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下午茶 · 瘋狂下午茶

埃勒里·奎因 《瘋狂下午茶》
司機裝束的人跳下車,衝過碎石地到屋檐下躲雨。 「埃勒里·奎因先生?」他喘著氣,並搖晃著他的帽子。他是個金髮的年輕人,有著健壯的臉孔和眯眯眼。 「是的。」埃勒里嘆口氣說,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叫米朗,歐文先生的司機。」那人說道,「歐文先生很報歉他不能親自來接你,有一些客人——請這邊走,奎因先生。」 他拿起埃勒里的袋子,然後兩人就跑向跑車。埃勒里癱坐在靛藍色的羊毛座椅上。可惡的歐文還有他的邀請!早就該知道的,也只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號稱是J.J.的朋友。人們總是喜歡這樣,把他擺出來展示,好像是個訓練有素的海狗。來呀,來呀,埃勒里,這裡有條多汁好吃的魚給你…… 從傾聽犯罪故事中得到間接的驚悚,久而久之便會使一個人自覺成了個怪物,唉,只要哪個人再次提起犯罪事件,他就當場被勾起癮般狂亂起來!可是歐文說了埃米·威露斯會來,而他一直想見到埃米。奇怪的女人,埃米,從所有的報道看來都是如此。某個名門外交官的女兒卻自甘墮落——在這裡,指的是舞台。她的族人或許是些自命不凡的人吧,現在還有一些人仍活在中古時代中……嗯,歐文要他來看看「房子」。一個月前才買的。棒極了,他會說。那個大野獸…… 跑車在黑暗中繼續破水前進,它的頭燈只能照射出一片片沾滿水珠的景象,偶爾會出現一顆樹,一幢房子,一個籬笆。 米朗清一清喉嚨:「天氣壞透了,不是嗎。這個春天裡最糟的。我說的是雨。」 啊,這健談的司機!埃勒里心裡嘀咕。 「可憐在這種天出海的水手。」他虛偽地說。 「哈,哈,」米朗說道,「這也是實情。你稍微遲了一點,對不對?現在是十一點五十分。歐文先生今天早上跟我說你晚上九點二十分到。」 「誤點了。」埃勒里敷衍著,真希望自己死了。 「有案子嗎,奎因先生?」米朗熱切地問,小眼睛轉動著。 連他也一樣,喔,老天…… 「不,不,我父親每年都會得皮膚病。可憐的老爸!情況糟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他完了。」 那司機聽得目瞪口呆。然後,他滿臉疑惑地把注意力放回到大雨中濕滑的路面上。埃勒里閉上眼睛解脫似地嘆了口氣。 不過米朗是個鍥而不捨的人,經過了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笑道:「歐文先生家今天晚上非常熱鬧。你知道,強納森少爺——」 「啊,」埃勒里有一點震驚地說著。強納森少爺,呃?他想到的是大約七年到十年前那個纏著人的黃口小兒,他擁有惡魔般的天才能使他令人討厭。強納森少爺……他再度顫抖,這次則是出於了解。他幾乎忘了強納森少爺。 「是的,先生,強納森明天會有一個生日會——九歲吧,我想——而歐文先生和太太準備了一些特別的東西。」米朗再次神秘地微笑,「一些非常特別的事,先生。這是一個秘密,你知道,那小鬼——強納森少爺完全都不知道。他會驚喜的!」 「我很懷疑,米朗。」埃勒里咕噥著,然後慢慢地陷入沉默之中,即使是司機的社交奉承也無法加以打破。 理查·歐文那怡人的房子很寬敞,有山形牆,有L形建築物,有彩色的石磚,有明亮的百葉窗,坐落在一條蜿蜒的車道尾端,兩旁都是挺撥的樹。房子裡充滿著燈光,而門則是半開的。 「我們到了,奎因先生!」米朗快樂地嚷著,跳出來並把門打開,「只要跳一步就到陽台了,你不會弄濕的,先生。」 埃勒里下了車聽命地跳上陽台。米朗從車裡把他的袋子拿出來並登上階梯。 「門和所有東西都開著,」他微笑,「猜想所有的幫手都在看錶演。」 「表演?」埃勒里覺得他的胃有一點不舒服。 米朗把門整個推開:「進來,進來,奎因先生。我去叫歐文先生……他們正在預演,你知道,不能在強納森醒著的時候弄,所以他們必須等到他上床以後。這是為明天準備的,你知道,而他是如此多疑,他們跟他在一起時很糟——」 「我完全相信,」埃勒里喃喃說道。可惡的強納森和他的同伴!他站在一個小客廳里俯瞰著一間寬敞明亮的起居室,溫暖而且有吸引力。 「他們是在排一齣戲。呃……不用麻煩了,米朗,我就慢慢走進去等他們結束。我是那種會打斷戲劇的人嗎?」 「好的,先生,」米朗有點失望地說。接著他放下袋子,敲一敲他的帽子,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房門咔嗒一聲關上了,同時也關上了外面的雨和黑暗。 埃勒里不情願地脫下他的帽子和雨衣,盡責地把它們掛在小客廳衣櫥里,把他的袋子踢到牆角去,漫步走到起居室,在火的前面烤一烤凍僵的雙手。他站在火焰前沉浸在暖流中,只隱隱聽到由壁爐後面一個敞開的房門中傳出的人聲。 一個女人用可笑童稚的語調說著:「不,請繼續!我不會再打斷你了。我敢說可能會有一個。」 「埃米,」埃勒里想著,突然變得很清醒了,「這邊在搞什麼鬼?」他走到第一個門口邊,倚身靠著門柱。 他看到的景象讓他嚇了一跳。大家都在那裡。這裡顯然是個圖書室,一間很現代的大型藏書間。遠遠的那一邊被清出來了,一條自製的簾幕用滑輪延伸至整個房間。簾幕打開了,在清出來的地方擺了一張覆蓋了白布的長桌子,上面放置了杯子、盤子和其他東西。在長桌首位的扶手椅中坐了埃米·威露斯,穿著可笑的小女孩圍裙,金褐色的頭髮披在肩上,修長的雙腿穿著白色的襪子,腳上則是黑色無帶的低跟鞋。她旁邊坐著一個妖怪:一隻跟人一樣大的兔子,他的長耳朵高高豎起,一個巨大的蝴蝶結系在他毛絨絨的脖子上,他的嘴巴開開合合,喉嚨中則傳出人類的聲音。兔子旁邊則是另一個妖怪:一個嚙齒類的動物,面貌可親但動作緩慢欲睡,顯然是只睡鼠。在他後面坐的是四者當中最奇特的一個:一個奇怪的生物,濃眉和五官酷似喬治·哈里斯,喉部打一個有點的領結,穿一件維多利亞式的古典背心,在他頭上有一頂特別的高帽子,帽邊上插著一個紙片,寫著:「式樣IO/6」。 觀眾由兩個女人所組成: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固執和善的表情下掩不住嘲諷的刻薄;另外一個是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女子,她有豐滿的胸部、紅頭髮和綠眼睛。接著埃勒里注意到有兩個管家擠在另外一個門口,有禮服地觀賞及輕笑。 「瘋狂下午茶,」埃勒里尋思著,也笑了,「我應該知道的,有埃米在這裡,對那個小壞蛋來說是太好了!」 「他們正在學習畫東西,」那個小睡鼠用高亢的聲音說著,打著呵欠又揉著眼睛,「而且他們在畫各種東西——所有以M開頭的東西——」 「為什麼要是M呢?」埃米問道。 「為什麼不能?」兔子打斷她的話,憤怒地擺動著耳朵。 睡鼠開始打瞌睡,但立即被戴高帽的先生打斷了,他重重地捏了一把,睡鼠尖叫一聲醒過來說道:「——以M開頭的東西,例如捕鼠器、月亮、回憶,還有好多好多——你知道我們常形容東西有好多好多——你有沒有看過畫的圖案是好多呢?」 「真的,既然你問到我,」那女孩困惑地回答,「我不認為——」 「那你就不應該說話。」帽匠尖酸地說。 那女孩厭惡地站起身來走開,她的白色雙腿閃動著。睡鼠又睡著了,兔子和帽匠站起來抓著睡鼠的小頭,奮力地要把它塞進桌上那個奇怪的茶壺壺嘴裡面去。 