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耶斯科的謀叛 · 第一幕

〔斐耶斯科府邸大廳。遠處傳來舞蹈的音樂和舞會的喧鬧。 第一場 〔萊奧諾蕾戴著面具。羅莎,阿拉貝拉驚惶地登場。 萊奧諾蕾(扯下面具):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這是明擺著的事。(她順勢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這叫我受不了哇。 阿拉貝拉: 尊貴的夫人!—— 萊奧諾蕾(站起來): 這可是我親眼目睹哇!這個誰都知道她底細的妖精!就在熱那亞全體貴族眾目睽睽之下!(悲從中來)羅莎!貝拉!竟然在我這雙落淚的眼睛前面這麼幹! 羅莎: 您最好還是看實際,說到底這只是——裝個樣子在討好。 萊奧諾蕾: 討好?——那麼頻頻眉來眼去是什麼?小心翼翼地盯住不放,亦步亦趨是什麼?吻她裸露的胳臂時停了這麼久,留下他的齒痕像火一樣紅是什麼?——哼!還有,呆呆地深深地迷醉的醜態畢露,仿佛在他周圍的世界已經隨風飄逝,只有他獨自同這個尤麗亞共存在永恆的虛無之中,又是什麼?這是討好嗎?——好寶貝,你還從來沒有墮入過愛河哩,在我面前議論什麼討好還是相好。 羅莎: 那就更好,夫人哪!失去一個丈夫,等於得到十位情人[2]! 萊奧諾蕾: 失去?——斐耶斯科對我的情意脈搏瞬間停息便是恩斷義絕嗎?你嘴尖瞎扯,別說了!——再也不要讓我看著礙眼!——這是無傷大雅的逗弄——說不定是討好吧?貝拉,你感覺得到,不是這樣嗎? 阿拉貝拉: 是呀!肯定就是這樣! 萊奧諾蕾(陷於沉思): 莫非因此她便覺得自己已經留在他的心裡不成?莫非在他每一閃念的背後都潛藏著她的名字不成?——莫非在千變萬化的自然美景中她都會向他打招呼不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到哪裡去了呢?莫非這美好的大千世界在他眼裡只是鐫著她人像的耀眼的鑽石不成?——莫非他真的愛上了她不成?——愛上了尤麗亞不成?唉,把你的胳臂伸過來——扶住我,貝拉。 〔停頓片刻。又可聽到音樂聲。 萊奧諾蕾 萊奧諾蕾(吃驚地跳了起來): 聽!從喧鬧中傳來的不就是斐耶斯科的聲音嗎?——他的萊奧諾蕾在孤寂中落淚,他還能笑得出來嗎?唉,原來不是他!是加納迪諾·多里阿粗俗的聲音。 阿拉貝拉: 正是加納迪諾的聲音,夫人!我們還是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吧。 萊奧諾蕾: 你臉色都變了,貝拉,你在扯謊!——我從你們的眼神里——從熱那亞人的表情上看出有點名堂——有點名堂。(掩住臉孔)唉,那還用說,這些熱那亞人了解的比一個妻子的耳朵聽到的肯定要多。 羅莎: 啊,這是無事不誇大的妒忌心的耳朵哇! 萊奧諾蕾(憂傷地遐想): 那時他還是原來的斐耶斯科,我們幾個姑娘在酸橙園裡漫步,只見一個風姿秀逸,兼有安提諾那種陽剛英俊的阿波羅[3]走了過來。他步態昂然翩然,就像尊貴的熱那亞擱在他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上微微地晃動著。我們都偷偷地瞅他,每當他閃亮的眼角觸到我們的眼角,我們便急忙把視線縮回來,仿佛偷盜聖器當場被人逮住那樣。唉,貝拉!我們大家都貪婪地渴求他能顧眄。出於嫉妒的心理,大家都生怕他向自己身邊的女伴投去一瞥。他在我們中間的掃視無異於滾過那隻彼此都想爭著據為己有的金蘋果[4]。美目中燃起更加恣肆的烈火,酥胸里掀起更加狂亂的心潮。醋意毀壞了我們之間的和睦。 阿拉貝拉: 我還記得,在整個熱那亞的婦女當中,由於您這回喜獲恩寵而引起了轟動。 萊奧諾蕾(興奮地): 從此我把他叫做「我的」。這是想像不到,異乎尋常的幸運!——我的熱那亞最偉大的男子漢哪!(顯出嬌態)他在那個妙不可言的熔爐里凝聚了所有的男性特質,從永不才盡的女藝術家的鑿子底下完美無缺地蹦跳出來——你們聽著,姑娘啊!現在我再也不能不說了!你們聽著,姑娘啊!我這就對你們說悄悄話,(神秘地)告訴你們一個想法——當我在聖壇前站在斐耶斯科身邊的時候——當他的手已經放到我的手裡的時候,我有一個觸犯婦女禁忌的想法:——現在你的手捏住他的手的這個斐耶斯科——你的斐耶斯科——別吱聲,不能讓任何男人偷偷地聽出:我們就是談起他那種卓越才能的一鱗半爪也會感到非常得意——這個你的斐耶斯科——要是你們無動於衷,就太可憐了!——必將——把我們熱那亞人從暴君的手裡解救出來! 阿拉貝拉(吃了一驚): 一個女子在結婚那天產生這個想法嗎? 萊奧諾蕾: 貝拉,你吃驚吧!結婚那天的新娘喜不自勝,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更加亢奮)雖說我生為女流——但是我感受到自己的貴族血統,忍受不了多里阿家族凌駕於我們祖先之上的欲望。那位和善的安德烈阿斯——對他親近使人覺得非常愉快——當然可以永遠稱為熱那亞公爵——但加納迪諾是他的侄子——他的繼承人——,加納迪諾卻有一顆狂妄驕橫的心。熱那亞在他面前發抖,可斐耶斯科,(情緒低落,趨於憂傷)可斐耶斯科——你們為我流淚吧——卻喜歡他的妹妹! 貝拉: 可憐,不幸的夫人! 