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京三元記 · 第一齣~第九齣
第一齣 開宗
【西江月】〔末上〕秋月春花似水流。等閒白了少年頭。玉津金谷無陳跡。漢寢唐陵失故坵。對酒當歌須慷慨。逢場作樂任優遊。紅塵滾滾迷車馬。且向樽前一醉休。〔問答照常〕良賈馮商。賢妻金氏。世居江夏。奕葉門楣。貲饒鉅萬。四十尙無兒。金氏慮無承嗣。勸夫娶妾。貿易京師。尙義馮商。賑貧拯難。惻隱頻施。勉從妻命。載橐驅馳。抵寓託尋媒主。議聘嬌姿。適際張公折運。償官貨女。得遂佳期淑女情哀。馮商義重。不忍相留速遣歸。原聘分毫不取。慨付婚書。更又逆旅還金。誣徒認馬。陰德重皇天鑒之。深荷蒼穹昭報。賜產佳兒。年少三元高捷。旌譽振鄕閭。
第二齣 祝壽
【滿庭芳】〔生上〕花霧凝香。柳煙分綠。豔陽景物堪題。鶯簧調律。燕翦香泥。滿目韶光可愛。怡情處詩酒琴棋。瑤階下奇葩異卉。何日產靈芝。
〔鷓鴣天〕詩禮名家慶澤豐。衣冠燁燁振儒風。田疇漠漠阡連陌。倉廩陳陳杇貫紅。心感慨。謾憑陵。幾囘長睹仰蒼穹。承家未見寧馨嗣。耿耿常懷念慮中。自家姓馮。名商。字民末。湖廣江夏人也。叨承祖蔭。頗蓄家貲持己惟恭。族黨盡恂恂之禮。濟人以德。鄕閭施薄薄之恩。山妻金氏。家室攸宜。苹蘩可托。儀容雅淡。儼然松柏之姿。德性貞堅。確乎金石之操。今日乃是卑人初度之辰。昨日已蒙娘子安排慶壽筵席。想已完備。同到長春亭上翫賞一囘。卻不是好。娘子早到。
【掛眞兒】〔旦上〕小院人閒春晝永。香篆裊簾控金鉤。睡起紗廚。翠鬟整罷。重獻長春壽酒。
〔浣溪沙〕水滿池塘花滿枝。亂紅深處囀黃鸝。東風輕軟弄簾幃。日正長時春晝永。燕交飛處柳煙迷。花前正好捧金巵。員外萬福。〔生〕娘子拜揖。〔旦〕員外。今日春和景明。正逢壽旦之日。奴家聊具一杯壽酒。欲爲員外慶壽則個。〔生〕多感娘子厚情。〔旦〕春英。錦雲。將酒過來。〔淨丑上〕十二闌杆八寶妝。祥雲繚繞滿華堂。金杯滿泛長生酒。共祝南山壽算長。酒在此。〔旦〕將酒過來。
【錦堂月】南極星光。東風扇煖。華堂瑞靄瓏璁。香薦蟠桃。雲外八仙齊捧。碧霞中鸞鶴翱翔。寶鼎內沉檀簇擁。〔合〕金杯奉。願海屋添籌。福祿攸崇。
【前腔】〔生〕恭承。令德雍容。情懷繾綣。閨門伉儷恩濃。琴瑟調和。春滿玉台金鏡。未須期東海南山。願早賜祥麟瑞鳳。〔合前〕
【前腔】〔淨〕簾櫳。佳氣沖沖。花嬌柳媚。鸞箏象板和鳴。三祝華嵩。願取百年重慶。酬酢處鸚鵡杯傳。談笑裏綺羅香擁。〔合前〕
【前腔】〔丑〕重重。綠■〈酉義〉黃封。珠圍翠繞。當筵笑語喧問。地久天長。願祝百年相共。只求他玉產崑岡。惟願取珠生老蚌。〔合前〕
【醉翁子】〔生〕思省。嘆蹤跡似飄萍斷梗。況佳會難逢。勝游當重。須聽。嘆金穀梁園。多少繁華一夢中。〔合〕相祝誦。願偕老夫妻百歲和同。
【前腔】〔旦〕佳景。勝洞天仙境。總丹靑圖畫。未可形容。酩酊。且對景開懷。莫管城頭扣暮鍾。〔合前〕
【僥僥令】〔淨〕霞觴光泛。銀燭影搖紅。趙舞燕歌齊簇擁。直飮到月兒高花影重。
【前腔】〔丑〕春風翻舞袖。白雪調歌聲。十二金釵頻頻勸。一任醉扶歸錦帳中。
【尾聲】〔合〕盤桓且盡今宵興。兔走烏飛不暫停。莫待華髮蕭蕭兩髩生。
