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下午茶 · 兩頭狗
夜幕低垂時那輛破車沿著道路在靜悄悄的林木間前進,帶著鹹味的風吹在車上那個瘦高的人身上,許多旅人在那條現代化的道路上都被大西洋的風吹得發抖,被水汽颳得刺痛,不情願地想起遠古時候靠海為生的祖先。可是使車裡的那個人感到不安的並不是血緣也不是思鄉情緒。那風像妖怪般的嚎叫,對他一點吸引力都沒有,水汽也不令人感到愉快。他的皮膚發癢,真的,但那是因為他的外套很薄,十月的冷風,令人不舒服的水汽,以及新本福的荒涼夜幕,無疑既陰森而且鬼影憧憧。
握方向盤的手機靈一抖,他扭亮了車頭大燈。前面幾米處出現了一個古老的招牌,他把車放慢來看。它在風中前前後後吱嘎地擺動,只是用粗糙的鐵絲綁著,上面畫的是一個有兩個頭的恐怖怪物,看不出它的品種。在怪物下方寫著:
兩頭狗 (赫希船長的餐廳)
房間——兩元起長期——短期乾淨現代化的小木屋備有露營車由此進
「即使是看守地府的薩巴路斯做今晚的主人,也是可以接受的。」旅人帶著自嘲的苦笑如此想著,然後他把車轉進兩邊都是樹的碎石車道里,很快地車子就停在一幢新漆過的大型白色建築前,它那綠色的百葉窗好像眼影一樣。這客棧占地極廣,借著空地上的燈光,他看著它的結構。它的兩邊都是車道,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後面通向小木屋,還有一個大型的建築顯然是車庫。客棧本身具有新英格蘭的風味,但與它兩廂的現代化小屋卻並不相稱。在前門上方擺盪著一盞大型的古舊船燈,吱嘎做響地閃爍著,也失去了它原有的風味。
「或許還更糟,我猜。」他咕噥著,倚身在汽車喇叭上。
「混蛋!」隨著叫聲那扇厚重的木門幾乎同時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一件瀟灑的大外套出現在黃銅的船燈下。
「啊,」旅人嘆道,「農夫的女兒。不對,我搞錯地方了。這位是赫希船長嗎?我親愛的的船長,是否可以讓一個又累又倦的旅人取得食物和庇護以度過這個惡劣的夜晚呢?那個招牌上舊的薩巴路斯並不是那麼吸引人。」
「我們在營業,如果你是問這個的話,」那年輕女郎以優雅的語氣輕快地說著,「而且我不是赫希船長,我是他的女兒。出來,我會把你的——」她注視著那輛老爺車吸了一口氣並微笑——「你的裝備開到車庫去。」
那個人爬出,來到碎石路上,發著抖,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個一身油污、穿著工作服的人,他靜悄悄地爬進車子裡。
「把它開走,艾塞克,」那女郎指揮著,「行李呢?」
「在這裡弄丟了,」那個高大的年輕人說著,「不對,老天幫忙,在這裡!」他笑著並把一個破破爛爛的皮箱從車裡拉出來,「來吧,拿去,而且好好招待我的戰馬……啊!是鱈魚的香味在污染這麼好的空氣嗎?我應該知道的。」
「我們幾乎客滿了,」女郎簡短地說著,「沒辦法給你客棧里的房間。你必須要去住小屋。我們還剩下一間。」
他在閃爍不定的船燈前停下來,並用嚴肅的語氣說:「我不能說我喜歡你們這裡的氣氛,赫希小姐。你們養鬼當做寵物嗎?從達斯貝利到這裡,一路上我都覺得有濕冷的手指在我脖子上移動。晚餐呢?」
她是個非常年輕而漂亮的小姐,他發現她有著紅褐色的頭髮和美麗的嘴唇,而且她很生氣。
「嘿,你——」
「噓,噓,」他溫和地說,「不可以詛咒客人喲,我親愛的。我想我應該說『晚宴』吧,總是有晚宴的,不是嗎?」
她的嘴唇一下子放鬆了:「嗯,好吧。你真是個怪人,不過——和善,我確實氣憤那個關於我們的『無聊的冥府看門狗』的笑話。難道冥府看門狗不是有兩個頭嗎?我承認那個繪畫並不高明——」
「這是新本福的學問嗎?我親愛的,在不同的文學版本中,冥府看門狗有三個頭的,有五十個頭的,有一百個頭的,可是我從來沒聽過有兩個頭的。」
「可惡,」赫希船長的女兒說道,「我當時選修希臘文,而我真的認為有兩個頭。你不進來嗎?」
他們進入一間煙霧瀰漫的大房間裡,裡面擠滿了交談的人們——觀光客,他馬上就看出來了,有點畏縮了——還有一些很可愛的古老家具故意使這個地方看起來更古舊。房間的一角保留著銅痰盂和漏水筆的傳統,由一個高高壯壯滿臉紅光的老者負責,他有著一頭白髮,迷濛的藍眼睛,還有和善慈祥的表情。他穿著一件有銅扣的退色藍外套。
「這位,」正當旅人把皮箱丟在油氈地板上時,年輕女郎矜持地說,「就是赫希船長,早先的航海家。」
「很高興認識你,赫希船長,」高大的年輕人說著,「你的名字和先知赫西亞的名字只差一個字母,我說的對不對?」
「你這麼說也沒錯,」客棧主人笑著說,伸過來一隻大而多骨的手掌,「你好,你見過我的女兒珍妮了?我聽到你們兩個在外面聊。不要忽視了珍妮,先生,她是知識分子,真的,那使得她有一點鋒利,像人們磨利水手刀的時候一樣。」他驕傲地說著。
珍妮的臉變紅了。
那年輕人說道:「多迷人啊,我該去聽聽那邊的希臘課程,」說著他把登記簿拿過來,以疲倦的手簽下名字,「現在,我是不是可以梳洗一下並來一大份的晚餐?」
珍妮看了登記簿後,眼睛睜大並驚呼:「什麼,別告訴我你就是——」
「那些,」埃勒里·奎因先生嘆口氣說道,「只不過是虛名罷了。不要告訴我這附近有謀殺案——雖然我會說這環境很容易導致悲劇。我才從謀殺案中逃出來,跨上我的忠實的戰馬疾馳到新英格蘭來,希望能靜下來。」
「你就是埃勒里·奎因,四處解答——」
「安靜點,」他小聲堅定地說,「不,我是年輕的戴維,威爾斯王子,喬治父王允許我微服出遊。看在老天的分上,珍妮,用用你的判斷力。大家都在聽。」