萊奧諾蕾: 現在你們去看看這位熱那亞的人中豪傑吧,他坐在一夥不要臉的酒鬼和破鞋中間,講他們豎起耳朵來聽的下流的笑話,人所不齒的這個那個公主的醜事——這便是斐耶斯科!——唉,姑娘啊,不僅熱那亞失去了自己的英雄——我也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羅莎: 您說輕一點。好像有人從走廊上過來了。 萊奧諾蕾(嚇得縮成一團): 斐耶斯科來了!你們快躲起來!快躲起來!我這副模樣他一看到就會不高興。(她避入旁邊一個房間。兩個侍女跟了進去) 第二場 〔加納迪諾·多里阿戴著面具,身穿綠色袍子。 〔一個摩爾人。兩人在交談。 加納迪諾: 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 摩爾人: 明白了。 加納迪諾: 那個戴著無形面具的人[5]。 摩爾人: 明白了。 加納迪諾: 我是說——那個戴著無形面具的人。 摩爾人: 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 加納迪諾: 你聽清楚了嗎?你只能在刺中他這兒(指向他的胸口)的時候可以不那麼准[6]。 摩爾人: 您放心。 加納迪諾: 而且要用狠勁刺去。 摩爾人: 包他受個夠。 加納迪諾: 讓這位可憐的伯爵遭難的時間不要太長。 摩爾人: 請原諒——他這顆腦袋大概多重? 加納迪諾: 一百金幣這麼重。 摩爾人(朝指縫吹一口氣): 哼,輕如鴻毛。 加納迪諾: 你嘟囔些什麼? 摩爾人: 我是說——輕而易舉。 加納迪諾: 這是你要做好的事情。這個人像一塊磁鐵。凡是不安分的人都會被他吸引。聽著,好漢!幹掉他可要利索。 摩爾人: 只是,大人哪——動手之後,我得立刻避到威尼斯去。 加納迪諾: 那就預先收受我的謝意吧。(扔給他一張支票)至多三天,他就得一命歸陰。(下) 摩爾人(從地上撿起支票): 這叫說話算數!這位大人憑我騙子口說無憑一句話就信了!(下) 第三場 〔卡爾卡尼奧上,薩科跟在後面。兩人都穿黑色外套。 卡爾卡尼奧: 我覺察到,我每走一步,你都在窺伺。 薩科: 我也注意到,你每走一步都瞞著我。聽著,卡爾卡尼奧,幾個星期以來在你臉上透露出來的並非只是意在祖國的內心活動。——我這樣尋思,老弟:我們倆不妨就以秘密交換秘密,說到底誰也不會在閉口不談的私心盤算上輸掉什麼。——你願坦誠相告嗎? 卡爾卡尼奧: 非常願意,而且如果你這雙耳朵不是出於好奇,想探測我的隱私,那麼我這顆心便會到半路在舌頭上迎接你——我喜歡斐耶斯科伯爵夫人。 薩科(詫異地後退): 要是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至少這一點我還是不會想到。你的選擇使我百思不得其解。要是真能兩心相通,那我就完全無法理解了。 卡爾卡尼奧: 聽說,她是德厚流光的典範。 薩科: 這不是真話。她是無味言語大全,卡爾卡尼奧,兩種講法不管哪一樣都要麼耽誤你的正事,要麼糟蹋你的真情。 卡爾卡尼奧: 伯爵對她不忠實。醋意拉皮條最奸刁。關於多里阿家族的密謀必然使伯爵忙得喘不過氣來,也就使我得以在府邸里活動。他將狼從羊圈裡嚇走,誰知鼬卻進了雞窩。 薩科: 真拿你沒有辦法,老弟!多謝了。你一下子就使得我去掉了很難啟齒的心理。我曾經羞於去想的事情,現在也能當著你的面大聲說出來:如果眼下這種狀況不徹底改變,我便變成乞丐。 卡爾卡尼奧: 你欠那麼多債嗎? 薩科: 那麼多:假定我的壽命像一條帶子,又有原來的八倍那麼長,把它拉緊,還達不到將債務額度看成長度時的十分之一,一鬆手,馬上又縮了回去。我希望,來個舉國巨變,能夠讓我鬆一口氣,就算不能幫我清償,但還是能使我那些債主免去催索的麻煩。 卡爾卡尼奧: 我明白——要是熱那亞趁勢獲得自由,薩科可能成為祖國之父。既然一個無能之輩的衰敗和一個酒色之徒的情慾影響著一個國家的福祉,我倒希望有人重溫篤實敦厚的舊事。薩科,真的,在我們倆的心裡都讚嘆上蒼綿密的心思:藉助肢體化膿來拯救全身的中樞。——凡里納知道你的密謀嗎? 薩科: 這位愛國人士該了解的,他都知道;你也清楚:他所有的想法全隨著熱那亞這隻紗錠打轉,忠貞不渝。現在他那銳利如鷹眼的目光停留在斐耶斯科的身上。可以說,他也對你寄予希望,以便一起策劃。 卡爾卡尼奧: 他的嗅覺很靈敏。來吧,我們找他去,用我們的自由思想鼓動他。 〔下場。 第四場 〔尤麗亞在氣頭上,斐耶斯科身穿白色外套,疾步跟著她。 尤麗亞: 來人哪!當差的! 斐耶斯科: 伯爵夫人!去哪兒呢?您打算做什麼呢? 尤麗亞: 不做什麼!什麼打算也沒有!(侍役們上)叫人駕著我的馬車到門前來。 斐耶斯科: 請您原諒——不要叫車。這兒有人冒犯了您。 尤麗亞: 哼!談不上冒犯哪!——走開!看您把我這點裝門面的飾物都扯得七零八落了——冒犯?在這兒誰會冒犯誰呀?您走開呀! 斐耶斯科(單膝跪地): 我不起來,除非您告訴我是誰這麼膽大妄為。 尤麗亞(默不作聲,兩手叉腰站著): 唉!真有意思!真有意思!精彩之至!但願有人去叫拉凡尼亞伯爵夫人來看這場引人入勝的表演!——伯爵呀,怎麼這樣?丈夫的樣子哪裡去了?要是她在翻閱您親熱的日曆時發現欠了一筆債沒有結賬,那麼您這個造型放進尊夫人的臥房裡就妙不可言。您還是站起來吧。您去找您出價便宜一點的女士吧!