歡娛休問夜如何。
此樂人生有幾多。
遇飮酒時須飮酒。
得高歌處且高歌。
第三齣 博施
【滿庭芳】〔生上〕奕世箕裘。江夏昭昭華裔。白晝無私。靑春門第。蕩漾遊絲飛絮。喜閨中琴瑟相宜。奈膝下蕭條丹桂。
〔鷓鴣天〕重義輕財大丈夫。蕭然子嗣待如何。書香一脈無人繼。不孝三般是我多。閒議論。嘆蹉跎。無情日月競如梭。榮枯得失皆由命。萬事從天安分過。念馮商托賴天地。安居樂業。優遊歲月。年登四十。尙無子息承祧。所慮者上年淫雨連綿。今歲狂風拔木。百姓流離。悲聲遍野。値此大雪連朝。豈無飢寒之輩。卑人幸得囊有餘資。廩有餘粟。將欲賑濟一番。院子何在。〔末上〕萬里彤雲大雪紛。村南村北閉柴門。長途多少飢寒者。此際悲嚎不可聞。覆員外。有何分付。〔生〕江南三尺雪。盡道一年豐。〔末〕人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生〕院子。我見連日大雪紛紛。當此之時。豈無饑寒之士。先賢有雲。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欲賑濟鄕民。你去門首探望。但有來者。卽忙通報。〔末〕領鈞旨。呀。遠遠望見一人冒雪而來。想是借貸求乞者。待我在此等候。
【普賢歌】〔淨上〕桂薪玉粒價如金。女哭兒啼徹四鄰。饑寒苦逼身。淒涼不可禁。說向他人應不忍。
滿頭風雪遠行來。十叩柴門九不開。聞說馮公施賑濟。願祈甘雨潤枯荄。自家喚做匡得成。番番手到便成功。卻嘆年來時運蹇。十囘謀事九囘空。大雪紛紛。饑寒難忍。不免手執文券。懷揣羞臉。去問馮員外求借。望見一個人來。看他模樣。也是我等之輩。待我閃在此間。聽他說些甚麼。
【前腔】〔丑上〕年時饑饉實難撐。夕飧朝饔力不勝。柴薪沒一莖。稻穀沒半升環堵蕭然塵滿甑。
柳絮梨花滿地飛。瓊瑤處處積成堆。紅爐煖閣偏宜賞。路上行人不療飢。自家喚做白手要。逢人只是呵呵笑。空心架子搭得高。轉眼機謀十分妙。〔淨〕這般風雪又饑寒。這個方兒也不妙。老兄作揖。〔丑〕幾乎失瞻了。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轉又愁。適間聽得老兄之說。便知心內事與我一般的。如今馮員外大開賑濟。我和你同去他家走一遭看如何。〔丑〕老兄。去便去。只是乞兒不可並行。〔淨〕休得取笑。轉灣抹角。此間便是。〔末〕不知二位到此何干。〔淨丑〕我二人因年荒歲歉。難以度日。各執文券。到府上與員外借貸些須。敢煩爲我通報一聲。〔末〕旣如此。少待。〔末見生介〕稟員外。門外有兩個人。各執文券。欲求借貸。〔生〕旣如此。請他進來。〔淨丑見生介〕我二人因爲年時荒歉。又且風雪塡門。難以度日。各具文券在此。望乞員外借貸些須。以救燒眉之急。
【馬蹄花】〔淨丑〕俯伏階前。仰望仁慈特見憐。叵耐凶年水旱。時歲飢荒。過活艱難。閉門僵臥笑袁安。范丹破甑塵生滿。願洪鈞大布陽春。庶枯涸苟延殘喘
〔生〕二位不消行禮。叫院子將銀二兩。白米二石。就著人挑送二位宅上。〔淨丑〕多感員外仗義。伏乞收納文券。待來歲豐熟。倍利奉償。〔生〕二位不必掛心。〔淨丑〕旣蒙員外如此。我二人就此拜謝。
