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下午茶 · 非洲旅客

埃勒里·奎因 《瘋狂下午茶》
埃勒里·奎因先生穿著寬鬆的英格蘭斜紋軟呢,以發表演說的架式,沿著藝術大樓八樓的走廊前進。斜紋軟呢是龐德街製作的,因為埃勒里的衣服一向都是訂做的,但反射的身影則是美國式的,埃勒里的耳中充滿了年輕大學生的奇怪方言,而他本人則是哈佛畢業的。 他一路用手杖開路,通過一群高聲喊叫的學生,沉思著。這就是紐約的高等教育!他嘆口氣,在夾鼻眼鏡的鏡片後面有他柔和的銀灰色眼睛。因為身懷研究犯罪現象所必備的敏銳觀察力,他無法不注意到一路上各個女學生玫瑰般的膚色、活潑的眼眸和柳樹般的身材。他的母校,他沮喪地想著,確實是教育界的典範,但如果她的體育課程中也有這些氣味芬芳的同學的話,那她一定會更好的,真的! 甩開這些不專業的思緒之後,埃勒里·奎因先生小心翼翼地通過一大群格格發笑的女孩子們,尊嚴地走向他的目的地:八二四號房。 他停下來,一個高挑漂亮的年輕女郎倚著緊閉的門站著,明顯地是在等他,使他感到有一些害怕。她事實上是靠在一個小牌子上,上面寫著: 應用犯罪學 奎因先生 這當然有一些褻瀆。女郎抬頭看他,眼裡充滿了仰慕和敬意。在這種情況之下,一個學者應該怎麼辦?埃勒里無聲地想著。不管她是不是年輕女郎,就堅定地對她說——他的決定還在手中就被抽走了,還是應該說,被放在手臂上。那個美麗的搶匪用力抓著他的左臂朗聲說道:「你就是埃勒里·奎因先生本人,不是嗎?」 「我——」 「我知道你是。你有最好看的眼睛,真是奇怪的顏色。哇,這一定會很刺激的,奎因先生!」 「你說什麼?」 「啊,我什麼都沒說,是嗎?」她終於放開他了。他注意到她的手小得非常可笑,她說得很嚴肅,仿佛他恰如她所預期的一般,「你就是那著名的偵探,呃,另一個幻想的受害者……老艾克叫我來的。」 「老艾克?」 「你連他都不知道啊。老天爺!老艾克就是艾柯索教授,藝術學士、藝術碩士、哲學博士,天知道還有什麼。」 「啊!」埃勒里說道,「我開始明白了。」 「正是時候,」年輕女人很認真地說道,「還有,老艾克是我父親,你知道嗎……」她突然變得很害羞,至少埃勒里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她的睫毛突然垂下遮住她的眼睛。 「我知道,艾柯索小姐。」埃勒里說道,「我現在完全懂了。因為艾柯索教授——呃——誘騙我開這門課,因為你是艾柯索教授的女兒,你認為你可以就這樣擠進我的小團體裡。荒謬的推理,」埃勒里說著把手杖杵在地上,「我不認為可以這樣做。不行。」 她突然用腳踢開他的手杖,害他晃了好一陣才避免跌倒:「別那麼驕傲,奎因先生……這裡!大家都在等你。我們是不是這就進去。奎因先生!真是一個好名字呢。」 「但是——」 「艾克已安排妥當,保佑他。」 「我絕不同意——」 「每個人都得到他想要的。我已經得到藝術學士學位,我正在攻讀碩士學位。我真的很聰明。喔,好了吧——不要這麼食古不化。你是這麼好的一個年輕人,還有你那動人的銀色眼睛——」 「呃,好吧,」埃勒里突然對自己感到很滿意,「一起進去吧。」 這是一間小型研討室,有一張長桌子,兩邊擺著椅子。兩個年輕人站了起來,充滿敬意,埃勒里這麼想著。看到艾柯索小姐時,他們有一些驚訝但還不致到沮喪的地步,顯然她在此地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一人走向前握住埃勒里的手。 「奎因先生!我是保羅,約翰·保羅。很感謝你從那麼多申請者中把我和柯恩挑選出來。」他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有著明亮的雙眼和瘦削有智慧的臉龐,埃勒里暗自下著結論。 「我說呢,該感謝的是你的指導教授和你的成績,保羅——那你一定就是華特·柯恩對不對?」 第二個年輕人很有禮貌地跟埃勒里握手,好像在行什麼儀式一樣。他高大魁梧,看起來很好學又很順眼:「我就是,先生。主修化學。我真的對你及教授想做的事非常感興趣。」 「太好了。艾柯索小姐——相當意外地——成為我們這個小組的第四個成員,」埃勒里說道,「相當意外!我們坐下來討論一下。」 柯恩和保羅迅速坐下,女士則端莊地慢慢坐下。埃勒里把帽子及手杖丟到牆角,兩手交疊放在桌上,望著天花板——總要有人開始…… 「這好象是無稽之談,但確實有一些根據。艾柯索教授不久前帶著一個構想來找我。他聽說了我純粹以分析的方法找出罪犯的成就,他認為或許藉助年輕大學生的演繹能力,可以發展出一個偵查學院。我也曾經是個大學生,我可不這麼有把握。」 