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 · 第二章
甲斐的武田家派使者來到駿府,邀請山本勘助仕官,是天文十二年[1]二月中的事情。自從勘助斬殺了來歷不明的浪人青木大膳,救下武田家臣板垣信方以來,已經過去一年半的歲月。使者告訴勘助,武田家以百貫[2]知行[3]請勘助屈就。
勘助以自己要考慮兩天為由,打發使者先回去了。
這天,久未外出的勘助出了家門。安倍川的河堤旁,早開的櫻花已經綻放。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自剛才起,勘助口中便不停反覆念叨這句話。百貫的知行嗎!這種東西倒無關緊要。問題的關鍵,在於能否取得實際參與作戰策劃、發揮自己攻城略地之才幹的相應地位。看來仕官之時,須得要附加相關條件才是。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山本勘助無暇欣賞枝頭滿開的早櫻,從櫻花樹下匆匆穿過。此時,有兩位看似武士妻小的女子結伴迎面走來。二女看到勘助,怯怯地側身相避到道路一旁。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勘助並不理睬兩名女子,稍稍抬高視線,傲然前行。每當他右腳落地之時,身體便隨之歪斜一下。
進得駿府城下街道,他的庇護者庵原忠胤的居宅,便坐落在武士宅所群落的入口之處。那裡有三株高大的山毛櫸,城下的人們因而將這所居宅稱為「櫸屋敷[4]」。
勘助走進這「櫸屋敷」的正門,不經通報,徑直上了台階,在走廊上遇見一位侍女。
「請問庵原大人在嗎?」
「是的,請您稍等一下。」
勘助仿佛沒有聽見侍女的答話一般,自顧自地順著走廊往前走去。侍女想快步趕在勘助身前,先行向主人告知勘助的來訪,不過勘助那五短身材和奇特的行走姿態,卻使她感到難以超越。
「您在家呀!」勘助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外停下腳步,向屋子裡說道。
「誰呀?」
「是山本勘助,特地來拜訪您。」
屋裡並未答話。此時勘助似乎清楚地看見庵原的面色陡然沉了下來,流露出嫌惡的神色,仿佛在說:這討厭的傢伙來了。
「我進來了。」
勘助打開拉門,進了房間,席地而坐。為了表示對庇護人的禮節,勘助身體前傾,端正地向庵原施了一禮。
「今天有事相商,故此前來拜會。」
「什麼事?」
庵原忠胤本來坐在案機之前,面朝庭院方向,仿佛正在看書。聽了勘助的話,庵原那白髮蒼蒼的頭稍稍轉向勘助這邊,緩聲詢問。
「武田家派來使者,邀請我前去仕官。」
庵原聽罷,只抬了抬眼皮,並不作聲。稍頃,徐徐問道:
「那麼,你作何打算呢?」
「總是如此浪人之身,也不是辦法。」
「知行呢?」
「百貫。」
稍待了片刻。
「這樣的話,這邊也給你百貫知行。」庵原說了這句話後,頓了一頓,又道:「我不曾記得有虧待於你的地方吧?」
「已經九年了呀!可不想再無功受祿了。我想實在地施展自己攻城略地的才能。」
「你以為單靠紙上談兵便能攻城略地嗎?」
「能夠的!」勘助沉聲道。
庵原默然,似乎在考慮什麼。稍頃道:「無論如何你也要去甲斐仕官嗎?既然如此,總得向主公知會一聲吧。」
「不管去求見多少次,結果總是一樣的。今川大人並不想放我去別國仕官。然而,若要自己驅策,卻又感到可怕。」
「言過其實了吧。」庵原嚴肅地說。
勘助忿然道:「難道不是這樣嗎?不是認為我山本勘助可怕嗎?不是可怕到難以任用的地步嗎?」語畢,語氣倏地一改:
「不過,這九年以來,承蒙關照,衣食無憂。此等恩義在下銘記於心。在下此身前往武田家仕官,便將一顆心留在這駿府吧!」勘助一面如此說著,一面低聲冷笑,這氣氛令人不快。
聽得勘助此言,庵原仿佛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面對勘助。庵原平素與人交談之時,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此時他的雙眼卻閃現著冷冷的目光。
「此話怎講?」庵原緊盯勘助,似乎要從其神態中探明真意。
「我是想既食武田家之糧,又受今川家之祿。」
「……」
「本來,在下是預卜著今川家的前程,因此這九年間也未曾離開這片土地一步的。」
「……」
「作為東海道第一武家[5]的今川家,從自己家裡派出個把家臣,留在武田家,倒也並非什麼壞事吧。」勘助說罷,便閉口不語。
今川義元的夫人,乃是武田信虎之女。緣此,今川家與武田家之間有著姻戚關係。然而,信虎被自己二十三歲的長子武田晴信 (即後來的信玄) 流放,如今寄身於女婿今川義元的家中。表面看來,武田、今川兩家由於聯姻,有著牢固的同盟關係,然而信虎與晴信這對父子的矛盾,卻造成了晴信與義元這兩位家督[6]之間一道冰冷的暗流。
如此說來,作為今川家,暗中支給勘助一筆俸祿,將他派去武田家臥底,倒也並非一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
然而,勘助兀地站起身來,轉身出門。庵原想要叫住勘助,勘助卻頭也不回地順著走廊離去了。
勘助由自甲斐前來迎接他的三位武士陪同,沿著富士川東岸向古府[7]進發,正是三月之初的事情。富士川水流湍急,河道兩側矗立的山壁被青葉萌芽的嫩綠漸漸覆蓋。
路途之上宿泊了兩晚。勘助很討厭四處奔波。雖然風傳他在武者修行之時足跡踏遍了全日本,但實際上,他僅僅涉足過自己的故鄉三河全土以及常年居住的駿河一部分。所謂週遊各國這種事情是完全不存在的。不過,他並沒有特意去否認傳聞里的說法,因為實在無此必要。對於他來說,無論是西日本還是東日本,任何城池的情況,他總能夠將自己所聽到的傳聞組織成清晰的畫面浮現於腦海之中,如同親見。
他從群書之中汲取的關於各地山川平原氣候風土的諸般知識,能使原本全無所知的城池、城下街道的狀況及周圍的地形躍然眼前。
他每每與異鄉之客相會交談時,不忘向其詳細了解各種各樣的風物故事。他甚至驚異於自己非凡的記憶力與想像力。一旦聽說過的事情,決不會忘記。並且,從僅有的殘缺情報中,他能預見各種情況及可能性,可謂一葉落知天下秋。
行至途中,板垣信方來迎。無論是衣物細軟、弓馬隨從還是交予勘助使喚的僕人,巨細靡遺,一一安排齊全。
勘助感到相當滿足。一方面這固然是因受到了意外之極的周全接待,但更重要的,卻是甲斐國的自然風土及地形狀況,竟然與他腦海里數度描繪的畫面並無二致,十分吻合。
在進入古府城下之時,勘助感到此地天空雲彩之色竟也全如自己所料一般。
「古府這地方,可曾來過幾次?」板垣信方輕詢道。
「這已經是第三次啦。」
勘助回答得自然而爽利,說到「第三次」時,自己都決不認為這是在說謊。
當晚,勘助在武田家居城以北某個村落的財主家裡落腳,翌日便來到城內拜謁武田家當主晴信。武田家居城的形貌完全不似一座城堡,除周圍有壕溝環繞以外,便與普通的宅邸相差無幾。
在這宅邸的正廳中,正面端坐著二十三歲的武田晴信,左右分列的是武田家的宿將老臣們。勘助低頭伏身在下首稍遠之處,待晴信教他靠近些,他方才站起身來,躬身前行至晴信身前。