那個小女孩哭泣著,跺著右腳說道:「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再到那裡去了。這是我所參加過的最愚蠢的下午茶!」接著她消失在簾幕的後面,一轉眼間她拉動滑輪,簾幕就合起來了。 「太精彩了,」埃勒里說著,拍著手,「太好了,愛麗斯。還有好幾個給動物造型的角色,睡鼠還有三月兔,更不用說我的好朋友瘋子帽匠了。」 那個帽匠瞪大眼睛看著他,摘下他的帽子,隨即穿過房間跑來。他那禿鷹般的五官在彩妝之下既幽默又狡猾。這是個正值壯年的肥胖之人,略顯玩世不恭而且無情的壯年期:「奎因!你打哪兒冒出來的?我沒有完全忘了你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你在忙什麼?」 「家庭企業。米朗盡了主人之誼。歐文,那才是你的正常裝扮,我敢說。我不知道你到華爾街時是怎麼弄的。你天生就應該是帽匠。」 「你這麼認為?」歐文笑著,很高興,「我想我一直都對舞台有一份渴望,所以我才客串埃米·威露斯的愛麗斯一劇。來,我要你見過大家。母親,」他對白髮的老婦人說,「容我介紹埃勒里·奎因先生。蘿拉的母親,奎因——曼斯菲德太太。」那老婦人展現了一個甜美的微笑,但埃勒里留意到她的眼光十分銳利。「佳德納太太,」歐文繼續說道,並指著那位豐滿的紅髮綠眼年輕女子,「相信嗎,她是那個毛絨絨兔子的太太。哈哈!」 歐文的笑聲里有一絲獸性。埃勒里向那漂亮女子鞠個躬並迅速說道:「佳德納?你該不會是建築師保羅·佳德納的妻子吧?」 「罪過罪過,」三月兔以空洞的聲音說話,接著他除去頭套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龐和閃爍的眼睛,「你好嗎,奎因?自從格林威治村的修斯謀殺案我替你父親作證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你了。」 兩人握手。 「真是意外,」埃勒里說道,「這真好。佳德納太太,你有一個很聰明的先生,在那個案子中他以他的專業證詞突破被告的心防。」 「喔,我總說保羅是個天才,」紅髮女郎微笑道,她有一副奇怪的高亢嗓音,「可是他完全不相信我,他認為我是世界上唯一不欣賞他的人。」 「噯,卡洛琳,」佳德納大笑著抗議,不過他眼裡的光芒卻消逝了,而且不知為什麼他注視著理查·歐文。 「當然你還記得蘿拉,」歐文大聲說道,用力抓著埃勒里的手臂,「就是那隻睡鼠,迷人的小老鼠。不是嗎?」 歐文太太瞬間失去了甜美的表情,真的就在那一瞬間。被自己的丈夫當眾宣稱是個嚙齒類動物,原本迷人的表情一下子全消失在毛絨絨的小頭銳面之中。她脫掉戲服後一直保持著微笑。這是個蒼白矮小的女人,眼神疲憊,臉頰也開始鬆弛了。 「還有這位,」歐文好像是家畜飼養者在展示得獎的母牛一樣,「就是絕無僅有的埃米。埃米,見過埃勒里,他就是我常跟你說的那個追逐謀殺的傢伙,威露斯小姐。」 「你見到我們,奎因先生,」那女演員說道,「以劇中角色出現,我希望你來這裡不是職業性的拜訪,因為如果你是,我們會馬上穿回便服讓你開始工作。我知道我時常有愧於心,所以如果把我犯下的每一件道義謀殺都定罪的話,我會需要貓的九條命才夠償還。那些可惡的劇評——」 「你的戲服,」埃勒里說著,不去看她的腿,「是最動人的。而且我想我比較喜歡你扮演愛麗斯的時候。」她扮演了一個迷人的愛麗斯,她的身材纖瘦,半男孩,半女孩,「這究竟是誰的主意?」 「我想你一定會認為我們是笨蛋或瘋子,」歐文輕笑道,「過來,坐下,奎因。穆德,給奎因先生一杯雞尾酒。多拿幾杯過來。」一個害怕的管家消失了,「我們在為明天強納森的生日宴會做正式彩排。我們邀請了附近所有的小孩,是埃米聰明的主意,她從城裡的戲院裡帶了戲服來。你知道我們周六晚上結束的。」 「我沒聽說。我以為愛麗斯一直都是只有站位的。」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在奧登的租期已屆滿而且我們必須履行其他的邀約。我們下星期三在波士頓開演。」 長腿的穆德把一杯粉紅色調和液體放在埃勒裡面前。他慢慢呷飲,成功地沒濺到臉上。 「很抱歉要掃興,」保羅·佳德納說著,開始脫下他的戲服,「但卡洛琳和我還有一趟辛苦的路程要走。那明天是……道路一定整個被沖壞了。」 「非常糟糕。」埃勒里禮貌地說,並放下還有四分之三滿的杯子。 「我才不要聽呢,」蘿拉·歐文說道。蓬鬆的小睡鼠裝束使她的外表看起來很可笑,又小又胖又分不出男女,「在這種暴風雨天氣開車回家!卡洛琳,你和保羅得留下來。」 「才不過四英里路,蘿拉。」佳德納太太囁嚅著。 「胡說,卡洛琳!這種晚上開起來可不止四十英里呢,」歐文大聲說道,他的臉頰在化妝之下是古怪的蒼白和潮濕,「這樣說定了!我們的房間多得不知該怎麼辦呢。保羅在設計這個住宅時就先想到了。」 「那是公開認識建築師的一種狡猾的方式,」埃米·威露斯扮個鬼臉說。她倏地坐進一張椅子裡,雙腿盤起,「你無法欺騙他們關於客房的數目。」 「不要理埃米,」歐文笑道,「她是演藝圈的壞女孩,一點規矩都沒有。好啦,好啦!這樣太好了。要不要來一杯,保羅?」 「不了,謝謝。」 「你會要一杯的,對不對,卡洛琳?置身人群中唯一的好運動。」 埃勒里突然感到一種令他十分憤怒的難堪,主人在他紅光滿面的外表之下,顯然是醉了。 她揚起厚眼瞼的綠眼睛看著他:「我很樂意。」他們彼此以奇異的饑渴望著對方。歐文太太突然臉上浮起微笑,轉過身去,費力地脫著戲服。 跟著,同樣突然,曼斯菲德太太站起來,露出沒有說服力的甜美微笑,用蜜糖般的聲音沒有特定對象地說:「你們可否讓我告退?今天很勞累,而我是個老女人——蘿拉,親愛的。」她走向她女兒,在她避開的前額吻了一下。 每個人都喃喃說了些話,包括埃勒里,他覺得頭痛,五臟六腑里有一把火,希望自己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埃勒里·奎因先生驚醒時咒罵了一聲。他在床上翻個身,感覺很難受。他從一點鐘開始就一直醒醒睡睡的,打在臥室窗上的雨聲只能使他氣惱而不能撫慰他。而現在他悲慘的醒著,沒來由地睡不著,相當意外地受著失眠之苦。他坐起來找他的腕錶,表在床邊的小桌上滴答響得像雷鳴一樣。夜光指針顯示現在是兩點五分。 他躺回去,雙掌交握放在腦袋下面,呆呆望著半黑的空中。床墊又厚又柔軟,就是那種有錢人的床墊,但是卻不能舒緩他疲憊的筋骨。這房子很舒適,但卻不能安慰他。女主人很周到,但卻憂愁得令人不安。男主人則像暴風雨一樣。還有那些賓客……強納森少爺在他的小床上鼻塞了——埃勒里肯定強納森少爺鼻塞了…… 到兩點十五分時他放棄搏鬥了,起床,開了燈,穿上睡袍和拖鞋。他上床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小桌上沒有書籍或雜誌。令人驚訝的待客之道!嘆口氣,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往外看。通往樓下大廳的樓梯平台有一盞小小的夜燈閃亮。一切很寂靜。 突然間,一股奇特的畏縮之感襲來,他當即不想踏出臥室一步了。 分析了這股恐懼,發覺並沒有什麼,埃勒里嚴厲地譴責著自己是個想像力豐富的傻瓜,然後走進大廳。他並不是一種神經質的動物,也不相信靈魂之說,他把自己耐力的降低歸罪於疲勞以及睡眠不足。這是一間很棒的房子,裡面的人都很好。