「我們這一代比較聰明。」艾柯索小姐說道。 「呃,這還有待觀察。」埃勒里冷淡地說,「我想這可能不符合校規,但我不抽菸就沒辦法思考。你們也可以抽菸,先生們。要一根煙嗎,艾柯索小姐?」 她心不在焉地接過煙,自己拿火柴,並直直地望著埃勒里的眼睛。 「當然是現場作業嘍?」柯恩問道。 「正是。」埃勒里站起來,「艾柯索小姐,請注意——如果我們真的要去做,我們就要好好地做——好了。我們將要由時下的新聞中研究犯罪事件——犯罪事件,不消說,會自己撲向我們獨特的偵查方式。我們以抽絲剝繭的方式進行,每一個人都不能存有任何先入為主的觀念,了解嗎?你們依照我的指示進行,然後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保羅熱切的臉龐發亮了:「理論?我的意思是——難道你不先給我們一些攻擊原則嗎——課堂講課?」 「去他的原則。請你注意,艾柯索小姐……學會游泳的唯一方法,保羅,是跳到水裡去。申請這門課的總共有六十三人。我只要兩三個人,太多會干擾我,人多嘴雜,你曉得。我選擇你,柯恩,因為你的腦袋似乎具有相當優秀的分析能力,而且你所受的科學訓練也加強了你的觀察力。保羅,你有很好的學術背景,而且很明顯地,是一個頂尖的學生。」——兩個年輕人臉都紅了——「至於你,艾柯索小姐,」埃勒里嚴厲地繼續,「是你選擇了你,所以你必須自己負擔後果。不管是老艾克還是誰,只要一有愚蠢的舉動,你就準備退出。」 「先生,姓艾柯索的絕不是蠢蛋。」 「我真的希望不是。好了,言歸正傳。一小時前,就在我要出發到學校來的時候,警察總局的無線電傳來一個迅息。非常偶然,但我們卻應該感謝。戲院區有謀殺案,受害者名叫史帕克。根據我所聽到的資料來看,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案件。我已經要求我父親,也就是奎因警官幫我們保留現場。我們現在就過去。」 「太帥了!」保羅叫道,「去了解犯罪!這一定會很棒。我們進去會不會碰到什麼麻煩,埃勒里先生?」 「一點也不。我已經為每位男士準備了一個特別的警察通行證,象我的一樣。我待會兒會幫你弄一個的,艾柯索小姐。我要先警告你們,絕不可以從犯罪現場拿走任何東西,至少要先得到我的同意。而且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你們都不可以回答記者的問題。」 「一件謀殺案。」艾柯索小姐若有所思地說著,精神一下子減弱不少。 「啊哈!已經氣餒了。這個案件對你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試金石。我要看看你們的腦子在碰到真實的案件時是怎麼運作的。艾柯索小姐,你還有沒有帽子或其他什麼的?」 「先生?」 「服裝,服裝!你不能穿成這樣到犯罪現場去!」 「哦!」她低聲呢喃,臉紅了,「難道運動服在謀殺現場不夠專業嗎?」埃勒里怒目而視,她甜甜地加上一句,「在樓下我的柜子里就有,奎因先生,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了。」 埃勒里胡亂地把帽子戴在頭上:「五分鐘後我在藝術大樓前面與你們三個會合。五分鐘,艾柯索小姐!」取回他的手杖之後,他像個教授一般高視闊步地走出研討室。從電梯、大走廊到室外的大理石階梯,一路上他都做著深呼吸。不平常的一天。他看著校園,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芬維克飯店距離時代廣場只有幾百米而已。它的大廳擠滿了警察、刑警、記者,當然還有旅客。奎因警官的得力助手,像山一樣的維利警官,站在門邊阻擋好奇的民眾進入。在他旁邊站了一個高高的、滿臉愁容的人,他穿著藍色斜紋嗶嘰布西裝,白色亞麻襯衫,打著黑領結。 「威廉斯先生,飯店經理。」警官說道。 威廉斯和埃勒里握手:「真搞不懂。太可怕了。你是警方的?」 埃勒里點點頭。威廉斯的隨從包圍著他,好像是皇家侍衛——還真是膽小的侍衛,因為他們緊緊挨著他,反而像要尋求保護。有一種不吉祥的氣氛。雖然所有的飯店職員和服務人員都穿著一樣的服裝——灰西裝、領帶和襯衫,卻有著矯飾的表情,仿佛是沉船上的服務人員一樣。 「沒有任何人出入,奎因先生,」維利警官說道,「奎因警官的命令。發現屍體後你還是第一個到場的人。這些人沒問題吧?」 「是的。我爸在現場嗎?」 「三樓,三一七號房。現在大致平靜了。」 埃勒里舉起他的手杖:「來吧,年輕人。不用——」他溫和地說,「不用這麼緊張。你們會漸漸習慣這種事的。頭抬起來。」 他們一致點頭,眼光有一點呆滯。