與板垣信方相鄰的是飯富兵部少輔虎昌[8],他旁邊那位應該就是甘利備前守[9]吧。勘助在躬身前行之際,暗暗將視線掠向晴信兩側,武田家三位重臣的容貌盡收眼底。勘助再度伏下身去時,甘利備前守那冰冷的目光清晰地殘留在了他的眼裡。只有這傢伙看來有些討厭,勘助想。
晴信一言未發,只是饒有興味地盯著勘助那異於常人的面容。稍頃,突然道:
「此人骨骼清奇,前所未見,百貫的俸祿大概不夠吧。
須得兩百貫才是!」
言語並不大聲,卻具有無法言喻的莊嚴之感。勘助心中暗自驚異,稍稍抬起頭。只聽晴信又道:「將我晴信之名中一字賜予你罷,以後你就喚作山本勘助晴幸好了!」
真是一位氣度非凡的青年武將啊!勘助如此想道,默默低頭行禮。
「還不趕快謝過主公。」板垣信方湊近勘助,向他耳語。
勘助抬起頭來,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承蒙主公厚愛,在下不勝感激!期望儘早參加戰鬥,攻城略地,以報效主公之恩典!」
「攻城略地可並非簡單之事啊……」晴信說道。
「是!無論攻城略地或是拓土開疆,其中都是有所奧妙的!」
「你可通曉其中奧妙?」
「是!」如此短促的回答任誰聽來也覺輕率。此時,甘利備前守那毫不客氣的低聲冷笑傳入勘助耳中。
「曾參與過幾次作戰啊?」甘利插口問道。
「從來未曾。」勘助話音剛落,廳內末席一側頓起失笑之聲。
勘助對此感到有些難以忍受,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無法繼續端坐下去,體內似乎有一股子什麼勁兒想要湧出026來,那是一股無論幾座城池也可輕易取得的自信與勇氣。
此時,板垣信方打個圓場:
「請退下休息吧。」
於是勘助默默從晴信身前退下。
勘助退出之後,甘利備前守轉到晴信身前,進言道:「依我之見,一次也沒有過經歷戰陣,竟然說自己通曉武略,看來不過是想以巧言辭令牟取厚祿的庸人罷了。」
甘利語畢,飯富虎昌說道:
「在下亦以為,不妨先任用一兩年,視其功績再加恩提俸不遲。不過,以主公猶如神明一般的洞察之力,如此這般或許有什麼特殊的考慮吧?」
「十年之前,在我十三歲時,曾在參州牛窪與勘助有過一面之緣,那時便訂下主從之約,並教他先去諸國巡遊修行。」聽罷眾人之言,晴信面無表情,只是如此說道。
此時,眾人任誰都明白晴信此言不過是信口開河,然而晴信既然這般說了,眾人亦不便反駁。只有板垣信方深知晴信如此庇護勘助的緣由。晴信幼少之時受到父親信虎的冷淡疏遠,境遇不佳,因此他無論是對相貌奇特的武士,或是對不受人們信任而身處逆境中的武士,都有格外的袒護之心。
山本勘助聽從板垣信方的安排,在武田家居館前面武士宅所一角一位名叫瀨尾的武士家中度過了來到甲斐的第二晚。
翌日午後,勘助登上居館背後的丘陵。居館正後方,一段平緩的山坡向上逐漸延伸,行不到半山腰,放眼眺望,不用說這古府城下,就連整個甲斐盆地的景色也一覽無餘。
要攻下武田家的這座居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勘助如此想道。自山上看去,整個居館簡直毫無防備可言。以這種毫無防備之狀,能夠維持到如今,大概全因經常外出作戰,而從未將敵軍引入領內的。若是在東海地方[10],哪座城要是出現如此漫不經心的狀況,怕是一天也挨不過的。
風自丘陵下方吹來,輕拂在勘助有些出汗的皮膚上,令他頓覺神清氣爽。勘助在緩坡上一片耕地的壟旁坐下,毫不疲倦地眺望平原。此地不愧是被稱為山國的甲斐,盆地周圍所見儘是綿延陡峭的山脈。
