」 「這些人的態度含混不清,不處決的話,將來恐怕成為禍根。不過,對於歸降之人,在下沒有動他們一根汗毛。」 如勘助所言,數倍於勘助人馬的伊那降兵降將,遍布于天龍川河灘上的數十座營地之中,斑斑點點,星羅棋布。無論信玄還是其他武將,都無法想像出勘助如何能夠以少數兵力將這長久以來抵抗武田家勢力的伊那諸城砦逐一粉碎,並令其降服。 是夜,武田大軍在廣闊的河灘上舉行了慶祝勝利的酒宴。秋山伯耆守晴近成為率領二百五十騎的侍大將,並擔任伊那郡代,駐守高遠城。飯富三郎兵衛昌景成為率領五百騎的大將。春日彈正忠繼承了信州名門高坂家的姓氏,從此稱為高坂彈正忠昌信,並作為統領四百五十騎的武將,被派往北信之地駐紮。於是,秋山晴近駐守伊那以防豪族叛亂、高坂彈正忠駐守北信以防謙信來襲的戰略布局就此完成。 當晚夜深,位於武田軍本陣處一戶農家的裡屋中,信玄與勘助相對而坐。 「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呢?」 「去攻打上州吧。」 「武州呢?」 「也行,也去攻打武州吧。」 「會不會有誰反對呢?」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二人不禁看了看對方的臉,信玄意味深長地笑了,勘助卻沒有笑。對視片刻,信玄忽然開口說道:「你可真是狡猾啊,勘助。」 「哪裡狡猾啦?」 「平定伊那這好差事,被勘助你挑去了。」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今番我可要出戰了。可不能被人說我縮頭縮尾。」 「不會有人這樣說的。我勘助也要與您一同出戰,可不能讓我無聊地留守才是。」 此時,二人相視大笑,未幾卻又一同止住笑聲。不意之間,由布姬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猶如從足底湧起的寒風一般,同時向二人襲來。 從這年秋天起,「風林火山」之旌旗便從未駐留古府超過半年時間。好似餓虎尋獲獵物一般,武田軍四處挑起戰鬥,不斷重複著「出兵、戰而勝之、還軍古府」這一連串過程。 弘治三年[3],信玄率軍翻越笛吹嶺,直取上州,並在甑尻之戰中大破長野信濃守的軍隊。在這場戰鬥剛剛結束之際,忽然接到謙信再度出兵川中島的急報,於是信玄即刻掉頭前往北信。 與以往相似,兩軍相遇,卻都不率先挑起戰鬥,就此對峙,一動不動。轉眼夏去秋來,謙信再次退兵,信玄亦引軍返回古府。 弘治四年[4]中,年號改為永祿元年。當年四月,謙信領軍八千進入信濃,並在武田勢力範圍中的海野一帶放火。當時正在小室城的信玄只顧加強城砦工事,沒有應戰。在兩軍各自的進退之中,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靜若隱若現,令人不由感到甲越兩軍大規模的衝突近在咫尺。 八月,信玄意外地收到將軍[5]義輝的一封密函,意圖調解甲越兩軍的爭鬥,使兩家和睦相處。 「年年出兵,與上杉謙信徒然相鬥,以致境內不穩。如此不獨百姓受苦,而且——」信中這類話語比比皆是。 信玄將密函遞給勘助,勘助看罷,隨即問道:「您可寫了回信?」 「已經寫了。」 「您如何回復的呢?」 「你看罷。」 說著,信玄將用楷書端正地寫在奉書紙[6]上的一篇長文拿給勘助看。這卻不是寫給將軍義輝的回函,而是呈於戶隱神社,以祈求能夠掌握信濃一國的長篇祈願文書。在信玄看來,將軍義輝那勸告甲越兩軍和睦的密函,真是既滑稽又無甚意義的東西。 在那密函的末尾,寫著「亦已將此意示予謙信」這樣的文字。