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耶斯科的謀叛 · 第五幕
〔熱那亞的主幹大道。
〔午夜過後。幾座房屋旁邊還零零落落地亮著幾盞燈,燈光漸次熄滅。——在舞台正面靠後處可以看到依然緊閉的托瑪斯門。透視遠處可見海面——有一些人手提燈籠走過廣場;接著過來偵察隊——一片靜寂。只有海浪頗為劇烈地在翻騰。
第一場
〔斐耶斯科全副武裝,在安德烈阿斯·多里阿的宮前站定。隨後安德烈阿斯上。
斐耶斯科:
這個老頭說話算數——宮裡所有燈都熄了。警衛已撤走。我去拉鈴。(拉門鈴)喂!喂喂!醒醒啊!多里阿!你被背叛,被出賣了,多里阿,醒醒啊!
安德烈阿斯(出現在陽台上):
剛才誰拉鈴?
斐耶斯科(改變嗓音說話):
別問了!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你的福星正在隕落,公爵;熱那亞人都起來反對你了!取你性命的劊子手近在眼前,你還能睡覺嗎?
安德烈阿斯(並不失態):
我記得,狂怒的大海曾經撞擊我的戰船貝洛那,龍骨發出碎裂的聲響,最上面的桅杆折斷——可安德烈阿斯還是睡得安穩。現在誰派劊子手來呢?
斐耶斯科:
比你說的狂怒的大海還可怕的一個男子漢:約翰·路德維希·斐耶斯科。
安德烈阿斯(大笑):
你是在鬧著玩哪,朋友!你白天來說笑吧。半夜實在不是時候。
斐耶斯科:
你嘲弄告誡你的人嗎?
安德烈阿斯:
我感謝他,這就去睡覺了。斐耶斯科昏天黑地沉浸在紙醉金迷當中,沒有空閒來找多里阿了。
斐耶斯科:
可憐的老人!——別相信這條蛇呀!七彩圍繞著它晶亮的後背——你一靠近——它便猛地把你死死纏住。你不把一個叛徒的提示當一回事。一個朋友的忠告就不能當耳邊風了。在你的院子裡拴著一匹馬,已經備好鞍子。趕快躲開吧!別把你的朋友不放在眼裡了!
安德烈阿斯:
斐耶斯科心地高尚。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他,所以斐耶斯科不會背叛我。
斐耶斯科:
他心地高尚,他背叛你,兩方面你都有體會。
安德烈阿斯:
那還有一個衛隊[94]嘛。如果不是天使幫手,哪個斐耶斯科也奈何他們不得。
斐耶斯科(陰險地):
我想找他們帶信去長眠的地方。
安德烈阿斯(胸懷坦蕩):
嘲笑別人可憐哪!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安德烈阿斯·多里阿八十歲了,熱那亞人——過著幸福的日子嗎?——(他離開陽台)
斐耶斯科(驚訝地看著他的背影):
難道非要先把這個人推翻了才體會得到:要同他相比就更加困難嗎?(一邊深思,一邊來回踱了幾步)唔,我已比試過心靈偉大的高低。——我們的事已經了結,安德烈阿斯!現在一不做二不休!你走你的路吧!(他匆匆走進最後面的小巷道)
〔四面都傳來擊鼓聲。托瑪斯門旁邊發生激戰。城門炸開,直通港口,停泊在那裡的櫓艦在望,火炬照得通明。
第二場
〔加納迪諾身披紅袍。洛梅利諾。
〔數名侍從舉著火把走在他們的面前,大家都顯得很匆促。
加納迪諾(站住):
誰讓他們這麼大喊大叫?
洛梅利諾:
櫓艦上響起了一聲炮聲。
加納迪諾:
那些奴隸要掙斷鐵鏈了。
〔托瑪斯門附近傳來槍聲。
洛梅利諾:
那兒開火了!
加納迪諾:
城門已經打開!衛兵叛變了!(對幾名侍從)快,你們這些混蛋!拿火把照路到港口去!
〔他們急忙朝城門口奔去。
第三場
〔前場人物。布戈尼諾同眾謀叛者從托瑪斯門過來。
布戈尼諾:
塞巴斯蒂安·勒斯卡羅是好樣的軍人。
岑圖里奧內:
他像一頭熊那樣抵抗,直到倒下為止。
加納迪諾(驚惶地後退):
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你們停一下!
布戈尼諾:
那兒拿火把的是什麼人?
洛梅利諾:
是敵人,殿下,您悄悄從左邊走開。
布戈尼諾(急躁地喊叫):
那兒拿火把的是什麼人?
岑圖里奧內:
你們站住!口令!
加納迪諾(拔劍,傲慢地):
服從,我是多里阿!
布戈尼諾(怒不可遏,可怕地):
你這搶走共和國和我未婚妻的強盜。(沖向加納迪諾,對其他謀叛者說)各位兄弟,免得我跑一趟[95]。附在他身上的惡魔把他交出來了。(他把加納迪諾刺倒)
加納迪諾(大叫,倒下):
謀殺!謀殺!謀殺!為我報仇哇,洛梅利諾!
洛梅利諾,幾名侍從(逃走):
救命哪!兇手!兇手!
岑圖里奧內(大聲地喊叫):
他被刺中了!你們快堵住伯爵!
〔洛梅利諾被逮住。
洛梅利諾(跪下):
饒命!我向你們投降!
布戈尼諾:
這個壞東西還活著?膽小鬼要逃走就逃走吧!
〔洛梅利諾溜走。
岑圖里奧內:
托瑪斯門在我們手裡了!加納迪諾的屍體冰涼了!你們趕快跑去報告斐耶斯科!
加納迪諾(抽搐著撐起身子):
該死!斐耶斯科!——(死去)
布戈尼諾(從屍體上拔出劍來):
熱那亞自由了!我的貝塔復仇了!——把你的劍給我,岑圖里奧內。這把血淋淋的劍你拿去給我的未婚妻。她的牢房也炸開了。我隨後就來,給她新婚的親吻。
〔謀叛者匆匆離開,分頭去各條街道。
第四場
〔安德烈阿斯·多里阿。幾名德國人。
德國人甲:
狂風往那兒吹了。公爵,請您快上馬!
安德烈阿斯:
讓我再看一眼熱那亞的鐘樓和天空!不,這不是在做夢,而是安德烈阿斯遭到了背叛!
德國人甲:
四面全是敵人!快離開這兒!過了邊界再咒罵[96]!
安德烈阿斯(撲到侄子的屍體上):
我就在這兒了結。誰都別提逃走了。此時此刻,這把年紀,我已經精疲力竭。我走到了自己這條道路的盡頭。
〔卡爾卡尼奧和一些謀叛者在遠處。
德國人甲:
兇手在那兒!躲開吧,老公爵!