約莫一刻時分之後,勘助看到一位騎馬的武士眼望著自己所在丘陵的半山腰縱馬而來,此人騎術還真不錯。不多時,那一騎行至近處,武士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勘助,說道:
「是山本大人嗎?城裡有請!」
「難得你知道我在這兒呢。」
「您在登上這裡的時候有人看到了。」
「立時就到。」勘助站起身,一面說。那武士傳話完畢,縱身上馬,蹄聲嗒嗒之間,身影逐漸縮小遠去。
勘助料想或是晴信召見自己,待進得城門,卻見廣場之上紅白二色幔幕張開,太鼓[11]之聲隆隆不絕,似是比武場地的安排。有兩三位武士快步近身施禮,說了一個「請」字,便引領勘助進入幔幕之內。
只見甘利備前守坐在正面馬扎[12]之上,左右有數十位武士並列。勘助被引領上前,甘利說道:「山本勘助,讓我們見識一下『行流』的劍術,如何?」
「這可難以從命了,我原以為是主公召我前來。」
「聽聞你身負行流之技,恰好甲斐這裡無人懂得此流派的劍術,研習新當流的倒多少有一些。不妨下場比試一番,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
勘助對比試之類的事情全無興味。大致說來,關於他通曉行流劍術一事,與諸國漫遊什麼的相同,本是無根無據的謠傳。勘助根本沒有拿過木刀,就算是真劍,除了斬殺青木大膳那一次外,無論是那之前還是那之後,他都沒有使用過。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自己也不明白該用什麼樣的招數來對付青木大膳才好。只是想要揮刀斬去,於是便揮刀斬去。
斬了額頭、斬了雙足、斬了肩膀,再斬了額頭,最後自肩膀將其斬為兩段。自己只不過是一心想要斬殺青木大膳,於是就將他斬殺了而已。
但劍術之類是不會的。行流、新當流什麼的,自己都毫不知曉。就連起手的架勢該如何擺都不知道。
不容勘助思索,兩三位武士迅速靠近勘助,將木刀硬塞進他手裡,很快又替他將衣服袖子綰上來並用帶子系好。
「難以從命!」
勘助話音未落,五六名武士不由分說將他擁至廣場正中,團團圍住。
「實在是為難!」
勘助想要逃到一側,卻又被拉回廣場中央。此時,勘助看到一位中年武士拿著木刀擺好架勢,一步一步朝自己進逼過來。勘助毫無戰意,這場比試於是單方面展開。
「難以從命!」
勘助大呼之際,肩頭重重受了一擊。
「真是蠻不講理啊!」
勘助再次大呼,另一邊肩頭倏地一麻。這一擊令他此側手臂頓時失去知覺。轉瞬之間,對手下一刀急速橫掃勘助腳下。勘助雙腳不由橫向彈起,然後全身以奇怪而可笑的姿勢重重摔落地面。
廣場四周立時笑聲譁然,眾人定睛一看,勘助在廣場中央的草地上摔了個仰八叉。
陡然,周圍的喧擾之聲如同沉入水底一般,霎時間安靜下來。廣場幔幕一角掀開,在小姓[13]身後,晴信的身影出現。勘助被叫到晴信的身前。
「聽說你比試了武藝,是嗎?」
晴信問道。那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卻又能深入人的內心。
「是的。是我勝了。」勘助說道,一面用右手按住依然疼痛的左肩。「剛才作為我對手的那位,在實際戰鬥中不會有用的。一下子就會被對方擊倒。」
「何以見得?」
「他的眼神過於死板,仿佛死魚的眼睛一般。那樣的話,就連無名的雜兵都能結果他。」
勘助如此說道。不知晴信到底信與不信,總之他點了點頭,臉上仍然是毫無掛礙的神色。廣場上又開始了新的比試。勘助施了一禮,便從晴信身前退下了。無論肩還是腰都疼痛莫名,真是一場災難啊,勘助想道。
甘利備前守快步追上勘助,恨恨地說:「你教人打得如此之慘,就不要厚著臉皮說大話了吧!」