「奎因,嘿?」赫希船長大聲說道,雙眼放光,「好啊,好啊。我聽說過你的事跡,年輕人,很榮幸能見到你。珍妮,你去告訴瑪莎準備一些食物給奎因先生。我們會待在酒吧里。同時,如果你跟我一起來——」
「我們?」埃勒里虛弱地說。
「是這樣,」赫希船長笑道,「我們不是常常會有這樣的客人,奎因先生。好啦,我聽到最後一個你的案子是關於……」
在樓下一間用黃銅和原本裝飾的房間裡,空氣中飄著魚的香味,埃勒里·奎因先生髮現他成了眾多尊敬和興奮眼睛的注意焦點。他私下祈禱那些人有相當的修養可以讓他在平靜的氣氛之下用餐。晚餐有生蚝,鱈魚蛋糕,燒烤鯖魚,發泡淡啤酒,蓬鬆的蘋果派以及咖啡。他愉快地填飽肚子並真的感覺好多了。在外面可能是鬼哭神號,但這裡可是溫暖歡樂甚至適於交朋友的。
這是一個有趣的組合。赫希船長顯然把他的好朋友都召集過來榮幸地看著由紐約來的著名訪客。有一個人名叫巴克,是一個「五金業」的旅行業務員,如他所說,「機械和建築工具,奎因先生,水泥,生石灰,家用五金等等。」他是個高瘦如細針般的人,有著銳利的雙眼和一口流利的專業談吐。他抽的是長長的方頭雪茄,就像是他本人在冒煙一樣。
接著是一個圓圓胖胖的人,名叫海曼,滿臉麻子,而且有一雙斜眼,因此使得他看起來很滑稽。海曼從事「乾貨業」,他們開玩笑說他和巴克是酒肉朋友,他倆的行程大約每三個月就會交錯一次,以海曼的話來說,他倆都是「在路上」,因為他倆都為各自服務的公司負責南新英格蘭區的業務。
第三個赫希船長的朋友則只需要加上戲服就可以扮演活生生的約翰·西佛了。他本人就帶有海盜的風采。他不只有傳統的冷峻藍眼珠——埃勒里第一次看到他時直覺地吞了一大口口水——還有義肢,而且他的談話充滿了海洋里的黑話。
「所以你就是那偉大的偵探,」義肢海盜低沉地說著,他的名字是瑞伊船長,這時埃勒里剛好吃完最後一口蘋果派,喝完最後一滴溫熱的咖啡,「不能說我曾經聽說過你。」
「閉嘴,笨蛋。」赫希船長說道。
「不,不,」埃勒里舒適地說著,並點了一根煙,「那是令人清醒的坦白。赫希船長,我喜歡你這裡。」
珍妮說道:「奎因先生對客棧的名稱有所懷疑,父親。是吧檯上的繪畫激發靈感的,奎因先生,父親的昔日紀念品。」
埃勒里這才注意到在吧檯上方釘著一塊退色的、龜裂的、風蝕的木雕作品。這是一個立體的投影,畫的是飛在路上的一個怪物——一個犬類的身軀,從一個毛絨絨的脖子裡伸出兩個狗頭。
「象徵我祖父的三桅船,」赫希船長從吧檯後面吐出一大圈煙霧說道,「捕鯨船薩巴路斯號。我們在這裡開店時珍妮覺得那個字眼太艱深了,所以她把它取名為兩頭狗。很不錯,不是嗎?」
「說到狗,」海曼以尖銳的聲音說道,「跟奎因先生說三個月前發生在這裡的事,赫希船長。」
「是啊,」巴克叫道,「跟奎因先生說呀,船長。」他轉向埃勒里時,他的喉結激烈地上下移動,「發生在這個老笨蛋身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我猜想,奎因先生。哈哈!幾乎把這裡整個都翻過來了。」
「狗嗎?」埃勒里問道。
「耶路撒冷!」赫希船長吼道,「幾乎都已經忘光了。普通的犯罪,奎因先生。發生在——我想想看,現在是……」
「七月,」巴克很快地說,「我記得當時我和海曼都因例行的夏日行程而在這裡。」
「上帝,好一個夜晚!」圓胖胖的海曼說道,「一想起來我還感到起雞皮疙瘩。」
一股奇怪的寂靜籠罩著眾人,埃勒里好奇地逐一注視著他們。珍妮素靜的臉上有著奇怪的不安,即使是瑞伊船長也安靜下來了。
「那個,」赫希船長終於低聲地開口,「大約也是一個月份中的這個時候,我應該這麼說。惡劣透頂的天氣,奎因先生,那個晚上,暴風雨籠罩這整段海岸,風雨和雷電不停歇。我記得是夏天裡最可怕的暴風雨之夜。好了,先生,我們都舒適地坐在樓上,這時艾塞克——幫我做雜事的廢物——從外面叫道有一個顧客剛開了一輛車進來,他要食物並且過夜。」
「你是不是忘了那——那個可怕的小東西?」珍妮全身顫抖。
「是你講還是我講,珍妮?」赫希船長問道,「不管怎樣,我們那天客滿,就像今天一樣——只剩下一間小屋。這個人進來後抖掉一身濕,他的穿著打扮也很奇怪,他要了那間空屋過夜。」
「但狗呢?」埃勒里嘆息道。
「我正要說到呢,奎因先生。呃,先生,他是個小鬼兒——矮個子的低能兒和一對受驚的眼睛,而且他很緊張。」
「我打賭,他很緊張,」海曼說道,「不敢直視你的眼睛。大約五十歲,我說,看起來像是某種職員,我記得這樣。」
「一臉的大鬍子,」巴克說道,「紅色的,你不必成為偵探就立刻可以看出那是假的鬍子。」
「偽裝,呃?」埃勒里說道,打了一個哈欠。
「沒錯,先生,」赫希船長說道,「不管怎樣,他用默斯的名義登記——約翰·默斯。他在樓下囫圇吞了一些東西,珍妮就帶領他到小屋去,艾塞克護送他們一起去。告訴奎因先生發生了什麼事,珍妮。」
「他很可怕,」珍妮以顫抖的聲音說著,「他不讓艾塞克碰他的車——堅持由他自己開到車庫去。然後他要我把小屋指給他看,不讓我帶他過去。我照辦了,而他——他疲憊地對我說話,但卻很無禮,奎因先生。我感到他很危險,所以我走開了,艾塞克也一樣。但是我警戒著,接著我看到他溜回車庫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等他出來時他進了小屋並鎖上門,我聽到他上鎖了。」她停下來,這時候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古怪張力迸裂了。不可思議,埃勒里不再覺得想睡了,「然後我——我走進車庫……」
「那是什麼樣的車?」
「一輛老道奇,我想,兩旁的窗簾緊密地拉上了。可是因為他是如此神秘——」她吞了口口水並無力地笑笑,「我進了車庫並把我的手放在最近的一個窗簾上。好奇總會惹禍的,我的手差點就被咬爛了。」