安德烈阿斯(鼓聲又起):
你們聽著,外國人!你們聽著!這些都是我從他們的枷鎖中解救出來的熱那亞人。(掩面)在你們國家,人們也是這樣報答的嗎?
德國人甲:
快離開這兒!快離開這兒!快離開這兒!就讓我們德國人的骨頭在他們的劍鋒上留下缺口吧!
〔卡爾卡尼奧行近。
安德烈阿斯:
你們逃命吧!別管我了!你們把駭人聽聞的凶訊告訴其他國家,讓他們聽了發抖吧:熱那亞人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德國人甲:
謀殺!殺死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各位戰友,站住!——大家護住公爵!教訓教訓這些義大利狗東西,叫他們懂得應該尊敬一個白髮老翁——
卡爾卡尼奧(喝問):
什麼人?什麼事?
幾名德國人(揮劍砍過去):
嘗嘗德國劍傷的滋味。(一邊持劍格鬥,一邊慢慢離開,加納迪諾的屍體被拖走)
第五場
〔萊奧諾蕾身穿男裝。阿拉貝拉跟著她。
〔兩人戰戰兢兢,躡手躡腳地出來。
阿拉貝拉:
您來,夫人您來呀——
萊奧諾蕾:
騷亂的人群往外面衝出去了——你聽!這不是快要咽氣的人在呻吟嗎?——哎呀,他們把他圍住了——他們的槍口黑洞洞地都對著斐耶斯科的心——都對著我的心,貝拉——他們扣動扳機了。——你們停一下!你們停一下!這是我的丈夫哇!(失魂落魄地向上面伸出兩臂)
阿拉貝拉:
我的天哪!——
萊奧諾蕾(一直瘋瘋癲癲地沉浸在幻想當中,朝四面叫喊):
斐耶斯科!——斐耶斯科!——斐耶斯科!——他們從他身後退走了,他那些隨從——謀叛的忠心動搖了。(非常驚駭)我的丈夫帶領這些人造反嗎?貝拉!天哪!斐耶斯科為造反在搏鬥嗎?
阿拉貝拉:
不是,夫人,而是作為令人敬畏的熱那亞公斷人。
萊奧諾蕾:
要是這樣,自有它的意義——那麼萊奧諾蕾還會發抖嗎?那麼擁抱首屈一指的共和主義者會是非常怯懦的女共和主義者嗎?——走吧,阿拉貝拉——既然男兒為國拼搏,女子也應有所體會。(又開始擂鼓)我這就投身到戰鬥中去。
阿拉貝拉(在頭頂上一拍雙手):
蒼天憐憫我們。
萊奧諾蕾:
別急!我的腳碰到什麼了?原來是一頂帽子和一件袍子。邊上還有一把劍,我的貝拉!不過我還提得起來,這不會讓使劍的人丟臉。
〔有人敲響警鐘。
阿拉貝拉:
您聽到了嗎?您聽到了嗎?這是多米尼加教堂鐘樓傳出來的哭聲。上帝憐憫!多可怕呀!
萊奧諾蕾(沉浸在夢幻中):
你說「多美妙哇」才是!通過這警鐘聲,我的斐耶斯科正在同熱那亞人說話。(鼓聲更緊)好哇!好哇!我覺得笛聲都從來沒有這樣悅耳——我的斐耶斯科也使這陣鼓聲充滿生氣。——我這顆心跳動得更加劇烈了!整個熱那亞變得生機盎然!——僱傭兵追隨他的名字歡欣雀躍。難道他的妻子還會畏葸不前嗎?(在另外三座鐘樓上也響起了警鐘)不會的!我的英雄應該擁抱的是一個巾幗英雄——我的布魯圖應該擁抱的是一位羅馬女子。(她戴上帽子,披上紅袍)我成了波齊亞[97]。
阿拉貝拉:
夫人,您自己不知道:您已深深沉醉在這當中了。您不知道,這一點您確實不知道。(警鐘聲和擂鼓聲)
萊奧諾蕾:
你真可憐,聽到了這一切,卻並沒有沉醉在這當中。這些石塊缺腿,不能朝我的斐耶斯科跳過去,都想哭了。——這些宮殿在向主人發火,因為他把它們扎進地里,這麼牢固,害得它們不能跳到我的斐耶斯科身邊——要是這些海岸能夠遂心如意,它們便會背棄自己的職責,跟著他的鼓聲跳舞,聽任浪濤衝擊熱那亞。——這聲音能把沒有生命的石塊像從裹得緊緊的襁褓中喚醒,難道還不能鼓起你的勇氣嗎?——去吧!我會找到自己該走的道路。
阿拉貝拉:
天哪!您這不是一定要去實現這個奇怪的想法嗎?
萊奧諾蕾(帶著傲氣和豪氣):
我能這樣想就對了。你這傻丫頭!——(亢奮地)在殺得亂成一團的地方,在我的斐耶斯科親冒矢石的地方——我聽見他們在問人:那就是拉凡尼亞嗎?——誰都無法制服的那個人,為了熱那亞擲下義無返顧的骰子的那個人,那就是拉凡尼亞嗎?——熱那亞人!那就是他,我將這樣說,而且這個男子漢就是我的丈夫,我也受了傷!
〔薩科同一些謀叛者一起。
薩科(喝問):
什麼人?是多里阿還是斐耶斯科?
萊奧諾蕾(興奮地):
斐耶斯科和自由!(她奔入一條小巷)
〔人群蜂擁聚集。貝拉被擠到一邊去了。
第六場
〔薩科和一群人。卡爾卡尼奧帶著一個人碰到他。
卡爾卡尼奧:
安德烈阿斯已經逃走。
薩科:
這是你對斐耶斯科最糟糕的問候。
卡爾卡尼奧:
這些德國人簡直全是熊!他們護住安德烈阿斯,站在那兒像岩壁一樣。我根本就看不到他。我們的人犧牲了九個。我自己左耳垂挨了一下。這些人替外國暴君都這樣賣力,全不要命!他們護衛自己國家的君主會怎樣可想而知。
薩科:
已經有很多人跟著我們幹了,而且所有的城門都被我們占了。
卡爾卡尼奧:
我聽見,城堡上他們打得很激烈。
薩科:
布戈尼諾也在裡面。凡里納在做什麼?
卡爾卡尼奧:
守在熱那亞和大海之間,像地獄的警犬[98]一樣,連一條小魚也鑽不過去。
薩科:
我派人去攻城郊。
卡爾卡尼奧:
我這就穿越薩爾察諾廣場。鼓手,擂鼓吧!