他想著,這就像一個人對一隻可怕的利牙野獸說:「乖狗狗,乖狗狗。」那個有海綠色眼睛的女人,坐海綠色的船到海里去,或者是豆綠色的……「沒有房間!沒有房間!」……「有好多的房間,」愛麗斯憤怒地說……還有曼斯菲德太太的笑容會使你發抖。 嚴厲地譴責著自己這些紛亂的想像,他走下鋪著地毯的階梯到了起居室。 這裡一片漆黑,他不知道電燈的開關在哪裡。他腳尖踢到一個厚坐墊絆了一下,無聲地咒罵了一句。圖書室應該是在樓梯的對面,壁爐的旁邊。他努力朝著壁爐方向望,但最後的餘燼也熄滅了。埃勒里小心地向前走,他終於碰到壁爐的牆壁了。他在雨聲中摸索著,繼續尋找圖書室的門,終於他的手碰到了一個冰冷的門把,他相當大聲地轉動門把,把門打開。他的眼睛現在能適應黑暗了,他也已經能在漆黑中分辨出靜止物品的大致輪廓。 不過,門後面的黑暗還是像給了他一拳似的,那是更黑的黑暗……他在跨越門檻那一剎那停了下來。這間房間不對,根本不是圖書室。他說不出來他是怎麼知道的,可是他確定他推錯了門。一定是走到右邊來了。在黑暗森林中迷路的人……他專心地看著正前方,完完全全,毫不稍減的黑暗,嘆口氣,退出來了。房門再度大聲地關上了。 他摸著牆壁走到左邊。只有幾英尺……到了!就是隔壁的那個門。他暫停一下測試他的通靈能力。沒事,一切都很好。微微一笑,他推開門,大膽地走進去,在最近的一堵牆上摸索著電燈開關,找到了,打開。電燈一亮照出來的是——萬歲——圖書室。 簾幕拉起來了,這房間還是像他被主人引導到樓上去之前所看到的一樣亂。 他走到書架前面,瀏覽了幾個架子,在兩冊書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選定了《頑童歷險記》作為這個陰鬱晚間的讀物。他關了燈,然後摸索著越過起居室到樓梯。書挾在腋下,他開始爬樓梯。上方的樓梯平台有腳步聲。他抬頭看,在平台的小燈下出現一個男人的黑色身形。 「歐文?」一個男聲含糊地低語。 埃勒里笑了:「是奎因。佳德納,你也睡不著嗎?」 他聽到那個人解脫地嘆了一口氣:「老天,不是!我才剛要下來找書看。卡洛琳——我太太已經睡了,我猜想,在我隔壁的房間裡。她怎麼睡得著——今天晚上氣氛有些怪怪的。」 「不然就是你喝得太多了。」埃勒里高興地說,爬上階梯。 佳德納穿著睡衣和睡袍,他的頭髮很亂:「根本沒喝酒呢。一定是這該死的雨,我的神經都短路了。」 「是有一點兒。不管怎樣,哈代奉行古希臘的三一律終身不渝……如果你睡不著,可以到我房間裡來抽根煙,佳德納。」 「你確定我不會——」 「打擾我?胡說。我到樓下來找書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腦子有點事做。聊天當然遠比哈克貝利·芬好多了,雖然他有時也有些幫助。來吧。」 他們到埃勒里的房間,埃勒里拿出香菸,他們輕鬆地坐在椅子裡,抽菸聊天,一直到朝陽快從灰色的雨雲後面冒出來為止。然後佳德納打著呵欠回到自己的房間,埃勒里也陷入沉睡之中。 他在高聳的天庭中接受拷問,而且他的左臂快要被扯離臂膀了。那種痛苦幾乎是令人舒適的。然後他醒來,發現日光中米朗健壯的臉孔正在他的上方,他的金髮蓬亂不堪,正用盡全力猛拉埃勒里的手臂。 「奎因先生!」他哭叫著,「奎因先生!老天爺,醒醒!」 埃勒里迅速地坐起來,驚駭地問:「怎麼回事,米朗?」 「歐文先生,先生。他——他不見了!」 埃勒里跳下床:「你是什麼意思,老弟?」 「消失了,奎因先生。我們——我們找不到他,就是不見了。歐文太太簡直——」 「你到樓下去,米朗,」埃勒里冷靜地說,脫掉他的睡衣,「倒一杯東西喝。請告訴歐文太太什麼都不要做,等我下來,而且任何人不可以離開或打電話,懂了嗎?」 「是的,先生。」米朗低聲回答,然後跌跌撞撞地走了。 埃勒里像個救火員一樣換衣服,臉上潑點水,漱漱口,調整一下領帶,就跑下樓去了。他發現蘿拉·歐文穿著皺皺的睡衣坐在沙發上哭泣,曼斯菲德太太輕輕地拍著她女兒的肩膀,強納森·歐文在對他外婆使性子,埃米·威露斯靜靜地抽著煙,而佳德納夫婦則蒼白無語地坐在窗戶旁邊。 「奎因先生,」女演員首先開口,「這是演戲,沒有照劇本來。至少蘿拉·歐文是這麼想的。你能否向她保證這一切可能都沒事?」 「我不能那麼做,」埃勒里笑道,「除非我知道事實。歐文不見了?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的事?」 「喔,奎因先生,」歐文太太哽咽地說,抬起的是一張淚痕斑斑的臉,「我知道有一些——有一些可怕的事發生了。我有些預感——你記不記得昨天晚上,理查帶你回房間之後?」 「是的。」 「然後他回到樓下,說他要到他的書房準備星期一的工作,並要我先去睡。每個人都到樓上去了,僕人也是。我要他不要熬夜熬得太晚,然後我就先睡了。我——我累壞了,所以我立刻就睡著了——」 「你們是住同一間臥室,歐文太太?」 「是的,兩張床。我睡著了,一直到半小時前才醒來。然後我看到——」她顫抖著又開始哭泣,她母親看起來無能為力又氣憤,「他的床沒睡過。他的衣服——他換戲服時脫下來的那套——還擺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我嚇壞了,就跑下樓來,但他不見了……」 「啊,」埃勒里訝異地說,「那麼就你所知,他還是穿著那套帽匠戲服?你有沒有檢查過他的衣櫥?有沒有發現他常穿的衣服不見了?」 「沒有,沒有,衣服都還在。喔,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 「蘿拉,親愛的,不要這樣。」曼斯菲德太太的聲音緊張發顫。 「喔,媽,這太可怕了——」 「別急,別急,」埃勒里說著,「不要這樣歇斯底里。他有沒有什麼煩惱的事?比方說,公事方面?」 「沒有,我確定他沒有。事實上,他昨天還在說一切都很好,而且他——畢竟他不是那種會煩惱的人。」 「那麼這也不可能是健忘症,他最近沒有受到什麼打擊吧?」 「沒有,沒有。」 「先不管戲服,有沒有可能他到辦公室去了呢?」 「不,他從來不在星期六去的。」 強納森少爺把他的拳頭塞進外套口袋裡,然後怨恨地說:「我說他一定又醉了,害媽咪哭,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再回來。」 「強納森!」曼斯菲德太太叫道,「你現在就到你的房間去,聽到沒有,你這個壞小孩?馬上!」 沒有人說話,歐文太太還在哭,強納森少爺只好撇撇嘴,嫌惡地望著他外婆,重重跺腳上樓去了。 「你,」埃勒里皺著眉頭說,「最後一次看到你先生是在哪裡,歐文太太?在這間房間裡嗎?」 「在他的書房,」她困難地說,「他進去的時候正好我上樓。我看到他進去。那個門,那邊。」她指著圖書室右側的門。 埃勒里嚇了一跳,那就是他晚上要找圖書室時差一點闖進去的那個房間。 「你認為——」卡洛琳·佳德納尖聲說著,又停下來了。她的嘴唇很乾,而在灰濛濛的晨光中,她的頭髮不那麼紅,眼睛也不那麼綠了。事實上,她有一種失落的神情,好像她所有的活力都因為發生了這件事而消失殆盡了。 「不要管這個,卡洛琳。」保羅·佳德納厲聲說道,他的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 「哎,哎,」埃勒里說道,「我們或許會,如同威露斯太太所說的,只是白忙了一場。請原諒我……我要去書房裡看一看。」 他走進書房裡,關上房門,以背脊頂著門站著。這是一個小房間,非常狹窄,所以看起來顯得長,家具稀疏,像個辦公的地方。