【前腔】〔淨丑〕恩德汪洋。刻骨銘心不敢忘。願你金珠千斛。米粟千倉。羅綺千箱。啣環結草必須償。終爲犬馬酬恩貺早誕生天上麒麟。位極品聖朝卿相。
〔生〕多謝過奬。不敢久覊。〔淨丑〕多謝。吿囘了。
今日得君提掇起。
免敎人在汚泥中。 【水底魚】〔貼上〕抱屈含寃。誰人肯見憐。夫遭橫害。多因奴命蹇。
心慌來路遠。事急出閨門。奴家因丈夫王以德不幸被奸豪胡大才誣吿贓銀二十兩。無門處寘。寫立文契。著我自到馮員外宅上賣身贖罪。況馮員外卽今大施賑濟。不免前去。轉灣抹角。已是馮員外門首。大哥。奴家欲見員外。敢煩通報。〔末〕少待。等我進去報知。〔末見生介〕稟員外。門首有一婦人。要見員外。〔生〕你叫他進來。〔末〕叫你進去。〔貼〕員外萬福。〔生〕娘子免禮。你丈夫姓甚名誰。來此貴幹。〔貼〕奴家乃王以德之妻。特來借貸。〔生〕有何話說。〔貼〕員外聽稟。
【黃鶯兒】未語淚先傾。土豪胡大才。不知有何仇。把風波平地生。將夫陷入穿窬穽。縣官將夫百般拷打。虛招了盜贓二十兩。如今呵。贓無半星。何由再生。欲求借貸全軀命。望哀矜。慨然周給。決不負深恩。
〔生〕那胡大才眞是不仁。
【簇御林】聽他語情可矜。娘子。頓敎人抱不平。此心不覺生憐憫。娘子不須煩惱。管敎救取伊夫命。這贓銀吾當區處。不必淚交傾。
叫當直的。你去柜上取二十兩銀子。與那娘子。完了他丈夫的贓。再求見我。〔貼〕這是丈夫在獄中親手寫出來的文契。請員外權且收下。〔生〕娘子。正所謂爲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任他人。自將賣身文契遞與我。世上有這等可憐之事。娘子。文契我收在此。待你丈夫出來之日。我自有處。〔貼〕旣如此。且吿辭。
一點仁心天地知。
濟人利物孰能如。
深蒙大德相周濟。
今日夫妻會有期。
第四齣 毀券
【遶地游】〔小生上〕命蹇合逢寃苦。平空遭此無辜。〔貼上〕今朝雖得出囹圄。何忍捨糟糠之婦。
〔小生〕娘子。昨日教你去求馮員外。事體如何。〔貼〕他已與銀二十兩在此〔小生〕他文契收了不曾。〔貼〕文契他已收了。他說待你事完之後。再有話說。〔小生〕娘子。指望百年期。誰知中道別。〔貼〕相對意徬徨。兩淚空流血。〔小生〕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貼〕送汝出陽關。恩情從此絕。〔小生〕我和你命合分離。遭此大禍。我死在獄中。你也少不得要從人。如今將你賣銀完贓。活我之命。只是虧負了你。〔貼〕官人。我也只指望百年相守。誰知與你今日分離。妾心何忍。〔小生〕甑已破矣。悔之無益。你如今在馮宅。強如落在奸豪之手。〔貼〕丈夫。從此拜別。〔小生貼抱哭介外扮解子上〕官差要緊。快些行路。等待已多時。又要到馮家去。有何事說。〔小生〕牌子。沒奈何。不敢瞞你說。前日將妻賣與馮員外。得銀完贓。如今送妻子進去。卽時就行了。〔外〕放快些。〔生上〕何人在此。〔末〕甚麼人。〔小生〕小人是王以德。前日蒙員外完了贓銀。特來吿別。〔末〕待我進去通報。〔小生〕多謝。小人伺候。〔末〕稟上員外。王以德在外。要見員外。〔生〕著他進來。