〔他們在鼓聲中繼續前進。
第七場
〔摩爾人。一夥小偷帶著導火線。
摩爾人:
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你們這些無賴!做這盆湯的是本人我——可你們現在連一湯匙也不給我。那好吧。這場圍獵對我來說也就理直氣壯了。我們要點起一把火來搶劫。那兒城堡上正在為一個公爵寶座斗得不可開交。我們就替這些教堂生火,讓這些挨凍的使徒可以取暖。
〔衝進四周的房屋裡去。
第八場
〔布戈尼諾。貝塔。女扮男裝。
布戈尼諾:
你在這兒歇一下,親愛的小伙子!你現在安全了。你出血沒有?
貝塔(改變嗓音):
哪兒都沒有。
布戈尼諾(利索地):
那就起來!我這就帶你去為熱那亞而受傷的地方——好,你看見沒有?像這個。(他挽起袖子)
貝塔(一驚後退):
天哪!
布戈尼諾:
你嚇了一跳?可愛的小伙子,你太早急於變成一個男子漢。——你幾歲了?
貝塔:
十五歲。
布戈尼諾:
這可不行!參與今夜的行動早了五年,太稚嫩。——你的爸爸呢?
貝塔:
熱那亞的最佳公民。
布戈尼諾:
別這麼說,小弟弟!最佳公民只有一個,而且他的女兒就是我的未婚妻。你知道凡里納家族嗎?
貝塔:
可以說知道。
布戈尼諾(急切地):
那麼你認得他那天仙般的女兒嗎?
貝塔:
他女兒叫貝塔。
布戈尼諾(興奮地):
你馬上就去把這枚戒指交給她,告訴她:這是結婚戒指,頭盔帶著藍色翎飾的戰士正在英勇地搏鬥著。現在你去吧!我必須到那兒去。危險還沒有完全過去。
〔幾棟房屋在著火。
貝塔(用柔和的聲音朝他背後喊叫):
斯西比奧!
布戈尼諾(一愣站住):
以我此劍起誓!我熟悉這聲音。
貝塔(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以我此心起誓!說到聲音很熟悉,就知道是我了。
布戈尼諾(大叫一聲):
貝塔!
〔城郊響起警鐘。人群蜂擁聚集。兩人沉醉在互相擁抱之中。
第九場
〔斐耶斯科急躁地上。西波。隨從人員。
斐耶斯科:
是誰縱火?
西波:
城堡攻下來了。
斐耶斯科:
是誰縱火?
西波(示意隨從):
派巡邏隊去查案犯!
〔去了幾個人。
斐耶斯科(發怒):
他們想把我說成縱火犯嗎?你們馬上帶水龍頭和提桶趕去。(隨從下)加納迪諾完蛋了吧?
西波:
有人這麼說。
斐耶斯科(狂怒):
只是有人這麼說嗎?到底誰這麼說?西波,講實話,他逃脫沒有?
西波(心存疑慮):
如果我親眼所見算數,一名貴族親口所說不算,那麼加納迪諾還活著。
斐耶斯科(暴躁地):
您說著說著當心別把腦袋給弄丟了,西波!
西波:
再說一遍——八分鐘前我看見他頭盔帶有黃色翎飾,身披紅袍在四處走動。
斐耶斯科(失去自製):
該死!——西波——我叫人把布戈尼諾的腦袋砍下來。您快去,西波——要把所有城門都關死——要開槍打穿所有防衛海岸的小船——這樣他就不能從水路逃走了。——這枚鑽戒,這件熱那亞、盧卡[99]、威尼斯和比薩[100]最貴重的物品——誰向我報信,說:加納迪諾已經死了——就把這枚鑽戒給他。(西波匆匆下)快!西波!
第十場
〔斐耶斯科。薩科。摩爾人。一些士兵。
薩科:
我們發現這個摩爾人把一根點著了的導火線扔進耶穌會大教堂。
斐耶斯科:
你的出賣行為針對我一個人,便放過了你。這回是四處縱火,就該絞死。你們馬上把他押走,在教堂大門口吊死他。
摩爾人:
唉!唉!唉!這樣對我不妥哇——你不能讓我辯解嗎?
斐耶斯科:
不必。
摩爾人(套近乎):
讓我去櫓艦上試一下吧。
斐耶斯科(示意他人):
押去絞刑架。
摩爾人(固執地):
那我願意做一個基督教徒!
斐耶斯科:
教堂謝絕異教的敗類。
摩爾人(討好地):
那麼至少要讓我喝醉了再死吧。
斐耶斯科:
就在清醒時死去。
摩爾人:
可別把我吊死在基督教禮拜堂門前。
斐耶斯科:
君子說話算數。我曾經允諾給你專用的絞架[101]。
薩科(嘟囔):
別嚕囌,你這異教徒!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干哩。
摩爾人:
不——萬一——繩子斷掉——
斐耶斯科(對薩科):
你們用兩股繩子把他吊起來。
摩爾人(聽天由命):
那就算了——反正魔鬼也會對特殊情況做好準備的。(同幾名士兵一起下,隔開一段距離士兵們便絞死他)
第十一場
〔斐耶斯科。萊奧諾蕾在後面上,身穿加納迪諾的紅袍。
斐耶斯科(瞥見她,往前衝去,猛地後退,怒火中燒,咕噥著):
難道我不認得這頭盔翎飾和袍子嗎?(疾步靠近,憤然)我當然認得這翎飾和袍子!(狂怒,朝她衝去,將她刺倒)要是你有三條命,那就再立起來閒蕩吧!
〔萊奧諾蕾發出一聲嘶啞的叫聲倒下。可以聽到勝利進行曲、擂鼓聲、號角聲和用雙簧管吹奏的樂曲。
第十二場
〔斐耶斯科。卡爾卡尼奧、薩科、岑圖里奧內、西波和一些士兵隨著樂聲,舉著旗幟上。
斐耶斯科(迎著他們走去,得意揚揚):
熱那亞人——大局已定——他躺在這兒,我的心靈蛀蟲——我的仇恨的食品[102]。你們把劍高高地舉起來吧!——加納迪諾!
卡爾卡尼奧:
我也來對您說,三分之二的熱那亞人站在您這一邊,向您的旗幟宣誓。
西波:
還有凡里納通過我從旗艦向您致意,報告控制了港口和海面。——
岑圖里奧內:
還有城防司令官通過我交出統帥權杖和城鑰。
薩科:
還有共和國的貴族和貧民通過我向他們的君主下跪(他跪下),祈求仁慈和寬容。
卡爾卡尼奧:
請讓我成為第一個在偉大的勝利者的城牆裡向他表示歡迎吧。——祝您平安——把這些旗幟都降下來!祝熱那亞公爵平安!