桌子上簡單整潔,現代雅致的家具正好反映出理查·歐文直接而殘忍的個性。這個房間像針一樣細,想像它曾經被用來當做犯罪現場實在很可笑。 埃勒里注視了許久並凝神思索。沒有東西移位,這是他目前看得出來的;也沒有東西——至少一個外人所能感覺的——多了出來。接著他的眼光四下飄移,然後固定在他正前方,這很奇怪……他頂著門站立著,在他前方對面牆上有一片鏡子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令人吃驚的房間裝潢。埃勒里瘦消的身形,還有在他身後的房門,都完美地投影在鏡子裡。還有,上面……從鏡子裡他看到,在房門的投影上方,有一個現代的時鐘投影。在略為灰暗的光線中,標度盤看起來有一種奇怪的光……他離開房門,轉身往上看。那是一個鉻及石英瑪瑙製成的時鐘,直徑大約一英尺,又圓又簡單又令人震驚。 他打開房門並向米朗招手,他也置身起居室的一群人中:「你們有沒有梯子?」 米朗拿了一個來。埃勒里笑笑,緊緊地關上門,登上梯子,並檢查那個鐘。它的插頭在後面,從前面看不到。他也立刻看到,插頭插在插座上。時鐘運轉著,時間——他查看他的腕錶——還算準確。然後他儘可能地用手把光遮住,並注視數字和指針。一如他的預料,上面塗了鐳。它們微弱地發著光。 他下來,打開門,把梯子還給米朗,信步走回起居室。眾人都充滿信心地望著他。 「怎樣,」埃米·威露斯稍稍聳聳肩,「是否推理大師已經發現所有重要的線索?別告訴我歐文穿著帽匠的戲服去打高爾夫球了!」 埃勒里坐在一張扶手椅裡面並點了一根香菸:「那裡面有一些奇怪的東西。歐文太太,你們有沒有裝修這幢房子?」 她一臉困惑:「裝修?喔,沒有。我們買下它,你知道,並把我們的東西都帶過來。」 「那麼書房門上的電鐘也是你們的?」 「電鐘?」大家都盯著他看,「為什麼,當然是。那個與——」 「嗯,」埃勒里說道,「那個鐘具有消失的特性,就像卻西爾貓一樣——我們大可繼續夢遊仙境,威露斯小姐。」 「但那個鐘怎麼可能跟理查的不見有關係呢?」曼斯菲德太太激動地說。 埃勒里聳聳肩:「不知道。重點是今天凌晨兩點出頭的時候,我睡不著,就散步下樓來找一本書。在黑暗中我闖進了書房的門,誤以為那是圖書室的門。我打開門往內看,但我什麼也看不到,你知道我的意思。」 「但你怎麼可能呢,奎因先生?」佳德納太太小聲地說著,她的胸部起伏,「如果真那麼黑——」 「那就是奇怪的地方,」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我應該可以看到東西,正因為那裡非常黑,佳德納太太。」 「可是——」 「門上方的時鐘。」 「你進去了嗎?」埃米·威露斯低聲說道,皺著眉,「我不能說我懂你的意思。那個鐘是在門的上方,不是嗎?」 「有一面鏡子對著門,」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解釋著,「裡面非常黑,我看不到東西,但因為時鐘有夜光的數字和指針,因此在漆黑中我應該可以很清楚看到它在鏡中的投影。可是我沒有,你看,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大家都沉默無語,非常困惑。然後佳德納說道:「我還是不了解——你的意思是有東西,或有人站在鏡子前面,遮住了時鐘的投影?」 「喔,不。那個鐘是放在門的上方——離地至少七英尺,鏡子則直通到天花板。那間房間裡沒有一件家具有七英尺高,當然我們也可以排除有一個七英尺高的闖入者的可能性。不,不,佳德納。看起來似乎是當我往門裡看的時候,那個鐘不在門的上方。」 「年輕人,」曼斯菲德太太打斷他,「你確定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認為我們關心的是我女婿的失蹤問題。而那個鐘怎麼可能會不在那個地方?」 埃勒里閉上眼睛:「很簡單,它被移開了。我往裡看的時候它不在門上方。等我走了以後,又被放回去了。」 「但為什麼,」女演員喃喃地說,「會有人要把鍾從牆上移開呢,奎因先生?那簡直和愛麗斯劇中的事一樣瘋狂。」 「那,」埃勒里說道,「也就是我問我自己的問題。坦白說我不知道。」接著他張開眼睛,「還有,有沒有人看到帽匠的帽子?」 歐文太太顫抖著說:「沒有,那個——那個也不見了。」 「你找過嗎?」 「是的,你要不要找一下——」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的話,歐文太太。喔,對了,你先生有沒有敵人?」他安慰性地一笑,「那是個例行的問題,威露斯小姐。恐怕我不能提供什麼令人驚駭的消息。」 「敵人?我不確定,」歐文太太發著抖說,「理查是——強悍的而且——有時候相當無禮和傲慢,但我確定沒有人會恨到要——要殺他。」她再次發抖,並把睡衣更拉緊了一點。 「不要那樣說,蘿拉,」曼斯菲德太太尖銳地說,「我要說,你們這些人都像孩子一樣!這或許有一個最簡單的解答。」 「非常有可能,」埃勒里以愉快的聲音回答,「是因為這令人消沉的天氣,我相信……啊!我相信雨已經停了。」大家木然地看著窗外。雨停了,天空也逐漸變明亮了,「當然,」埃勒里說,「有某些可能性。可以相信——我說可以相信,歐文太太——你先生是被……呃,綁架了。哎,哎,不要這麼害怕。這只是個理論。他穿著戲服消失表示了極為突然——有可能是被迫離去。你沒有發現紙條之類的?信箱裡什麼都沒有?今早的郵件——」 「綁架。」歐文太太虛弱地說。 「綁架。」佳德納太太吸口氣,並咬著她的唇,但在她眼中有一抹光彩,好像外面天空里的光彩一樣。 「沒有紙條,也沒有信件,」曼斯菲德太太插口說道,「我個人認為這很荒謬。蘿拉,這是你的家,不過我認為我有責任……你應該做一件事。要不就認真對待並正式打電話給警察報案,或是把這些全忘掉。我比較相信理查是爛醉了——他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親愛的——然後不知道晃到哪裡醉倒了。他或許正在田野某處睡著了,然後帶了重感冒回來。」 「非常好的建議,」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只除了正式報警這一項,曼斯菲德太太。我向你保證我具有——呃,相當於正式警察的身份。我們先不要報警,但我們得說如果事後有任何需要解釋之處,由我負責。同時,我建議我們大家都設法忘掉這些不愉快並安心等待。如果歐文先生到晚上還沒有回來,我們再開個會決定應該怎麼辦。同意嗎?」 「聽起來很合理,」佳德納絕望地說,「我可不可以——」他笑笑並聳聳肩,「——這很刺激——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去,奎因?」 「老天,當然。」 歐文太太突然尖叫,站起來並蹣跚地走向樓梯:「強納森的生日宴會!我全忘了!還有那些受邀請的孩子們——我該怎麼說?」 「我建議,」埃勒里以哀傷的聲音說道,「說強納森少爺身體不舒服,歐文太太。這很殘忍,但這是必須的。你可以打電話給每一個受邀的人,以聲音表達你的遺憾。」接著埃勒里就站起身走進圖書室去了。 雖然有著明亮的天空和鮮明的太陽,這還是令人沮喪的一天。早上過去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曼斯菲德太太堅定地把她女兒弄去睡覺,從藥箱中一個大瓶子裡拿了一小片安眠藥要她吞下去,然後一直陪著她直到她終於睡著為止。