「啊,有一隻狗在車裡?」
「是的。」她突然全身打顫,「我沒關上車庫的門。當閃電時我可以看到……閃電了。有東西咬住了橡膠窗簾而我及時把我的手抽回來。我差一點尖叫出來。我聽到它——它嚎叫,低沉,隆隆的聲音,是只動物。」——眾人現在都非常安靜——「閃電間有一個黑色的鼻子從窗簾的洞中探出來,而且我看到兩隻兇猛的眼睛。那是一隻狗,一隻大狗。接著我聽到外面有聲音,是那個矮個子有紅鬍子的人。他瞪著我並吼叫了些什麼。我跑走了。」
「當然,」埃勒里說道,「不能說我自己特別喜歡更殘忍的狗類。精疲力竭的象徵,我敢說,然後呢?」
「沒有一隻狗曾經不是小狗,」瑞伊船長咆哮著,「沒有狗不能被馴服,鞭打就能奏效。我記得我曾經有過一隻狗,那是只猛犬——」
「住嘴,笨蛋,」赫希船長暴躁地說,「你又不在這裡,你知道什麼?嚇珍妮的不光是只狗。我告訴你那不是一隻普通的狗!」
「嗯,瑞伊船長當時不住在客棧中?」埃勒里說道。
「沒有,兩三個星期後才來的。不管怎樣,那不是重點。當珍妮回來時我們當然就談到了這個無賴,而且——這還真滑稽呢——我們一致同意我們以前曾經看到過他。」
「真的?」埃勒里喃喃說道,「你們所有人?」
「是這樣,我知道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他的臉孔,」乾貨業務員說,「巴克也一樣。然後,等另外兩個——」
「閉嘴!」赫希船長吼著,「是我在說故事,不是嗎?好了,我們都去睡了。珍妮和我,我們的房間在車庫後面的小房子裡;巴克和海曼那天晚上都住小屋;一大群學校女老師占據了幾乎所有的房間。我們出去時順路看了默斯的小屋,但它比儲藏室還要黑。然後大約在清晨三四點時事情就發生了。」
「還有,」埃勒里說道,「你睡覺前有沒有檢查過車子?」
「當然檢查了,」赫希船長嚴肅地說,「我們看得很仔細。但是車子裡沒有狗,狗的氣味倒是有。這個默斯一定是發現珍妮窺探之後,就把狗帶進他的木屋之中了。」
「我想,這個人一定是個罪犯。」埃勒里嘆著氣說。
「你怎麼知道的?」巴克張大眼睛叫道。
「沒事,沒事。」埃勒里謙虛地說道,內心則在嘀咕著。
「他是個罪犯,沒錯,」赫希船長加強語氣地說,「我說給你聽。清早天還沒亮的時候,艾塞克來敲我的門,我打開門,發現艾塞克只穿著一件厚外套,還有兩個冷峻的人,都淋著雨。那時還是狂風暴雨。長話短說,他們是刑警,來這裡找默斯。他們給我看一張照片,我立刻就認出是他,雖然照片中的臉颳得很乾淨。他們知道他戴著紅色假鬍子,而且他帶著一隻狗,大型的警犬,是他犯案之前就有的,他住在芝加哥郊區,鄰居說偶爾會看到他帶狗散步。」
「嘿,嘿,」埃勒里說道,警覺地坐直起來,「你說的是約翰·基利,五月間從芝加哥雪浦麗商店偷走大鑽石的那個寶石工匠嗎?」
「就是他!」海曼叫道,快速地眨著眼睛,「基利!」
「竊案發生時我記得曾經讀過報道,」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道,「雖然我一直都沒有完全搞清楚。請繼續。」
「他在雪浦麗工作了二十年,」珍妮感嘆地說,「一向是安靜又誠實又有效率。一個寶石切割者。然後他受到誘惑,竊取了大鑽石消失無蹤了。」
「價值十萬元呢。」巴克喃喃地說。
「十萬元!」瑞伊船長突然發出驚嘆聲,他的義肢在石板地上跺著。接著他往後靠,並把菸斗塞進嘴裡。
「一大筆錢呢,」瑞伊船長點頭說道,「這些刑警追蹤著基利留下的痕跡,卻總是差一步。但那隻狗終於還是離開他了。有人看到他和狗一起上了丹翰那條路。這些都是我們後來聽他們說的。不管怎樣,我指了那間小屋給他們看,然後他們闖了進去。什麼都沒有。他可能是聽到或看到他們來了,然後就逃走了。」
「嗯,」埃勒里說道,「他沒開車走?」
「沒辦法,」赫希船長莊嚴地說,「不敢來冒險。車庫離我睡的地方,也就是刑警和我說話的地方太近了。他一定是從小屋後面的樹枝逃走的。他們都氣瘋了。下大雨根本沒辦法追蹤,痕跡都衝掉了,他或許偷了一艘船或躲在港口內,然後航向納朗岡賽灣或葡萄園。再也沒有找到他。」
「除了車子之外他有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埃勒里問道,「私人物品?鑽石?」
「有才怪呢,」巴克嗤之以鼻,「你認為他是什麼——一個笨蛋嗎?他走得一乾二淨,就像赫希船長所說的。」
「除了,」珍妮說道,「那隻狗。」
「似乎是只固執的動物,」埃勒里輕笑道,「你們是說他把警犬留下來了?你們找到它了嗎?」
「刑警找到了那隻狗,」赫希船長咆哮道,「當他們撞進小屋裡時,發現一條粗重的雙重狗鏈鎖在壁爐架子上。只有雙重狗鏈,沒有狗。他們在五十米外的樹林裡找到狗,死了。」
「死了?怎麼會?你是什麼意思?」埃勒里很快地問道。
「頭蓋骨被打碎了。它可是個醜陋的畜生,母的,沾滿了血和泥巴。刑警說基利一定是最後關頭才這麼做以擺脫它,有它在對他來說是愈來愈危險了。他們把車鑰匙拿走了。」
「好吧,」埃勒里笑道,「那一定是段狂亂的時刻,船長。我不認為可憐的珍妮已經可以忘了它。」
這位年輕的女郎顫抖著:「在我有生之年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可怕的東西。還有——」
「哦,還有其他的事?還有那輛車和狗鏈怎麼了?」
「刑警拿走了。」赫希船長嘟囔地說。
「我想,」埃勒里說道,「他們是刑警應該毫無疑問吧?」
眾人都對此感到震驚。巴克叫道:「他們當然是,奎因先生!遠從波士頓都有記者到這裡來,那兩個警察還擺姿勢接受拍照呢!」