〔末〕你每進去。〔小生進見介〕員外。小人是王以德。得蒙員外完納贓銀。以免死罪。如今問發河南中都水馬驛供徒。今日特送妻子到府上。小人卽時就起程去了。〔生〕你道我要你的妻子。與你完贓麼。我爲憐你無辜受害。故與你完贓。當直的。他前日文書在那裏。〔末〕在此。〔生〕取來毀碎了。些須小事。就斷絕他人之夫婦。豈不寒心。〔小生〕員外旣不要我妻子。蒙代完贓銀。教小人將何賠償。無故受惠。這個決使不得。又一件。小人身無半分盤費。途中求乞。怎與妻子同去。小人夫妻。左右不得完敍了。〔生〕你身無盤費。豈能同去。若又拆散。不如不救你了。自古道救人須救徹。叫當直的。銀子取五兩過來。〔末〕銀子在此。〔生〕這一兩送與牌子路上盤纏。保全他夫婦性命。〔外〕小人無功受祿。〔生〕請收下。這二兩你二人路上盤纏。這二兩等到驛後。隨便做些經紀買賣度日。捱過歲月囘家。〔小生〕小人就是個木偶人。也知些進退。前日蒙納贓銀。妻子又不要。如今又與銀子去盤纏。天下也無此理。小人便去求乞。也無奈何。決不敢領。〔生〕我非爲汝。但盡我平日一點仁心耳。〔外〕旣蒙員外如此。你且收了。後日事完之時。來報員外大恩。未爲遲也。〔小生拜謝介〕
【畫眉序】否極泰重來。今日夫妻再得諧。這恩山義海。銘刻心懷。員外。你的陰功比范氏麥舟。也不數裴公還帶。〔合〕願期福壽無疆界。麟兒早下天台。
【前腔】〔生〕我重義更輕財。一點仁心無貳猜。憐你夫妻恩愛。何忍分開。你雖則是背井離鄕。牢綰定同心羅帶。〔合〕勸伊莫把綱常壞。百歲裏甘苦同捱。
【滴溜子】〔小生〕追思起。追思起。素無往來。蒙尊惠。蒙尊惠。於情怎該。嘆今世無由償債徒然自感慨。我小人去後呵。朝夕裏焚香頂禮如來。
【鮑老催】〔生〕不須拜跪。我心中平生憫哀。念你無辜受害。遭縲絏實非其罪。但存一點仁心在。施恩不望人感戴。你的夫和婦好唱隨。須恩愛。莫敎扯斷合歡帶。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囘。
【尾聲】〔小生〕從今打破淒涼寨。員外。何日償還恩債。只怕水遠山遙天一涯。
拜別恩人上路程。
如今夫唱婦隨行。
從空伸出拿雲手。
提起天羅地網人。
第五齣 抵墓
【臨江仙】〔生上〕手倦拋書午夢長。忽聞有客到廳堂。忙著履問行藏。
是何人。〔外〕員外請了。〔生〕足下何來。〔外〕小生江右徐曉山。聞得員外宅上要看風水。相識引小生來。〔生〕久仰高名。今幸一見。〔外〕凡夫俗眼。徒得虛名。〔生〕先生。學生只因無子。誠恐荒壟風水不利。特煩先生一看。請了。〔同行介〕
【駐雲飛】〔外〕柳絮飛綿。輕煖輕寒二月天。織柳鶯梭緩。刺蕊蜂鬚軟。嗏。黃鳥語綿蠻。正堪游衍。〔生〕遙指荒坵。正在跨澗危橋畔。只恐廢壘殘碑不美觀。
〔丑淨砍木介生〕先生且不要行。前面就是荒壟了。你看那兩個人。手持大斧。偸砍我山上樹木。故此不要近前去。〔外〕差了。倘若砍壞了你的塚樹。致傷風水。正該拿他到官懲治纔是。〔生〕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兩個人見我手足荒忙。必然墜地。倘若斧刀剗了手足。傷其性命。孰大孰小。孰輕孰重。〔外〕他旣偸盜你的東西。不要說自己該死。就是登時打死。不致償命。〔生〕禮義廉恥。人皆有之。此乃飢寒所迫。出於無奈。些須小事。使他出乖弄醜。不若隱惡揚善。彼此無虞。〔外〕員外旣有此好心。我小子不去看了。〔生〕爲何不去。〔外〕聽我道。
