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阿格拉曼特軍中內訌

卡爾維諾 《瘋狂的奧蘭多》
阿格拉曼特國王駐紮的營地被查理曼大軍團團圍住。如果最好的勇士都散落於法國各處,他又該如何抵抗呢?他派出眾多信使徵召離營的將帥從速回營助陣。然而他沒有考慮到「不和」和他姐姐「傲慢」的存在,他們被大天使米迦勒放出來,為的是在撒拉遜軍中製造內訌。 爭執的首要原因是被曼迪卡爾多劫持的羅多蒙特的未婚妻多洛麗絲。韃靼國王總是心想事成,他甚至得到了被發瘋的奧蘭多丟棄的迪朗達爾。(我們將看到這個戰利品是如何奪去澤比諾的性命的。)這就是為什麼他突然出現在羅多蒙特面前。阿爾及爾國王和韃靼國王殺氣騰騰,大戰數百回合,其激烈緊張程度我們只能想像它發生在兩個力大無比的武士間:然而,技巧卻被展現得如此精確完美,兩匹馬面對面,在一圈熹微的光線中做螺旋式轉動,仿佛格鬥的場地對他們來說已經到了需要付費的地步。 羅多蒙特雙手握劍,向對方的頭上劈去,曼迪卡爾多眼冒金星,但仍回身如彈簧般跳起反擊,直至一劍下去,誤把自己的馬頭砍掉。 叫囂謾罵,一腔怒氣, 劍聲叮噹,揮動武器; 風生雲起,橡樹白蠟紛紛倒地, 陰暗的塵灰向空中飛起。 樹木連根拔起, 房屋夷為平地, 捲起海上猛烈的暴風雨, 將散落在林間的羊群殺死。 兩個異教徒,力大無窮, 最勇敢的心,蓋世無敵。 只有勇猛的世家子弟, 才能發動此等戰爭和攻擊。 寶劍相交,聲震山林,搖動天地, 兵器擊出的火星, 紛紛飛向天空, 如同天上點亮了千萬盞明燈。 沒有休息,也沒喘口氣, 兩位國王鏖戰多時。 試圖從這邊或那裡, 挑開金屬片或戳穿網眼, 勝負不分,難比高低。 仿佛被壕溝和城牆圍繞, 抑或每寸土地都價值連城, 從未跳出那個狹窄的圈子。 出手上千次以後, 韃靼人的雙手劍終於劈中 阿爾及爾國王的額間。 渾身癱軟,仿佛被奪走了所有力氣, 天旋地轉,火花星星滿眼, 頭暈目眩,向後倒向馬鞍。 雙腳滑出馬鐙, 險些摔倒在愛人面前。 如同精鐵打制的彎弓 鐵量巨大,有力強健。 越是彎曲,越是緊縮, 越是耗費絞車和槓桿。 憤怒地轉身,猛地一彈, 借力使力,非洲人很快起身, 用雙倍的力量, 朝敵人的頭上猛砍。 阿格里卡內的兒子也同樣, 額頭上挨了羅多蒙特一劍。 因為他有特洛伊的頭盔, 所以沒有傷到臉面, 被擊昏的曼迪卡爾多, 一時分不清清晨還是傍晚, 狂怒的羅多蒙特並未罷休, 朝著頭部來了第二劍。 馬兒聽寶劍從高處落下, 風聲呼嘯聲,惶恐中逃避, 忙向主人求救,卻為自己帶來厄運。 為了逃走,它跳起來退去, 劍落在頭上,一劈兩半。 劍指向主人,而不是馬匹, 可憐它沒有韃靼人的頭盔, 風起劍落,當場倒斃。 戰馬應聲倒地, 主人跳到地面。 不再糊塗,手中轉動寶劍, 看見戰馬死去,勃然大怒。 怒火在渾身蔓延,催馬向前, 曼迪卡爾多絕不再後退, 如一塊任海浪拍擊的礁岩。 戰馬倒下,他徒步上前。 非洲人感覺戰馬失足, 於是將身子靠向前穹, 敏捷地甩開馬鐙, 轉身雙腳著地。 二人扯平,面臨同樣的情勢, 進入白熱化的搏鬥仍在繼續。 驕傲、憤怒與仇恨絕不停息, 一位信使趕到將他們分離。 阿格拉曼特國王派來的信使趕到,傳令雙方重返營地,然而他不敢介入,唯恐自己受傷。