如此看來,或許將軍也將一封同樣內容的密函送到了謙信之處。不過,謙信似乎沒有任何反應。想必謙信也認為此事過於滑稽了吧。 翌年,即永祿二年[7]二月下旬,將軍義輝再次派遣僧人瑞林作為促成甲越和談的使者來到甲斐。據說也同樣向越後派去了使者大館晴光。信玄沒有明確表態,稍事接待之後便將瑞林打發回去了。 此事過去兩個月後,四月上旬某夜,勘助突然接到信玄的緊急召見。勘助不顧夜深,徑直前往信玄居館。見勘助到來,信玄詭秘地笑了: 「適才接到來報,說謙信為謁見將軍,如今已在進京途中了。」 信玄說罷,身軀不斷微微震動,其激動心情可見一斑,看來是迫不及待地想趁此機會率領大軍一舉攻入越後了。 「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定要好好利用才是。 不過在下以為,決戰之期尚未到來。」 勘助說道。勘助認為,與謙信的決戰必須在北信的原野上進行才好。此刻謙信不在其領內,若是猛然攻入越後,或會使其兵力遭到重創,無法東山再起,但卻難以致謙信於死地。 勘助向信玄陳述了自己看法。 「那麼,這次機會要如何利用呢?」 信玄問道。 「可派遣高坂昌信大人前往川中島一帶,將那周邊的敵軍勢力一掃而空。爾後,請讓勘助前去修築一座新城。新城修築完畢之後,則無論何時均可迎擊謙信,與其決戰了。」 「有必要築城嗎?」 「非常必要。一定要在犀川與千曲川的沿岸要害之地修築一座城砦。」 「是嗎,那麼就交給你去辦罷。」 信玄靜靜地說道。究竟有什麼必要築城,信玄沒有就此繼續詢問下去。 甲越兩軍的大決戰,將是在一方未被徹底擊倒之前不會結束的死斗,因此城砦這種東西在作戰上來說並無十分必要。在那樣的死斗中,大軍既無法自那小城中出擊,也無法退守小城之內。然而勘助卻無論如何想要一座城砦,無論多小,只要堅固就成。就算只能容納兩三百的兵力,那也足夠了。 此戰武田軍當會勝利。而在謙信的軍隊崩壞潰逃、立足未穩之際,這城中的少許新銳部隊便可以逸待勞,從側面打他個措手不及。給越後軍的最後一擊,務必要讓這城中的新銳部隊操刀才是。而且,這建立最大功勳的部隊指揮者,不是別人,正是這天初次上陣的年輕勝賴。 勘助為了勝賴,為了勝賴的初陣,一定要在要害之地築起一座城來。也不知信玄是否看透了勘助心中所想,總之他便採用了勘助的建言。 就在當夜,信玄便向駐屯於北信之地的高坂昌信發出了即刻進軍的命令。只見送信的快馬一騎接一騎地從古府城下急急向前方飛馳而去。 當時駐守於尼飾城的高坂昌信在接到命令之後,迅速向信越國境[8]方面出兵,依次攻城拔砦,並於五月攻取了越後軍的前線重地高梨城。 接到攻陷高梨城的消息後,勘助立即從古府出發前往北信。此番前往,是為了估計甲越兩軍的決戰之地,並探尋為勝賴修築城砦的位置。勘助在這不知已經往返了幾十次的甲斐國境中的高原地帶策馬緩緩前行。他曾在這裡獨自縱馬疾馳,然而如今卻已六十七歲高齡了。勘助在二十餘名武士的護衛下,時時停下馬來,將周圍山野的春色盡收眼底。 勘助不時地用小指撓撓耳洞。近日來他耳鳴不斷,那聲音仿佛合戰時自遠方傳來的喊殺聲一般。 到達上田城的翌日,勘助由二十餘名隨從陪同,自上田沿著千曲川前行。 這天,在千曲川與犀川的交匯處,勘助與凱旋而歸的高坂昌信相遇。高坂將部隊駐紮在千曲川的河灘上,然後帶了兩三位武士相隨,來到勘助休憩的三角洲一角。勘助站起身來,迎接這位與信玄年齡相若的年輕武將。高坂昌信身材不高,臉龐狹小,其貌亦頗為不揚。 「老人家,您辛苦了。」 高坂用乾巴巴的聲音恭敬地說道。 「高坂大人您這次功勳卓著,才是辛苦啦。」 勘助還禮,一面回應。