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丸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園中落穽
【番卜算】〔淨〕華堂開綠野。珠履紛紛進。朝來有事獨關心。合計謀方盡。
前日易弘器籠絡吾家。已作瓮中之鱉。究竟要個收煞。昨請趙大哥鄢三弟計較。我今且卑詞厚意。拉彼同席。作個計兒。灌醉了他。有何不可。叫左右。請易相公出來。
【前腔】〔生〕情牽昨夜人。事抱當年恨。鯤鵬羈絆幾時伸。獨自縈愁悶。
〔淨〕鄕兄在舍。久慢得罪。〔生〕謬辱厚雅。感戴不勝。今日設此盛饌爲何。〔淨〕一向不得與兄相敘。今日稍暇。聊伸寸敬。〔生〕何勞如此。〔淨〕一件稟上。趙科長鄢道長二人與我最厚。今日請來一陪。鄕兄意下如何。〔生〕公友卽吾友。有何不可。〔淨〕已著人去請。想亦就來也。
【滿江紅】〔外上〕春老鶯殘。風雨過。催花發信。瞥然見林梢肥紅。尙欺綠嫩。〔小生上〕喚起春郊遊冶興。獨添繮鎖人縈恨。〔合〕今朝有酒且聽鶯。春休問。
吾乃趙文華與鄢茂卿便是。感蒙嚴府相招。此間已是他門首了。〔相見介〕此位何親。〔生〕小子易弘器。〔外〕原來是秋元先生。〔淨〕是我鄕里。又是至親。特請二位一陪。〔淨附外耳科外點頭科外〕首席易完虛坐。〔生〕二公前輩。小子焉敢。〔淨〕彼此通家。鄕兄決不失禮。還二公坐。〔衆〕僭坐了。〔淨〕今日要行一令飮酒。〔外〕又是我先行。久僭不好。要各人認一花。把花自家品題。後來待我刷卷。我認的是桃花。
【錦堂月】〔外〕玉洞仙根。玄都舊種。公門悉非凡品。他笑口無言。紅塵看人滾滾。呈豔彩蜀錦爭葩。鼔浪暖神魚共奮。〔合〕還須認。有天上奇花。露中紅襯。
〔小生〕我認的是杏花。
【前腔】〔小生〕更信。入市沽春。燒林擬火。描春色妝紅粉。恁著意牢關。一枝牆外難隱。紅映著十里飛驄。色耀他曲江游■〈亻嶲〉。〔合〕堪題品。看花隱前村。牧童遙認。
〔生〕序爵該東樓公了。〔淨〕鄕兄是客。怎敢當爵。〔生〕序齒也不該是小生。〔衆〕有賓主之分。還是易完虛。〔生〕我繼二公之後。認的是芙蓉花。
【前腔】〔生〕離羣。冷落辭春。憐秋蘸水。西風獨避芳塵。總生在秋江。素襟晚節何損。堪羨他老景含芳。誰管他陽春花陣。〔合〕輕朝槿。爲不向東風。未開懷韞。
〔淨〕我認的是牡丹花。
【前腔】〔淨〕花尊。傾國堪珍。名題富貴。子孫看到何人。繡軛羅幃。百花自然欽遜。稱上第魏紫無雙。夸獨步姚黃一本。〔合〕薰風近。永日護香霞。賞心偏趁。
〔生〕請老先生刷卷。〔外〕我三人之花。俱當景得時。慶飮一盃。易完虛之花不及時。罰飮三盃。〔生〕小子雖不及時。還有得時之日。吿饒一盃何如。〔外〕便讓一盃。只是要吿個板兒。〔生〕但憑。〔外連違數盃科生作醉科外〕已承命了。還有別事否。〔淨背生科〕都堂曾銑欲復河套。不惜數十萬錢糧。違吾父之意。拂衆人之心。你道何如。〔衆〕有何難哉。著刺客刺殺了他。就無主將了。〔小生〕不若多糾幾個兄弟們。上他幾本。皇上作了主。怕他不息兵。〔淨〕有理。好妙計。
【醉翁子】〔淨〕休憤。結同門交章叩壼。霎時起波濤。眼花昏暈。〔小生〕若要行刺呵。要隱。當遁跡潛形。翦蔓除根纔事穩。〔合〕休焦憤。管敎他驀地風雷。火熄灰燼。