於是他向多洛麗絲求助,只有她能說服二人推遲這場決鬥。失去戰馬的曼迪卡爾多,看見被瘋狂的奧蘭多遺棄的坐騎布里亞多羅在一片草地上自顧自地吃草。於是,騎上它,和羅多蒙特、多洛麗絲一起,朝阿格拉曼特的營地行進。 路上,他們遇到一個美麗健壯的女人,隨行的還有四名基督教騎士。為了還債,曼迪卡爾多決定打敗這些騎士,搶下那個女人,獻給羅多蒙特,作為他失去多洛麗絲的補償。曼迪卡爾多很快將四人打翻在地。「現在,你在我手裡。乖乖地做女人。」 「我才沒落在你手裡,」她回答道,「你應該知道我是女戰士瑪菲薩,我懂得如何用武器保衛自己。」 瑪菲薩披戴盔甲,跨上戰馬,將長矛刺向曼迪卡爾多:他原以為打敗她易如反掌,怎知她是一塊硬骨頭。 這時,一直站在一旁好像事不關己的羅多蒙特突然跳出來說:「哎,不行,這樣不算數!我們推遲決鬥是為了趕去營救阿格拉曼特國王!如果還要決鬥,也得我們兩個先來。」 「營救阿格拉曼特?」瑪菲薩驚叫道,「你們是撒拉遜軍隊的?那我們是戰友!我們一起助我們的國王一臂之力吧!」 他們向巴黎的方向趕路。然而途中,魯傑羅突然出現,他正在找羅多蒙特,因為他搶走了魯傑羅的坐騎弗倫蒂諾。曼迪卡爾多和魯傑羅之間也有矛盾,他們曾就誰有權利佩戴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的白鷹徽章爭執不休。因此衍生出來的錯綜複雜的糾紛,解決起來非常棘手。如同波河河谷發洪水:河堤已經關閉,滿溢的河水卻從其他十個出口奔瀉而出。四個撒拉遜人開始一對一地決鬥,以便決定他們中間的某個人應不應該與其他人交手。 魯傑羅向非洲人索要弗倫蒂諾, 否則就立即開戰。 這真叫人進退兩難, 既不想交出駿馬, 也不想在此拖延。 曼迪卡爾多又挑起一個爭端, 因為他看到飛鳥之王的徽章[167] 佩帶在魯傑羅的胸前。 天藍的襯底上一隻翱翔的白鷹, 這就是特洛伊人美麗的徽記。 魯傑羅之所以佩戴是因為, 他的祖先就是英勇無敵的特洛伊。 然而曼迪卡爾多毫不知情, 他也無法忍受這等侮辱: 他人怎能在盾牌上鐫刻 著名的赫克托耳的白鷹徽記。 曼迪卡爾多佩戴的徽章 形似劫走甘尼米的神鷹。 那天在危險的城堡打贏, 獲得高貴的徽章作為獎賞。 請記住,一定還有其他故事要講, 那一全套精美的鎧甲, 伏爾甘送給特洛伊騎士, 仙女卻交到曼迪卡爾多手上。 韃靼人和魯傑羅曾經為此爭鬥[168]。 至於發生何事讓二人分開, 我不會說,因為都擺在眼前。 如果不是在這裡見面, 也許此後他們永遠不會再見。 曼迪卡爾多很快看到盾牌, 傲慢地高聲威脅魯傑羅: 「我向你挑戰! 莽漢,你膽敢佩戴我的徽章。 我不是第一次這樣對你講。 瘋子,你以為我曾經尊重過你, 就會繼續忍受於你? 既然恐嚇和勸告都無法消除 埋藏在我心中的瘋狂, 現在我就立刻讓你見識一下。 聽從我的命令才能將你原諒。」 一捆乾柴沾上星星之火, 噗地一吹就會立即燃燒。 對方剛說出冒犯的第一句, 魯傑羅頓時憤怒氣惱, 他高聲言道:「你以為有人與我爭鬥, 你就可以將我打敗。 怎知我會從他那裡奪回駿馬, 從你這裡奪回赫克托耳的盾牌。 曾有一次我們來到戰場[169], 那不是很久以前。 我並未給你致命的一擊, 因為你胯上沒有佩劍。 