「只不過是個突如其來的念頭罷了。」埃勒里溫和地說著,「你說『還有——』,珍妮。還有什麼?」
突然有一陣很不自然的沉默。巴克和海曼看起來很困惑,不過另外兩個老海員和珍妮的臉則轉為蒼白。
「怎麼回事?」海曼叫道,兩眼不停地轉動。
「嗯,」赫希船長喃喃地說道,「我想這一切都是很愚蠢很瘋狂的,但是那間小屋自從那晚之後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你知道。」
「嘿,」巴克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睡在那間小屋裡,船長。你什麼意思——和以前不一樣?」
珍妮不安地說:「呃,這很荒謬,正如父親所說的,但是卻有最不尋常的事在那裡發生,奎因先生,從七月的那個晚上之後。就仿佛有一個——一個鬼魂在那裡徘徊。」
「鬼魂!」海曼臉色發白並往後靠,很明顯受到影響。
「別急,別急,」埃勒裡帶著微笑說道,「當然那是過度想像了,珍妮?我還以為只有老式的英國古堡才會有幽靈呢。」
「你可以任意取笑,」瑞伊船長冷冷地說,「不過我可是親眼看過鬼的。那是在1893年的冬天——」
「閉嘴,笨蛋,」赫希船長憤怒地說道,「我是一個敬畏神靈的人,奎因先生,而且我也不怕行走在午夜海面上最厲害的幽靈。但是這確實很古怪。」突然一陣風從煙囪吹進來,他搖搖頭,並撥動壁爐里的灰燼,「很古怪,」他緩慢地重複著,「自從那晚之後那間小屋被住過幾次,每個人都告訴我他們在那裡聽到奇怪的聲音。」
巴克捧腹大笑:「繼續啊!你繼續說笑啊,船長!」
「我才沒有。你告訴他們,珍妮。」
「我——我自己也在那裡睡過一晚。」珍妮低聲說道,「我相信我是相當機警的,奎因先生。那是個兩間房的小屋,人們是說在臥室內睡覺時,聽到起居室里傳來聲音。在那小屋過夜的那晚,我——呃,我也聽到了。」
「聲音?」埃勒里皺著眉頭,「什麼樣的聲音?」
「呃,」她遲疑著,無助地聳聳肩,「哭聲,呻吟,咕噥,嗚咽,滑動聲,雜音,輕打聲,擦削聲——我真的沒辦法描述它們,但是它們,」她發著抖,「它們聽起來不像是——人類。它們裡面有這麼多的變化!好像是一大群的鬼魂。」她對著埃勒里玩世不恭的眉毛微笑,「我想你一定覺得我很傻。不過我告訴你——聽著那些低沉的、鬼鬼祟祟的、非人類的聲音——就是,它們真會嚇倒你的,奎因先生。」
「你有沒有去看一看發出這些不同聲響的地方呢?」埃勒里冷冷地問道。
她吞了一口口水:「我看了一眼。那裡很黑,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一等我把門打開,那些聲音就停下來了。」
「那麼後來它們是否再繼續?」
「我沒有留下來聽,奎因先生,」她帶著戰慄的笑容說道,「我急忙從臥室的窗戶逃出去了。」
「嗯,」巴克說著並眯起他那銳利的眼睛,「我總是說美國的這個區域裡,一平方英寸內所能創造的想像力,遠比一卡車的小說還要多呢。不過,沒有任何聲音可以阻止我的。而若真的發生了,我會去查出是什麼發出聲音的以及為什麼!」
「我願意和你交換小屋,巴克先生,」埃勒里喃喃說道,「對鬼魂,我一直有最深刻的恐懼,卻也有最貪得無厭的好奇心,但從來沒碰到過一個。你怎麼說?我們交換嗎?」
「才不呢,」巴克笑著說並站起來,「你知道,我可是世界上最不相信鬼魂的人了,奎因先生。我有一把可愛的柯爾特點三二手槍——」他愉快地微笑,「我是經營五金業的,你知道——而我可沒聽說過有喜愛子彈滋味的幽靈呢。我要去睡了。」
「好吧,」埃勒里嘆口氣,「如果你堅持這樣。太可惜了,我真希望能遇見一個幽靈——全身都是叮噹作響的鐵鏈而且滴著糾纏不清的水草……我想我也要去睡覺了。順便問一聲,基利住過的那間小屋是唯一鬧鬼的嗎,赫希船長?」
「唯一的一間,沒錯。」客棧主人沮喪地說。
「那麼當小屋沒人住時有沒有人聽到聲音?」
「沒有。我們觀察過好幾個晚上,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真奇怪……」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咬著手指甲好一會兒,「好吧!珍妮小姐和各位先生可容我告辭?」
「等一下,」海曼很快地接口,並從椅子上跳下來,「我可不要一個人穿越後院呢……等等我!」
客棧後方是個荒涼的地方。他們從酒吧後面的樓梯出來,陰冷荒涼像一記拳狠狠地迎向他們。埃勒里可以聽到海曼粗重的呼吸,仿佛他很快地跑了好遠的路。月亮是青灰色的,它照出了他同伴的臉孔:海曼皺著眉,很害怕似的;巴克則有點嘲弄,有些機警。大多數的小屋都是黑暗沉靜的。時間已經很晚了。
他們肩並肩地走過沙地,本能地聚攏在一起。憤怒的風還是不停地從小屋後面的樹林間冒出來。
「晚安。」海曼突然含混地說著,並衝到一間小木屋去。他們聽到他匆匆跑進去並鎖上門。接著聽到的是圓胖銷售員匆匆關上窗戶的聲音,然後一盞盞可以驅魔的黃色燈光在小屋裡四處亮起。
「我猜海曼嚇著了,」巴克大笑,聳聳他瘦削的肩膀,「好啦,奎因先生,這裡就是幽靈出沒的地方。你有沒有聽過這麼無稽的故事?那些老水手都一樣——迷信得不得了。不過,我對珍妮很驚異的,她是個受過教育的女孩。」
「你確定你不要我——」埃勒里開口說道。
「喔。我沒事的。我的樣品箱裡有一夸脫的麥酒,那是最有效的驅鬼劑。」巴克輕輕笑道,「好吧,晚安,奎因先生。好好地睡,不要讓鬼吃了!」他慢慢踱進小屋,抖一抖肩膀,吹著口哨,但曲調很可怕,然後消失了。過了一會兒燈開了,瘦長的身影映在前面的窗戶上,他拉下百葉窗。