【前腔】古聖傳言。穴在人心不在山。若是心地多奸險。總然地利無靈驗。嗏。敬汝好心田。如斯爲善。料想天地無私。神目如掣電。夢葉熊羆在目前。天賜佳兒貴怎言。
【前腔】〔生〕多感良言。愚性從來所見偏。喜述人之善。怕結人之怨。嗏。我每若見了他呵。使彼有何顏。怕他含羞成怨。不測災生。莫若隱惡而揚善。不與貪夫結死寃。
〔外〕員外吿別了。
一點仁心格鬼神。
佳兒早晚下天庭。
萬事勸人休碌碌。
舉頭三尺有神明。
第六齣 助納
【一翦梅】〔旦上〕琴劍圖書收拾備。仙郞欲上宸京。驪駒何事苦催行。簷花含別意。牕柳繫離情。
爛班繡襖花滿身。勾引蛺蝶飛向人。遊絲不動浮爐薰。瑣牕錦帳嬌生春。奴家金氏。良人馮商。宜室宜家。尙未弄璋弄瓦。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今日丈夫欲往京師貿易。可教他娶婢妾一人。以續子嗣。庶免絕後。員外早上。
【前腔】〔生〕秣馬膏車行色動。離愁萬種徐生。朝雲暮雨正多情。一朝成闊別。千里去遙征。
孺人拜揖。〔旦〕員外萬福。〔生〕卑人慾往京師。將次吿別了。〔旦〕員外。你有財雖富。無子實貧。我願助白金數笏。娶婢妾一人。倘生一子。庶不絕嗣。〔生〕娘子。女子圖嫁一夫。男子願求一室。我和你雖然今日無子。安知去後不生育。〔旦〕員外差矣。一妻一妾。傳有格言。婢妾有子。易有明訓。須當斡旋造化。不可固守常經。〔生〕多謝指教。敢不從命。〔旦〕旣如此。請收下白金。〔生〕多謝。〔旦〕奴家安排杯酒。與君餞行。〔生〕不必了。〔旦〕將酒過來。
【字字雙】〔淨丑上〕春台春凳擺得能。端正。安排春盛十來層。齊整。東陽美酒七八瓶。忒盛。正好猜拳擲色賭輸贏。行令。
員外孺人。酒已在此。〔旦〕斟酒過來。
【二犯傍妝檯】閨閫餞君行。綠牕朱戶番做短長亭。勸君娶妾非爲色。念後嗣沒人承。我自甘老桂含芳死。你親植夭桃看子生。〔合〕望中南浦。數里水程。綠波芳草遠關情。
【前腔】〔生〕送別淚如傾。靑絲細竹都是斷腸聲。之京娶妾非吾願。端不在貌娉婷。羨伊喬木縈葛藟。試擬枯楊稊再生。〔合〕氣淸天朗。雲散雨晴。欲行且止怕登程。
〔生〕孺人免送罷。〔旦〕容奴家再送幾步。
【前腔】攜手下階行。落花風冷吹淚墮紅冰。深知此別無多日。自不覺百愁生。〔生〕孺人。就此吿別。不勞遠送。〔旦〕妾身不及靑驄馬。安得隨君到玉京。〔合〕望中南浦。數里水程。綠波芳草遠關情。
【前腔】〔生〕分手立中庭。夫妻戀戀如有繫心繩。〔旦〕員外。快些登程去罷。〔生〕忽聽門外車馬動。自不覺旅魂驚。蘭房茅店今宵月。照見相思兩處情。〔合〕氣淸天朗。雲散雨晴。欲行且止怕登程。
風前攜手蹙雙蛾。
千里神京奈遠何。
不孝有三無後大。
赴京娶妾莫蹉跎。
第七齣 餞行
【一翦梅】〔外淨小生同上外淨〕綠楊枝上啼春鳥。絛桃花底蜂飛。〔小生〕春城日色正遲遲。〔合〕呢喃飛燕子。風煖囀黃鸝。