如今,因高坂昌信之戰功,北信一帶土地已盡歸武田氏所有了。 兩人並排坐於馬紮上。約莫二間遠的地方,犀川的河水緩緩流動,岸邊蘆葦茂密。而在兩人視野之外,河灘的另一邊,正是寬度與流量均為犀川兩倍的千曲川。無論是河灘上的白色石子,還是犀川的深色水波,均灑滿了春日和煦的陽光。一派逸然悠閒的景象。 兩位沉默寡言的武將之間,擺上了簡單的酒菜。從一旁看來,勘助與高坂好似一對父子。 除了知道這位年輕的武將十分善戰之外,關於高坂昌信的其餘情況,勘助一概不知。無論在軍議上商議何事,他都極少開口發言。在旁人眼中,與其說他沉默寡言,莫如說他是一個沒有主見之人。 並且,對於任何命令,他總是恭謹接受,完全施行。他這樣的性格,既可以看作是他的優點,卻也是他被人詬病之處。人們雖然非常信任這位年輕武將,但決不會把他看作重要人物。就連信玄亦是如此。當遇到稍微棘手一些的戰事之時,信玄總會說道: 「就讓高坂去吧。」 「就讓高坂去吧」這句話幾乎成為了信玄的口頭禪,其中既有八分信賴,卻也似有二分輕蔑之感。然而高坂卻很滿足,只要派他出陣,他就非常高興。現在,他作為對抗越後軍的第一線總指揮官,駐屯於尼飾城。當然,除了高坂以外,卻也難以找到能擔如此大任的人物。然而,將其置於如此遙遠且危機四伏的境地,卻也被看作是他並非信玄帳下重臣幕僚的證據。 從以前起,勘助就對這位武將持有好感。不過,勘助對他的了解仍然與其他人相差無幾。此時,勘助與這位寡言少語的武將對飲,雙方都沒有說話,卻也並不覺得氣氛尷尬。 勘助不時拿起酒杯,高坂便取過酒壺,為勘助滿上,勘助仰頭一飲而盡。 突然,這位沉默的武將開口說道: 「我有一些小事,想與您商量一下。」 說著,高坂昌信便把侍於一旁的幾名武士支開。 「什麼事呢?」 勘助抬起頭來。 「我想,在距此約莫一里之地修築一座城砦。」 「原來如此。」 勘助說道,心裡暗暗吃驚。勘助此行的目的不是別的,正是要為修築一座小城砦物色合適的地點。 「你是說修築一座城砦嗎?」 勘助說。 「正是如此。無論如何也要修築一座城砦。雖說關於築城之事,我多多少少有一些心得,不過可能的話,還希望能夠得到老人家您的指點。」 「為何需要築城呢?」 勘助問道。此時,高坂昌信慢慢抬起頭來,鄭重地看著勘助: 「我以為,與越後的決戰,必定會在這附近一帶進行。」 「確是如此。」 「自善光寺山到上田原——」 「嗯。」 「犀川與千曲川這兩河之間的一帶。」 「確是如此。」 「交戰的時期也許會在今年年底或者來年春天,最遲不會超過後年春天。我想會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在此地築城的。」 「為何在這次決戰之中,需要有一座城砦呢?」 「這個嘛——」 高坂頓了一頓,接著道: 「我想將勝賴大人安置在城中,至少能夠支持一些時日,留得性命。武田家可不能在這一戰之中被斷絕了後人。」 勘助不禁直直地注視著高坂昌信的臉,不發一言。 勘助亦想修築一座小城,將勝賴安置其中。然而勘助是完全基於武田軍獲勝的假定來考慮的。這城中的小部隊要在越後軍潰敗之時攔腰突入敵陣,予其最後一擊。這城完全是為了勝賴初陣能取得顯赫戰功而設。但高坂昌信卻截然相反,修築此城的目的,卻是要在武田軍敗北之際,為主家留下血脈。 「你認為我軍將會戰敗嗎?」 片刻之後,勘助開口問道。 「此戰十有八九難以取勝。」 高坂毫無畏懼地說道。 「哦?這是為何呢?」 「這一戰,無論對武田軍還是越後軍來說,都將會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慘烈決戰。