當他們搭乘有駐警的電梯上樓時,埃勒里發現艾柯索小姐正努力表現出非常專業的樣子——果然是艾柯索家的人。這應該可以讓她安分一點了。他們經過長廊來到一個敞開的門邊。奎因警官目光銳利地觀察著現場,聽到埃勒里到來,在門邊迎接了他們。 看到艾柯索小姐才看了一眼陳屍的房間,就嚇得差點透不過氣來,埃勒里感到好笑。他忍住笑並把他們介紹給奎因警官,然後關上房門環顧臥室。 屍體橫陳在土褐色的地毯上,兩手向前伸,像個潛水者。他的頭部看起來很奇怪:好象是有人在他身上打翻了一桶黏稠的紅油漆,糾結了棕色的頭髮並噴灑在肩膀上。艾柯索小姐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咯聲,這當然不會是讚美。埃勒里懷著一種病態的滿足感,看著她握緊小手,臉色則比屍體旁邊的床單還要白。柯恩和保羅則大口喘氣。 「艾柯索小姐、柯恩先生、保羅先生——你們的第一具屍體,」埃勒里很快地說,「現在,爸爸,開始工作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奎因警官嘆口氣道:「此人是奧利佛·史帕克,四十二歲,兩年前與妻子分居。他為一個大型的乾貨出口商做巡迴買賣,在南非待了一年後回來。在偏遠部落的土著間他聲名狼籍——他鞭打他們、欺騙他們。事實上,他是因為某個醜聞而被英屬非洲驅遂出境的。他曾在芬維克這兒登記住宿了三天,同樣也是這層樓,然後退房到芝加哥去拜訪親屬。」奎因警官咕噥著,好像這樣的人遭到殺害根本就是自找的,「他今天早上搭機回到紐約。十一點三十分被發現死亡,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發現的人是這層樓的黑人女侍,名叫阿嘉莎·羅賓斯。」 「預謀殺人?」 老人聳聳肩道:「或許是,或許不是。我們查過他。由報道中來看,他是一個相當麻煩的傢伙,但很世故。很顯然沒有敵人;他的船泊岸之後的活動都是清白且可靠的。他是個摧花者,上次出海前拋棄了他的妻子,換了一個漂亮的金髮女孩,跟她攪和了幾個月之後又倉促離開,也沒有帶她一起去。我們現在有兩個女人可以考慮了。」 「嫌犯嗎?」 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望著死者:「嗯,你來選。他今天早上有一個訪客,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個金髮女郎,名字是珍·特芮,似乎沒有職業。啊!她一定是從報上得知史帕克的船兩周前就抵達了;她一直追蹤他,一周前當史帕克在芝加哥時,她打電話到樓下來問他的行蹤。她得知他今天早上會回來,因為他留了話。今天早上十一點五分她到這裡來,問到了他的房間號碼,是由電梯服務生帶上來的。沒有人記得她離去。但她說她敲了門卻沒有回應,所以她就走了,也沒有再回來。照她的說法,她並沒有見到他。」 艾柯索小姐小心翼翼地避開屍體,在床邊坐下,然後打開提袋開始在鼻子上撲粉:「那她太太呢,奎因警官?」她喃喃地說道。在她深邃的褐色眼睛中有一抹光彩。艾柯索小姐顯然有了某種想法而且盡全力不表露出來。 「他太太?」奎因警官嗤之以鼻,「天知道。我說了,她和史帕克分居了,她說她根本不知道史帕克從非洲回來了,而她今天早上在逛街。」 這是一間沒什麼特色的旅館房間,有一張床,一個衣櫥,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一張寫字桌和一把椅子,一個假的壁爐和瓦斯管,一扇通向浴室的門——沒別的了。 埃勒里跪在屍體的旁邊,柯恩和保羅板著臉跟在他後面。奎因警官坐下來看著他們,臉上帶著冷漠的微笑。埃勒里把屍體翻過來,用雙手去探索因死亡而僵硬的人體器官。 「柯恩、保羅、艾柯索小姐,」他尖銳地說,「現在可以開始了。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艾柯索小姐,你先。」 她從床上跳下來,繞著屍體看,他的後頸可以感覺到她那不穩的呼吸熱氣。 「怎麼樣?怎麼樣?你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嗎?老天爺,我認為這裡已經有足夠的東西可看了。」 艾柯索小姐舔了舔她的嘴唇,然後以壓低的聲音說道:「他——他穿著居家的長袍、地毯拖鞋,還有——對了,絲內衣。」 「沒錯,而且還有黑絲襪和襪帶,並且長袍和內衣都標有商標:強生,約翰內斯堡,美屬非洲。還有什麼?」 「他的左手上有一個腕錶。我在想——」她靠過去,以指尖碰觸死者的手臂,「是的,手錶的表面玻璃破了。