〔淨〕二位先生。我每曾受馮員外厚愛。未得一報。聞知他卽日赴京貿易。我每可各具壺觴。同去與他餞行。未知二位尊意若何。〔外〕正欲如此。小子已備酒果在此。〔小生〕方纔聞得馮員外已起身了。我每快趕上去。
【金錢花】〔衆行同唱〕畫橋流水東西。東西。斜穿竹逕松溪。松溪。紅雨墜。杏花飛。雙屐齒。印香泥。詩酒伴。正相隨。
【前腔】〔生上〕長亭芳草淒淒。淒淒。舟橫野渡人稀。人稀。行色壯。步徐徐。何日裏。到京畿。
〔衆〕馮員外請駐了馬。〔生〕是何人。〔末〕是衞冰月陳筆耕褚種杏三位先生。〔生〕牽住馬。呀。列位先生何往。〔衆〕聞知員外遠行。特來餞送。〔生〕何勞列位遠送。〔衆〕學生等嘗蒙厚愛。銘刻肺腑。無由補報。〔生〕不敢。〔衆〕看酒過來。還是筆耕先生先送起。〔外〕叨先了。
【懶畫眉】聞君車從侍長亭。聊具壺觴表寸誠。驪駒唱徹斷腸聲。不知何日重歡慶。員外。願你萬貫腰纏出帝京。
【前腔】〔淨〕木桃投我久銘心。媿乏瓊瑤報大恩。隴頭梅蕊露先春。折來傳報江南信。兩字平安抵萬金。
【前腔】〔小生〕長途芳艸綠如裀。好把王孫歸路分。臨行執手問歸程。須知欲別情何忍。折柳殷勤贈故人。
【前腔】〔生〕小生囘謝一杯。荷蒙佳醞及盤飧。辱愛殷勤送我行。卑人看昏鴉集樹日將曛。自古道送君千里終須別。西出陽關無故人。
列位請囘。〔外〕今日一別。動徹經年。須盡一醉。聊盡鄙情。再勸一杯。〔淨〕說得是。小子意欲行個令喫酒。留員外多敍一敍。〔衆〕最妙。〔淨〕各要報腳色過來。〔衆〕報甚麼腳色。〔淨〕各要自稱某姓。兼做某營生。〔小生外〕誰人先說起。〔淨〕依著馮陳褚衞說去。〔小生外〕旣如此。該馮員外說起了。〔生〕學生叨先了。〔衆〕不敢。〔生〕學生姓馮。常年在外做客。自號海舟。〔外〕學生姓陳。常年在外教書。自號筆耕。〔小生〕學生姓褚。常年在家賣藥。自號種杏。〔淨〕小子姓衞。常年在外算命。自號冰月。如今腳色已定了。各要自家贊四句詩。贊得好者免飮。贊得不好者罰酒三杯。也依著馮陳褚衞說去。〔生〕學生馮海舟。在外做客。自贊曰。若做經紀。賊心便起。賤買貴賣。損人利己。陽貨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衆〕贊得有道理。只是沒了歪詩韻。免飮。〔外〕學生陳筆耕。教書先生。自贊曰。坐著一片冷板。生涯四季束脩。消盡平生之壯氣。結成童稚之寃仇。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衆〕道得十分有理致。只是沒有了掃愁箒。免飮。〔小生〕學生褚種杏。是賣藥郞中。自贊曰。藥依方撮。脈用手按。有活人之心。而無活人之手段。無死人之心。而有死人之手段。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衆〕贊得甚脫俗。只是沒有人間祿。免飮。〔淨〕列位都說過了。如今輪該學生了。休見笑。〔衆〕不敢。〔淨〕學生是算命先生。號衞冰月。自贊曰。推造雖是死法。講命自有活套。科舉之後一宿。秋收之時又到。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衆〕贊得最妙。都免飮。〔淨〕若只如此。這酒將來何用。我每各人俱勸馮兄一杯。