〔淨〕還有一事。丁汝夔受刑。他部將仇嚴。就認道下官主謀。圖欲報仇。聚兵在我囘家往來的要道。勢甚猖獗。〔衆〕著官兵勦除就是。〔淨〕全賴全賴。
【僥僥令】〔衆〕仇嚴何太蠢。平地欲興雲。〔生〕不想一木難支將顚運。可惜枉費了精神。志未伸。
〔生〕小子敢進一言。
【尾聲】〔生〕排賢下石非忠藎。〔淨作驚科〕鄕兄此話牢拴方寸。〔衆〕休把我機關輕洩人。
〔外〕鸚鵡才高卻累身。〔小生〕濟時須仗老成人。〔淨〕如碁世事當先著。〔生〕夢裏輸贏總未眞。〔淨上弔場〕方纔偶爾失言。想必弘器已知了。此事最大。萬一漏泄。禍在滅門。叫趙大哥勸醉。原爲欲結果他。如今正好動手。只是沒有一個托意的人兒。〔作想科園公上〕稟上老爺。前日易相。欲覷小姐。俺入園扉。不意撞見。個個皆知。初相見時。番轉麵皮。講到後來。痴痴迷迷。因此外面攘了是非。〔淨〕有這等事。〔怒科〕園公。你也恨他麼。〔丑〕恨得他狠哩。〔淨〕我有一計。只許你知。叫他今晚宿在園西。悄悄殺他。重重賞你。〔丑應下〕
〔淨〕心上正可惡。
又添一重怒。
當死的畜生。
佛也不能度。
第十二齣 憐儒脫難
〔丑〕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弘器花園前日累我打了四十。道我管園不守家規。擅放閒人闖入。銀子得了一錢。臀片打得流血。叫我氣從何處出。恨從何處泄。我便駕他一場是非。不想老爺原與他有隙。今夜叫我了他世事。喚他西廊房宿歇。正是我雖有悔心。他實無生櫱。〔下〕
【懶畫眉】〔生〕春來春去幾經過。不是今年恨最多。詩丸消息去如何。可曾卻傍妝檯墮。一段姻緣事怎麽。
緣分相須偏湊巧。事情背戾枉機關。丸來投我誠然易。丸去投人亦不難。若天緣有在呵。
【前腔】〔生〕丸來丸去兩情和。詩謎堪猜獨自哦。不知落花流水竟如何。若是傳波紅葉機緣輳。坦腹何須另覓何。
〔丑上〕老爺請相公後園西書房安歇。此處有客來也。〔生作疑科〕驀然有此話說。莫不是計行擒虎。密地藏窩。〔思科作點頭科〕正是身世如飄梗。行蹤任轉蓬。〔下〕
【一翦梅】〔旦上〕倒影樓台上薜蘿。寳鴨香疎。別院笙歌。
昨夢神言。易生有難。命吾救之。如若不救。災禍立至。想起來他在我家看書。有什麼難。於我何干。我去救他。但夢魂屢夜。囑託再三。使我念慮暗移。心思默換。事有可疑。
【前腔】〔丑上〕無端鴉鳥鬧簷阿。凶吉如何。底事煩魔。
〔旦〕你在那裡。去這多時。好打也。〔丑〕一件機密事。園公謗了易相公是非。要害他性命。〔旦〕爲何。〔丑〕爲小姐前日花園裏窺覷。不曾迴避。〔旦〕你怎麼曉得。〔丑〕偶爾送茶。竊聽來的。〔旦〕有此事。昨夢有準。神言不虛了。
【懶畫眉】〔旦〕堪憐措大忒迂疎。恰似隨風赴燭蛾。知君家世聽鳴珂。可憐爲我微軀也。霹靂靑天白地波。
〔丑〕那人再無人救得他。
【前腔】那人落穽入天羅。想是文章被折磨。小姐呵。你何須布施念彌陀。吹噓一點靈犀熱。涸轍枯魚沐浩波。
〔旦〕我想救他。再無計策。除非著他走了。你去取花銀十兩。與他盤費。再拿些蜜棗火糕。與他路上充飢。就著你去。免人知覺。叫他火速去罷。〔旦下丑〕領了小姐命。只得走一遭。俺小姐呵。
【金瓏璁】〔丑〕慈悲方寸地超生勝比檀那。你看侯門寂寂。萬籟無聲。只有月照庭軒。風來院宇。搖玉樹。盪銀河。我倉惶提醒夢。他黑甜一枕南柯。門密扣。口輕哦。