怎麼了,它停在十點二十分!」 「很好,」埃勒里以柔和的聲音說道,「爸,普魯提醫生是否已經檢查過屍體了?」 「是的,」奎因警官以無奈的聲音說道,「醫生說史帕克是在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死亡的。我想——」 艾柯索小姐的眼睛發亮了:「這不就意味——」 「等等,等等,艾柯索小姐,如果你有任何想法請不要說出來,不要急著下結論,你說夠了。怎麼樣,柯恩?」 這年輕的化學家揚起眉毛。他指著那隻表,一個很普通的表身配上皮錶帶:「是個男表。下墜的衝擊力使其停止運轉。皮錶帶的第二個洞有摺痕,也就是現在扣著的洞,但還有一個更深的摺痕在第三個洞。」 「很棒,柯恩。還有呢?」 「左手沾上許多濺出來的血液。左掌也有些痕跡,但比較淡,似乎是他曾經用沾滿血的手去抓什麼東西,而把大部分的血都拭去了。這附近應該會有沾過血手印的東西才對……」 「柯恩,我為你感到驕傲。沒有沒發現什麼沾了血的東西呢,爸?」 奎因警官饒有興趣地瞧著他們:「幹得好,年輕人。沒有,埃勒里,什麼都沒有。連一點地毯上的小污點都沒有。一定是被兇手帶走了。」 「嘿,警官,」埃勒里輕笑,「這不是要考你的。保羅,你還能補充什麼?」 年輕的保羅快速地吞咽著:「頭部的傷顯示出他曾遭到重物敲擊多次。不平整的地毯或許表示有過掙扎。還有他的臉——」 「嗬!你注意到他的臉了,怎樣?他的臉怎麼了?」 「剛刮過鬍子。滑石粉還留在臉頰和下巴上。你不認為我們應該去檢查一下浴室嗎,奎因先生?」 艾柯索小姐很不高興地說:「我也注意到了,但你不給我機會。粉擦得非常平順,不是嗎?沒有斑紋,也沒有結塊。」 埃勒里躍起身來:「你們會成為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兇器呢,爸?」 「一個沉重的石頭錘子,很粗糙,據我們的專家說,是個非洲古董。史帕克一定是把它放在提袋中——他的行李箱還沒有從芝加哥運來。」 埃勒里點點頭。床上攤著一個打開的豬皮製旅行袋,在它旁邊則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夜間裝備:無尾晚禮服、長褲、背心、襯衫、襯衣飾扣及袖扣,一個乾淨的領子,黑色的吊褲帶,一條白色的絲手帕。床底下則有兩雙黑鞋子,一雙生皮的,另一雙則是漆皮的。埃勒里看著四周,有個什麼東西讓他感到不安。靠床的椅子上放著一件髒襯衫,一雙髒襪子和一套髒內衣。到處都沒有血跡。他停下來思考。 「我們把錘子拿走了。它上面滿是血跡和頭髮,」奎因警官繼續說道,「四處都沒有指紋。你們可以觸摸你們需要的任何東西——所有東西都已經照相併經過指紋檢驗了。」 埃勒里輕輕敲著一支香菸。他注意到保羅和柯恩蹲在死者身邊研究手錶。他走過去,艾柯索小姐則站在死者腳邊。 保羅向上看時,他那瘦削的臉龐閃著光芒:「這裡有東西!」他小心地解下史帕克的手錶,並撬下背面的表殼。埃勒里看到有一張圓形毛絨絨的紙粘在表殼內側,好像很不成功地把什麼東西撕去了。保羅跳起來,「這給了我一個靈感,」他宣布,「是的,先生。」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死者的臉。 「你呢,柯恩?」埃勒里很有興趣地問。這位年輕的化學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放大鏡,仔細地檢查那個表。 柯恩站起來:「我不打算現在就說,」他囁嚅著,「奎因先生,請准許我把這隻錶帶到我的實驗室去。」 埃勒里看看他的父親,後者點點頭:「當然可以,柯恩。但務必要歸還……」 「爸,你是否徹底搜查過這個房間,壁爐和所有地方?」 奎因警官突然笑出聲:「我就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到這一點。在那壁爐中有個非常有趣的東西。」他的臉垂了下來,相當粗魯地拿出一個鼻煙盒,掏了些許粉末放進鼻子,「雖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埃勒里注視著壁爐,下垂的肩膀聳起來了,其他人則圍在他身邊。他再次凝視,接著跪下來。在人造的瓦斯管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爐架裝著一堆灰。果然是古怪的灰,既不是木頭、煤炭,也不是紙張。埃勒里撥了撥灰渣並嗅了嗅味道。