全體(脫帽):
平安!熱那亞公爵平安!
〔響起懸旗樂聲。
斐耶斯科(整段時間裡站著沉思,頭低垂在胸前)
卡爾卡尼奧:
民眾和議員站立等候向身穿君主禮服的尊敬的一國之首致敬
——高貴的公爵,請您允許我們,為您凱旋歸去議會而開道。
斐耶斯科:
請你們先允許我定下心來——剛才我不得不把某一個親愛的人留在憂心忡忡的懸想之中,這個親愛的人將同我共享今晚的光榮。(激動地對人群說)煩勞各位,陪我去見你們的和藹可親的公爵夫人!(他正要離去)
卡爾卡尼奧:
難道讓這個陰險的惡棍躺在這兒,把他的恥辱掩藏在這個角落裡嗎?
岑圖里奧內:
拿戟來叉他的腦袋。
西波:
拿他血肉模糊的軀體打掃我們的石子路。
〔有人照亮了屍體。
卡爾卡尼奧(吃了一驚,略微放低聲音):
你們來看,熱那亞人!這決不是加納迪諾的臉孔啊!
〔大家都呆滯地瞅著屍體。
斐耶斯科(一動也不動,視線從眼角移向屍體,細心審視,然後出神地緩緩地收回目光,臉部扭曲):
不是,是魔鬼在作弄!——不是,這不是加納迪諾的面孔,是陰險的魔鬼在作弄!(環顧四周)熱那亞是我的,你們這麼說嗎?我的嗎?(猛地迸發出一聲狂叫)陰差陽錯真要命!這是我的妻子呀!(如遭雷擊,猝然倒地,謀叛者三三兩兩驚恐地站著,死一般沉寂,停頓一段時間)
斐耶斯科(無力地站起來,聲音低沉):
我刺死了自己的妻子嗎?熱那亞人?——我懇請你們無須大驚失色,偷眼去看造化弄人的遊戲。——感謝上帝!有些遭遇人類不必畏懼,因為人類不過是凡夫俗子而已,無緣得享神仙般的樂趣,也就不會遭到魔鬼般的痛苦。——此中禪機未能參透,或許不怎麼好受。(以驚人的鎮定)熱那亞人!謝天謝地!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第十三場
〔前場人物。阿拉貝拉痛哭上。
阿拉貝拉:
叫他們殺死我吧,現在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你們這些男人,可憐可憐!——剛才我同我家夫人在這兒失散了,我在哪兒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斐耶斯科(走到她身邊,用顫抖的聲音低低地說):
你家夫人叫萊奧諾蕾嗎?
阿拉貝拉(慶幸地):
啊,您在這兒,親愛和善的大人!——請您不要生我們的氣,我們當時攔不住她呀!
斐耶斯科(悶聲悶氣地責問她):
你這討厭的女人!攔不住她什麼?
阿拉貝拉:
攔不住她跟著他們跑過去——
斐耶斯科(火氣更大):
別嚕囌!往哪兒跑?
阿拉貝拉:
往擁擠的人群里跑——
斐耶斯科(狂怒):
看你的舌頭鱷魚似的[103]胡扯——她穿什麼衣服?
阿拉貝拉:
穿紅袍——
斐耶斯科(發瘋似的跌跌撞撞朝她走去):
滾到第九層地獄[104]里去吧!——那件紅袍呢?
阿拉貝拉:
剛才就在這兒地上——
幾個謀叛者(喃喃低語):
加納迪諾前一會兒是在這兒被刺殺的。
斐耶斯科(極度疲軟,搖搖晃晃往回走並對阿拉貝拉說):
你家夫人已經找到了。(阿拉貝拉畏懼不安地退下。斐耶斯科翻著白眼在四周尋找,然後用微弱的、顫抖的、逐漸變成狂吼的聲音)真是這樣——真的——而我便是這滔天罪惡的作案工具。(粗野地朝四面猛擊)你們往後退去,你們這些人類的臉孔!——哼!(他狂妄地朝天露出牙齒)要是我能把它那個宇宙咬住才好——我真想使整個天地破相,讓它變成面目猙獰的醜八怪,難看得像我的痛楚一樣。——(朝著站在四周直打哆嗦的其他人)嘿!這一伙人真可憐,現在就這麼站著,為自己求福,慶幸自己不是這樣——不是像我這樣!(變為低沉,顫抖的聲音)只有我給耍了!——(更急切,更粗暴)我?憑什麼只有我?為什麼那些人不跟我一樣?為什麼就該不讓我的痛楚在一個同類的痛楚上磨去鋒芒呢?
卡爾卡尼奧(畏懼地):
我敬愛的公爵——
斐耶斯科(帶著可怕的快意逼近他):
哼!歡迎?謝天謝地!這兒總算有一個人也叫這一下雷擊給壓得稀爛!(邊說邊滿腔怒火將卡爾卡尼奧死死抱住)老兄給砸得粉碎了!請君入地獄!她死了。你也喜歡過她。(他把卡爾卡尼奧逼到屍體旁邊,將他的腦袋壓在上面)你死了心吧!她死了。(呆滯的目光瞪著一個角落)噢,我原來站在地獄的門口,我的眼睛可以帶著恐懼看下去,見到考慮周密的地獄裡有形形色色的刑台,我的耳朵可以傾聽粉身碎骨的罪人不斷地哀泣——我能看到它嗎?能看到我的苦楚嗎?誰知道,說不定我正背著它哩!(打著哆嗦走向屍體)我的妻子已被殺害,躺在這兒——沒有什麼,這算不了什麼!(加重語氣)我這惡棍殺害了我的妻子——嘿,這點事不會觸動地獄。——它先是故意讓我在滑得要命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歡樂屋頂的尖脊上打轉,喋喋不休地把我一直帶到天堂門檻的旁邊——然後讓我跌落下去——然後——唉,要是我的氣息能在人間散發瘟疫,那就好了。——然後——然後我刺殺我的妻子。——不!它的幽默還要高雅——然後兩隻眼睛(鄙夷地)忙中有錯,於是(特彆強調)我——刺殺——我的妻子!(咬牙微笑)這是傑作!