「那位是甘利大人您的家臣嗎?」
「是最近剛招收的家臣。雖是東國的浪人,但武藝著實不錯。」
「那樣的傢伙在實戰之中是不會有用處的,只會辱了您的名聲吧。」勘助說完,低聲- -笑,一面掀起幔幕,他那矮小的身軀很快就消失在廣場之外。
當夜,晴信召勘助入城謁見,一同在場的還有板垣、甘利等四五位武將。
「關於武士與百姓,其舉止風度,是否視地方不同而情況相異呢?」
晴信詢問勘助。
「在下巡遊諸國之時,曾見識過各家大名之風範。此外,在下在駿河居住的九年之間,也曾見識過義元公的家風,也曾與諸國的浪人打過交道。大致說來,其類有三:一者,東日本各國可算一類;再者,自尾州[14]至和泉可算作一類;
三者,中國[15]、四國、九州大體上又可歸於一類。」
「如何不同?」
「尾州以東,也即東日本各國,誠懇之士甚少,大多傲慢無禮。若是修好之人,則無視其缺點而讚譽有加;若相互不和,則雖有功績也會橫遭責罵。」
勘助口若懸河,展現雄辯之才。無論被問到什麼,都能對答如流,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作為勘助的推舉人,板垣信方感到非常滿意。而甘利備前守卻緊皺眉頭,不發一言。在他看來,勘助口中喋喋不休的,全屬謊話無疑。
從諸國的地理到人情、風俗,乃至軍隊的編制情況,一旦被問到,勘助總能明快爽利地回答出來。
「有無攻取敵國之後,僅用一兩年便可使其心服的方法?」晴信又問。
「攻取之後,須得對該國勢力強大者及名門望族加以籠絡,支給其原本一半的俸祿,必要時可恢復全部俸祿,或與其譜代[16]家臣聯姻。另外,可以召見該國的高僧、商人及庶民中的有德之人,詢問領內狀況,也可宴請他們,使其感服恩德。安藝的毛利元就[17],以百十人始,經略之下,竟一統中國地方,威光震懾四國、九州。其所以能成就武名,皆因如此之故。」
自酉時二刻至亥時[18],都只見勘助一人滔滔不絕。
夜已深,戶外風聲獵獵,眾人一齊從晴信身前告退。勘助比板垣信方、甘利備前守二人先行一步出了居館。
勘助自東門出城,走過架於壕溝上的小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城內的老樹枝梢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勘助沿著壕溝行走,在拐彎處剛要轉身走向武士宅所時,忽見黑暗之中白光掠起,刀鋒直指自己鼻尖,實在出其不意。
勘助大驚之下,向後急跳,雪白刀鋒窮追不捨。勘助一步一步直向後退去,也不管自己身處何處。
須臾,勘助已退到居館東北一角供大名隱居的城郭之旁,那白刃依然直指鼻尖,閃閃發亮。此時勘助才喝道:「什麼人?」
「希望能真正與閣下一決勝負!」黑暗之中,一個聲音響起。
「恕難從命!」勘助說道。此時他方才看清自己身前站立之人,正是白天與自己比試的武士。「白日裡不是已經決出勝負了嗎?是閣下要高強一些。」
「少廢話!我不願聽!」
勘助見機向後跳出一截,與對方拉開距離。
「難以從命!」勘助又說。「請閣下息怒,在下白日裡以為是主公召見,因此才——」
勘助話音未落,只聽對手冷笑道:
「不用擔心,我只想將你擊敗即可,不會取你性命。你怕死了嗎?真是遺憾,無論你如何怕死,這場劍是一定要比的!」
「只是擊敗嗎?」
「不錯。」
「無論如何也要比劍嗎?」
「是的。」
對方話音剛落,勘助拔出刀來:「好吧,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來吧!」對方說道。