接著這位老夫人就打電話給所有的人,表達歐文全家對此變化的遺憾。強納森可能會發燒——強納森少爺後來由他外婆處得知此一劇變時,發出的痛苦啼哭聲是如此驚天地泣鬼神,以致連埃勒里都從樓下圖書室中探頭出來,甚至感到痛苦在脊椎中上下移動。最後靠了曼斯菲德太太、米朗、女僕和廚子共同的努力才安撫了這名歐文家的希望。一張五元鈔票終於化解了緊張的局勢……埃米·威露斯整個早上花在閱讀上,佳德納夫婦則有氣無力地玩著橋牌。 午餐是個沉悶的時刻。沒有人說多於一個音節的話,緊張的氣氛愈來愈熾烈。 一個下午大家都四處晃蕩,像遊魂一樣。連女演員也開始露出緊張的跡象,她消耗了無數的香菸及雞尾酒,並陷入憂鬱的靜謐中。沒有隻字片語,電話也只響過一次,而那是當地糖果商打來的,抗議冰淇淋訂單突然被取消。埃勒里幾乎整個下午都在圖書室和書房中進行神秘的活動。他在找什麼是個秘密。五點鐘時他從書房出來,臉色陰暗。他的眉毛之間有一道深深的溝。他走出去到陽台上,靠在一根支柱上,陷入思考之中。碎石地是乾的,太陽很快就烤乾了雨水。等他回到屋子裡時已經是薄暮時分,而隨著鄉間夜幕迅速降臨,天色愈來愈黑。 沒有人閒蕩,整幢房子都很安靜,悲慘的住戶都已撤回各自房間了。埃勒里找了一張椅子,他把臉埋在雙手裡,思索了很久,一動也不動。 終於他的臉上有了一些變化,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樓梯下方傾聽著。沒有聲音。他躡手躡腳地走回來,找到了電話,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他低聲熱烈地與在紐約的某人交談。等他說完之後,他上樓回到他房間。 一個小時之後,當其他人都聚集在樓下吃晚餐時,他從後面的樓梯溜出房子,即便在廚房裡的廚子也沒有發現。他在漆黑的庭園裡逗留了一些時間。 這是怎麼發生的埃勒里並不知道。晚餐後他馬上就感覺到它的作用了,事後回憶,他記得其他人也是如此,在幾乎相同的時間感到昏昏欲睡。晚餐用的時間很長,菜也冷了,歐文的消失顯然對廚房的作業也有影響,所以一直到八點多才由長腿女僕送上咖啡——埃勒里事後確定是咖啡出了問題。不到半小時就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覺。大家都坐在起居室中,漫無目的地閒聊。歐文太太蒼白又安靜,大口地喝下咖啡,事實上她還要了第二杯。只有曼斯菲德太太是好戰的,她一直認為應該報警,她對長島當地的警察深具信心,特別是諾頓組長;她也毫不懷疑埃勒里並不勝任。佳德納整個晚上都很不安,還有一點反抗之心,胡亂地在彈著鋼琴。埃米·威露斯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再逗趣而變得非常非常安靜。佳德納太太一直很緊張。強納森則被打發上床去了…… 一種令人舒適的睡意像一張白雪做成的毯子柔和而且不知不覺地侵襲了他們的意識。房間裡很溫暖,埃勒里模糊地感覺到額頭上有汗珠。他半睡半醒間仍感到遲鈍的頭腦發出了警告的訊號。然後,他驚慌地想要站起來,運用他的肌肉,但他卻感到自己陷入無意識之中,他的身體重得像鉛一樣,遙遠得好比拉斯維加斯。當房間在他眼前旋轉,他模糊地看到了其他同伴的表情時,他最後一個有知覺的念頭就是他們都被下了藥…… 頭昏眼花似乎就從被遺忘的地方開始接起來,幾乎沒有裂縫。他緊閉的雙眼前有黑點在跳舞,而且仿佛有人急躁地敲打著他的太陽穴。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到了亮晶晶的陽光灑在他腳前的地板上。老天,整個晚上…… 他咕噥地坐起來摸摸頭。其他人以各種姿勢睡在他四周,呼吸沉重——沒有例外。有個人——他頭很痛且感覺迷迷糊糊的,那是埃米·威露斯——動了一下並嘆口氣。他站起來蹣跚地走到吧檯邊,為自己倒了一杯又濃又難喝的威士忌。喉嚨里好像有火在燒,但他感覺好多了。他走到女演員身邊,輕輕地拍打她,直到她張開眼睛,給了他一個病懨懨、茫然又困惑的表情。 「什麼——什麼時候——」 「被下了藥,」埃勒里啞聲說,「我們所有人。試著把這些人喚醒,威露斯小姐,我出去看一下,也請你看一看有沒有人裝睡。」 他走得好像有點不確定,但刻意地走向屋子後面的廚房,一路摸索著,他找到了廚房。那個長腿女僕和米朗及廚子都不省人事地坐在廚房桌子邊的椅子裡,前面放的是冷的咖啡杯,他走回起居室,向威露斯小姐點點頭——她正努力喚醒鋼琴上的佳德納——然後就上樓去了。經過短暫搜索他就找到了強納森少爺的房間。那孩子還在睡——深沉自然的睡眠並伴隨鼻塞。老天,他真的鼻塞!咕噥著,埃勒里來到了緊鄰少爺臥房的浴室。過了一會兒他下樓到書房裡去。他幾乎是立刻就出來了,憔悴且眼神狂野。他從小客廳的衣櫥里拿了帽子,很快地出了房門走進溫暖的陽光之中。他花了十五分鐘探索地面。歐文的房子四周淺淺地用木頭圍住,看起來像個孤立的西部牧場……等他回到屋裡時,他的表情冷酷且失望。其他的人都清醒了,捧著頭髮出咿唷的聲音,像是受驚的小孩。 「奎因,看在老天的份上。」佳德納沙啞地開口。 「不管是誰,他用了樓上浴室里的安眠藥,」埃勒里說著把他的帽子丟開,並且因為突然的頭痛而蜷縮了一下,「就是曼斯菲德太太昨天晚上讓歐文太太服用以入睡的東西。幾乎整大瓶都被用完了。美妙的睡眠攻勢!讓你們自己舒服一點,我要去廚房做個小調查。我認為問題出在咖啡。」——但當他回來時愁眉苦臉——「運氣不好。廚娘女士似乎有段時間去了洗手間;米朗到車庫裡去看車子;女僕休假去了別處,毫無疑問曾回房打扮過。結果是我們這位拿安眠藥的朋友有機會把大部分的粉末都倒進咖啡壺裡。可惡!」 「我要報警!」曼斯菲德太太歇斯底里地叫著,掙扎著要站起來,「我們會被謀殺在我們自己的床上,下次你就知道了!蘿拉,我真的堅持——」 「拜託,拜託,曼斯菲德太太,」埃勒里厭煩地說,「不要誇張。你要幫忙的話就去廚房看一看在那邊醞釀的騷亂。那兩個女僕已經要準備打包離開了,我敢打賭。」 曼斯菲德太太咬著嘴唇,然後拂袖而去,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聽到她規勸的聲音。 「但是,奎因,」佳德納抗議著,「我們不能沒有保護——」 「我想知道的答案很幼稚,」埃米·威露斯蒼白的雙唇中說出,「就是誰幹的,以及為什麼。樓上那個瓶子……這麼沒天良的事看起來像是我們之中的某人幹的,不是嗎?」 佳德納太太輕叫了一聲,歐文太太跌回她的椅子裡面。 「我們之中的某人?」紅髮女人低聲說著。 埃勒里的笑容里沒有幽默,很快地他的笑容退去,頭轉向小客廳:「那是什麼?」他突然說道。 大家都轉頭,驚惶地看著。但是沒有什麼好看。埃勒里大步走向前門。 「現在怎麼了,老天爺?」歐文太太顫聲說道。 「我覺得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他飛快地把門打開。早晨的陽光射進來。接著他們看到他蹲下來從陽台撿起東西,站起來並迅速地往外面看。可是他搖搖頭又走回來,把門關上。 「包裹,」他皺著眉說,「我想是有人……」 眾人茫然地看著他手上的棕色紙包。 「包裹?」歐文太太問道,她臉上有了光彩,「喔,這可能是理查寄來的!」