「在黑暗中,」埃勒里冷靜地想著,「吹口哨。這個人有病。」他聳聳肩並把他的香菸丟開。這不干他的事,毫無疑問,有一些自然現象——風從煙囪里灌進來,老鼠的搔扒的聲音,一扇鬆脫的窗玻璃嘎嘎作響,這樣就有鬼了。明天他就會離開這裡,到新港他的朋友家去……
到了他的小屋門口,他蹲下來了——有人站在小屋後門的陰影中,張望著。
埃勒里蹲著,沿著小屋的牆壁朝著客棧的方向慢慢前進——要像只貓一樣撲向那個靜止的人影,要他知道這麼偷偷摸摸多可笑。等他準備妥當,吸口氣要付諸行動時,一切都太遲了。那個人發現他了,那是艾塞克,萬能的人。
「出來透氣?」埃勒里輕聲說,摸索著另一根香菸。那個人並沒有回答。埃勒里說,「呃,還有,艾塞克,我這麼稱呼比較親切——小屋沒有人住的時候窗戶是不是開著的?」
那副寬闊肩膀傲慢地抽動:「對。」
「上鎖嗎?」
「沒有。」那個人粗重嘟囔地回答,好像遙遠的雷聲。他走出陰影抓住埃勒里的手臂,力大得使埃勒里的香菸都掉下來了,「我聽到你在酒吧里那些嘲弄的話。我告訴你,嘲弄不是一個罪惡。在天上地下的事,比你所能夢想的還要多得多。阿門!」說完艾塞克轉過身消失不見了。
埃勒里用困惑氣惱的眼睛瞪著空洞的影子。一位客棧主人的女兒研讀希臘文,一個搖搖晃晃的鄉下人引用莎士比亞的話!這裡到底在搞什麼鬼?他罵自己是個愛管閒事、胡思亂想的傻瓜,然後就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去了。然而,真丟人,風吹過來他居然發起抖來,而且從沉寂的樹林發出的純天然夜晚之聲使他的頭皮發麻。
遠處發出某種喊叫之聲——微弱的,絕望的,一個迷失的靈魂。它又叫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埃勒里·奎因先生髮現自己坐在床上,一身是汗,用盡全力在傾聽。小屋的臥室,外面的黑暗世界,都是完全寧靜的。這是不是一場夢?
他坐著聽了幾分鐘卻好像過了好幾個小時。然後,在黑暗中,他摸索著尋找他的表。發光的指針顯示出一點二十五分。
在完全的寧靜中有某種東西讓他下了床,套上衣服,來到小屋的房門邊。空地是一片黑暗,月亮早已下沉。在過去這段時間內風已靜止,空氣雖然寒冷,也是靜止的。喊叫聲……他內心確定了那是發自巴克的小屋。
他跑去敲巴克的前門,他的鞋子在堅硬的地上發出吱嘎的響聲。沒有回音,他又敲了一次。一個男人低沉又壓抑的聲音由他身後發出:「你也聽到了,奎因先生?」他轉過身發現是赫希船長,穿著短褲和拖鞋,肩膀上披著一件大毛衣。
「那麼那就不是我的想像了。」埃勒里喃喃說道。他又敲了一遍,還是沒有回音。試試房門,他發現鎖上了。他看看赫希船長,赫希船長也看看他。接著,一言不發,老船長帶頭繞到屋後,那裡正對樹林。對著巴克起居室的後窗是開著的,不過百葉窗是放下的。赫希船長把它撥到一旁,把手電筒的光照進黑壓壓的房間裡。他們猛然地屏住呼吸。
巴克細長的身形,身上穿著睡褲和浴袍,腳上穿著拖鞋,躺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扭曲得像把打開的水手刀,毫無疑問是死於非命。
到底其他人是怎麼知道的也沒人想到去問。死亡展翅迅速地飛到人們的意識之中。當埃勒里從死者身邊站起來時,他發現珍妮、艾塞克和海曼擠在門口,赫希船長把門打開了,在他們後面探視的則是瑞伊船長。眾人都多少有些衣冠不整。
「幾分鐘以前才死的,」埃勒里喃喃說道,俯視著屍體,「我們聽到的那些叫聲一定就是他臨死的喊叫聲。」他點了一根煙,走到窗邊倚著窗台就站在那裡,邊抽菸邊往下看並留神警戒。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巴剋死了。幾個小時前他還是活生生的,笑著、呼吸著、說著笑話。而現在他死了,這真是件奇怪的事。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除了死者倒臥的那一小塊地毯之外,房間裡沒有其他的東西被攪亂。在一個角落裡有兩個大箱子,都打開了,有好幾個沉甸甸的抽屜,裡面放的都是巴克的五金樣品。家具都整齊地排列著。只有巴克屍體四周的地毯是磨損有皺褶的,似乎就是在那一個點上曾經有過格鬥。幾英尺之外有一個原本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東西:一支手電筒,它的玻璃和燈泡都破了。
死者是半側著倒臥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恐懼和害怕。他的手指抓著睡衣的領口,好像有人在勒死他。可是他不是被勒死的,他是流血致死的。他的喉嚨因為頭部被大幅往後扳而整個露出來,在頸靜脈處被可怕地撕裂。他的雙手和外套以及地毯上都沾滿了還沒有凝固的血。
「老天爺。」海曼啞著聲音說著,他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瑞伊船長用力地把他拉到室外,大聲地對他咆哮。他們聽到那個胖子跌跌撞撞地回他的小屋去了。
埃勒里把香菸彈出窗外,百葉窗在他們爬進屋子裡時就已經拉起來了,然後他走到巴克的樣品箱旁邊去。他把所有的抽屜都拉出來。但是沒有不應該在那裡的東西,錘子、鋸子、鑿子以及電動工具,水泥、生石灰和灰泥的樣品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他發現每個箱子裡都沒有被弄亂的跡象之後,靜靜地走到臥室里去。他很快就回來了,看起來心事重重。
「這——這樣的案子你要怎麼辦?」赫希船長啞著聲音問道,他那歷經風霜的臉孔呈現出深灰色。