這就站起來呀。還是您想拿您的討好來抵消您太太莽撞的舉動? 斐耶斯科(跳起來): 莽撞的舉動?對您? 尤麗亞: 猛地站起來就走——把椅子往後一推——便離開了餐桌——伯爵呀,我當時就坐在餐桌旁邊哪。 斐耶斯科: 這說不過去。 尤麗亞: 那麼就這「說不過去」夠用嗎?——嘿,這副嘴臉!(自我解嘲)承蒙伯爵青睞,莫非是我的過錯不成? 斐耶斯科: 夫人哪,您光彩奪目,害得我無法隨處都能見到這般可餐秀色呀。 尤麗亞: 伯爵呀,您就別灌迷魂湯了。這兒講的名譽。要給我賠不是。就在您這兒?還是要等到公爵震怒才給我賠不是? 斐耶斯科: 在情意的懷抱里給您賠不是,因為它能請求您原諒醋意對您的冒犯。 尤麗亞: 醋意?醋意?誰知道她小心眼裡裝的是什麼?(在鏡子前面搔首弄姿)要是我把她的愛好說成我的情趣,她還希望聽到更加順耳的讚揚聲嗎?(自傲地)多里阿和斐耶斯科又怎麼樣?——要是公爵的侄女認為拉凡尼亞伯爵夫人挑來這樣一位夫君是值得令人羨慕的事情,難道伯爵夫人不見得會感到光彩嗎?(她友好地將手伸給伯爵去親吻)伯爵呀,我這是假定這樣看她。 斐耶斯科(興奮地): 最狠婦人心哪!您還是要折磨我!——天仙尤麗亞,我深知:我對您本來只配敬畏。我的理智叫我向多里阿家族屈膝臣服,但是我的感情卻向美艷的尤麗亞頂禮膜拜。我這顆拳拳之心無異罪犯,同時又是英雄,它敢於突破等級的銅牆鐵壁,飛向尊榮的化身——使人陶然熔化的太陽。 尤麗亞: 耳畔響著伯爵的彌天大謊——他那條舌頭將我比作天仙,可他那顆心卻在另外一個女人的剪影下面跳動。 斐耶斯科: 夫人,換個恰當一些的說法:這顆心對著它跳動是出於無奈,就想把它擠掉。(他將系在一條天藍色的帶子上的萊奧諾蕾的剪影取下遞給尤麗亞)請把您的肖像掛在這個聖壇上,您就可以毀掉我的偶像。 尤麗亞(連忙將剪影藏好,得意地): 巨大的犧牲,確實值得我表示感謝。(她把自己的剪影掛在他的脖子上)好啦,奴才!就佩戴你主子的標誌吧!(下) 斐耶斯科(喜不自勝): 尤麗亞愛上我了!尤麗亞!神仙我也不羨慕了。(在大廳里歡叫)今晚應該成為諸神喜慶之夜,歡樂應該大顯身手!來人哪!來人哪!(一群侍役上)讓我這些房間的地板都嘗嘗瓊漿玉液。讓音樂把午夜從昏昏欲睡中喚醒。讓數不清的蠟燭大放光明,嘲弄晨曦,使它悄然退去——讓大家都縱情歡樂!讓像酒神設宴時那樣的舞步踩得地府稀里嘩啦的變成廢墟。(他急下) 〔輕快的樂聲大作,中間幕啟,裡面有許多戴面具的人在跳舞,邊上靠著酒櫃和牌桌坐滿了人。 第五場 〔加納迪諾醉意矇矓。洛梅利諾、西波、岑圖里奧內、凡里納、薩科、卡爾卡尼奧都戴著面具。一些貴族男女。 加納迪諾(大聲嚷嚷): 好極了!好極了!這些酒一咕嘟就下去了,真好,這些娘兒們伴舞可帶勁了!你們去一個人,在熱那亞各處都喊一下:我這會兒開心得很,大家也可以高興高興。——聽我說!——叫他們在日曆上用紅筆標出這個日子,在下方寫上:「今天多里阿殿下興致勃勃!」 眾賓客(舉杯): 為共和國乾杯!(喇叭聲響起) 加納迪諾(用力把杯子摔在地上): 共和國便是這兒的一地碎片。 〔三個戴黑色面具的人驚跳起來,圍在加納迪諾的身邊。 洛梅利諾(引著儲君到台前): 殿下,您最近對我說起過在羅倫宙大教堂遇上的一個娘兒們。 加納迪諾: 我是說起過這事,小伙子,我可得要認識她。 洛梅利諾: 我能把她給殿下您弄來。 加納迪諾(連忙說): 你能?你能?洛梅利諾,你最近提出要求獲得執政官[7]的職位。我就讓你取得這個職位。 洛梅利諾: 殿下呀!這是全國第二等職位。六十多位貴族在爭奪,他們全比殿下您恭順的奴僕要有財產,要有威勢。 加納迪諾(剛愎自用地訓斥他): 怎麼!這樣想?!我就讓你當上執政官。(那三個戴面具的人走到台前)熱那亞的貴族?叫他們把自己所有的祖先和紋章一股腦兒扔在天平托盤上吧,只要我伯父一根白鬍須放在另一頭,全部熱那亞貴族的那一頭便一跳老高,何需更多?我要讓你當上執政官,這就等於得到全體議員的選票。 洛梅利諾(把聲音放低一些): 這個姑娘是一個叫凡里納的人的獨生女兒。 加納迪諾: 這個女孩長得俊,我怎麼都要把她弄到手。 洛梅利諾: 殿下呀,這是最頑固不化的共和主義分子的獨生女兒! 加納迪諾: 去你媽的共和主義分子!一個臣僕的怒火跟我的激情作對,妄想!這不等於頑皮的孩子扔貝殼,非要把燈塔砸倒不可嗎?!(那三個戴面具的人情緒非常激動,走了過來)難道安德烈阿斯公爵在同那些垃圾共和主義分子搏鬥,留下傷疤就是為了讓自己的侄子向那些人的後代和相好乞討恩寵嗎?甭想!他們就得隱忍我的欲望,否則我要在我伯父這把老骨頭上豎起一副絞架,把他們的熱那亞自由吊起來,讓它掙扎到死。 〔那三個戴面具的人退了回去。 洛梅利諾: 那個姑娘現在只是一個人在那兒。她的爸爸就在這兒,是這三個戴面具的人當中的一個。 加納迪諾: 這樣很好。洛梅利諾,你馬上帶我去她那兒。 洛梅利諾: 但您要物色的是一個蕩婦,找到的卻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子。 加納迪諾: 暴力最雄辯。你馬上就帶我去那兒。我倒要看看在多里阿熊身邊一蹦老高的共和狗的樣子。(斐耶斯科在門邊撞見他)伯爵夫人在哪兒? 第六場 〔前場人物。斐耶斯科。 斐耶斯科: 我把她扶進了馬車。