易相公起來。〔生上〕是誰。〔丑〕丫鬟碧桃。〔生〕爲甚的。〔丑〕有人要害你性命。你可知道。特領小姐命。來救你。
【啄木兒】〔生〕嚇得我身如顫汗似波。手足■〈月累〉膗行怎那。謹承望蟾宮近得覷嫦娥。誰知道蠶叢裏撞著嘍囉。〔丑〕相公早尋個生路去。〔生〕我窮途卒雷難先躱。瞿塘卒風難迴舵。叫我進退無門罹網羅。
小生有何福分。蒙小姐大恩救我。
【前腔】〔丑〕花園裏悔叱呵。更有夢裏諄諄神吿我。還有花銀十兩。火糕四匣。密棗百枚。有花銀路實盤■〈束它〉。有糕棗乾餱防餓。相公呵。你逗遛此間難逃禍。急須畫謀尋方躱。努力前程休自蹉。
〔生〕從那裡去好。〔丑〕跳牆去好。
【前腔】〔生〕牆危險似落鳳坡。軟腳如何能跳過。〔丑〕不若往架上扳著葡萄。下衙衕卽是平窩．〔生〕前途指迷無摧挫。幸逃大昭巫陽■〈此上夕下〉。肺腑終身銘翠蛾。〔生望空拜謝科〕
【前腔】〔生〕蒙杯渡念轉多。未繭春蠶絲正伙。謝小姐呵。臨岐贈濟困防飢。只怕乾坤窄難寄蜂窩。姐姐。也拜你兩拜。與我轉達小姐。我此去呵。神黿已離中橋禍。壺漿已克翳桑餓。正是鐵石能消恩不磨。
〔作上架科〕多多與我拜上小姐。願他早配公侯。簪纓奕世。我生當啣環。死當結草。〔下丑〕他得命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這是小姐的大陰果。不免囘復與他。〔下旦上〕一點活人心。未知全得否。〔丑上旦〕碧桃。你來了。此事何如了。〔丑〕去了。〔旦〕他有甚言語。
【三段子】〔丑〕他說道若爲鬼魔。足羈縻相隨荷戈。若爲犬騾。掛絲繮荒郊展莎。小姐。他去時的光景可憐。只見他寒驚赤膽英風挫。愁消白面雄心懦。這段倉惶。豈爲小可。
〔旦〕正是鰲魚脫卻金絲網。擺尾搖．頭再不來。〔丑〕他望空拜謝小姐四拜。謝我兩拜。轉上小姐。道小姐恩德呵。
【前腔】〔丑〕感深潤河。望長江茫茫浩波。景行玉儺。望泰山巍巍翠峨。他願你公侯匹配隨金舸。子孫奕代陪靑瑣。只爲你恩過當熊。情非擲果。
【尾聲】〔旦〕今朝幸喜逃凶禍。來日還知好結果。將俺這活水些些解釋寃家無限火。
你們各人謹閉春風口。切莫輕吹草。不知悄悄囘去。不得驚動了老奶奶。
〔丑〕夜半無人私語時。
東方明星亦不遲。
〔旦〕堂前雖有三千客。
明日報恩知是誰。
第十三齣 代女捐生
〔貼上〕受恩深處親骨肉。諾重千金死亦輕。吾乃嚴世蕃之表姑陸氏是也。孀居早歲。感蒙嚴府提攜。將女玉英。委託老身撫育。及今年已十五。與我情親意篤。猶如母子。且喜他仁心義氣。不類父親。往常先我而睡。今晚原何不見他來。年紀長大。必須要檢束他。恐做出勾當來。未必不罪及於我。不免去尋他一番。正是付託情干己。休戚自相關。〔下旦提燈上〕一時錯信夢。思量禍不輕。爹爹要害易生。必有一個緣故。明日舉理。是誰放的。必定牽三扯四。不知打死多少人。爲著一人。害及多人。造孽無量。不若拿了鎖匙。自盡於園門之上。定知是我。不枉他人。卻不是好。〔貼上叫科旦〕姑媽來了。如何是好。不免撲了燈。躱在僻處。待他去了再處。〔貼〕原何幾重門都開了。那壁廂什麼光。〔見旦科〕呀。你好大膽。使女也不喚一個隨身。做出事來。莫說累及我。不怕玷辱祖父麼。〔旦〕姑媽。你是我母親一般。有事不敢相瞞。父親要謀易生性命。奴家放他走了。恐累衆人。我要自盡。〔貼〕爲何放他。〔旦〕夢中神言。救他則生。不救則禍。恍若心囘意肯。因此救他走了。〔貼〕他的信。誰送的。〔旦〕碧桃。〔貼〕叫碧桃來。〔叫科〕