這次來真格的,上次只是預演, 那隻白鳥將使你遭殃, 那是屬於我族人的古老徽章。 你竊用了它,我佩戴才是正當。」 「正相反,是你竊用了我的徽章。」 曼迪卡爾多說著拔出寶劍, 這把劍曾被奧蘭多丟棄在森林, 因為他發瘋就在不久前。 美好的魯傑羅 見異教徒抽出寶劍, 一直信奉騎士精神的他 將長矛一丟,為了公平起見。 緊握寶劍巴里薩達, 將盾牌套在手腕, 羅多蒙特催馬上前。 瑪菲薩也急忙追趕。 他們各自拉住一人, 懇求他們不要開戰。 羅多蒙特抱怨曼迪卡爾多 怎可以兩次破壞條款。 首先,堅信會打敗瑪菲薩, 為此不止一次將決鬥停下[170], 現在為了搶奪魯傑羅的徽章, 將阿格拉曼特國王拋下, 他言道:「如果你想比試武藝, 咱們兩個先一決高低。 有更合適正當的理由 讓我們兩個先比。 我們在這種條件下制定 停戰協定和條例, 先結束和你的決鬥, 我再找他解決駿馬的問題。 你若僥倖活下來, 再去和他爭奪徽記。 我希望能消耗你很多體力, 這樣魯傑羅就會省些力氣。」 曼迪卡爾多回答羅多蒙特: 「事實並非遂你心意, 我對你付出的精力, 遠遠超乎你的想像。 我會讓你從頭到腳大汗淋漓, 留很多給魯傑羅和他的上千僕役。 有誰膽敢向我挑釁與我比試, 就想想永不枯竭的井水。」 惡語相向,怒火上升, 一方爭執,另一方也不屈服。 憤怒的曼迪卡爾多同一時間 向羅多蒙特和魯傑羅發起挑戰。 羅多蒙特天性忍不得羞辱, 他放棄和解,選擇衝突。 瑪菲薩匆忙兩邊勸說, 然而勢單力薄於事無補。 河流衝破高高的堤壩, 慌亂地尋找新的出路。 農夫為了避免洪水泛濫 淹沒綠色的草場和待收的穀物, 急忙關閉這條或那條路; 如果堵住了這邊的洪水, 就看見那邊有更多的水流 從鬆軟的河堤噴涌而出。 同樣,魯傑羅、曼迪卡爾多 和羅多蒙特也吵鬧得不可開交, 每個人都想表現得更勇猛, 把同伴比下去,保全自己的驕傲。 瑪菲薩力求平息怒氣, 卻徒勞地費時費力。 一個人剛剛退出混戰, 就見其他人怒沖沖地跳上前去。 想促成和解的瑪菲薩言道: 「先生們,請聽我的勸告: 推遲每個爭鬥才是上策, 幫阿格拉曼特脫險更重要。 如果每個人只關心自己的事情, 我和曼迪卡爾多也要單挑。 我們倒要看看 他的寶劍是否能讓我求饒。 要去把阿格拉曼特營救, 我們之間就要停止戰鬥。」 「我以為,此事不能就此罷休,」 魯傑羅說道,「他要把坐騎還我。 簡而言之,或者他把良駒還我, 或者他誓死保衛良駒。 或者我死在此地, 或者我騎著良駒回到營地。」 羅多蒙特回答:「想達到你的目的, 可沒有死在這裡容易。」 他繼續說:「我鄭重地告訴你, 如果我們的國王有什麼災難, 那也要歸罪於你。 我已經準備好了做該做的事。」 魯傑羅沒有在意他的聲明, 憤怒地將寶劍緊緊握在手裡。 阿爾及爾國王如一頭野豬, 衝上前去,用盾牌和肩膀碰撞。 對方一時狼狽驚慌, 以至一隻腳滑出馬鐙[171]。 曼迪卡爾多大喊:「魯傑羅, 要麼推遲決鬥,要麼和我開戰。」 無比殘忍兇惡的傢伙, 舉劍朝魯傑羅的頭盔猛砍。 魯傑羅將身伏在馬頭, 想要起身都不能夠。 羅多蒙特的寶劍攜著怒氣, 朝年輕騎士的頭上砍去, 若他的頭盔不是鑽石般堅硬, 這一劍下來將劈到他的面頰。 痛苦的魯傑羅鬆開雙手, 馬韁和寶劍同時脫手。 