「還有你現在對鬼魂怎麼說,奎因先生?」珍妮格格笑著,但她的臉上布滿恐懼,「鬼——魂……喔,我的天!」
「哎,哎,振作一點,」埃勒里喃喃說道,「怎麼樣,立刻通知本地主管機關,當然囉,船長。事實上,我建議你趕快,這個兇殺案幾分鐘前才發生的。兇手一定還在附近——」
「喔,他在附近,他在嗎?」瑞伊船長吼著,蹬著木腳歪歪斜斜地走進屋裡,「怎樣,赫希,你還在等什麼?」
「我——」老人茫然地搖著頭。
「兇手從後面的窗戶逃走的,」埃勒里溫柔地說,「或許就是在我第一次敲門的時候。他帶著兇器,滴著血。這邊窗台上有一些血跡可以證明。」他的聲音里有一個最奇怪的語氣——一抹嘲弄和不確定的混合體。
赫希船長離開了,心情十分沉重。瑞伊船長猶豫了一下,然後也尾隨他的朋友而去。艾塞克呆呆地站在那裡瞪著屍體。不過珍妮那青春的臉龐上有了色彩,她的眼裡也恢復了神智。
「是什麼樣的兇器,奎因先生,」她以低沉穩定的聲音問道,「造成這麼可怕的傷口?」
埃勒里感到震驚:「呃?」然後他微微一笑,「那個,」他冷冷地說,「確實是個問題。尖銳而且成鋸齒狀的。一種邪惡、致命的器械。這隱含了某些離奇的可能性。」她的眼睛睜大了,然後他聳聳肩,「這是一個古怪的案子。我有些相信——」
「但你對巴克先生一點也不了解!」
「知識,親愛的,」他悲傷地說,「是恐懼的解毒劑,正如同愛默生所說的。再者,這不需要催化劑。」他停下來一會兒又說,「珍妮小姐,這不是讓人愉快的事。你為什麼不回到你的小屋裡去呢?艾塞克可以留下來幫助我。」
「你打算要——」恐懼再次在她眼中閃耀。
「有一些東西我一定要看。請走吧。」
相當奇怪,她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走了。艾塞克一動也不動地還在瞪視著屍體。
「好了,艾塞克,」埃勒里輕快地說道,「不要再看了,幫我整理一下。我要把他移開。」
他終於活動起來了:「我告訴過你——」他啞著聲音說,然後他又緊閉雙唇了。他蹣跚向前時看起來幾乎是粗暴的。他們把快速冷卻的屍體抬起來,一聲不發地抬進臥室里去。他們回來時艾塞克拿出一塊很硬的棕色東西並咬了一口。他慢慢地嚼著,沒有樂趣。
「沒有東西短少,沒有東西被偷,這是我目前能說的,」埃勒里喃喃說道,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是一個好現象。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艾塞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埃勒里搖搖頭然後走到房間中央。他跪下來檢查巴克屍體躺過的那部分地毯。屍體躺過的地方有一塊相當平整的部位,在攪亂的地毯上好似被漣漪包圍的小島一樣。他的眼睛眯起來了。這難道可能……他有些興奮地往前彎著身子,仔細研究地毯,「老天,它是的!」
「艾塞克!」他大步向前,「是什麼東西搞成這樣?」埃勒里指著它問。屍體臥處的地毯絨毛幾乎已磨掉了。仔細檢查可發現有刮痕,好像曾經遭受過很長而且很持續的擦刮過程。整塊地毯只有這一部分是這樣磨掉的。
「不知道。」艾塞克冷淡地說。
「是誰清理這些小屋的?」埃勒里突然問道。
「我。」
「你以前有沒有注意到這塊——磨掉的這部分?」
「當然注意到。」
「什麼時候,老兄,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呃——在夏天中期那會兒,我想。」
埃勒里跳起來:「萬歲!比我最期待的願望還好。這就對了!」——艾塞克看著他,仿佛埃勒里突然瘋了一樣——「其他的,」埃勒里嘀咕著,「都只是猜測而已,在黑暗中探測。這個呢——」他嘴唇抿了一下,「看這裡,老兄。這地方有沒有什麼武器?左輪槍?獵槍?任何東西?」
艾塞克說道:「呃,赫希船長有一枝老式連發手槍。」
「去拿來。看看它是否上了油,上了膛,隨時可用。看在老天分上,老兄,快點!還有——哦,對了,艾塞克。告訴所有人遠離這裡。不要靠近,不要出聲,不要打攪,除了警方之外。你懂嗎?」
「我知道。」艾塞克低聲說著,然後就走了。
第一次有類似恐懼的東西爬進了埃勒里的眼中。他轉身朝向窗戶,走了一步,停下來,搖搖頭,然後急忙走到壁爐邊。在那裡他找到了一支沉重的鐵火鉗,神經質地抓著它跑進臥室並半掩上門。他一直保持絕對的無聲直到他聽到艾塞克沉重的腳步聲在外面響起。他衝過起居室,接過左輪槍就立即遣走艾塞克。確定槍支已經上膛並扳了扳機後他就回到起居室里了。不過現在他的行動更有保障了。他在地毯上有問題的那部分旁邊跪了下來,把左輪槍放在他的腳邊,接著很快地拉起地毯直到木頭地板顯現出來。他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地毯放回去並再度拿起左輪槍。
十五分鐘後他在門邊見到他們,他把手指放在唇上。他們是三個結實、瘦長臉孔的新英格蘭人,手槍已經抽出來了。好奇的腦袋從每個有光的小屋中探出來。
「喔,一堆白痴!」埃勒里嘟囔著,「要他們放心,該死的。你們是這裡的執法人員?」他對著領頭的陌生人低語。
「是的。我的名字是本森,」那人低聲說道,「我見過你父親一次——」
「現在不要管那個。叫這些人關掉燈並保持絕對的安靜,曉不曉得?」——一個警官跑開了——「好了,進來,不要出聲。」
「可是那個人的屍體在哪裡?」管區的人問道。
「在臥室里。他會保持原樣的,」埃勒里急躁地說,「來吧,老兄,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把他們趕進起居室,小心地關上門,要他們躲在房間內的凹處,就啪地關了燈……房間裡的亮光一下子消失了。