(他握住加納迪諾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殿下呀,我現在是雙重依附您了。加納迪諾統治著我這個頭腦和熱那亞;您那和藹可親的妹妹管住我這顆心。 洛梅利諾: 斐耶斯科已經成為不折不扣享樂至上的人[8]。芸芸眾生對您大感失望了。 斐耶斯科: 可斐耶斯科對芸芸眾生卻絲毫沒有感到失望啊!人生宛如一枕黃粱;洛梅利諾,明智處世即是安享美夢。施政的車輪轆轆刺耳,永無休止,震得寶座山響,這時入夢,能比倚著多情女郎的酥胸神遊華胥要酣暢嗎?熱那亞自有加納迪諾來治理。斐耶斯科卻要卿卿我我。 加納迪諾: 走吧,洛梅利諾!快半夜了。就到時間了。拉凡尼亞,我們謝謝你的招待。我感到滿意。 斐耶斯科: 這就是我求之不得的一切,殿下。 加納迪諾: 那就再見!明天多里阿家演戲,邀請斐耶斯科來看。走吧,執政官! 斐耶斯科: 奏樂!舉燈! 加納迪諾(傲然從那三個戴面具的人中間穿過): 給公爵的代表讓路! 三個戴面具的人中之一(不滿地嘀咕): 在地獄裡讓路!在熱那亞甭想! 眾賓客(坐不住了): 儲君走了!再見,拉凡尼亞!(踉踉蹌蹌地出去) 第七場 〔那三個戴面具的人。斐耶斯科。 〔停了片刻。 斐耶斯科: 我看到有些來賓沒有分享我這兒聚會的歡樂。 戴面具的幾個人(惱火地低語,聲音夾雜在一起): 沒有一個人分享了歡樂。 斐耶斯科(殷勤地): 難道我的好意會讓一個熱那亞人帶著並不愉快的心情離開嗎?快!來人哪!我們再跳舞,把高腳大杯都斟滿。我不想見到:在這兒,有人會感到無聊。我可以請您各位欣賞焰火嗎?您各位要聽我這兒宮廷丑角的演唱嗎?說不定您各位覺得同我這兒社交圈子裡的名媛淑女呆在一起有意思吧?要不然我們就坐下來玩法老牌[9]消磨時間,怎麼樣? 一個戴面具的人: 我們習慣花時間干實事。 斐耶斯科: 這一句答話顯出大丈夫本色——這就是凡里納。 凡里納(取下面具): 斐耶斯科一下子就認出戴面具的朋友,可他這幾個朋友要認出戴面具的斐耶斯科便不會那麼快。 斐耶斯科: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再說你幹嗎要在胳臂上纏黑紗呢?莫非凡里納安葬了什麼人。可斐耶斯科卻一無所知不成? 凡里納: 斐耶斯科常有歡樂的聚會,不宜報喪。 斐耶斯科: 如果某一位友人故世,還是要把凶訊告訴他。(親切地握他的手)你我知己!我們倆的什麼人走了? 凡里納: 我們倆!我們倆!啊,確實如此!——只是並非所有的兒子都會哀悼他們的母親。 斐耶斯科: 你的母親墓木已拱。 凡里納(意味深長地): 我記得,斐耶斯科曾經稱我為老兄,因為我是他的祖國的兒子。 斐耶斯科(打趣地): 啊!是這事嗎?這麼說是在講笑話吧?為熱那亞服喪!這也是事實:熱那亞的確已是氣息奄奄。這個想法獨創一格,別開生面[10],我們這位仁兄顯出智者的風度來了。 卡爾卡尼奧: 他說的是正經話,斐耶斯科! 斐耶斯科: 那當然!那當然!本來就是這樣的嘛!所以說出來的時候那麼煞有介事,那麼一副哭相。講笑話自己哈哈大笑,這笑話也就砸了。還得露出悲從中來的神情才行。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不苟言笑的凡里納臨老竟能變得這麼會逗趣! 薩科: 凡里納,走吧!他再也不是自己人了。 斐耶斯科: 盡興吧,同胞!讓我們裝出奸刁的繼承人模樣,跟在棺材後面乾嚎,用手帕掩面笑得更響。但是我們這兒也許因此會來一個兇狠的後娘。隨它去,我們由她臭罵,只管自找樂趣就是。 凡里納(非常激動): 真要命!那就什麼也別幹了?——原來的斐耶斯科去了哪兒?叫我到哪兒去找憎恨暴君的偉大人物?我記得有一個時期,你一見到王冠就會痙攣——共和主義消沉的兒子呀!要是時間能使靈魂衰頹,我就不想為自己的永生花一個子兒,這要你來承擔責任。 斐耶斯科: 你總是庸人自擾。你管他把熱那亞放進口袋裡,還是高價賣給突尼西亞海盜,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我們還是飲名酒,親美女吧。 凡里納(嚴肅地注視他): 你確實,你當真這麼想嗎? 斐耶斯科: 怎麼不是呢?朋友?難道做共和國這懶惰成性的多足動物的一隻腳是一種樂趣嗎?應當感謝他,他給它翅膀,使它無需這麼多腳來執行公務。加納迪諾·多里阿就要成為公爵,國事再也不會給我們增添白髮了。 凡里納: 斐耶斯科——你確實,你當真這麼想嗎? 斐耶斯科: 安德烈阿斯宣布他的侄子為兒子和自己產業的繼承人;誰會做傻瓜,否認他繼承權力呢? 凡里納(極度反感): 那就走吧,熱那亞人!(他馬上離開斐耶斯科,其他人跟著他下) 斐耶斯科: 凡里納!——凡里納!——這位共和主義者堅強如鋼! 第八場 〔斐耶斯科。一個戴面具的陌生人。 戴面具的人: 您能空出一分鐘嗎?拉凡尼亞? 斐耶斯科(和藹可親地): 對您可以空出一個鐘頭來。 戴面具的人: 那就請您同我到城外去一下。 斐耶斯科: 再過五十分鐘就是半夜了。 戴面具的人: 請您去一下,伯爵。 斐耶斯科: 我這就吩咐準備馬車。 戴面具的人: 不必了。我事先叫人備了一匹馬,不需要更多馬,因為我希望,只有一個人會回來。 斐耶斯科(一愣): 怎麼一回事呢? 戴面具的人: 為了某一滴淚水,要向您索取一句淌血的回話。 斐耶斯科: 這滴淚水是誰的? 戴面具的人: 某一位拉凡尼亞伯爵夫人的淚水。