【柳搖金】〔淨〕鶯花千里。鷗波滿溪。隨處可留題。夜宿舟中飯。晨征馬上雞。想多少離愁別恨。想多少離愁別恨。都在送行時。要祛愁掃恨。頻呼酒巵。〔合〕雙雙燕語。兩兩鶯啼。燕語鶯啼。混入在離歌聲裏。
【前腔】〔外〕蕭蕭行李。迢迢路岐。翹首望京畿。殿閣紅雲遶。京城綠樹迷。且痛飮瓊漿百盞。且痛飮瓊漿百盞。何若惜分離。這悲歡聚散。原無定期。〔合前〕
【前腔】〔生〕雲蒸花氣。風牽柳絲。春色鬭芳菲。正好同游賞。那堪遠別離。他日到皇都旅邸。他日到皇都旅邸。兩地費相思。〔小生〕此去何時返呵。〔生〕問何時返斾。茫然未知。〔合前〕
【前腔】〔小生〕筵開羅綺。吹竹奏絲。惜別酒遲遲。呀。忽見靑山墜。俄看白日低。說不盡衷腸心事。說不盡衷腸心事。〔末〕快行程罷。〔生〕僕子又相催。且停杯拜別。難禁淚垂。〔合前〕
離筵酒散各囘程。
更盡匆匆話別情。
莫戀東京歌舞地。
卻敎冷落舊時朋。
第八齣 託媒
【窣地錦襠】〔丑上〕儂家積祖做牙行。聚寶藏珍盡巨商。凡人若要做新郞。作伐還須是老娘。作伐還須是老娘。
老婦不愁貧。生涯日日新。旣能爲月老。又會作牙人。老身媒主婆是也。多賴祖宗遺廕。得留買賣生涯。不免在此開設鋪面。迎接客商。正是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
【玩仙郞】〔生〕山海幾梯航。歷過紅塵白浪。
訪得此間乃是媒主婆家裏。不免進入去。呀。媽媽拜揖。〔丑〕官人萬福。〔生〕媽媽上姓。〔丑〕我老身有名的媒主婆。〔生〕爲何叫做媒主婆。〔丑〕男要娶婦。女要嫁夫。都是老身作伐。賣貨的客人。買貨的主顧。俱是老身爲主。故此叫媒主婆。不知官人下顧。有何貴幹。〔生〕卑人到此。有兩件事請託。〔丑〕有那兩事。〔生〕些須小貨。欲煩媽媽貨賣。〔丑〕賣貨在那裏。〔生〕車子已在門首。〔丑〕叫小廝收了官人車上的寶貨。〔內應介丑〕還有甚事。〔生〕卑人爲無子嗣。欲娶婢妾。敢煩媽媽作伐。〔丑〕元來如此。官人上姓貴表。仙鄕何處。
【大迓鼓】〔生〕吾家慶澤長。世居江夏。馮姓名商。〔丑〕原來是江夏馮官人。久慕久慕。〔生〕念獨夫老去誰供養。於今將效鳳求凰。敢請伐柯。期取弄璋。
〔丑〕官人來得遇巧。〔生〕怎見遇巧。〔丑〕我東鄰有個姓張的。急要些銀子使用。將親生女兒願賣與人。卻不是遇巧。〔生〕不知此女多少年紀。
【前腔】〔丑〕張家二八娘。〔生〕二八十六歲。不知他才貌何如。〔丑〕他賢如孟光。貌比王嬙。〔生〕要多少財禮。〔丑〕你聘財若出銀百兩。管敎今夜便成雙。與你執柯。期取弄璋。
〔生〕這是一百兩銀子在此。請收下。〔丑〕這銀子恐沒有一百兩。〔生〕百兩不欠一分。〔丑〕我收銀子。你收文券。〔生〕如何文券就在你處。〔丑〕在此久矣。只因高不成。低不就。今日馮官人卻好。〔生〕文券我收了。倘若不成就。還望另求一家。〔丑〕不妨。若是不成。我也還有一個閨女。就嫁你罷。
謀事雖在人。
成事還在天。
娶妾在今夜。
生子在明年。
第九齣 鬻女
【霜天曉角】〔外上〕居官守分。爲國曾輸運。〔淨上〕不意官糧折損。陪償無路無門。