「把你們的武器準備好,」埃勒里低聲說道,「你們對這件事的了解有多少?」
「嗯,赫希船長在電話里告訴我有關巴克的事,還有哪些該死的聲音——」本森說道。
「很好。」埃勒里蜷曲了一下,他的眼睛直盯著房間的正中央,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再過一會兒,如果我的推論是正確的,你們會見到——殺巴克的兇手。」
那兩個人屏住呼吸:「老天,」本森呼口氣,「我不明白——怎麼——」
「安靜,老兄!」
他們等了一個永恆的時間。什麼聲音也沒有。然後埃勒里感覺到他身後有一個警官不安地騷動,嘴裡還嘀咕著。其後的靜謐簡直可把耳朵給撕裂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握著左輪槍的手掌濕透了。他靜靜地用褲腿把手擦乾。他的雙眼沒有離開過漆黑房間內的正中央。
他們在那裡到底擠了多久沒有人能說清楚。不過經過了無限長的時間之後他們感覺到……有東西在房間裡。他們並沒有聽到一個實際的聲音。沒有聲音,但卻比雷聲遠要駭人。有個東西,有個人,在房間的中央……
他們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了。一陣詭異的嗚咽、呻吟之聲,勉強聽得到,伴隨著神秘的好像在刮冰塊一樣的擦刮之聲傳進耳朵里。
埃勒里身後緊張的警員喪失了自制力,他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聲。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埃勒里道,並立即開槍。他再開一槍,又一槍,試圖要追蹤闖入者在房間中的奔跑路徑。房間裡充滿了硫磺的氣味,他們在煙霧裡咳嗽。接著有長長的不似人類的慘叫聲。埃勒里像閃電一樣奔到開關旁啪地把燈打開。
房間是空的,不過有一道鮮明濃重的血痕曲折地通到敞開的窗戶,窗扇還在擺動呢。本森詛咒了一聲跳了出去,他的同伴緊跟著他。同時房門喀嗒一聲打開,驚訝的人一擁而入,赫希船長、珍妮、艾塞克……
「進來,進來。」埃勒里疲倦地說道,「現在在樹林內有一個受傷慘重的兇手,而這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他逃不掉的。」他坐進最近的一張椅子並摸索著尋找香菸,他的雙眼布滿了緊張。
「可是是誰——什麼——」
埃勒里的一隻手無精打彩地揮著:「這是夠簡單的了,不過很令人痛恨的古怪。我想不出來有更古怪的案子。」
「你知道是誰——」珍妮以屏息的聲音說道。
「當然。而且我不知道的我也能拼湊起來。不過首先有些事必須要做……」他站起來,「珍妮,你認為你能承受另外一次驚嚇嗎?」
她臉色發白:「你是什麼意思,奎因先生?」
「我敢說你能。赫希船長,幫個忙,拜託。」他走到巴克的一個樣品箱旁拿出了幾個鑿子和一把斧頭。赫希船長茫然地看著,「來啊,來啊,船長,現在沒有危險了。把那個地毯弄起來。我要給你們看一樣東西。」埃勒里遞給他一支鑿子,「把釘合地板的鐵釘撬起來。我們最好手法乾淨一點,沒有理由把你的地板整個給毀了。」他也拿了一隻鑿子在地板的另一端開始行動了。他們用鑿子和斧頭靜靜地工作,過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弄鬆了地板。
「往後站,」埃勒里平靜地說,接著他彎下腰,一塊一塊地把地板拿起來……珍妮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尖叫,而後把她的臉埋在她父親寬闊的胸膛上。
在地板下面,支撐小屋的石頭地面上,躺著一具恐怖的、不成形的、模糊的人體,顏色發白,骨頭四面八方地突出來。
「你們看到的躺在這裡的,」埃勒里說道,「是約翰·基利的遺骸,那個珠寶賊。」
「基利!」赫希船長結結巴巴地說著,瞪著眼往洞裡看。
「三個月前,」埃勒里嘆道,「被你們的朋友巴克謀殺了。」
他從一張桌子上拿了一條長長的桌布並把它拋在地板的縫中:「你看,」他在茫然的寧靜中喃喃說道,「七月那個晚上基利來到這裡並要了一間小屋,你們都覺得他看起來很眼熟,巴克事實上已經認出他了。毫無疑問是曾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巴克本人當晚也住了一間小屋。他知道基利有那隻大鑽石。等到一切都寂靜了,他設法潛進這裡並殺害了基利。因為他隨身帶著所有能想到的五金器具,還有生石灰,所以他撬開地毯下方的地板,把基利的屍體丟進去,倒上生石灰以迅速地銷毀皮肉,避免因屍臭而暴露屍體,並重新釘合地板……當然還不止如此。一旦我推論出兇手的身份之後,這一切都完美地吻合。這一定是如此。」
「可是,」赫希船長以虛弱的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奎因先生?而且是誰——」
「有好幾個指標。接著我發現了一些東西使我原先模糊的理論鮮活起來。我從這個關鍵點開始說,讓你們容易了解。」埃勒里把拖到後面的地毯拉過來攤開,展示出磨耗的那個部分,「你們看到那個嗎?除了這個特定位置之外,這塊地毯的其他地方都沒有這麼奇怪的磨耗現象。同時也請注意,巴克就是在這個特定位置被攻擊被殺害的,因為只有緊鄰這個位置的地毯才有皺痕,顯示出這一定就是短暫格鬥的中心位置……有沒有概念是什麼造成你的地毯上這麼奇怪的磨耗呢,船長?」
「呃,」老者喃喃地說,「好像是某種抓痕,仿佛——」