不一會兒他就在灰渣中挖出十種奇怪的物品:八個扁平的珍珠紐扣和兩個金屬物品,一個是三角形的,像個眼睛,另一個則像個鉤子——兩個都很小,都是用廉價的合金做成的。八個紐扣中有兩個比較大。這些紐扣都有波紋,在中間的低洼部位有四個縫線孔。所有這十樣東西都被燒得焦黑。 「你對那個有什麼解釋?」奎因警官問道。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玩弄著紐扣。他並沒有直接回答,相反地,他以嚴厲的聲音對三個學生說:「你們應該好好想想這個。爸,最後一次清理這個壁爐是什麼時候?」 「今天一早由阿嘉莎·羅賓斯清理的,就是那個黑白混血的女侍。這個房間今早七點有人退房,她在史帕克進來之前把房間清理乾淨。她說壁爐今早是乾淨的。」 埃勒里把紐扣和金屬物品丟在床頭柜上然後到床邊去。他檢視打開的旅行袋,袋子裡東西胡亂塞著,有三條領帶、兩件乾淨的襯衫、襪子、內衣和手帕。所有的衣飾上都標有相同的商標——強生,約翰內斯堡,美屬非洲。他似乎很滿意,接著走到衣櫥跟前去。裡面只有一件斜紋軟呢旅行外套、一件棕色的上衣和一頂氈帽。 他很滿意,砰地一聲關上門:「你們都看清楚了嗎?」他問那兩位年輕人和那個女郎。 柯恩和保羅懷疑地點點頭,艾柯索小姐靜靜聽著,從她那全神貫注的表情來看,她似乎在聆聽天籟。 「艾柯索小姐!」 艾柯索小姐夢幻般地微笑:「是的,奎因先生。」她的聲音輕微而順從。她的褐色眼睛則開始飄移。 埃勒里咕噥著大步走向衣櫃。它的頂端沒有東西。他打開所有的抽屜,都是空的。他正打算去看寫字桌時,奎因警官說:「那裡什麼也沒有,兒子。他還沒機會把東西放進去呢。除了浴室之外,你們已經全部看過了。」 好像就是在等這個信號,艾柯索小姐沖向浴室。她似乎急於探索這間浴室,柯恩和保羅也急步尾隨著她。 埃勒里讓他們先去檢查。艾柯索小姐的手拂過放在洗臉盆邊上的所有東西。有一個豬皮的盥洗包,已經打開了,東西都散在大理石板上,有一個尚未清洗的刮鬍刀,一個還帶著潮意的修面毛刷,一管修面霜,一小罐滑石粉和一管牙膏。另外一邊則放了一個賽璐珞的修面毛刷盒,它的蓋子放在盥洗包上。 「這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保羅很老實地說,「你呢,華特?」 柯恩搖搖頭:「只看出他一定是剛修過臉就被謀殺了,不值一提。」 艾柯索小姐的表情是嚴肅中帶著微微的狂喜之情:「那是因為,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你們是盲目的蝙蝠。我看到許多東西了。」 他們與埃勒里錯身而過,再次與奎因警官會合,而他正和某人在臥室中講話。埃勒里低聲輕笑。他拿起置衣籃的蓋子,裡面是空的。然後他拿起修面毛刷盒的蓋子,蓋子和盒子分開了,他便看到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粉擦放在裡面。他又笑了,並且以嘲弄的眼光望著門外艾柯索小姐勝利的背影,蓋回蓋子,回到臥室里。 他發現飯店經理威廉斯由一個警員陪同,正熱切地與奎因警官談話。 「我們不能這麼繼續下去,奎因警官,」威廉斯說著,「我們的客人已開始抱怨了。晚班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也該回家了,而你讓我們整夜都耗在這裡。畢竟——」 奎因警官說:「噓!」然後使個眼色問他兒子,埃勒里點點頭:「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能解禁,爸爸。我們已經儘可能了解了。你們三個年輕人!」三雙熱切的眼睛盯著他,他們就像系在同一條皮帶上的三隻小狗一樣,「你們看夠了沒有?」他們莊嚴地點頭,「還有沒有想知道的事情?」 保羅很快地說:「我需要一個地址。」 艾柯索小姐臉色蒼白:「嘿,我也要!約翰,你很過分!」 柯恩嘀咕著,拳頭裡握著史帕克的手錶:「我也需要一些東西,但我可以在這飯店裡找出來。」 埃勒里遁去笑容,聳聳肩說道:「到樓下去找維利警官,就是我們在門口碰到的那個巨人。他會告訴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事。」 「現在,聽指示。很顯然你們三個都各有想法。我給你們兩個小時去整理並進行你們所想到的調查。」他看了一下他的表,「六點三十分到我在西八十七街的公寓來,我會把你們的理論四分五裂。祝狩獵愉快!」 他微笑著表示解散。大夥急忙走向門口,艾柯索小姐的無邊帽有點歪,但她的手卻很忙碌地在開道。 「現在,」等他們都消失之後,埃勒里以完全不同的聲音說道,「到這裡來一下,爸,我要單獨跟你談。」 