仕途荊棘生。偶爾遭一蹶。〔淨〕欲全忠孝心。不顧親骨肉。〔外〕下官姓張。名祖。昔舉孝廉。官居運使。不意折損官糧。家私俱已賣盡。尙然不足。如今只得把親生之女出賣與人。爲何不見媒婆來囘話。明日又該比較。怎生是好。夫人。好苦呵。〔小生末上〕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此間已是張運使門首。不免逕入。張大人作揖。〔外〕二位作揖。〔衆〕張大人。你欠下許多錢糧。不肯完納。明日又該比較了。〔外〕老夫只得將親生之女。出嫁與人。就得完了。〔小生末〕賣女兒怎生濟得你的急。我明日稟了官。只是監著你。〔外〕我決不累你二位。你可在前面小房兒裏歇。明日同去便了。〔小生末〕就在此間歇了罷。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下丑上〕費了許多心。今日事方成。千里能相會。必是有緣人。張老爹萬福。恭喜賀喜。〔外〕你來了。我正望你。事可成麼。〔丑〕我爲你費了許多心。走了多少路。本處人家。只出三四十兩銀子。我想完你的事不得。〔外〕多謝多謝。〔丑〕如今有個江夏客人。爲因無子。他說要娶去做妾。見有一百兩銀子在此。你每再計較。〔外〕也罷。不須再計較了。〔淨〕老爹。那裏叫做江夏。〔外〕湖廣地方是江夏。也不遠。只有二千餘里。〔淨〕呸。老賊。二千里還說不遠。〔外〕請小姐出來。梳妝上轎。孩兒在那裏。
【西地錦】〔貼〕只恐婚姻事允。終朝低蹙雙顰。正是爲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人。
爹爹母親萬福。〔丑〕小姐萬福。〔外〕孩兒。你的親事已成了。就要今日成親。你可收拾。〔貼〕不知爹爹把孩兒嫁與何處人家。〔外〕湖廣江夏富商。因爲無子。娶你爲妾。你可梳妝去罷。〔貼〕爹爹。孩兒此身是爹爹的。但憑爹爹做主。只是爹爹母親再無一個兒女。倘百年之後。湯藥誰嘗。衣衾誰辦。何不將孩兒嫁與近些的人罷。〔外〕我的兒。我豈不知。方纔媒主婆說。本處人只出三四十兩銀子。卻怎麼完我的事。如今沒奈何。只得割恩全義。
【山坡羊】只爲這官糧無從完解。兒。只得與你參商恩愛。這狗命不如早死。免得見人離家敗。淚滿腮。禍從天上來。我的兒。你去了呵。我的愁懷鬱鬱。早晚歸冥界。暴露屍骸誰葬埋。〔合〕傷悲。親骨肉何年得再諧。哀哉。你萬水千山何日囘。
【前腔】〔淨〕我兒。你去了。敎我將何依賴。誰念我形衰力敗。從今後舉目無親。恁淒涼何由得解。這禍胎。老兒。因你貪圖綱運來。指望招個女壻來家。以爲養老之基。誰想你如今去了呵。使我孤形弔影有誰揪採。死後無人築墓台。〔合前〕
【前腔】〔貼〕我爹爹不須垂淚。我親娘自宜寬解。爲孩兒合受分離。致一家東飄西敗。爹爹。這聘財。將去完官庫藏來。免得鞭笞刑禁又受人欺害。爹娘。兒便去了。我的魂魄終宵夢裏囘。〔合前〕
賣女完官豈不仁。
從今割斷義和恩。
流淚眼觀流淚眼。
斷腸人送斷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