我很了解這位夫人。我想知道,憑什麼要她成為一個蠢婦的犧牲品? 斐耶斯科: 現在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能不能讓我知道,這個奇怪的挑戰者的名字? 戴面具的人: 就是當時傾慕封·西波小姐[11],後來面對成為未婚夫的斐耶斯科只好作罷的那個人。 斐耶斯科: 斯西比奧·布戈尼諾。 布戈尼諾(取下面具): 他現在是來了結當時對量小欺善的情敵讓步那樁面子攸關的心事。 斐耶斯科(熱情地擁抱他): 高貴的年輕人!虧得我的妻子受了委屈,使我能夠認識如此可敬的朋友。我感受到您一腔怒氣當中的美好情懷,但我不會決鬥。 布戈尼諾(退後一步): 拉凡尼亞伯爵竟會這樣膽怯,不敢同我初試的劍鋒對陣嗎? 斐耶斯科: 布戈尼諾,我可以同使出全力的法蘭西,但不會同您對陣!我敬重這種傾注在更加可愛的事物上的可愛的熱情。意志應該獲得桂冠,只是做法可能顯得幼稚。 布戈尼諾(激動地): 幼稚?伯爵?——女人受了委屈,只會落淚——要男子幹什麼? 斐耶斯科: 說得非常好,但我不會決鬥。 布戈尼諾(轉過身子,背朝斐耶斯科,欲下): 我會鄙視您。 斐耶斯科(興奮地): 年輕人,我敢肯定!就算我私德貶值,你也絕不會這樣[12]。(慎重地握住他的手)您對我有過某種感覺,某種人們——叫我怎麼說好呢!——把它叫做敬畏的感覺沒有? 布戈尼諾: 如果我並未認定這是首屈一指的人傑,我當時會在他面前退讓嗎? 斐耶斯科: 好啦!我的朋友!如果一個人曾經得到我的敬畏,我就不會——說鄙視就鄙視他。我在尋思:大師布局匠心獨運,粗疏的入門者不能一眼便能窺透箇中玄機。——布戈尼諾,請您先回家,靜下心來,細細想想:斐耶斯科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就要這樣去做。(布戈尼諾默然離開)別了!高貴的年輕人!要是這一把火席捲全國,就請多里阿家族坐穩江山吧。 第九場 〔斐耶斯科。摩爾人畏怯地進來,仔細打量四周。 斐耶斯科(長時間緊盯著他): 你要幹什麼?你是什麼人? 摩爾人(神情如前): 共和國一個奴隸。 斐耶斯科: 做奴隸是悲慘的營生。(目不轉睛盯住他)你有什麼事? 摩爾人: 大人,我是老實人。 斐耶斯科: 經常在你臉上掛出這塊招牌吧,這不是多此一舉——你說你有什麼事? 摩爾人(想靠近斐耶斯科,斐耶斯科後退): 大人,我不是壞人。 斐耶斯科: 你再這麼補一句當然好——不過也並不好。(不耐煩)你到底有什麼事? 摩爾人(又靠近一些): 您是不是拉凡尼亞伯爵? 斐耶斯科: 熱那亞的瞎子都能辨得出我的腳步聲。——伯爵同你有什麼相干? 摩爾人: 拉凡尼亞,您可得小心哪!(貼在他身邊) 斐耶斯科(跳到另一邊): 我是小心嘛。 摩爾人(又貼在他身邊): 拉凡尼亞,有人對您不懷好意。 斐耶斯科(又往後退): 這我知道。 摩爾人: 小心多里阿! 斐耶斯科(親切地走近他): 朋友!莫不是我曾經對不住你?我的確聽到這個名字就害怕。 摩爾人: 那就避開這個人吧。您是不是識字? 斐耶斯科: 問得有意思!你一定不是跟著騎士打轉。你有什麼白紙上寫黑字的嗎? 摩爾人: 在可憐的罪人[13]當中也有您的名字。(他遞給斐耶斯科一張紙條,同時靠近他。斐耶斯科走到一面鏡子前,乜斜著眼睛看那張條子。摩爾人在他身邊走動窺伺,最後拔出一把匕首,正要刺去) 斐耶斯科(靈活地一轉身便去抓摩爾人的手臂): 且慢,你這混蛋!(奪下他的匕首) 摩爾人(拚命跺腳): 該死!——請您饒了我!(正想走開) 斐耶斯科(抓住他,大聲地): 斯蒂凡諾!德魯諾!安東尼奧!(掐住摩爾人的咽喉)別動!好朋友!下手多狠毒哇!(侍役們上)別動!回答!你砸鍋了。你要向誰討工錢? 摩爾人(多次想溜走都不成功,打定主意): 總不能把我吊得比絞架還要高吧。 斐耶斯科: 不會,你放心好了!不會把你吊在月牙上,可也夠高,使得你看絞架像一根牙籤似的。不過你下定決心這麼幹叫人想起胸懷大志的心計,我不信你從娘胎裡帶來這個頭腦。說吧,誰雇了你? 摩爾人: 大人,您可以罵我是混蛋,可我不認為自己是笨蛋。 斐耶斯科: 這王八蛋還擺架子哩。你這王八蛋,說!是誰雇了你? 摩爾人(沉思地): 唔!這樣看來豈不是就我一個人成了傻瓜嗎?——是誰雇了我?——儲君加納迪諾。 斐耶斯科(憤激地來回踱步): 斐耶斯科一顆腦袋不過換一百金幣而已。(刻毒地)不要臉,熱那亞的儲君。(疾步走向一隻小錢箱)年輕人,這一千金幣你拿著吧,告訴你那個主子——他是一個小氣的兇手。 〔摩爾人從頭到腳打量他。 斐耶斯科: 年輕人,你拿不定主意? 〔摩爾人拿起錢箱,又放回去,再拿起來,越來越驚異地注視他。 斐耶斯科: 年輕人,你怎麼了? 摩爾人(堅決地把錢箱扔在桌子上): 大人,我不應該得這筆錢。 斐耶斯科: 你是壞蛋又是笨蛋!你應該得到絞架。激怒的大象會把人踩得稀爛,但是不踩小爬蟲。如果收拾你需要我花比說兩句話多那麼一丁點兒的力氣,我就會叫人絞死你了[14]。 摩爾人(慶幸地鞠了一躬): 大人,您這善心好得不能再好了。 斐耶斯科: 你別自作多情!不是對你發什麼善心。我本來就喜歡隨心所欲地收拾或者放過你這樣的渾小子,所以你可以走了。你要了解我的意思。你這麼笨手笨腳,便是上蒼給我的保證:我可以起來大幹一場,因此我寬大為懷,你可以走了。 