當晚六點三十分,埃勒里·奎因先生坐在自家的桌旁,看著三個年輕的臉孔努力地壓抑他們的情緒。幾乎沒動過的晚餐擺放在桌布上。 艾柯索小姐從解散到出現在奎因的公寓這段時間內,還想辦法換了身衣服。她現在穿著蕾絲鑲邊而且色澤柔和的衣服,很顯然她知道這可以修飾她蒼白的喉部、棕色的眼睛和粉紅色的臉頰。年輕男士們則玩著手上的咖啡杯。 「現在,同學們,」埃勒里輕笑,「背書的時間到了。」他們的眼睛發亮,坐得挺直並潤濕著雙唇,「你們每一個人都有兩個小時去整理自己第一次調查的結果。不管成果如何,我都不會依此評定成績,因為截止此刻我還沒有教你們什麼。不過等到這次交談結束之後,我就大略能知道和我合作的人有什麼能耐了。」 「是的,先生。」艾柯索小姐說道。 「約翰——我們最好拋開俗套,你的理論是什麼呢?」 保羅緩慢地說道:「我有的不只是一個理論,奎因先生,我有了答案!」 「一個答案,約翰。不要太過自信。那麼,」埃勒里說道,「什麼是你的答案?」 保羅做了一個深呼吸:「我的答案所根據的線索是史帕克的手錶。」柯恩和那女郎嚇了一跳。埃勒里點了一根煙以鼓勵的口吻說道:「繼續。」 「錶帶上的兩個摺痕,」保羅回答,「是很重要的。史帕克戴那隻表時是扣在第二個洞上的,所以在第二個洞上有摺痕。但在第三個洞上有一個更深的摺痕。結論是:這隻表是慣由一個手腕較細小的人所配戴的。換句話說,這隻手錶不是史帕克的!」 「很好,」埃勒里柔和地說道,「很好。」 「那麼,為什麼史帕克要戴別人的手錶呢?這一定有一個很好的理由,我相信。醫生說史帕克是在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死亡的,但手錶的指針卻停在十點二十分。其間的差異如何解釋?兇手發現史帕克沒有戴表,於是拿她自己的表,砸碎玻璃,把指針調到十點二十分,然後把它戴到史帕克的手腕上。這麼一來可以把死亡時間設計在十點二十分,讓兇手有機會提供不在場證明,但謀殺案事實上是在十一點二十分左右發生的。這你們覺得如何?」 艾柯索小姐尖銳地說道:「你說『她』,但那是一個男表,約翰——你忘了那一點。」 保羅微笑道:「一個女人可以擁有一隻男表,不是嗎?但那是誰的表呢?簡單。表殼背面有一塊圓形毛絨絨的紙,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撕去了。通常什麼樣的紙張會被貼在表後面呢?一張照片。為什麼被拿走了呢?很明顯地,因為兇手的臉孔在那張照片中。在過去的兩小時中我追蹤這條線索。我假扮記者拜訪了嫌犯,並設法看了她的照相簿。在那裡面我發現有一張照片上剪掉了一塊圓形。從照片的其他部分可以看出剪掉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頭部。我的案子到此完滿結束。」 「非常驚人,」埃勒里輕聲說,「你的女殺手是——」 「史帕克的太太!動機——仇恨或憤怒,或破碎的愛情,諸如此類。」 艾柯索小姐嗤之以鼻,柯恩則搖頭。 「好吧,」埃勒里說道,「這裡有不同的意見。不管怎麼樣,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分析。華特·柯恩,你的呢?」 柯恩聳起寬闊的肩膀:「我也同意那隻表不屬於史帕克,而且兇手把指針定在十點二十分可以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我不同意對罪犯的指認。我也視這隻表為主要的線索,但方向卻大不相同。」 「看這裡。」他把那隻表拿出來,並小心地拍打它破碎的表面,「這裡有些東西你們都該知道。表,我們可以說,也會呼吸。接觸到溫暖的肌膚時會使得它內部的空氣膨脹,然後會從表殼和表面的小孔隙中穿出來。如果把表靜置一旁,則空氣會變冷而收縮,含塵的空氣就會跑進內部去。」 「我總是說我應該去念自然科學的,」埃勒里說道,「那是個新方法,華特,繼續。」 「具體一點來說,在麵包師的表裡面可以發現麵粉塵,砌磚匠的表內會聚積磚末塵。」柯恩的聲音勝利地上揚,「你們知道我在這隻表裡面發現了什麼?女人蜜粉的顆粒。」 艾柯索小姐皺起眉頭。 柯恩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說:「而且是一種非常特別的蜜粉,奎因先生。只有某種膚色的女人才會用的種類。哪一種膚色?黑人棕色!這蜜粉來自一個黑白混血女人的皮包。我質問過她,也檢查過她的小梳妝盒,雖然她否認,我認為殺害史帕克的是阿嘉莎·羅賓斯,就是『發現』屍體的混血女侍!」 埃勒里輕輕吹了聲口哨:「很好,華特,非常好。