駿馬馱著他朝田野奔去, 將巴里薩達留在身後的土地。 那天,瑪菲薩看到自己的戰友 居然被兩名騎士夾擊。 高貴勇猛的她,義憤填膺, 選擇曼迪卡爾多和她對局, 使出渾身力氣, 向他的頭上砍去。 被羅多蒙特打落馬下的四名基督教騎士也參與其中。其中一人是大法師馬拉吉吉。他利用巫術叫多洛麗絲的馬著魔,發瘋般載著格拉納達公主疾馳而去。發現爭執的起因不見了,阿爾及爾國王和韃靼國王策馬追逐,魯傑羅和瑪菲薩也緊隨其後。就這樣,他們終於朝著阿格拉曼特營地的方向進發了。 「不和」本以為很快完成了任務,她得意地揉搓著手,轉身離去。到此,撒拉遜人之間的爭鬥暫告一個段落,多洛麗絲的小母馬重新引領眾勇士回到了他們的大本營,同時也讓伊斯蘭人大敗查理曼軍隊成為可能。 面對如此多的變故,大天使米迦勒明白,「不和」並沒有盡職盡責。他飛過去找她,看見她正在常去的那個修道院意圖痛斥等級貴族選舉。大天使米迦勒揪住她的頭髮,將其拖倒在地,上下齊發,拳腳相加,而後把他能找到的所有香爐和燭台在她的後背上砸碎。 阿格拉曼特身旁頓時擠滿了怨聲不斷的勇士:羅多蒙特和曼迪卡爾多過不去是因為多洛麗絲;曼迪卡爾多和魯傑羅是因為特洛伊的徽章;魯傑羅和羅多蒙特是因為弗倫蒂諾;瑪菲薩和曼迪卡爾多是因為後者想利用前者做交易。 阿格拉曼特是一個辦事有條不紊的國王:他命人將一對對的名字寫在小紙條上,然後抽籤決定決鬥的順序。接下來,他命人準備一塊規則的比武場地,並邀請鄰國的君主和貴婦屆時前來觀戰。一切看起來正如預想的那樣遵章守序,但「不和」繼續搖動她的鼓風機。幫曼迪卡爾多佩戴武器的格拉達索看見他的劍上刻著「迪朗達爾」。長時間以來,他一直為從奧蘭多那裡奪下這把劍而奔波忙碌:現在另一個人卻不中意它,用它來決鬥,於是先前的次序被打亂,生出他額外的事端。與此同時,扶羅多蒙特上馬的薩克利潘特,認出那匹馬是布魯奈羅從他那裡偷走的弗倫塔拉特,也就是弗倫蒂諾。由此引發了另一場爭鬥,不是一場,而是兩場,因為布魯奈羅的對手是一心想復仇的瑪菲薩。 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會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只屬於你。在這場混戰中,武器、坐騎、馬具不斷易手,他們中間的每個人都有著無法混淆的名字、故事和特質,他們身後拖著一長串永不停歇的爭執。「不和」可以歡呼勝利了,她的聲音如此高亢,足以撼動整個巴黎,攪渾塞納河水,響徹阿丁叢林。 見此情景,瘋狂的「不和」放聲大笑, 她無需擔心休戰與和解, 高興得手舞足蹈, 一刻不停,到處奔跑。 「傲慢」也和她的同伴一起歡喜跳躍, 在火上添加乾柴和火絨, 向著天國的方向仰頭長嘯, 向大天使米迦勒發送勝利的信號。 可怕的聲音如此響亮, 搖動了巴黎,攪渾了塞納, 震得阿丁叢林隆隆作響[172], 野獸也因咆哮離開了家。 阿爾卑斯山和塞文山脈, 布雷、阿爾勒和魯昂遙遠的海岸[173], 萊茵河、索恩河、加龍河、隆河都能聽見, 母親將嚇壞的孩子擁入懷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