摩爾人(表示忠誠): 一言為定,拉凡尼亞。受恩報效,天公地道。如果您認為在這半島上有誰多出一個脖子,您就吩咐吧,我去把它割斷,不要報酬! 斐耶斯科: 好一個不會忘恩負義的混蛋!還要拿別人的脖子來報答哩。 摩爾人: 我們不會白白領受別人的饋贈。我們這樣的人也有自尊心哪。 斐耶斯科: 割斷別人的脖子算什麼自尊心? 摩爾人: 這種自尊心比您手下那些正派人的恐怕要辛苦一些。他們會面對上帝歪曲自己的誓言;我們卻面對魔鬼毫釐不差地遵守自己的承諾。 斐耶斯科: 你這無賴真有意思。 摩爾人: 我很高興,您對我感興趣。您可以先試試我。您會見識一個這樣的人,他不必準備便能應試。您就考考我吧!我能向您顯示隨便干哪種邪門歪道都夠格,從最低一檔到最高一檔。 斐耶斯科: 我這是聽天方夜譚哪!(一邊說,一邊坐了下來)可見混賬王八蛋也講門道和檔次哩。那就讓我聽聽最低一檔吧。 摩爾人: 嘿!大人哪!那是一夥誰都瞧不起的三隻手。一種可憐的行當,這裡面出不了大人物,只有挨皮鞭,做苦工——至多上絞架的份兒。 斐耶斯科: 這歸宿倒挺吸引人!我想聽聽像樣一點的行當。 摩爾人: 那是密探和姦細。這是起著重要作用的角色,他們是使得大人物無所不知的耳目。這些人像螞蟥一樣,叮在人們的靈魂里,從他們的內心吸出毒汁,吐給當政的權貴。 斐耶斯科: 這我清楚——你說下去吧! 摩爾人: 按照檔次現在輪到譁變者、陰謀家和所有這樣一類人,他們明里放長線,暗中下毒手。這些人往往是怯懦的膽小鬼,但也有拿可憐的靈魂向惡魔交學費的不逞之徒。對於這一伙人來說,正義將他們的節骨碎片粘在刑車的輪子上,將他們詭計多端的腦袋叉在矛頭上,其實是多此一舉。 斐耶斯科: 什麼時候談到你自己的行當呢?說哇! 摩爾人: 哈哈,尊貴的大人!這就說到點子上了。我已經歷過所有這些門道。天生我才躍躍欲試,早就越出每一個圈子。昨晚我在第三檔門道曾經大顯身手;一個鐘頭以前——我變成第四檔門道里的半吊子。 斐耶斯科: 那麼這個門道該當如何? 摩爾人(來勁了): 這些人哪!(亢奮地)會去尋找四面有著銅牆鐵壁保護的目標,能夠冒險開闢一條通道,直通對方,打一下招呼,便使他不必為再打一聲招呼而連連道謝了。私下說說吧!人們都管這類人叫地獄的特使。如果梅菲斯特[15]食指大動,只消作個暗示,他就會得到還在冒著熱氣的烤肉。 斐耶斯科: 你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罪犯。我早就想物色這樣一個人。把手伸給我吧。我要把你留在我這兒。 摩爾人: 當真還是說笑? 斐耶斯科: 當真,一點不假,每年報酬一千金幣。 摩爾人: 說話算數,拉凡尼亞!我現在是您的人了,這就拋棄私人生活,聽憑您使喚!做您的警犬,做您的獵狗,做您的狐狸,做您的蛇,做您的皮條客和劊子手。大人,我做什麼都行,可無論如何不能做一個正派人——叫我做老實人就笨得像木頭。 斐耶斯科: 放心!我要給什麼人送一隻羔羊,便不會交託狼去辦。好,你明天就到熱那亞各處走走,察看一下這個國家的各種跡象,好好兒地偵察一下人們對施政現狀怎麼看待,人們對多里阿家族怎麼嘀咕,除此以外,探聽一下同胞們對我的享樂生活和風流韻事怎麼談論。你拿酒灌滿他們的腦袋,使得他們心裡想些什麼都給淹沒了。這錢你拿去,分發給綢緞販子[16]。 摩爾人(猶豫地注視他): 大人—— 斐耶斯科: 你不必擔心。這不是正經事。——去吧,把你那伙人全喊去幫忙。明天我聽你的消息。(下) 摩爾人(朝他背後說): 您放心。現在是清晨四點鐘。明天早上八點鐘您就有比要七十雙耳朵來聽的新聞還多。(下) 第十場 〔凡里納家居室。 〔貝塔背靠沙發坐著,一隻手托住頭。 〔凡里納臉色陰沉走進屋子。 貝塔(吃了一驚跳起來): 天哪!他來了! 凡里納(默然站著,驚愕地注視她): 我的女兒對自己的爸爸大吃一驚,這是怎麼一回事? 貝塔: 您躲開吧!您讓我躲開吧!您叫人害怕,爸爸! 凡里納: 叫我的獨生孩子害怕? 貝塔(用憂傷的目光看他): 不是獨生孩子!您一定還有一個女兒! 凡里納: 我的親情壓在你身上太重了嗎? 貝塔: 把我壓倒在地了。爸爸! 凡里納: 這是什麼意思?孩子,怎麼一回事呢?怎麼這樣迎接我呢?平時我如果滿腹心事回到家裡,我的貝塔便朝我奔過來,我的貝塔笑聲不絕,趕跑了那些煩惱,孩子,過來,擁抱我!我這顆心在祖國臨終的病榻上凍僵了,但靠著這火熱的胸口又慢慢變暖。啊,我的孩子!我今天拋卻了一切天性帶來的樂趣[17],(黯然神傷)只有你還同我相伴。 貝塔(打量他好一會兒): 可憐的爸爸! 凡里納(抑鬱地擁抱她): 貝塔!我只有你一個孩子!貝塔!我只有這最後的希望——熱那亞的自由已成泡影——斐耶斯科已經不可救藥——(一邊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一邊從牙縫裡迸出)你會變成一個賣笑的! 貝塔(從他的兩臂中掙脫出來): 天哪!您知道了! 凡里納(默然站著,直打哆嗦): 知道什麼? 貝塔: 我的童貞—— 凡里納(狂怒): 什麼? 貝塔: 昨天夜裡—— 凡里納(形同瘋子): 什麼? 貝塔: 強暴!(靠著沙發癱倒) 凡里納(在長時間可怕的靜默以後,用深沉的聲音): 再吸一口氣,孩子!——最後一口氣!(口氣里透出空虛,語不成聲)是誰? 