〔全體謀叛者同情地拄著手中的武器。有幾個在擦眼淚。停頓一會兒。
斐耶斯科(精疲力竭,平靜一些,環視人群):
這兒有人在抽泣嗎?——是的,確實是這樣,那些刺殺了一個君主的人在流淚。(轉化為內心的沉痛)你們說說!你們是由於死神倒行逆施而流淚,還是由於我意志薄弱感到絕望而流淚?(呆在遺體面前,神情真誠而令人感動)毫不留情動手刺殺的人現在心腸變軟流下熱淚,而斐耶斯科卻因絕望而咒罵!(垂淚靠著她倒下去)萊奧諾蕾,寬恕我吧。——怨尤無法使蒼天后悔[105]。(黯然神傷)萊奧諾蕾,幾年以前,我就設想那個時刻的喜慶場面:我把你作為公爵夫人帶到熱那亞人的面前——我好像看到你那緋紅的兩頰多麼嬌羞可人,看到你那健碩的胸脯襯著閃亮的花簇多麼豐盈挺秀,我好像聽見你那欣喜若狂之際輕輕吐出便似無跡可循的悄聲細語。(活躍一些)哈!宛如已經涌到我的耳畔足可自豪的陣陣歡呼多麼令人心醉神迷!情場得意,我獨占鰲頭,在人們嗒然若喪的艷羨中映照得多麼清晰!——萊奧諾蕾——這個時刻已經到來——你的斐耶斯科現在是熱那亞的公爵了。——可是熱那亞的窮光蛋叫花子也不想同我易地而處,換取我的痛楚和紅袍而遭人輕賤。(更加令人同情)——他有一位妻子可以為他分憂——我能同誰共享輝煌呢?(哭得更加傷心,把臉孔埋在遺體上。眾人都露出同情的神態)
卡爾卡尼奧:
她確實是女中翹楚。
西波:
現在還不能讓民眾知道喪事。否則這會使我們的人氣餒,反而壯了我們敵人的膽子。
斐耶斯科(鎮定而果決地站起來):
你們聽著,熱那亞人!——這是天意,我領會這個暗示:給我造成這個創痛,只是為了考驗我這顆心能不能承擔這近在眼前的偉大事業。——這是風險極大的考驗——現在我再也不為痛楚和欣喜而分心了。你們來吧!熱那亞在等候我,你們這樣說過嗎?——我願贈送給熱那亞一位君主,沒有一個歐洲人曾經見過的君主。你們來吧!我要為這位不幸的公爵夫人舉行這樣的喪禮,使人看到:苟活何足道,物化有哀榮,使她像新娘一樣光彩奪目。——現在你們跟著你們的公爵走吧!
〔在懸旗進行曲樂聲中眾人下。
第十四場
〔安德烈阿斯·多里阿。洛梅利諾。
安德烈阿斯:
他們歡呼著往那邊去了。
洛梅利諾:
他們運氣好,陶醉了。城門都已經打開。所有人都擁向議會去了。
安德烈阿斯:
駿馬只是由於我的侄子受了驚[106]。我的侄子現在已經死了。您聽著,洛梅利諾——
洛梅利諾:
怎麼?還抱希望?您還抱希望?公爵?
安德烈阿斯:
你直打哆嗦,因為你認為我這公爵已經完蛋,連抱希望也談不上了。
洛梅利諾:
無限仁慈的大人——一個鬧得天翻地覆的國家已經在斐耶斯科的手心裡。在您的手心裡有什麼呢?
安德烈阿斯(尊貴而親切地):
蒼天!
洛梅利諾(惡意地聳聳肩膀):
自從發明火藥以來,那些天使都不安營紮寨[107]了。
安德烈阿斯:
你這猴子真可憐,還要從一個瀕臨絕望的白髮老翁那奪走他的上帝!(嚴肅地用命令的口氣)去吧!宣布安德烈阿斯依然活著——安德烈阿斯,你就說,請求他的孩子們不要把他這個八十歲的老人驅趕到這樣一些外國人那兒,他們永遠也不會原諒安德烈阿斯使自己的祖國繁榮昌盛。你把這句話告訴他們,同時說:安德烈阿斯請求他的孩子們在他掩埋那麼多骸骨的祖國給他掩埋那麼多泥土。
洛梅利諾:
我遵命,但我感到絕望。(欲下)
安德烈阿斯:
你聽著,再帶去這一束灰白髮鬈。——你說:這是我頭上最後一綹頭髮,在一月的第三個夜晚,當熱那亞從我心上脫落的時候,掉了下來。你說:這頭髮留了八十年,在第八十年里離開這個禿頂——這一束髮鬈並不結實,但足夠牢固,可以吊起穿紫袍的瘦高個小伙子。(他掩面離開。洛梅利諾急忙走進另外一條巷道。人們聽到喧鬧的歡呼聲,夾雜著吹號聲和擂鼓聲)
第十五場
〔凡里納從港口來。貝塔和布戈尼諾。
凡里納:
人們在歡呼。對誰呢?
布戈尼諾:
他們一定在高呼斐耶斯科當選為公爵。
貝塔(膽怯地依偎著布戈尼諾):
我爸爸的模樣很可怕,斯西比奧!
凡里納:
你們讓我獨個兒呆著,孩子!——唉,熱那亞!熱那亞!
布戈尼諾:
平民崇拜他,歡叫著要給他穿上紫袍。貴族懼怕地看著,不敢表示反對。
凡里納:
兒子呀,我已經變賣了所有的財物,叫人把錢送到你的船上了。帶上你的妻子,立即起航。也許我隨後就來。也許——不來了。你們朝馬賽駛去,(強忍沉痛的心情擁抱他們)願上帝保佑你們一路平安!(急下)
貝塔:
天哪!我爸爸在想些什麼呀?
布戈尼諾:
你以前了解你爸爸嗎?
貝塔:
逃走!唉!在新婚之夜逃走?
布戈尼諾:
他剛才是這麼說的。——我們聽他的話。
〔二人走向港口。
第十六場
〔凡里納。斐耶斯科一身公爵服飾。兩人迎面遇上。
斐耶斯科:
凡里納!碰得正好!我剛出來找你。
凡里納:
我剛才也一路走一路找。
斐耶斯科:
凡里納沒有在朋友身上看出變了樣嗎?
凡里納(克制地):
我希望沒有變樣。
斐耶斯科:
可你也沒有見到變了樣嗎?
凡里納(並未正眼看他):
我希望,沒有。
斐耶斯科:
我是問:你沒有發現變了樣嗎?
凡里納(隨便瞥他一眼以後):
我沒有發現。
斐耶斯科:
所以,你瞧,權利不會使人變成暴君,這的確是事實,不能不承認。我們分手以後,我成了熱那亞的公爵,而凡里納(一邊說一邊把他緊抱在胸前)感覺得到我的擁抱依然熱情如故。
凡里納:
可我只能反應冷淡,這就更加糟糕。這副君臨一切的架勢宛如利刃在我和公爵之間劈了下來!約翰·路德維希·斐耶斯科在我的心裡擁有阡陌縱橫的土地——現在他已奪取了熱那亞,那麼我就收回自己的田產。
斐耶斯科(一愣):
千萬不要這樣!不然的話,一個公爵的代價也太大了。
凡里納(憂鬱地嘟噥):
嘿,莫非共和政體不時髦了,就廉價地扔給隨便哪個人嗎?