從這些年來雙方的對立,以及主公與謙信兩人的性格來看,沒有哪一方會戰至半途收兵。」 「這是自然,勘助我也如此認為。」 「此戰一方獲勝,另一方則會慘敗。而戰敗的一方——」 「你認為我方會戰敗嗎?」 「是的。」 「我武田軍會戰敗嗎?!」 「武田軍從來沒有經歷過苦戰的經驗。迄今為止,戰鬥多以勝利告終。以少數兵力擊破敵方大軍,或是以極少的損 失剿滅大量的敵人。然而,與越後軍的這一場決戰,不到最後關頭是無法分出勝負的。雙方都會失去很多武士,戰陣也會一片混亂。在如此情形之下要想分出勝負,所謂作戰方策是談不上的,終將演變成為個人與個人之間你死我活的搏鬥。由於常年與一向宗[9]的信徒們作戰,已適應了混戰場面的越後軍將會獲勝,而不適應混戰場面的甲斐軍卻會敗北。」 說罷,高坂又如先時那般沉默下來。這番話聽來甚為不遜,但高坂能直言不諱,勘助覺得難能可貴。 勘助沒有回話,獨自沉思。他覺得這位毫不起眼的年輕武將似乎一語觸及了自己的痛處。此時,高坂昌信以他那一貫低沉緩慢的語調接著說道: 「倘若武田軍戰敗——當然現在這麼說不太合適——主公、義信大人,以及武田一門親族都難免失去性命。為了讓武田家的血脈不致斷絕,勝賴大人必須活下來。至少務必要將勝賴大人救出來,勝賴大人沒有絲毫必要去承擔戰敗的責任。為了讓勝賴大人擺脫追兵,無論如何也需要一座能夠支撐上一陣子的城砦才是。」 「我明白了。」 勘助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您所願,我當盡我所能協助您築城。」 說罷,兩人再次沉默。勘助不時地向高坂杯中斟酒,高坂亦不時地為勘助將酒斟滿。 廣闊的河灘上,武士們分頭紮下營寨。自他們的細微舉動中,處處都顯示出凱旋路上的輕鬆與悠閒。此時,勘助自來到武田家仕官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年老。他覺得自己已經比不上高坂昌信這些年輕武將了。 高坂的話語可謂正中武田軍的弱點。信玄巧妙的作戰方策使武田軍順利征服了四鄰之地,如今卻因它而陷入萬分危險的態勢之中。如此危急的情勢,武田家的重臣老將們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卻被高坂昌信那雙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 勘助自身亦被高坂的話語刺痛。迄今為止,勘助作為武田氏的軍師,關於武田軍的戰略戰術總要事無靡遺,一一考慮周全。然而今日高坂所言卻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作為軍師的失職。的確,在這場與謙信的決戰中,採取何種戰法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作為謙信,他有著自成一家的作戰方式,而信玄亦同,在戰術運用之上兩人堪稱匹敵。因此最後決定勝負的,卻是混戰之中最後一員士兵的存亡,是在一對一的搏鬥當中,自己能否殺死對手的問題。誠如高坂所言,無論信玄還是其嫡子義信,均可能會在戰鬥中陣亡,勘助本人亦然,而武田家其餘重臣老將,或將悉數陳屍於這川中島的戰場之上,一個不留。 今日之前,勘助一次也沒有考慮過戰敗的問題。無論何時,他總認為這一戰當會勝利。這宛如鬼神附體一般的自信如今卻忽然不見,仿佛離開了勘助那六十七歲的衰老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暖意融融的春日,勘助與高坂昌信二人的酒宴又持續了半刻。