然後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恐懼的蒼白,「喔,你想會不會是——」 「這是寄給,」埃勒里慢慢地說,「你的,歐文太太。沒有郵票,沒有郵戳,用鉛筆以大寫字母書寫的。我想就由我冒昧把它打開吧,歐文太太。」他扯斷纏線並撕開紙箱的包裝紙。此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因為那包裹里只有一雙男人的鞋子,鞋跟和鞋底都已經磨損了——黃褐色夾雜白色的運動鞋。 歐文太太轉動著眼珠,鼻翼翕動並反胃想吐:「理查的!」她目瞪口呆,然後她縮了回去,快昏倒了。 「真的?」埃勒里喃喃說道,「有意思。當然,不是他星期五晚上穿的鞋子。你確定這是他的嗎,歐文太太?」 「喔,他被綁架了!」曼斯菲德太太在後門那裡顫抖著,「有沒有紙條。血跡……」 「只有鞋子。我現在懷疑這個綁架理論了,曼斯菲德太太。這些不是歐文星期五晚上穿的鞋子。你最後一次看到這鞋是什麼時候,歐文太太?」 她呻吟著:「昨天下午在樓上他的衣櫥里。喔——」 「瞧。你懂了嗎?」埃勒里高興地說,「或許是昨晚我們都被迷昏的時候從衣櫥里偷走了,而現在令人驚訝地回來了。到目前為止,你們知道,還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我擔心,」他鄭重地說:「我們在懷中豢養了一條毒蛇。」 但是他們都沒有笑。威露斯小姐狐疑地說:「非常古怪。事實上是瘋狂的,奎因先生。我一點也看不出它目的何在。」 「目前我也是。如果不是有人在惡作劇,就是有邪惡聰明的頭腦在後面主導一切。」他拿起他的帽子往門口走。 「你要到哪裡去?」佳德納太太驚駭地問。 「喔,出去在藍色的蒼穹之下思考。不過記住,」他平靜地加上,「這是保留給偵探的特權。誰也不可以離開這間屋子。」 他一個小時後回來,沒有任何說明。 到中午時他們發現了第二個包裹。這是個方形的包裹,以同樣的棕色紙張包裝。裡面是個紙盒,而在紙盒裡面,以皺皺的衛生紙包著的是兩艘壯觀的玩具賽船,就好象小孩夏天時用來在湖裡比賽的。這包裹是寄給威露斯小姐的。 「愈來愈可怕了,」佳德納太太喃喃說道,她的雙唇顫抖,「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如果是一把沾血的短劍或什麼,」威露斯小姐說,「我還會覺得好過些。玩具船!」她往後退並眯著眼看,「好了,看這裡,朋友們,我跟一般人一樣喜歡運動,但玩笑歸玩笑,我已經受夠了這些。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玩笑,」佳德納嗤之以鼻。他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這是瘋子乾的,我告訴你!」 「哎,哎,」埃勒里說著,注視著那綠白相間的船,「這樣子一點都沒有用。歐文太太,你以前有沒有看過這個?」 歐文太太瀕臨崩潰的邊緣,顫聲說道:「喔,我的老天。奎因先生。我不——什麼,它們是——它們是強納森的!」 埃勒里眨眨眼,然後他走到樓梯下方叫道:「強納森!下來一下。」 強納森少爺慢慢地走下來,繃著臉:「你要幹什麼?」他冷冷地問道。 「過來,孩子。」——強納森少爺拖著腳走過來——「你什麼時候看到過你的這些船?」 「船!」強納森少爺大叫一聲,他撲過來迅速地把它們搶走並瞪著埃勒里說,「我的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我的船!你偷了我的船!」 「嘿,嘿,」埃勒里說著,臉都紅了,「做個乖小孩,你最後一次看到這艘玩具船是什麼時候?」 「昨天,在我的玩具櫃裡。我的船!可惡。」強納森少爺怒罵,飛奔上樓,把船緊緊地摟在胸前。 「同一時間被偷的,」埃勒里無力地說,「老天,威露斯小姐,我幾乎要同意你的觀點了。對了,這船是誰買給你兒子的,歐文太太?」 「他父親。」 「可惡。」埃勒里在這個星期天裡第二次這麼說,然後他要每個人到屋子裡找找,看是否有其他東西不見了。但是沒有人有新發現。 等大家從樓上下來時,他們發現埃勒里滿臉困惑地注視著一個小小的白色信封。 「又怎麼了?」佳德納粗魯地問道。 「插在門上的,」他若有所思地說,「先前沒有注意到。這個很詭異。」 那是個很華麗的信封,背面用藍色的蠟封口,上面是相同的鉛筆字,這一次是寫給曼斯菲德太太的。 那老婦人崩潰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手握在胸前。她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好吧,」佳德納太太啞聲說道,「打開它。」 埃勒里撕開信封。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什麼,」他說道,「裡面什麼都沒有!」 佳德納咬著他的手指頭走開,嘴裡嘀咕著。佳德納太太的頭搖得像一個拳擊手,隨後第五次走向吧檯邊。埃米·威露斯的眉毛像雷雨的天空一樣黑。 「你知道嗎,」歐文太太稍稍平靜下來說,「那是母親的信封。」之後又是一陣寧靜。 埃勒里嘀咕著:「詭異到這種地步。我必須把這些好好地組織起來……這雙鞋是個難題。玩具船可解釋成禮物,昨天是強納森的生日,船是他的——一個扭曲的玩笑……」他搖搖頭,「不見得。那第三個——沒有信的信封。那似乎是指出信封是一個重要的東西。可是那信封是曼斯菲德太太的東西。除此之外,啊,封口蠟!」他仔細地檢查背面的藍色斑點,但那上面也沒有任何征記之類的東西。 「那個,」歐文太太再一次以不自然的平靜聲音說道,「看起來像是我們的蠟,奎因先生,在圖書室。」 埃勒里倏地離開,身後跟著一大群困惑的人。歐文太太走到圖書室的書桌旁並打開最上層的抽屜。 「是在這裡嗎?」埃勒里迅速地問。 「是的,」她說,然後她的聲音顫抖,「我星期五寫信時才用過的。喔,天……」抽屜裡面根本沒有蠟條。 而當他們都盯著抽屜看時,前門的門鈴響了。 這一次是一個購物籃,靜靜地躺在陽台上。裡面是兩個新鮮翠綠的大甘藍菜。 埃勒里叫來佳德納及米朗,而他本人則把貨品拿下階梯。大夥散開來,分頭搜尋房子四周的樹葉和林木。但他們什麼都沒找到。沒有按門鈴的人,也看不見愉快留下一藍甘藍菜作為第四份神秘禮物的幽靈。就好像他是煙霧化身,只有在需要用手指按門鈴的那一瞬間他才會凝結成實體。 他們發現女人全擠在起居室的一角,顫抖且嘴唇發白。曼斯菲德太太抖得像棵白楊,正在撥電話給當地警察。埃勒里驚訝地想阻止,隨即聳聳肩,閉上嘴,蹲到籃子旁邊。 有一張紙用線綁在籃子的提把上。還是相同的鉛筆筆跡…… 保羅·佳德納先生 「看來,」埃勒里說道,「這一次是你中選了,老兄。」 佳德納瞪著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甘藍菜!」 「對不起,」埃勒里簡短地說。他走開了,回來時他聳著肩,「廚子說,是從食品室外的蔬菜儲藏櫃裡拿的。她不屑地告訴我:她沒有想到要去尋找失蹤的蔬菜。」 曼斯菲德太太激動地對著電話線上一頭霧水的警員喋喋不休地述說。等她掛斷時臉紅得像個初生的嬰兒。 「這個瘋狂的鬧劇已經夠了,奎因先生!」她咆哮道。然後她倒在一張椅子裡,歇斯底里地笑著叫道,「喔,你嫁給那個野獸時我就知道你犯了這輩子最大的錯誤,蘿拉!」然後像個瘋女人一樣再度大笑。 警察在十五分鐘之內來到,伴隨而來的是刺耳的警笛,具體則是一個健壯的四方臉的傢伙,戴著組長的臂章,以及一個瘦長的年輕警察。 