【玉胞肚】〔貼〕痴迷可哂。夢中言何須認眞。似琴心撥動文君。是非中眞假誰分。你捐生未必便成仁。我就木甘心代爾身。
〔旦〕奴家做事。焉敢害及姑媽。〔貼〕惜爾靑年。富貴有日。我受你家恩厚。故以此報。你拿鎖匙來我。〔旦哭科〕
【前腔】〔貼〕你損軀隕命。出無辜令人痛呻。借天年換我長春。忍拚伊瞬息離分。歸來脈脈度重閽。刻骨難忘代死恩。
〔貼欲下科旦扭哭科〕姑媽。和你朝夕盤桓。叫我怎生過得。〔貼〕事以密成。語以泄敗。不要嚷。恐人知覺。〔旦又扭哭科〕
【小桃紅】〔貼〕不須嗚喑。急搵啼痕。倘若機關洩。不論眞和假。玉石一齊焚。〔旦〕姑姑呵。教我晨昏眠食靠何人。從今後向誰嚬。傍誰伸。憑誰愬也。翻悔施恩忘自忖。到爲萍水閒人害瓜葛姻親。
〔貼〕碧桃。好好伏侍小姐。〔作下科旦又扯科〕姑媽。教我一刻也過不得。你斷然不可死。不如我死了還好。
【下山虎】〔旦〕痛心如割。焦憤如焚。霹靂從空起。折鳧鶵兩處飛分。懊恨著奴起寃根。反累姑姑隕身。喘息徒延與死鄰。〔貼〕只願再來重相認。依舊相看母子親。〔旦〕總做重生母難報厚恩。一度思量一斷魂。一度思量一斷魂。
〔丑〕姐姐。只怕此人未得逃脫。姑媽又空死了。明日舉理起來。了不得哩。〔貼〕且再計較。〔背雲我若要死。那二人決不留我死。我若不死。此事斷然不妥。不若賺脫了二人。後面有一古井。尋個自盡。〔對雲〕小姐。我有一計了。如今各自去睡。明日舉理起來。一口招成是我。就死也不招出別人。那時節圖個僥倖。倘不死也不見得。〔旦〕也有理。〔貼〕況如今夜深了。各去睡罷。〔各下科丑急上〕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姑媽投井死了。〔旦哭科〕罷了。我的姑媽呵。
【蠻牌令】〔旦〕你拚骸骨自經刎。愁波害累他人。只是我卵翼勤劬難割捨。剩得我眞慘慼好傷神。〔丑〕小姐呵。可憐他飄泊孤魂無主。有誰來一滴澆墳。〔旦〕碧桃呵。我丹心蒼蒼鑒臨。空教我淚淋淋血染羅巾。
〔丑〕小姐不要啼哭了。倘若人知。你我都是死命。不如只做不知。悄悄去睡。苟延殘喘再處。〔旦〕千日提攜。一朝永訣。教我怎生過得。
【尾聲】〔旦〕霎時月落天昏暝。生死分離一瞬。苦殺我地角天涯無處奔。
〔旦〕他生未卜此生休。〔丑〕好月那堪獨上樓。〔旦〕一度思量一惆悵。〔丑〕淚珠時傍枕函流。〔下園公持刀上〕一時心氣不足。老爺面前一簇。簇起老爺火來。就教我去殺戮。那時勉強應承。如今二四五六。殺他覺道慘人。要罷又怕老爺磆碌。因此十步九囘。漸漸鐘聲斷續。如今只得硬了心腸。〔看刀科〕摸著他頸邊一戳。〔入摸科〕呀。眠牀便有一張。人不知道望南望北。〔思科〕可惱噹噹教我摸來。怎生歸去囘覆。咄正好想必他已逃生。只說不知何處投宿。〔下淨上〕一事若關情。惺惺到五更。園公夜來事。未審可曾成。〔丑上淨〕園公來了。此事何如。〔丑〕難言難言。就是個神仙。老爺分付殺他。我生怕他桃之夭夭。悄悄張他進去。輕輕把鎖連牽。等到三更時分。喞喞開門向前。慢慢步到牀北。好好揭他幃幙。將刀枕邊一戳。〔淨〕那人死了也未。〔丑〕耳邊■〈口極〉咯一聲。〔淨〕什麼東西。