貝塔: 哎喲!他氣得臉色蒼白,像死掉一樣,好嚇人哪!上帝,救救我!他說話都不利索了,哆嗦得多厲害! 凡里納: 我還是不知道——孩子!是誰? 貝塔: 別急!別急!我的好爸爸,我的親爸爸! 凡里納: 你說呀!——是誰?(幾乎要在她面前跪下) 貝塔: 一個戴面具的人。 凡里納(後退,經過一番激烈的思索): 不會!不可能!上帝不可能啟示我這麼想。(縱聲大笑,令人毛骨悚然)還是這個花花公子!看來什麼陰毒的壞事都是,就是這個畜生乾的!(對貝塔,鎮靜一些)這個人的個子跟我差不多還是矮一些? 貝塔: 要高一點。 凡里納(急切地): 頭髮呢?黑色的嗎?捲曲的嗎? 貝塔: 烏黑的,捲曲的。 凡里納(踉踉蹌蹌地從身邊走開): 天哪!我的頭真要命!我的頭真要命!——那個人的聲音怎麼樣? 貝塔: 聲音沙啞,低沉。 凡里納(激憤地): 是什麼顏色的?——要命!我真不想聽了!——他那件袍子——是什麼顏色的? 貝塔: 那件袍子,我覺得,是綠色的。 凡里納(兩手蒙臉,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坐在沙發上): 放心!只是有一點頭暈,孩子!!(把雙手放下,面無人色) 貝塔: 仁慈的上蒼!這不像我的爸爸了。 凡里納(停了片刻,苦笑):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凡里納你這膽小鬼!——這個流氓褻瀆了法律的神聖——如此咄咄逼人你還不當一回事——這就必定使這個流氓得寸進尺,竟然褻瀆你親生骨肉的童貞——(跳起來)快!去叫尼可洛——叫他把鉛彈和火藥拿來[18]——不,等一下,等一下,我現在不這樣想了——還是這樣好一些——取我那把劍來,念一段主禱文。(一隻手扶住額頭)我這要幹什麼呀?! 貝塔: 我很害怕,爸爸! 凡里納: 過來,坐在我身邊。(意味深長地)貝塔,你給我講一下——貝塔,那個頭髮花白的羅馬人[19]看到自己的女兒也這樣——我怎麼說呢?!——也這樣聽話,他怎麼對待她呢?聽著,貝塔,維吉尼對被糟蹋了的女兒說了些什麼呢? 貝塔: 我不知道他當時說了些什麼? 凡里納: 傻丫頭!——他什麼也沒有說。(突然站起來,拿著一把劍)他當時伸手去拿一把屠刀。 貝塔(大吃一驚,撲進他的懷裡): 偉大的上帝!您要幹什麼呀? 凡里納(把劍扔進屋子): 不!在熱那亞還能伸張正義! 第十一場 〔薩科。卡爾卡尼奧。前場人物。 卡爾卡尼奧: 凡里納,快!快準備好。共和國選舉周今天開始。我們及早去議會,選出新議員。你跟著我們一起去看看(嘲諷地)我們的自由怎樣取得勝利吧。 薩科: 大廳裡面有一把劍。凡里納的目光兇狠。貝塔哭紅了眼睛。 卡爾卡尼奧: 是呀!我現在也看到了——薩科,這兒發生過不幸的事情。 凡里納(放了兩把靠背椅): 你們坐吧。 薩科: 朋友,你的模樣叫我們害怕。 卡爾卡尼奧: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個樣子,朋友。要不是貝塔哭了,我會問:熱那亞正在崩潰嗎? 凡里納(可怕地): 是在崩潰!你們坐下。 卡爾卡尼奧(吃了一驚,兩人坐下來): 唉,你說呀! 凡里納: 你們聽著! 卡爾卡尼奧: 薩科,我的預感怎麼會這樣呢? 凡里納: 熱那亞人——你們兩個都知道我這家族歷史悠久。你們的預感同我的擔心前後聯結在一起。我們的一代又一代父親都為國家鏖戰沙場,我們的一代又一代母親都是熱那亞婦女的楷模。名譽是我們惟一安身立命之本,得自父親,傳給兒子——難道有誰不這樣看嗎? 薩科: 沒有人。 卡爾卡尼奧: 確實沒有人。 凡里納: 我是我這個家族最後的男子。我的妻子已長眠地下。這個女兒是她僅有的後代。熱那亞人,你們都親眼看到我怎樣教育她。難道有人會站起來指摘我帶壞了貝塔嗎? 卡爾卡尼奧: 你的女兒是全國的楷模。 凡里納: 朋友們!我是一個老人。如果我失去了她,我就不能指望再有女兒,只能慢慢淡忘。(話鋒一轉,令人吃驚)我已經失去了她。我們這一世系蒙受了恥辱。 兩個人: 但願上帝保佑。 〔貝塔在沙發上翻滾,失聲痛哭。 凡里納: 別這樣!不要絕望,孩子!這兩位男子漢勇敢而善良。他們為你哭泣,某個地方將會發生流血事件。你們不要露出這樣驚愕的神色,兩位男子漢!(緩慢地,沉重地)一個人會奴役熱那亞,難道不會欺侮一個女孩子? 兩個人(都跳起來,把靠背椅往後一推): 加納迪諾·多里阿! 貝塔(喊了一聲): 讓四面圍牆都倒塌在我身上吧,我的斯西比奧來了。 第十二場 〔布戈尼諾。前場人物。 布戈尼諾(激動地): 跳起來,這姑娘!一個歡樂的使者!——尊貴的凡里納,我來這兒,是希望您能允諾,這樣我便有天大的幸福。我早就愛上了您的女兒,但是一直不敢向她求婚,原因是:我的全部家當都擱在從科洛孟德爾[20]起航的命運未卜的船隻上。剛才我的幸運女神平安地飛到了泊地。我得知帶來無數珍寶。我成了一個富人。請您把貝塔交託給我,我會使她幸福。 〔貝塔掩面。靜默良久。 凡里納(慎重地對布戈尼諾說): 年輕人,您樂意把您這顆心扔在一個污水坑裡嗎? 布戈尼諾(伸手取劍,但突然把手縮回): 她父親這樣說—— 凡里納: 在義大利,每一個混蛋都這麼在說。您要一點別人盛筵上的殘羹剩飯能將就嗎? 布戈尼諾: 別跟我亂開玩笑,老頭子! 卡爾卡尼奧: 布戈尼諾!老頭子在說真話! 