不過兩人卻沒有再言語。 此後,勘助與高坂一道,回到了尼飾城。勘助忽然很想多跟年輕的武將們接觸接觸。 勘助一度回到古府,集齊築城所需的必要人數,再次出發前往北信之地。此時正值六月。 然而,勘助在半路上卻又折了回來。只因有消息傳來:謙信進京途中,留守其居城春日山城的長尾政景忽然入侵武田領內的戶隱一地。那以高坂昌信之手本已平定的北信之地,如今又再度成為戰場。 七月中旬,勘助跟隨信玄大軍自古府來到小室城。這期間,謙信也已從京都回到了春日山城。如今之際,越甲兩軍無論幾時發生大規模的交戰,都並非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不過,勘助沒有忘記他跟高坂昌信的那次談話。在兩軍衝突之前,無論如何都得在北信之地修築一座城砦。雖然信玄認為將大本營自古府移到小室城更有利於作戰,但勘助卻以此舉恐會刺激謙信為由勸阻了信玄。 翌永祿三年[10]正月,古府的居館舉行了慶賀新年的酒宴。來自各地的武將們齊聚一堂。席上,信玄重新提出將大本營移往小室之事,讓家臣們商議。考慮到即將到來的與謙信的決戰,眾人盡皆認為此舉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反對者唯有勘助一人。 「雖說移師小室之舉勢在必行,不過還請稍微推遲一些時日才好。」 「要推遲到何時呢?」 信玄問道。對於勘助屢屢反對此事,信玄心裡不太舒服。 「到築城完畢之時為好。若是三月修築妥當,您三月便可移師小室。」 說罷,勘助便不理眾人了。在他人看來,這真是一個頑固的老頭子。 高坂昌信也未發一言半語,只是默然坐在那裡。勘助原以為,高坂既然贊成自己的意見,當出言相助才是,然而高坂卻與往常一般沉默不言。 商議結束後,勘助行至走廊,高坂卻從後快步趕上, 說道: 「十分感謝。」 然後,高坂將聲音壓低: 「松井那地方有一個叫作鄉小淵的村落,不知在那裡築城如何?我希望您能去看看。」 說到這裡,高坂頓了一頓,補充道: 「那地方就在千曲川的岸邊。」 「哦?」 「是一個非常利於防禦的地方。」 「對於攻擊來說呢?」 「這個嘛……我想不太適合出擊。」 「有利於防禦的話——」 「是的。就防禦這一點來說,再沒有比那個地方更為合適的了。」 「那麼,就在那地方築城吧。」 兩人如此短短地交談了幾句,隨即道別。 然而,從春天到夏天,越後軍不時入侵北信,使築城的事情一直耽擱了下來。本來,若是按照勘助自己的想法來築城的話,就算是幾座城砦也已經修築好了。不過,勘助一直希望能夠與高坂昌信好好商議一下,充分聽取他的意見之後再著手築城。而高坂昌信卻忙於徵戰,無暇顧及此事。 勘助亦兩次前往北信,到高坂所言那松井的鄉小淵村落去察看。如高坂所言,就防禦的角度來考慮,沒有比此地更為適合的場所了。 那地方是千曲川旁的一座丘陵。自西北而來的千曲川的河水拍擊著丘陵一側的斷崖峭壁,形成與川中島相對的一大險要之地。這丘陵的北面到東北面,金井山、扇平山、雨嚴山等山峰重巒疊嶂,形成自然的障礙,從這些山巒之間,能夠修築通往尼飾城的道路。丘陵東面亦有奇妙山、堀切山、立石山等群山宛如屏風一般阻擋著兵馬的入侵,而這之間亦有道路可通往小室城。此外,丘陵的西方乃是一片高地。唯有西北一面敞開,隔著千曲川與川中島遙遙相望。 勘助對在此地築城毫無異議,如今只是等待戰事稍稍停歇,讓高坂昌信得閒商議此事。在察看此地之時,勘助心中暗自決定,把將於此處建造的這座城砦命名為「海津城」。 因為千曲川那滔滔流水,宛如大海一般從這城下經過。 這座海津城終於在當年九月開始動工。