「我是諾頓,」他簡短地說,「這裡在搞什麼鬼?」 埃勒里招呼道:「啊,諾頓組長。我是奎因的兒子——中央大道的理察·奎因警官。你好嗎?」 「喔!」諾頓應了聲,他隨即嚴肅地轉向曼斯菲德太太,「你怎麼不告訴我奎因先生在這裡,曼斯菲德太太?你應該知道——」 「喔,我討厭你們這些人!」那老婦人尖叫道,「從這個周末一開始就是荒唐,荒唐!首先是那邊那個可怕的女演員,穿著短裙子露出雙腿,然後是這個——這個——」 諾頓摸著他的下巴說:「請到這裡來,奎因先生,這樣我們可以好好說幾句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埃勒里嘆口氣告訴了他。當他說的時候,那組長的臉色變得愈來愈紅。 「你是說你對這一切很當真?」他終於說出,「我覺得是完全瘋狂的。歐文先生瘋了,而他在跟你們這些人開玩笑,老天,你不能對這種事認真!」 「我擔心,」埃勒里說道,「我們一定要……那是什麼?老天,如果那又是開玩笑的幽靈——」在諾頓的愕然中他衝到門邊並打開門,迎面而來的是一片暮色。陽台上躺著第五個包裹,這一次是小小的。 兩個警員都從屋裡衝出來,用手電筒搜尋。埃勒里以手指急切地拾起小包裹。還是那熟悉的筆跡寫給卡洛琳·佳德納太太。裡面是兩個相同的物品:西洋棋的棋子——國王。一個白的,一個黑的。 「這裡誰玩棋?」他問道。 「理查,」歐文太太尖叫,「喔,我的天,我快瘋了!」 調查後證明理查·歐文的棋子中的兩個國王不見了。 兩個警察回來了,相當蒼白且喘著氣,他們發現外面沒有人。埃勒里靜靜地研究那兩個棋子。 「如何?」諾頓問道,雙肩下垂。 「這樣,」埃勒里平靜地說,「我有了最不尋常的想法。諾頓,來一下。」他把諾頓拉到一旁,低聲快速地說著。其他人疲倦地站著,神經質地扭動著,不再有任何自製的掩飾。如果這是玩笑的話,這確實是惡毒的玩笑,而理查·歐文隱隱約約地躲在幕後…… 組長眨著眼睛並點著頭:「你們這些人,」他簡短地說,並轉向他們,「到圖書室裡面去。」——眾人愕然——「我說了!你們全部,這個無聊的舉動馬上就會停止了。」 「可是,諾頓,」曼斯菲德太太喘著氣說,「不可能是我們之中的人放那些東西的。奎因先生可以告訴你我們今天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 「照我的話做,曼斯菲德太太。」警官打斷她的話。 眾人困惑地結伴走進圖書室。警察集合了米朗、廚子、女僕,並跟著他們一起進去。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注視其他人。一分鐘過去了,半小時,一小時。通到起居室的門後是一處死寂,大家都豎起耳朵…… 到七點半的時候門被打開,埃勒里及組長對著眾人怒目而視:「大家出來,」諾頓簡短地說,「出來,出來。」 「出來?」歐文太太低語,「到哪去?理查在哪裡?什麼——」 警察把大家都趕出來。埃勒里走到小書房的門邊,推開門,扭亮燈並站在一旁。 「請你們到這裡來並找個位子坐下。」他冷冷地說,臉上有一股緊張的神情,而且他看起來很疲憊。 靜靜地,慢慢地,大家都聽話地坐下。警察從起居室多拉了幾張椅子過來,每個人都有位置。諾頓拉上百葉窗,警察關上門並用他的背脊頂著門。 埃勒里以平板的語調說著:「從某一方面來說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特別的案件之一。這案子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不對勁,完全沒有一致性。我想,威露斯小姐。你在星期五晚上所表達的願望已經成真了。你將會目擊一件稍稍荒唐的天才犯案實例。」 「犯——」佳德納太太的嘴唇顫抖著,「你是說——有一件犯罪事件?」 「安靜。」諾頓沙啞地說著。 「是的,」埃勒里以溫和的語氣說著,「是有一件犯罪事件。我應該說——我很遺憾地說,歐文太太——是一件嚴重的犯罪。」 「理查死——」 「我很遺憾。」有一陣短暫的沉默。歐文太太沒有哭泣,她的眼淚似乎已經哭幹了,「非常令人驚奇,」埃勒里終於說道,「看這裡。」他嘆了口氣,「這問題的關鍵在於鍾。這個鐘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這個有隱形鐘面的鐘。你們記得我曾經指出那個疑點:因為我沒有看到指針在鏡子裡的投影,所以時鐘一定被移開了。那是一個合理的推論,可是那卻不是唯一的推論。」 「理查死了。」歐文太太以懷疑的聲音說道。 「佳德納先生,」埃勒里很快地繼續,「指出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時鐘還是可能放在門上方,但有東西或有人在鏡子的前面。我告訴過你們為什麼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接著他突然走到巨大的鏡子前面,「還有一個理論可以說明為什麼我沒有看到夜光指針的投影。這就是當我在黑暗中打開門,往裡看時卻什麼都沒看到,時鐘還在它的位置,但鏡子卻不在!」 威露斯小姐古怪乾澀地說道:「但那怎麼可能,奎因先生?那——那太可笑了。」 「沒有什麼是可笑的,親愛的小姐,除非已經獲得證明。我對我自己說:怎麼可能在那一瞬間鏡子不在哪裡?那顯然是牆壁的一部分,這間現代化的房間裡內建的一個部分。」 威露斯小姐的眼中有一抹閃光。曼斯菲德太太的眼光直視正前方,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歐文太太以迷濛的眼睛望著埃勒里,似乎聽不見也看不到。 「然後呢,」埃勒里又嘆了一口氣,「是那些神秘的包裹,降臨在我們身上就好像是從天而降的甘露一樣。我說這是一個非常令人驚奇的事件。毫無疑問,你們也會認為是有人極力想要引起我們注意到這罪行的秘密。」 「引起我們注——」佳德納開口,皺著眉。 「正是。好了,歐文太太,」埃勒里輕柔地說著,「第一個包裹是寄給你的,裡面是什麼?」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陣令人害怕的寂靜。曼斯菲德太太猛地搖搖她,好像她是個孩子一樣。她嚇了一跳,模糊地笑笑。埃勒里重複問了一次。然後她開口了,幾乎是快活地:「一雙理查的運動鞋。」 他點點頭:「一句話,鞋子。威露斯小姐,」——雖然她很冷靜,她還是又挺直了一些——「你是第二個包裹的收件人。裡面裝的是什麼?」 「強納森的玩具船。」她低聲道。 「還是一樣,只有一句話——船。曼斯菲德太太,第三個包裹是寄給你的。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沒有東西。」她甩甩頭,「我還是認為這些純粹都是胡言亂語。你看不出來你會把我女兒——把我們大家——都逼瘋嗎?諾頓,你要讓這個鬧劇繼續下去嗎?如果你知道理查發生了什麼事,看在老天的分上請告訴我們!」 「回答問題。」諾頓不悅地說道。 「好吧,」她不情願地說,「是一個可笑的信封,空的,而且用我們的蠟封口。」 「再一次一句話,」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封口蠟。再來,佳德納,你看來是最怪誕的第四個贈與者。那是——」 「甘藍菜。」佳德納帶著不確定的微笑說道。 