當然,從你的觀點來看,她一定會否認擁有那隻表。這為我澄清了一些疑慮。但動機呢?」 柯恩看起來很不安:「呃,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有一種巫毒教的報仇——回歸種族形式——史帕克對非洲土著很不人道,報紙上報道的……」 埃勒里閉起眼睛以掩飾眨眼。然後他轉向艾柯索小姐,她神經質地輕敲著杯子,在椅子上輾轉不安,一副等不及的樣子。 「現在,」他說道,「輪到大明星表現了。你帶給我們什麼呢,艾柯索小姐?你整個下午沉浸在理論之中,現在可以走出來了。」 她抿了抿嘴唇:「你們這些男生覺得自己很聰明。你也是,奎因先生——你尤其是。呃,我承認約翰和華特都有一些膚淺的智慧……」 「可否請你明說,艾柯索小姐?」 她甩甩頭說:「好吧。那隻表和這件案子完全沒有關係!」 男生們目瞪口呆,埃勒里輕輕拍著手。 「非常好。我同意。但請你解釋一下。」 她的棕色眼睛發光,她的臉頰更為粉紅。 「簡單!」她吸著鼻子說,「史帕克從芝加哥到這裡來才兩個小時就遇害了。他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周半。一周半來他都生活在芝加哥時間,而因為芝加哥時間比紐約時間晚一小時,又沒人把指針後調,所以他倒地死亡時指針停在十點二十分,因為他今早抵達紐約時忘了調錶!」 柯恩在喉嚨中咕噥著什麼,保羅的臉則轉為深紅,埃勒里看起來很哀傷:「到目前為止,恐怕桂冠要頒給艾柯索小姐,男士們,那完全正確。還有嗎?」 「當然。我還知道兇手既不是史帕克的太太也不是那黑白混血的女侍,」她氣沖沖地說,「聽我說。喔!這那麼簡單!我們都看到史帕克臉上的粉上得非常平順。從他的臉頰和浴室中的修臉用品來看,很明顯他在被害前才剛修過臉。但一個男人修過臉後是怎麼撲粉的?你是怎麼撲粉的,奎因先生?」她溫柔地把矛頭對著他。 埃勒里看起來很震驚:「當然是用我的手指頭。」 柯恩和保羅埃點點頭。 「就是這樣!」艾柯索小姐開懷低笑,「然後會怎麼樣呢?我知道,因為我是一個觀察入微的人,而且老艾克每天早上都修面,他每天吻我道早安時我無法不注意到。在臉頰還潮濕時用手指頭撲粉,粉會變成條狀,髒髒的,而且某些地方會比較厚。但看看我的臉!」他們看著她,臉上表情卻各有不同,「你們看不到我的臉上有條狀的粉末,對不對?當然沒有!為什麼?因為我是女人,而女人會用粉擦,但史帕克的臥室和浴室中卻找不到一個粉擦!」 埃勒里微笑了——幾乎是解脫了:「所以你是說,艾柯索小姐,最後跟史帕克在一起的人是個女人,或許就是害他的女殺手,她看著他修臉,然後或許是基於親密關係,拿出她自己的粉擦幫他撲粉,過幾分鐘再用石制的榔頭猛敲他的頭?」 「呃——是的,雖然我不是那樣想到的。但,是的!而且心理學也指向了特定的女人,奎因先生。一個男人的妻子絕不會想到這種多情的方式。但一個男人的情婦就會,史帕克的情人珍·特芮就會。我一個小時前才拜訪過她,她當然也否認曾為史帕克撲粉,但我認為是她殺了他。」 埃勒里嘆息。他站起來把他的香菸屁股塞進火爐里。大家都看著他,也看著彼此,滿懷期待。 「我得讚美你,」他啟口道,「艾柯索小姐,除了你對情婦的了解這部分之外。」——她發出一個很突兀的喘息聲——「在我繼續之前,我要先說明這個。你們三人都很正直,很機警,我感受到的欣慰還勝過我言辭所能表達的。我深信我們會有精彩可期的課程。幹得好,你們大家!」 「但奎因先生,」保羅抗議,「我們之間誰是對的呢?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解答。」 埃勒里揮揮手:「對的?不過是個理論的細枝末節罷了。重點是你們做得很好——敏銳的觀察,基本上把因果關係連接起來。但就這個案件本身,我很遺憾地說——你們都錯了。」 艾柯索小姐握緊她的小拳頭:「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覺得你很可惡,而且我還是認為我是對的。」 「這個,男士們,就是女性心理學的特例,」埃勒里笑著說,「現在,大家注意。你們都錯了,因為你們每一個人都只追蹤一條線,一個線索,一組推理,而完全忽略了事件的其他因素。你,約翰,說是史帕克的太太,純粹只因為她的照相簿中少了一張有兩個人頭的圓形相片。而那卻可能是你本身沒碰過的巧合情況罷了。 「你,華特,當你圓滿地推斷出手錶屬於混血女侍時,已經比較接近事實。但如果是史帕克第一次來的時候,羅賓斯小姐不小心把表掉在史帕克的房間內,史帕克發現了表,並把它戴到芝加哥去呢?這也有可能會發生啊?不能只因為戴著她的表,就說她是害他的女兇手。 