斐耶斯科(咬緊嘴唇):
這話你除了對斐耶斯科就不要對別人說了。
凡里納:
聽人講真話不賞耳刮子一定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是可惜呀!那位詭計多端的賭客只看錯一張牌,他算準了嫉妒的全部招數,可這個愛開玩笑的滑頭貨真倒霉卻漏掉了愛國人士。(極其意味深長地)難道這位自由的壓制者留了一手在有人打羅馬美德[108]這張牌時好對付嗎?我以永生的上帝起誓,後世的人們不必去一塊公爵領地上的教堂墓園裡挖掘我的骸骨,他們應該到刑場上去收集。
斐耶斯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公爵以你的弟弟自居,也不行嗎?如果他在財政收支上處於捉襟見肘一直行乞的情況下把這個國家變成福利的寶庫,也不行嗎?凡里納?
凡里納:
即使這樣,也還不行。——再說贈送贓物還沒有把竊賊從絞架上解脫下來。而且這種慷慨大方的做法用在我凡里納的身上也是找錯了門。我可以容許同胞對我表示好意——我也希望能夠報答我的同胞。一個君主的饋贈則是一種仁慈的表示——而對我仁慈的是上帝。
斐耶斯科:
我寧願把義大利從大海邊奪走,也不想把這個執拗的老頭從荒唐想法的束縛中奪走。
凡里納:
奪走這種本事一向是你不算最差的招式。共和國這隻羔羊關於這點就有話可說,你從惡狼多里阿的血盆大口裡把它奪走——為的是自己把它吃得精光。——夠了!只是順便提一下,請你告訴我,你們把那個可憐的魔鬼在耶穌會大教堂旁邊吊死。他犯了什麼罪?
斐耶斯科:
這個流氓縱火燒熱那亞。
凡里納:
可這個流氓還是伏法了吧?
斐耶斯科:
凡里納拿縱火來威脅我的友情。
凡里納:
別談友情了!我就對你挑明:我並不喜歡你了。我斬釘截鐵地對你說:我恨你——像恨天堂里那條蛇[109]一樣,它使人類最早受騙,人類從此遭到懲罰,已經是第五個千年了。——你聽著,斐耶斯科——我現在對你不是臣子對君主——不是朋友對朋友——而是人對人在說話。(尖刻而憤激地)你玷污了真實即上帝這一尊嚴:你使道德淪為你卑鄙行徑的手段,你使熱那亞愛國者變成你誘騙熱那亞滿足私慾的工具。——斐耶斯科,就算我這老實人蠢得不識豺狼在眼前,縱使地獄有千般駭人的景象,我還是要用自己的內臟搓成一條繩索絞死自己,讓出竅的靈魂化為痙攣似的冒出來的一串氣泡朝你噴射。篡奪君主寶座的無賴行為固然會把稱量常人罪過的黃金戥子壓得粉碎,但是你作弄了蒼天難逃末日審判這場官司。
斐耶斯科(驚訝地無言地睜大眼睛打量他)
凡里納:
不必動腦筋回答我。我們的事情言盡於此。(走了幾個來回)熱那亞公爵,在昨天的暴君擁有的櫓艦上我認識了一群可憐人,他們每搖一下船槳都在反芻多年以前的過錯,對著汪洋大海哭泣,煙波浩渺如巨富,過於高貴,不屑清點他們的漣漣淚水
——明君當以惻隱之心開始理政。你可有意解救櫓艦奴隸?
斐耶斯科(尖銳地):
我施行暴政,就讓他們首當其衝吧——你去向他們宣布全部釋放!
凡里納:
要是你看不到他們歡欣鼓舞的情景,那麼你這事便美中不足了。不妨一試,你自己去吧。大人物幹壞事很少親臨現場;大人物做好事也要躲在幕後嗎?我在思忖:公爵高高在上,但對任何一個乞丐的內心感受也不會無動於衷。
斐耶斯科:
唉,你叫人望而生畏,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非要跟著你去不可。
〔兩人朝海邊走去。
凡里納(靜靜地站著,露出沉痛的神情):
再擁抱我一次吧。斐耶斯科!這兒不會有什麼人看到凡里納流淚,看到一個君主動了真情。(他真摯地擁抱斐耶斯科)確實從來沒有更加偉大的兩顆心曾經在一起跳動;我們過去相親相愛如同手足——(激動地靠著斐耶斯科的脖子哭泣)斐耶斯科!斐耶斯科!你在我心頭留出了一塊空白,人類就是三倍這麼多也填補不了。
斐耶斯科(非常感動):
做——我的——朋友吧!
凡里納:
你把這件難看的紫袍扔掉,我就做你的朋友!——第一個君主原是兇手,他第一個穿上紫袍,為的是借這種鮮血的顏色掩蓋自己的罪惡留下的污跡。——你聽著,斐耶斯科——我是軍人,不大懂得臉頰上的淚痕——斐耶斯科——這是我第一次流下的眼淚——你扔掉這件紫袍吧。
斐耶斯科:
別說了。
凡里納(更加激動):
斐耶斯科——就算在這兒把人世間所有的王冠都當做代價,在那兒把所有的刑具都拿來嚇人,如果叫我跪在一個人的面前,我決不答應——斐耶斯科!(說著跪了下去)這是我第一次下跪——扔掉這件紫袍吧!
斐耶斯科:
站起來,別再惹我生氣了。
凡里納(打定主意):
我站起來,不再惹你生氣了。(他們站在一塊通往櫓艦的木板旁邊)君主請先走。
〔他們在這塊木板上走過去。
斐耶斯科:
你幹嗎這麼用勁地扯我的袍子?——袍子都掉下來了!
凡里納(以可怕的嘲弄口氣):
紫袍落地,公爵也跟著掉下去。(他把斐耶斯科推落水裡)
斐耶斯科(從波浪里叫喊):
救命啊!熱那亞人哪!救命啊!救救你們的公爵呀!(沉下去)
第十七場
〔卡爾卡尼奧。薩科。西波。岑圖里奧內。眾謀叛者。民眾。
〔大家都匆匆忙忙,戰戰兢兢。
卡爾卡尼奧(叫喊):
斐耶斯科,斐耶斯科!安德烈阿斯回來了,半個熱那亞的人都朝安德烈阿斯奔去。斐耶斯科在哪兒?
凡里納(以堅定的語氣):
淹死了!
岑圖里奧內:
是鬼魂還是瘋子在答話?