「兩個甘藍菜,親愛的朋友,總共有兩個。最後,佳德納太太,你收到什麼?」 「兩枚棋子。」她低語。 「不對,不對。不光是兩枚棋子,佳德納太太,兩個國王。」埃勒里灰色的眼眸發出光芒,「換句話說,我們依序收到的禮物名稱是——」他停下來看看大家,然後溫柔地繼續,「是鞋是船是封口蠟,是甘藍菜是國王。」 然後是異乎尋常的寧靜。良久,埃米·威露斯喘著氣開口說道:「海象和木匠,《愛麗斯夢遊仙境》!」 「威露斯小姐,你可否準確告訴我,書中孿生弟弟講海象這段故事給愛麗斯聽,到底出自書里哪個章節?」 一道明顯的光芒閃在她的臉龐上。「『穿過鏡子』。」 「穿過鏡子,」埃勒里喃喃說著,隨後又沉默下來,「那你知不知道『穿過鏡子』的副標題是什麼?」 她以敬畏的聲音說道:「『愛麗斯在那裡發現了什麼』。」 「背誦得很好,威露斯小姐。那麼我們就是被指示去穿過鏡子,在另一側找出與理查·歐文失蹤有關的東西。很離奇的想法,呃?」他向前靠並率直地說,「讓我回到我最原始的推論。我說鏡子沒有反射出夜光指針的可能理論是鏡子不在那裡。但是不管怎麼說牆壁都是實心的,鏡子本身一定是可移動的才可能被移開。這怎麼可能?昨天我找了兩個小時才找到鏡子的秘密。」眾人的眼睛驚懼地轉向牆上的巨型鏡子,回敬他們的則是燈泡的反射光芒,「當我發現秘密之後,我穿過了鏡子,你們認為我在那裡找到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 埃勒里很快地走向鏡子,踮起腳跟,碰了一個東西,然後整個鏡子起了變化。它 在這一瞬間不再與理查·歐文想像了,「你現在可以出來了,令人敬佩的雕像演員。這推翻了詭計,一如我所預期的。這個人交給你,諾頓先生,而且如果你打算質問佳德納太太的話,我相信你會發現她成為歐文的情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佳德納顯然是發現此事而殺了他。小心——她也昏倒了!」 「我不明白,」那天深夜,經過了長時間的靜默,埃米·威露斯與埃勒里·奎因先生並肩坐在開往賓州車站的快車上。她說道,「是——」她無助地停下來,「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奎因先生。」 「這夠簡單了。」埃勒里疲倦地說,一邊注視著窗外飛逝而過的黑暗鄉間景色。 「可是那個人是誰——那個戴維?」 「喔,他!我的一個戲劇界的朋友,目前『閒著』。他是一個演員——性格演員。你不會認識他的,我想。你知道,當我的推論帶領我到鏡子去之後,我仔細檢查,終於找到了它的秘密並打開它,我發現歐文的屍體躺在裡面,穿著帽匠的戲服——」 她顫抖著:「我的胃口無法承受這麼真實的一齣戲。你為什麼不馬上宣布你的發現呢?」 「有什麼好處?沒有絲毫的證據可指認兇手,我需要時間來想出一個計劃可讓兇手自己走出來。我把屍體留在那裡——」 「你是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佳德納乾的?」她問道,極為懷疑。 他聳聳肩:「當然。歐文一家住在那幢房子還不到一個月,那夾層的彈簧非常隱秘,它或許永遠不會被發現,除非你知道它在那裡,而且刻意去找它。不過我想起歐文本人在星期五晚上的時候曾說到是佳德納設計『這間住宅』的。那時候我就知道了。除了建築師還有誰可能會知道這麼一個隱藏的衣櫥呢?他為什麼要設計並建造這麼一個隱秘的隔間我不知道,我猜想可能是符合他的某些建築奇想。所以這一定是佳德納。你看,」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布滿塵埃的車頂,「我輕易地推演出犯罪的景象。星期五晚上當我們都解散了之後,佳德納下來與歐文談判關於佳德納太太的事。他們起了爭執,佳德納殺了他。這一定是一個沒有預謀的犯罪。他的第一個行動是把屍體藏起來。星期五晚上雨勢很大,他不可能把屍體弄出去而不在他的睡衣上留下痕跡,於是他想起了鏡子後面的隔間。他認為,把屍體藏在那裡是相當安全的,等到雨停了,地幹了,他再把他弄到一個永久隱藏的地方,挖個墓坑之類……當我打開小書房的門時,他正在收藏屍體,所以我才沒看到時鐘的投影。然後,等我到圖書室後,他關上了鏡子門並躲到樓上去。我很快地就出來了,所以他決定硬著頭皮幹下去,甚至還假裝他以為我是『歐文』要上樓來。 「不管怎樣,星期六晚上他把我們迷昏了,把屍體搬出去,掩埋了,然後回來,也自己服藥使他的角色看起來儘可能自然。他不知道我在星期六下午就發現屍體在鏡子後面了。到星期天早上,我發現屍體不見時,我馬上就知道下迷藥的原因了。佳德納把屍體埋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且就他所知,沒有蛛絲馬跡顯示有謀殺的發生——當然就處理掉謀殺案里最重要的證物……被害者的屍體……好啦,我找了個機會打電話給戴維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從某個地方找出了帽匠的戲服,設法從戲院辦公室里弄到了歐文的照片,然後到這裡來……當諾頓的人把你們都留在圖書室里的時候,我們把他安置在櫥櫃裡。你知道,我必須要營造懸疑的氣氛,讓佳德納自己說出來,突破他的心防。他必須被迫說出他把屍體埋在哪裡,而他是唯一能告訴我們的人。這成功了。」 女演員用她聰明的眼睛從側面注視著他。埃勒里悶悶不樂地嘆口氣,把眼睛從她修長的雙腿上移開。 「可是那最令人困惑的事,」她優雅地皺著眉頭,「那些惡魔般又令人驚奇的包裹,誰寄的,老天爺?」 埃勒里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回答。終於他懶懶地,以只比火車稍微大聲一點的聲音說道:「是你,真的。」 「我?」她驚駭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只是一種說話的方式,」埃勒里說道,閉上他的眼睛,「你提議借用愛麗斯一劇中的『瘋狂下午茶』讓強納森少爺開心過生日——那正是可敬的道格森的整體精神所在——啟發了我一連串的靈感,你知道。只是打開櫥櫃說歐文的屍體在那裡,或甚至找戴維來扮演歐文,那都不夠。我必須和佳德納玩心理戰,先讓他心裡充滿了疑惑,讓他過一陣子之後才了解到禮物的涵義及其指示的方向……一定得先折磨他,我想。這雖是我的弱點,但打電話給我的警官父親很容易。他派了維利警官來,我則設法把我從屋子裡偷來的東西帶到屋後的樹林中交給維利警官……他負責其他部分,包裝和後續一切。」 她坐起來並用嚴厲的眼神看他:「奎因先生!在最好的偵探圈裡可以這樣做嗎?」 他疲倦地笑笑:「我不得不,你知道,戲劇,威露斯小姐。你應該能夠了解這一點,用兇手所不明白的東西把他包圍起來,迷惑他,使他在心智上混亂,然後揮出致命的一拳,讓他應聲倒地……呃,那是我邪惡一面的聰明智慧,這我承認。」 她注視著他這麼久,這麼靜,且輕輕搖擺著她柔軟的身軀,那使他感到相當不自在,他感到紅暈不由自主地爬上他的臉頰。 「我可不可以請問,」他輕聲地說,「是什麼把那麼淫蕩的表情帶到你那彼得·潘的臉孔上,親愛的?沒事吧?有沒有什麼不對?老天,你到底覺得怎麼了?」 「正如愛麗斯會說的,」她溫柔地說,並向他靠過來一點,「奇怪奇怪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