〔丑〕原來枕上板木。〔淨〕那人何處去了。〔丑〕也不知從天直上。也不知從地屈曲。四壁團團一摸。止剩一間空屋。〔淨〕呸。你這廝不中用。〔丑〕非干我不用心。只恨人先指哫。〔淨〕旣他何處逃宿。叫我恨心益毒。定然去路尙促。著城門上盤詰火速。城外快張榜牘。分付鄕村市鎭著實捱捉。他道是漏網之魚。我視他兀上之肉。咳。弘器弘器。時運忒利。瓮中跛鱉。爬了出去。〔丑〕老爺。不是這樣說。〔淨〕怎麼樣說。〔丑〕弘器弘器。你那裏去。定要拿來。了你世事。〔淨〕好好好。定要拿來。了他世事。叫快分付城門上盤詰。火速城外快張榜牘。鄕村不許留宿。城市畫圖捱捉。大笑科〕他道是脫網之魚。我視他兀上之肉。
第十四齣 故舊存身
【滿庭芳】〔生〕夜色蒼茫。愁雲滉瀁。夢中喚醒徬徨。孤鴻離塞。罟網四圍張。徼惠商王祝網。幸恩寬三面高翔。超畫地如登天上。肉骨德難償。
死中得活心偏幸。難裏施仁感倍深。我囘首嚴府。如鳥入密羅。虎罹深穽。今日得生。實小姐玉英所賜。焉可忘也。此時天色未明。關防正緊。只得潛伏街巷。以待開關。
【駐雲飛】〔生〕匿影幽埃。霧靄橫空跧草萊。愁殺關防礙。悶殺人顚沛。嗏。月影掛樓台。柝夫催代。記得孟嘗君逃關。門下有雞鳴之客。早脫關津。我如今呵。誰學雞鳴。早脫秦關外。風翰何年度九垓。
〔作車馬人行共諢下丑上〕走了殺人強盜易弘器。城門上盤詰仔細。〔淨〕已放一班去了。〔丑〕快寫榜文。張掛在城門街坊鄕村市鎭。有人獲住者。賞銀百兩。正是網細魚難脫。機深虎必擒。〔下〕
【前腔】〔生〕梟獍狼豺。誤觸髭髯戟兩腮。蜜口生茶蕒。笑臉藏蜂蠆。嗏。駭汗苦難揩。離坑脫寨。當時子羔逃難。不徑不竇。我■〈口雖〉殺羔柴。徑竇何妨邁。喙息奔馳路怎捱。
〔仇嚴上〕何人這樣好大膽。到我山前不小心。〔生〕小子是嚴。〔仇〕正是我的對頭人了。叫兄弟殺。〔作鬭科生〕大王。爲何說起嚴字就叫殺。〔仇〕屈殺我主。今卻爲他報仇。〔生〕吿大王。我是易生。爲嚴家謀害。逃出來的。〔仇〕這是賺我的話。邀你在家讀書。你與他是好的。借你臘臀打張遼只是殺。〔又殺科生作勝下仇〕好漢子。讀書人怎麼這等有勇。放他走了罷。正是今日讓他些。後來好相見。〔下生上〕這仇嚴可恨得緊。正在困窮之時。又與我鬧炒一場。他日得志。必然報此仇。喜得他已離遠了。向前鎭上買些酒飯充飢再行。有恁榜文。〔看科〕呀。原來嚴家捕我的文書。
【前腔】〔生〕揭榜圍垓。四顧躊躕路轉猜。膽碎腔兒內。魄落軀兒外。嗏。今後只宜向小路走。孔道與通街。須防盼睞。張良誤中副車。大索十日。這也理當。我今博浪無椎。大索誰能害。記得囊中還有火糕蜜棗。他臨岐相贈。想是野人投塊之意了。莫不是叫我早覓高棲愜壯懷。但不知何日得早報高恩愜素懷。
行得力倦。不免坐在此處。喫了糕棗再行。我想小姐一面。卽蒙見憐。那人兒倘知其見憐。更有甚者。〔出丸看科〕丸呵。你是主眷。你是僕從。是嚴府中人。不是嚴府中人。細玩此詞。才並大家。詞同蔡琰。聞得救我的玉英小姐。詩詞歌賦。無不能者。或者是他。也不見得。我見此丸。如見此人之面。雖處難中。仗伊解悶。〔內喊雲〕來了。來了。快拿住。〔生急收丸科〕正在苦中作樂。禍事又到了。這裏有人追捕。如何好。〔作慌科〕