「你,艾柯索小姐,藉由時差因素摒除了手錶在這案子中的關係,但你也忽略了一點。你的整個答案奠基於史帕克的房間內是否有粉擦。你選擇相信犯罪現場內沒有粉擦,因為那才能配合你的理論,你草率地搜索之後就遽下結論,說那裡沒有粉擦。但那裡確實有粉擦!如果你檢查過史帕克放修面毛刷的賽璐珞盒,你就會發現盥洗用具製造商為男士旅遊包所準備的一塊圓形的粉擦。」 艾柯索小姐什麼都沒說,她似乎真的很尷尬。 「現在來說正確的答案,」埃勒里說道,仁慈地看著遠處,「很令人驚訝,你們三個人都假設罪犯是女人,但當我檢視過現場之後,對我來說,顯而易見,兇手一定是個男人。」 「男人!」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正是。為什麼你們沒有一個人考慮到那八個紐扣和兩件金屬物品的重要性呢?」他微笑道,「也許這也是因為它們並不配合你們的理論。但在一個真正的解答中每一件事物都是合理的。說教夠了,下一次你們會做得更好。 「六個小型的珍珠紐扣,扁平的,還有兩個比較大的,被發現在一堆既不是木頭、煤炭又不是紙張的灰屑中。只有一種普通的東西會擁有這些特性——一件男性的襯衫。一件男性襯衫,前面有六顆扣子,兩顆袖扣比較大,碎屑則是亞麻布或是黑呢。有人在壁爐內燒了一件男性的襯衫,卻忘了紐扣是燒不掉的。 「金屬物品,像是個鉤子和鉤孔?襯衫可以引到男飾店,鉤子和鉤孔卻只代表一個東西!一種廉價的領結,買來時就已經打好了,這樣你就不需要自己打領結了。」 他們看著他的嘴唇,就好象是幼兒園的學生一樣:「你,柯恩,注意到史帕克的左手曾經抓過東西,所以手掌上的血大部分都擦掉了,但沒有發現任何沾了血跡的東西……一件男性的襯衫和領結被燒掉了……推論是史帕克頭部遭到重擊鮮血直冒,在與兇手的打鬥中,史帕克抓住兇手的衣領和領結,讓兇手的衣服和領結沾了血。別忘了房間內有打鬥的痕跡。 「史帕剋死了,兇手的衣領和領帶沾滿了血,他會怎麼辦?讓我們這樣想想,兇手一定是下列三種人之一:一個局外人,或是飯店內的房客,或是飯店內的員工。他做了什麼呢?他燒了他的襯衫和領結。但如果他是一個局外人,他可以翻起外套衣領遮掩血跡並離開飯店,不需要在時間緊迫之際焚燒襯衫和領結。如果是飯店內的房客也一樣,他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所以他一定是飯店內的員工。 「同意嗎?是的。身為員工,在值班的時間內一定要留在飯店內,隨時會被看到。他該怎麼辦?嗯,他必須要換掉他的襯衫和領結。史帕克的袋子是打開的——裡面有襯衫。他翻遍了而後更換了,你們都看到袋子裡一片混亂。襯衫留下來嗎?不行,那可能會追查到他。所以說,各位先生小姐,焚燒是不可避免的…… 「領結呢?你們記不記得,史帕克把他的晚間外出服擺在床上時,袋子裡、房間裡到處都沒有領結。那麼,很明顯,兇手拿走了無尾晚禮服的領結,然後把他自己的領結和襯衫一併燒掉了。」 艾柯索小姐嘆息,柯恩和保羅有一點茫然地搖著頭。 「我知道,兇手是飯店的員工,是個男的,而且他穿著史帕克的襯衫,戴著黑色或白色的領結,可能是黑色的。但所有飯店的員工都穿著灰色襯衫,打灰色領帶,就如我們在芬維克進口處所觀察到的。只除了——」埃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除了一個人。當然你們也許注意到他衣著上的不同?……所以,當你們分別離去之後,我建議我父親應該查問這個人——他的嫌疑最大。我們在他的襯衫和領結上都發現約翰內斯堡的標籤,如同史帕克其他服飾上的一樣。這個物證已經足夠,因為史帕克在南非待了一年,而且他大部分的衣飾都是在那裡買的,所以被偷的襯衫和領結也應該是在那裡買的。」 「所以這個案子在我們才開始進行時就已經結束了。」柯恩悲傷地說。 一陣短暫的靜默。保羅前後搖著他的頭:「我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他說道,「我看得出來。」 「沒錯,」柯恩低聲說道,「我一定會喜歡這堂課的。」 埃勒里隨意敷衍了兩句。然後,他轉向艾柯索小姐,照理說她應該也會說些感動讚美的話,但是艾柯索小姐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你知道嗎,」她說著,棕色眼眸迷濛,「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呢,奎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