本森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外傳過來,聲音裡帶著高度的不可置信:「我們抓到它了,奎因先生。它死在外面的樹林裡。」
眾人聚集到窗邊。往下看,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本森強力手電筒的照耀之下,躺著一隻公的大型警犬,它的皮毛污穢且糾結不清,而且它的頭上還有一個可怕的瘢痕,好像許久之前頭部曾被狠狠地毆打過。它的身上有兩個鮮明的彈孔是出自埃勒里的左輪槍,不過口鼻間的血都已經幹了。
「你知道,」稍後埃勒里疲倦地說,「我一眼就看出那磨耗的地方是抓出來的——也就是說,好像是被抓過以後再磨掉的。磨耗的抓痕暗示出一隻動物,或許是只狗,因為在所有豢養的動物中,狗有最根深蒂固的抓癖。換句話說,有一隻狗曾在不同的夏夜裡來過這間小屋並抓磨地毯的這個部分。」
「但你怎能如此確定?」珍妮抗議。
「不全憑那個,還有其他的證據。舉例來說,你那『鬼魂』的聲音。由你的敘述來看很可能是犬類的聲音;事實上,你本人也說它們是『非人類的』。我相信你描述的是『哭聲,呻吟,咕噥,嗚咽,滑動聲,雜音,輕打聲,擦削聲』。呻吟、咕噥和嗚咽——無疑是在痛苦或哀傷中的狗,假設你原本就已經在追蹤一隻狗?滑動的雜音和輕打聲是狗在四處踱步。擦削聲——狗在刮東西……就這個案子的情形是——刮地毯。我認為這很重要。」他輕嘆了一口氣,「接著則是鬼魂來造訪這間小屋的時機。到目前為止,當小屋沒有人住的時候它從來沒來過。而那不正是一個掠奪者會出現的時機嗎?它為什麼只在小屋裡有人的時候才來呢?呃,艾塞克告訴我沒人住的小屋窗戶都是關上的——沒上鎖,只是關上。可是掠奪的人是不會受阻於一扇關著的窗戶,或甚至上鎖的窗戶。再一次暗示是動物。你看,只有在窗戶是打開的時候它才能進到屋裡,因此,只有在小屋有人留宿且起居室的窗戶是開著時它才可能進來。」
「老天爺!」赫希船長低聲說道。
「還有其他的證據。這個案子中曾出現過一隻警犬,母的。它跟著基利一起來。但是當芝加哥探員撞進小屋並發現基利顯然是走了時(這正是巴克賴以繼續的),他們發現的間接證據不是一隻狗而是兩隻——如果他們能明白的話。因為裡面有一條粗重的雙重狗鏈。為什麼是雙重狗鏈?難道一條粗重的狗鏈對即使是最兇惡的狗來說會不夠嗎?所以這就是還有另外一隻狗的證明,一隻活生生的狗——由此可證明基利一直都帶著兩條狗,只不過沒有人知道第二隻狗的存在,所以當珍妮在車庫裡窺視基利的車時,在試圖咬她的手的那隻狗後面還躲著另一隻狗;而基利唯恐狗會泄露他的行蹤,所以把兩隻狗都帶進小屋裡並拴在那裡。當巴克謀殺珠寶賊時兩隻狗都無能為力。他一定曾用力地打擊兩隻狗的頭部——或許就是用這根鐵火鉗——想把它們兩隻都殺了。它們所發出的吠聲或呻吟聲都被當晚的暴雨和雷電所掩蓋,其後巴克釘合地板之聲也是如此。巴克後來一定是把兩隻狗的屍體拖到樹林裡去,如此人們就會認為是基利殺了它們。但是那隻公狗沒有死,只是昏了——你可以看到它頭上那個可怕的疤痕,我就是靠這個推想出巴克是怎麼對待動物的。公狗醒過來後逃走了。你看,雙重狗鏈,當晚的暴風雨,傷痕——它們說明了一個清楚的故事。」
「可是為什麼——」海曼開口,他不久前也來到了小屋。
埃勒里聳聳肩:「有太多為什麼了。還有,喉嚨上的傷口證明了我的狗理論——在咽喉上方猛烈又不平整的攻擊,那是狗的殺人方法。但我問我自己,為什麼狗要一直躲在附近,露宿林中,仰賴小獵物和殘屑以維生?為什麼它堅持要回到小屋裡並抓地毯?這只可能有一個答案:在地毯下面有它喜愛的東西,就在那個位置。不是那隻母狗,那或許是它的伴侶——但它已經死了,也被帶走了,那麼是它的主人,可是它的主人是基利。那麼可不可能基利並不是逃走了,而是在那地板下?這是唯一的解答——他若是在地板下面,那麼他就是死了。在這之後就簡單了。巴克今晚非常想要這間小屋。他到地毯旁,彎下腰拉起地毯,那隻狗看著,從窗戶跳進來……」
「你是說,」赫希船長駭然說道,「它認出巴克了?」
埃勒里微弱地笑笑:「誰知道?我不相信狗類具有人類的智慧,雖然有時候它們會有一些令人驚訝的舉動。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基利被害的那晚,巴克擊打它時它只是躺著不能動了,但還神智清明,所以目擊巴克把屍體掩埋在小屋的地板下方。或許是因為那樣,或許只是因為有人在冒犯它主人的陵墓。不管是怎麼樣,我知道巴克一定殺害了基利,他的樣品箱並排放置,箱內的物品以及在屍體上灑生石灰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巴克為什麼要回來,奎因先生?」珍妮低語,「那很愚蠢——殘忍。」她發抖。
「這個答案,我猜想,」埃勒里說道,「是很單純的。我有一個想法——」他起身走進起居室,本森和他的同伴正蹲在地板的洞旁邊,用錘子和鑿子在下面刨東西,「怎麼樣,本森?」
「找到了,感謝老天!」本森吼著,一躍而起並把錘子丟開,「你完全正確,奎
有一陣短暫的寧靜。然後珍妮溫柔地說:「我覺得——這真是太完美了,奎因先生。」她撫摸著自己的頭髮。
埃勒里慢慢地走向門口:「完美?除了非正統地指認出兇手之外,親愛的,這個案子裡只有一件完美的事。有一天我要寫一篇專題論文提到這個巧合的現象。」
「那是什麼?」珍妮想要知道。
他打開房門大口吸進清新的早晨空氣。第一道曙光已經出現在寒冷漆黑的天空中。
「這家客棧的名字。」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