勘助擎刀在手,也不拉開架勢,只是一步步地向對方直逼過來,一副不要命的樣子。對方何曾見過這等聲勢,略一愣神,卻被勘助搶上一步,舉刀直劈眉心。
「哎呀!」對手吃了一驚,慌忙後退。豈料勘助繼續進逼,右腳踏上一步,再次舉刀劈下。因為勘助本就跛了右腿,這一步使他的身體大幅搖晃。
「啊——!」與此同時,對方一聲慘呼,如同夜鳥[19]悲啼。他的右肩已被勘助劈傷。
勘助依然擎刀緊逼不舍。
「住手!請住手吧!」對方叫道。
勘助卻沒有住手,兀自步步進逼過來。
「住手!」
這時,一旁另有聲音響起,黑暗中幾個身影急速靠近,所執松明火把映照之下,正是板垣、甘利及其餘二三人的面孔。原來勘助二人在打鬥中,竟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門前面。
「住手!還不住手!」
有人再次大喝。然而勘助卻充耳不聞,欺身而上,手中太刀疾風一般斬下。
如同夜鳥一般的慘呼再度自對手口中響起。勘助靜靜地收刀回鞘,身體依然站立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在松明火光的明滅照耀下,那身形高大的對手仍舊立在原地,俄而向後翻倒。這新當流劍士的天靈蓋,已被劈為兩半。
甘利備前守似乎瞥了那屍身一眼,然後盯著勘助這側,顯出難以理解的困惑神色。
「山本勘助嗎?」
「是。」
「斬殺了他的,是你沒錯吧?」
「是。」
「是你斬殺了他嗎?」
「是。」
甘利備前守忽然退出松明火把的光圈,一個人快步走出了城門。行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大叫了一聲:「山本勘助!」
不待勘助回答,他又轉過身去,快步走遠。如今在他眼裡,山本勘助此人實在是與妖怪無異了。
勘助與板垣信方一同,向武士宅所的方向走去。經過途中的緩坡時,信方說道:
「在戰場之外,無論傷人或是殺人,總歸不好。」
「是。」勘助回答,耳中風聲凜凜。無論是斬殺青木大膳之後還是現在,自己都覺得全身稍稍有些疲勞。他一旦拔出刀來,想要斬殺對手之時,便一定會將對手斬殺。勘助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他確信自己有著這樣的力量,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
「自下月起會有戰事。我給你足輕[20]二十五人,你盡力效忠吧!」
信方如此說道。然而勘助耳中,只聽到寥寥數字。
「作為足輕大將[21]——」板垣信方又道,勘助卻心不在焉。他對自己職位什麼的沒有多大興趣。信方再說的什麼,他也恍如充耳不聞。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他的心中又在反覆念叨這句話。他只關心在交戰之中攻取敵方城池之類的事情。與晴信這樣的青年武將一同趕赴戰場,為他攻取一座又一座城池,這才是無比暢快之事啊!勘助如此想道。在從未參加過戰鬥的勘助心中,此時感到十分平靜,耳中聽不到絲毫干戈之聲。浮現於他腦海中的城郭畫面,以及城中士兵的部署調動,卻不過是一張草圖而已。
勘助與板垣信方道別之後,獨自一人走向自己的住所。
從緩坡下方吹來一陣沙塵,勘助用缺了中指的右手擋在眼前。在東海地方從未見到過的略帶青藍之色的冷冷星辰,似乎觸手可及,與他那稍稍揚起的臉相對而望。勘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坡去。
* * *