凡里納:
如果說得好聽一點,就叫做投水自盡了。——我去見安德烈阿斯。
〔眾人三三兩兩站在那裡發獃。幕落。
* * *
[1] 劇本原名:DIE VERSCHWÖRUNG DES FIESCO ZU GENUA(《斐耶斯科在熱那亞的謀叛》)。
[2] 已婚名媛在社交活動中,常由一個或幾個情人陪伴,這是當時的一種風氣。
[3] 阿波羅,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太陽神。安提諾,深得羅馬皇帝哈德里安(76—138)寵愛的美少年。據路·貝勒曼註:從塑像看,本來阿波羅更顯英俊,安提諾更顯清秀。
[4] 據希臘神話,阿耳戈英雄珀琉斯與忒提斯結婚時,爭執女神厄里斯帶來一隻刻著「屬於最美者」字樣的金蘋果。參加婚宴的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愛神阿佛洛狄忒都認為自己最美,應得到這個金蘋果,爭持不下,請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公斷,各自分別以榮譽、富貴、美女私許帕里斯。帕里斯願得美女,便把金蘋果判給阿佛洛狄忒,後來在她的幫助下,誘走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倫,由此引發了特洛伊戰爭。
[5] 指此人雖然未戴一般所說的有形的(譬如:在這一場裡和在第一幕第七場、第八場中所說的)面具,卻戴著無形的(原文為weiβ:無色的,此處含義為:似無實有的)面具,即:表里不一,心懷叵測,在人們面前露出一副貌似真誠,實則虛偽的臉孔。在第一幕第九場裡,摩爾人見到的斐耶斯科並未戴著一般所說的面具,卻戴著加納迪諾心目中的裝聾作啞(表面恭順,以沉湎酒色來掩護)的無形面具。
[6] 意思是第一必須認準此人(看似未戴面具,其實一臉假仁假義),第二必須刺入胸部,只有在這個前提下,可以稍偏一點(譬如可以不是刺進心臟正中部位)。
[7] 執政官共八名,任期兩年。
[8] 此處原文Epikureer指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前341—前270)學說的信徒。在倫理觀上伊壁鳩魯主張人生的目的在於使身心安寧,怡然自得。在這裡Epikureer被理解為享樂主義者。
[9] 一種紙牌,以過去一張印有埃及法老人像而得名。
[10] 反話:熱那亞已經氣息奄奄是無人不曉的事情,又有什麼「別開生面」!
[11] 結婚以前的姓名為:萊奧諾蕾·封·西波。
[12] 意思是:即使極有價值的私德有損,然而在你看清楚實質以後,便會肯定我的做法。
[13] 指清除的對象。
[14] 意思是:只消說兩句話就能叫人絞死你,這太讓我瞧不起了,這太不值得我開口。
[15] 歌德《浮士德》里魔鬼的名字。
[16] 據路·貝勒曼注,應為「綢緞織工」,因為這是熱那亞從業人數最多的行當。
[17] 指由於認定斐耶斯科軟弱無大志,對熱那亞的自由已萬念俱灰。
[18] 凡里納一時憤激準備殺死女兒。
[19] 指公元前四四九年,羅馬平民維吉尼為了使女兒維吉尼亞免遭暴君阿比斯·克勞狄烏斯的污辱把她刺死。她當時並沒有被糟蹋。
[20] 科洛孟德爾,印度東海岸南部低洼地。
[21] 意思是:時間本來能夠征服一切,但是面對你的憂傷,也徒喚奈何。
[22] 許德拉,希臘神話中的多頭蛇,斬去一頭,便會長出兩個新蛇頭。卡爾卡尼奧的意思是:除掉一個暴君,又另會出現暴君。
[23] 意思是:要是斐耶斯科真的喜歡愛賣俏的尤麗亞,他也一文不值了。
[24] 意思是:斐耶斯科早就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25] 指自己——不了解萊奧諾蕾心靈的崇高與純潔。
[26] 弗朗西斯一世當權時,法國人在熱那亞勢力很大。一五二八年安德烈阿斯·多里阿把他們趕走,完全清除了他們的影響。
[27] 據萊·波佩注,一義大利鎊約值八十芬尼。
[28] 意思是:戴上帶鈴小帽,剃成光頭,就是一副不折不扣的丑角模樣,在舞台上或過狂歡節時,人們可照葫蘆畫瓢。
[29] 參看第一幕第九場關於綢緞販子的注。
[30] 指供出了自己就是拿走他衣物的小偷。
[31] 指老百姓對現實不滿,怨聲載道,經他(斐耶斯科)暗中精心逐步煽動,就會隨著偶發事件,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32] 所有貴族世家和後裔都分別錄入兩部金書,一部由總督,一部由執政官們保管。
[33] 全體議員從票箱裡摸出小球,其中有三十個是金色小球,摸到這種小球者即為選舉人。
[34] 安努,古羅馬帝國皇帝奧古斯都(前63—14)的別號。
[35] 據路·貝勒曼註:想像,也就是說,藝術自詡表現美好能夠達到毫無欠缺的理想程度。但是如果在大自然中找到某種同樣美好的事物,自大的想像便被駁倒,便顯得像王婆賣瓜一樣。大自然就打贏了這場同藝術家打了多年的官司。
[36] 據路·貝勒曼注,通常記載:尼祿(37—68,古羅馬皇帝)曾在宮內屋頂平台上觀看自己唆使人放起的羅馬大火。
[37] 據路·貝勒曼注,指當時熱那亞憲法。
[38] 意思是:你的豐功偉績結成的碩果(如民眾的愛戴,身後的聲譽)都讓這條毛蟲給蛀蝕掉了。
[39] 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1500—1558),當時在波希米亞(後捷克斯洛伐克境內)。加納迪諾想向查理皇帝求助。
[40] 暗指「拉凡尼亞」這個姓氏的詞義(淡黑色的板石)。
[41] 在墳墓里。
[42] 作者虛構的(查理五世的)步兵統領。
[43] 熱那亞舊港內停泊碼頭,築有防波堤。
[44] 北義大利波河畔皮亞琴察省首府。
[45] 義大利城名,基督教聖地。
[46] 路娜,羅馬神話中的女月神。
[47] 恩底彌翁,希臘神話中俊美的青年牧羊人。希臘神話中的女月神塞勒涅鍾情於恩底彌翁,使他酣然入睡,不能覺察她的愛撫。
[48] 布魯圖斯(約前85—前42),羅馬共和主義者,與卡西烏等刺殺獨裁者愷撒,旨在恢復共和政體。