勘助晝夜兼行,打算在三個月內將城砦修築完成。因為四周情勢已然相當緊迫,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如同預定的那樣,這城於十一月竣工。除了本丸[11]與二之丸[12]以外,還建造了五座城樓,被千曲川與護城河圍在當中。護城河最狹窄的地方亦有八間之寬。並且,勘助在這城的西北修築了一座神社,勸請[13]了附近八幡宮神社中的神靈。 信玄令築城者勘助為這座城命名,勘助一如先前所想,將此城命名為海津城。城方建好,信玄便讓高坂昌信擔任城代 [14],從尼飾城移駐於此。尼飾城則改由小山田備中守駐紮。 高坂昌信入城當日,自一個月前便駐營於小室的信玄攜勘助一道來到海津城。由高坂引領,信玄與勘助登上了本丸西北隅的瞭望樓。那預測當為越甲兩軍決戰之地的以川中島為中心的平原地帶映入三人眼底。犀川平緩而蜿蜒的流水,將這平原一分為二。 三人久久地俯瞰著這晚秋的平原,心中各有許多感慨。 勘助十分明白高坂昌信此刻心中在考慮著什麼。想來在高坂眼裡,這平原的景象絕非是明朗而宜人的。 而勘助自身所想卻稍有不同。雖然在築城之時,勘助認同了高坂昌信的意見,然而如今城已建好,勘助的想法亦發生了變化。謙信當會如何看待這座海津城?看到此城,他會作出怎樣的反應?勘助不由得關心起這個來。兩軍交戰之前在這樣的地方修築起這樣一座城池,謙信會認為這其中有著何種意味呢?由於這座海津城的出現,使得這平原上一草一木的意義都發生了變化。 登上這座瞭望樓之時,勘助的眼睛不由得放出光來。這一戰,無論如何都要取勝。勘助如此想道。 突然,信玄開口靜靜說道: 「真是一座海內無雙的城啊。」 「哎?」勘助沒有回過神來。 「在這裡賞月一定很合適吧,賞月。每年在這裡舉行一次賞月之宴如何?」 依此言來看,果然如此。月明之夜,自這城上遠遠觀賞美景,果真是一件賞心樂事。在這前線緊要之地,卻想著與此大相徑庭的賞月之宴,勘助益發感到信玄氣度沉穩、值得信賴。 這海津城樓之上,三人各懷心事:高坂昌信正在考慮如何將敗軍收容在這城中;勘助則決心務必要讓此戰獲勝;而信玄所想的,卻是賞月的酒宴。 * * * [1]弘治二年:公元1556年。 [2]溝口、黑河口、小田切:這些俱是伊那一地的小豪族或者國人眾,後文的宮田、松島等亦同。 [3]弘治三年:公元1557年。 [4]弘治四年:公元1558年。當年二月二十八日(日本歷),正親町天皇即位,改元為永祿元年。 [5] 將軍:征夷大將軍。在日本歷史上是大和朝廷為對抗蝦夷(今北海道)而設置的軍事職位,後來成為武家的最高統領。在自鎌倉幕府、室町幕府至江戶幕府的幕府政治中架空天皇的權力,成為日本的實際統治者。文中的將軍義輝即是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將軍足利義輝。 [6]奉書紙:一種用來書寫非常正式的文書的上等白紙。 [7]永祿二年:公元1559年。 [8] 信越國境:信濃國與越後國的邊境。 [9]一向宗:佛教的一個宗派,又叫作淨土真宗。在日本戰國時代,一向宗勢力屢屢挑起農民對大名的抗爭,令大名豪族很是頭疼。 [10]永祿三年:公元1560年。 [11]本丸:日本式的城堡中最主要的城樓。 [12]二之丸:日本式的城堡中次要的城樓。自城門到本丸之間,會途經二之丸。 [13]勸請:神道教儀式之一。指將某座神社中供奉的神靈奉迎到另一座神社之中。 [14]城代:一城之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