布戈尼諾(驚跳起來,朝貝塔撲去): 他在說真話嗎?難道一個賣笑的人愚弄了我? 卡爾卡尼奧: 布戈尼諾,別想到那兒去。這姑娘像天使一樣清白。 布戈尼諾(站著不吭聲,感到詫異): 就是這樣,確實這樣!清白和失身!我懂什麼呀!——他們面面相覷,默默無言。總有一樁醜事在他們打顫的舌頭上抖動。你們說呀!別老跟我捉迷藏,我要理智地對待這件事。她清白嗎?誰說清白來著? 凡里納: 我這孩子是無辜的。 布戈尼諾: 那就是強暴了。(從地上撿起那把劍)熱那亞人!月光下所有的罪惡都不及這種獸行可恨!在哪兒——在哪兒我能找到這個強盜! 凡里納: 就在你找到偷盜熱那亞的竊賊那兒。—— 〔布戈尼諾呆住。凡里納一邊踱步,一邊沉思,然後站著。 凡里納: 如果我理解你的表示,你是要通過我的貝塔解救熱那亞!(他朝她走去,同時慢慢地從胳膊上解下黑紗,然後鄭重地對她說)在一個多里阿用他那顆心的鮮血洗淨你名譽上這片醜惡的污跡以前,不要讓白天的任何一縷光線落在你這臉頰上。直到那個時候為止!——(他把黑紗扔在她的頭上)把眼睛蒙起來! 〔靜默。所有其他人都驚愕地無言地注視他。 凡里納(更加鄭重,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吹拂到你身上的微風要被詛咒!使你恢復精神的睡眠要被詛咒!使你在悽慘中感到慰藉的任何一丁點兒的人性痕跡要被詛咒!下去,到我這所房子最低的拱頂地窖里去。哀泣吧!號哭吧!讓時間隨著你的憂傷變得軟弱無力[21]!(由於戰慄而中斷,接著說下去)毛蟲垂死,抽搐扭動不已——在活下去和毀滅掉之間進行粉身碎骨也不放棄的掙扎!——這個詛咒要籠罩在你的頭上,直到加納迪諾在喘息中咽了最後一口氣——要不然,你就沿著永恆的軌道,把他拖在身後前行,直至發覺到了這條環行道路的兩端合在一起的地方。 〔深沉的靜默。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駭然的神色。凡里納以銳利的目光逼視每一個人。 布戈尼諾: 狠心的父親!你怎麼這樣干?要使你這個可憐、無辜的女兒受到這聞所未聞的可怖的詛咒嗎? 凡里納: 是嗎?——我面前這位重感情的未婚夫,這可怕嗎?——(極其意味深長地)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當中哪個還會站出來,再談什麼保持冷靜,從長計議呢?熱那亞的命運決定我家貝塔的死活,我把一個做父親的情感寄托在做一名公民的義務上。既然這樣,既然知道這頭無辜的羔羊正在以無盡的憂傷為自己的怯懦付出代價,那麼我們當中哪個還會這樣膽小,以致將解救熱那亞的事一拖再拖。——確實如此,這並不是一個傻瓜的廢話!——我已發誓,在一個多里阿倒在地上抽搐之前,即使我像劊子手一樣變著法子折磨她,即使像吃人的老虎凳把這頭無辜的羔羊弄得死去活來,我也將不會憐憫自己這個孩子。——他們在發抖——他們像幽靈一樣面色慘白,茫然注視我。——再說一次,斯西比奧,我把她留做人質,等著你去刺殺暴君。我把你的、我的、你們的應盡義務牢牢地拴在這條代價高昂的繩子上。熱那亞的暴君必死,否則這個姑娘定將絕望。我不會言而無信。 布戈尼諾(撲倒在貝塔腳邊): 好,此人難逃被宰殺的命運——為熱那亞而被宰殺,像祭壇上的牲畜那樣。如同我持此劍在多里阿那顆心裡攪動一樣肯定,我也一定會把新郎的親吻印在你的紅唇上。(起立) 凡里納: 復仇女神賜福的第一對有情人!你們都向對方伸出手來!在多里阿那顆心裡你定將攪動你這把劍嗎?那就娶她,她是你的心上人。 卡爾卡尼奧(下跪): 這兒還有一個熱那亞人跪著,將他這把決不輕饒的利劍擱在清白的化身腳邊。就像祝願卡爾卡尼奧必定找到通向天堂的大路那樣,他這把劍也必定尋出結果多里阿性命的通道。(起立) 薩科: 最後,決心卻非稍遜一籌,跪著拉法爾·薩科,如果我這把長劍不能劈開貝塔的牢獄之門,那麼傾聽我臨終祈禱的上帝將掩住他的耳朵。(起立) 凡里納(心情愉快起來): 我的各位朋友,熱那亞在我身上體現出感激你們的心意。現在去吧,孩子。你為祖國做出犧牲,應該感到高興。 布戈尼諾(擁抱正在離開的貝塔): 去吧,相信上帝和布戈尼諾。貝塔和熱那亞在同一天獲得自由。 〔貝塔離去。 第十三場 〔前場人物,貝塔不在。 卡爾卡尼奧: 熱那亞人!在我們繼續談下去之前,我還要說一句。 凡里納: 我能猜到。 卡爾卡尼奧: 四個愛國者便足以推翻暴君統治,推翻勢力強大的許德拉[22]嗎?我們無需把普通百姓鼓動起來,把貴族吸引到我們這邊嗎? 凡里納: 我明白!那麼你們聽著,我早就請了一位畫家,他使出全副本領,以重彩濃墨把推翻阿比斯·克勞迪斯的故事畫出來。斐耶斯科重視藝術,喜歡高雅的場面。我們把這幅畫帶到他的府邸,他看畫的時候,我們都在場,或許這個情景會重新喚起他的良知。 布戈尼諾: 別提他了!這位英雄說:加一倍危險吧,不要加一倍幫手!我早已在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可就是找不到一個叫我滿意的答案——現在我一下子明白了,這到底是什麼——(一邊說著,一邊跳了起來,顯出敢作敢為的氣概)我認定:這是一個暴君!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