[49] 意思是:能手如您,總是受到我的家族器重。
[50] 意思是:藝術使大自然臻於完善,能夠產生人類的理想形象。
[51] 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被特洛伊人用箭射中腳踵死去。
[52] 克婁巴特拉(前69—前30),即克婁巴特拉七世,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以美貌、聰明著稱。父親托勒密十一死後,與其弟共治埃及。羅馬統帥愷撒入埃及,助她獨踞王位。她與愷撒生了一個兒子,愷撒死後,她與愷撒部將安東尼結婚。安東尼宣稱將羅馬東方一部分領土賜予她的兒子。元老院與屋大維趁機興兵。安東尼、克婁巴特拉潰敗,相繼自殺。埃及併入羅馬。
[53] 大埃阿斯,忒拉蒙的兒子,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他從特洛伊人的手中奪回阿喀琉斯的屍體。阿喀琉斯的武器為俄底修斯所得,大埃阿斯因此事發瘋自殺。
[54] 意思是:藝術創作得到的外界推動力量不及現實生活得到的多。現在他更注重現實,關心國家可悲的局面,像他與之結為盟友的共和主義者那樣,即目前已無心從事藝術活動了。有朝一日斐耶斯科推翻了暴君,那時他的天才將會復甦,將會找到「布魯圖斯頭像的富有表現力的線條」。
[55] 據路·貝勒曼注,如果蠟燭油脂已盡,只會燃著紙套。——要是過了這個瞬間還想勉強延續藝術的火焰,至多只能見到火苗一躥,旋即熄滅的短暫的一閃。
[56] 帕爾馬,義大利北部一城市名。
[57] 據萊·波佩注,言下之意:(但是)你可不能自己又變成專制君主。
[58] 據路·貝勒曼注,指罪孽偽裝成美德,譬如統治野心打扮成為民造福的意圖。
[59] 據路·貝勒曼注,指決意裝出善良的樣子,追求虛偽的門面這種欲望。
[60] 據路·貝勒曼注,指背離上帝的罪孽在天使面前用永恆偉大的假象把自己掩蓋起來。天使通過親吻沉溺於這種衝動之中,也就失去天堂,落入死神之手。
[61] 指下定行善還是作惡的決心,非常痛苦。
[62] 據路·貝勒曼和萊·波佩注,指你對天使們假裝以上帝為榜樣,使得他們背離了上帝。塞壬為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海妖,以美妙的歌聲誘殺過往的船員。
[63] 據路·貝勒曼與萊·波佩註:善良神聖為世界的標誌,這裡的景象完全不同。
[64] 據路·貝勒曼與萊·波佩註:「善良至上」此處不再適用。
[65] 據萊·波佩註:藉助勾畫可怕景象的怪相鬼臉。
[66] 指抑鬱質的秉性。
[67] 指命運女神。
[68] 指不容侵犯。
[69] 指他當時向她表示愛情的那封信。
[70] 指由多里阿簽署的決定予以除滅的議員名單。
[71] 據萊·波佩注,指以摩爾人之毒(出賣)攻尤麗亞之毒(暗害萊奧諾蕾的詭計)。
[72]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阿喀琉斯的朋友,在特洛伊戰爭中陣亡。
[73] 據萊·波佩注,指玩紙牌(法老牌),贏得全部現金。斐耶斯科藉此試試是否依然走運。
[74] 此處原文說:「要是斯皮諾拉回來了就好。」路·貝勒曼註:「此處應作:『要是信使回來了就好!』或:『要是斯皮諾拉到了就好!』」
[75] 墨杜莎為希臘神話中三個蛇發女怪之一,凡是看到墨杜莎腦袋的人便化為石頭。
[76] 指尤麗亞。
[77] 意思是:我一身晨服,萬種風情,惹得斐耶斯科心猿意馬,別的女人聽了他這句話就會因弦外之音而暗自得意。我尤麗亞是正經人,當然不會自賤在這上面轉念頭,不過也猛然醒悟:這般裝束,自會使人胡思亂想,還是趕緊換去為好。——實則惺惺作態而已。
[78] 據萊·波佩注,指取悅男性。
[79] 尤麗亞的侍女。
[80] 據萊·波佩注,意思是:天生的隱蔽魅力能否使人想入非非,全在自己的匠心獨運。
[81] 據萊·波佩注,指精神世界的基本組成要素,相當於政治意義上的共和國的基礎,即普通民眾。
[82] 指高雅的情感。
[83] 據路·貝勒曼注,意思是:凡里納寧肯同真有能耐的敵人交鋒,也不願意同他看不起的對手搏鬥。
[84] 指死亡。
[85] 據路·貝勒曼注,意思是:斐耶斯科完成自己的計劃愈快,他所抱著的成為公爵的希望由於凡里納使他自食其果也破滅得愈快。
[86] 據萊·波佩註:凡里納一想到斐耶斯科篡奪統治權的事,便會發獃,因為到時候他凡里納就有設法刺殺斐耶斯科的難題。
[87] 意思是:一生一世都沒有人身自由(在櫓艦上做苦役)。
[88] 指他告誡安德烈阿斯的事情(第五幕第一場)。
[89] 指為萊奧諾蕾對尤麗亞進行報復的事情(第四幕第十二場)。
[90] 意思是:不再是僅僅兩個人呆在一起虛情假意裝親熱了。
[91] 據路·貝勒曼註:斐耶斯科祖上有兩個人是教皇。
[92] 「駿馬」在此處與在第五幕第十四場中安德烈阿斯所說的「駿馬」都指民眾。
[93] 指加納迪諾·多里阿。
[94] 據萊·波佩注,指他年事已高,得到民眾的愛戴。
[95] 意思是:在這裡碰到加納迪諾,省了去他住處找他算賬的周折。
[96] 德國人擔心安德烈阿斯因咒罵人們忘恩負義而耽誤了脫身的時機。
[97] 波齊亞,布魯圖斯的妻子,積極參與丈夫的計劃與行動。
[98] 指希臘神話中守護冥府入口的三頭狗。
[99] 盧卡,義大利一城市名。
[100] 比薩,義大利一城市名。
[101] 參看第三幕第四場斐耶斯科最後對摩爾人說的一段話。
[102] 指仇恨從他身上得到滋養——滋生仇恨的根源。
[103] 鱷魚,虛偽、扯謊的象徵。
[104] 義大利詩人但丁(1265—1321)的《神曲·地獄篇》里所寫的地獄最深最可怕的一層。
[105] 意思是:木已成舟,蒼天無法挽回此事。
[106] 參看第四幕第十四場中萊奧諾蕾所說的「駿馬」。
[107] 意思是:施展本領,幫助陷於困境的人們。
[108] 指純潔而堅強不屈的共和主義者的思想。
[109] 據《舊約·創世記》,蛇引誘夏娃偷食禁果,接著亞當也吃,他們被上帝趕出伊甸園,在人世遭受各種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