[1]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
[2] 貫:貨幣單位。戰國時代的日本以明朝的永樂通寶作為標準錢,1貫等於 1000文。這裡表示勘助的知行地糧食年產量折合貨幣約為 100貫。後文中「奪得領地三千貫」,與這裡的意思相同,表示奪得的土地糧食年產量折合貨幣約為三千貫。
[3]知行:自安土桃山時代至江戶時代,將軍、大名作為俸祿給予家臣的土地的支配權,稱為知行。知行以每年相應土地的糧食產量計算。知行的表示方法有貫高制與石高制兩種。日本戰國時代,包括甲斐國在內的東日本的分國大多採用貫高制計算,因此文中山本勘助的知行以貫為單位表示。由於每年及各地收成情況均有不同,米價差異很大,貫高與石高之間難以準確換算。在太閤檢地(自1582年始)之後,無論是知行還是土地的糧食產量,均統一採用石高制進行計算。例如一名知行為一千石的武士,其可支配土地的糧食年產量約為一千石。
[4]屋敷:宅子。
[5]東海道第一武家:原文「東海の一弓取り」是當時今川義元的綽號,形容今川家在東海道勢力的強盛。東海道,古代日本行政區劃之一,同時也指途經此行政區劃的主要幹道,後一義至今沿用。今川家的領國駿河、遠江、三河均屬東海道。「弓取り」,原義是弓術高手,引申為武士、武家。
[6]家督:日本中世(室町、安土桃山時代)至江戶時代,武家之中一個家族的領導人,稱為家督,也稱為當主。例如今川家的家督為今川義元,武田家的家督為武田晴信。家督的繼承採用世襲制。
[7]古府:甲府,位於甲斐國。是武田晴信居城的所在地。
[8] 飯富兵部少輔虎昌:飯富虎昌,武田家臣之一。兵部少輔是官位。古代日本人在稱呼他人之時,常將官位、通稱等放在姓與名之間。或者只稱官位,如後文有時說到飯富虎昌時,也稱飯富兵部。
[9] 甘利備前守:甘利虎泰,武田家臣之一。備前守是官位。
[10]東海地方:東海道駿遠三一帶。
[11]太鼓:日本代表性的打擊樂器,與我國的鼓相似。
[12]馬扎:原文為「床幾」,一種便於摺疊攜帶的小板凳。此物漢朝之時自胡地傳入我國,後又傳入日本,即我們今天所說的「馬扎」。日本古代沒有椅子,在室內都席地而坐,行軍征戰之時,於野外布陣安營,就以馬扎為座椅。
[13]小姓:大名的貼身侍從,主要由武家之中未成年的非繼承人子弟擔當,職責是貼身護衛大名,跟隨大名參加戰鬥,以及料理大名日常生活起居。
[14]尾州:尾張國的別稱。
[15]中國:這裡指古代日本本州歲內以西各國.包含現今8本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的地域。也叫作「中國地方」。本文中的「中國「及「中國地方",均為此義。
[16]譜代:代代都出仕同一主家的武士家系。
[17]毛利元就:日本戰國時代名將,運用謀略使原本處於尼子與大內兩家豪強勢力夾縫之中的毛利家崛起,並擊敗尼子與大內兩家,成為領有中國地方十國的大名,後人稱其為「戰國第一智將」。
[18]酉時二刻至亥時:原文為「六ツ半」至「四ツ」,為日本古代計時方法,相當於現代的晚上7點至10點。
[19]夜鳥:夜中啼鳴的鳥。也指日本傳說中一種名為「鵺」的怪物,猿頭、狸身、蛇尾、虎爪。叫聲悽厲。
[20]足輕:古代日本戰爭中的最低一級士兵,取「步履輕快之人」之意,稱為足輕。大多使用長槍與刀作戰,也有使用弓箭的弓足輕與使用鐵炮(即火銃)的鐵炮足輕。
[21]足輕大將:日本戰國時代及江戶時代,指揮足輕部隊的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