【前腔】〔生〕披棘摧崖。〔聽科內作獲兔笑科〕原來獵夫逐獸。還好還好。耿雉依稀羅弋災。株守終招累。鹿逐今誰逮。嗏。這一座山好不高險。絕巘斷煙霾。天低日礙。記得張儉逃亡。有孔北海相留。我如今一身爲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張儉逃亡。北海家何在。翻憶鉏麑爲觸槐。
登登山路囘頭盡。滾滾江流覿面來。
【皂羅袍】〔生〕一段渾如練帛。看汪洋蕩漾。萬頃空排。兼天濤浪浩無涯。胸襟淘汰眞舒快。汨羅沉骨。忠魂可哀。中流鼓楫。雄心未灰。險難飛渡心驚碎。
此處隔水。非舟不渡。且在江亭上一坐。
【前腔】〔生〕且坐江亭寬待。〔漁上〕儂是不識字煙波釣叟。黃蘆岸白苹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頗有忘機友。點秋波白鷺沙鷗。傲殺了人間萬戶侯。〔生〕聽漁歌欵乃。鼔枻蘆隈。漁翁渡我一渡兒。〔漁〕快些下來。〔生〕長年三老片帆開。〔漁〕你看江豬呸呸哺哺。想必要風大哉。〔生〕江■〈犭屯〉吹浪心多駭。〔漁〕楚霸時乖。遇舟而不渡。〔生〕舟不渡。英雄可悲。〔漁〕子胥運到。得丈人以逃生。〔生〕丈人江上。高風怎埋。投鞭弔古增長慨。
〔漁〕相公請上岸。日向西流水向東。無拘無束只有我個賣魚翁。小舟一葉輕來往。晨昏使盡了一江風。〔下生〕旣過了江且暫投叩弟家再處。已將近了。不免趲行幾步。〔末上〕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疎。我前日苦勸易兄上京求取功名。一去杳無信息。終朝懸念。且出郊散行則個。
【前腔】〔生〕奔走自慚狼狽。這就是叩弟家了。羨紅塵不惹。綠樹偏圍。兩山排闥送靑來。柴門蘸水多瀟灑。〔末〕前面好似易兄。〔見科〕去京就囘。必有緣故。請至草堂。謾説顛末。〔生〕纔到京時。那嚴世蕃呵。他權分鼎鼐。辱交草萊。披襟折節。卻捐忌猜。〔末〕如此卻是美意了。〔生〕我錯認做交成廉藺心私戴。
【前腔】〔生〕未久番生毒害。向園亭開宴。儘是朋黨奸囘。他飛觴不覺玉山頽。陰謀暗嗾來相害。〔末〕何以得免。〔生〕多感他使女碧桃。悄地行來。說道我領小姐命來救你。慇懃喚醒。幸脫此災。〔末〕此恩當銘肺腑。已後何如。〔生〕旣出了城。他又畫形張榜。布列九垓。〔末〕何能到此。〔生〕宵行晝伏。特地投依賴。
〔末〕又是我不合。勸你去。如今就在舍下暫居。待嚴賊惡貫滿盈。再圖進取。〔生〕只恐打攪。〔末〕通家契友。何出此言。
【尾聲】〔生〕相逢望出寒微外。〔末〕暫隱陰崖聽蟄雷。〔生〕圖南未遂且認安樂窩爲經術齋。
〔生〕失路荊溪上。
〔末〕依仁復暝投。
先生能館我。
何事五湖游。
第十五齣 明廷張膽
【北點絛脣】〔小生〕星散中天。金壺漏點。催銀箭。忽聽朝鞭。閶闔開宮殿。
昭容前導引琱輿。仗劍仙班擁萬■〈衤居〉。煙霧捲簾春殿近。星辰鳴履曉垣虛。吾乃皇門官便是。每日早朝。必有言官上表。此時天色向明。正是雞禁鳴鞭早。鵷行進步遲。道猶未了。奏事官已到。
【番卜算】〔外〕白簡效辛郞。發皂囊封上。〔末〕赤膽照穹蒼。痛把權奸攘。
吾乃鄒應龍是也。見嚴家橫逆。上章請除。連進三章。一不見報。今日拉同林道長冒死面陳。此是午門。不免進入。〔小生〕來的何官。〔外末〕御史鄒應龍林閏。〔小生〕有表傳上。〔外末〕臣有密事。必須面陳。
【神仗兒】〔合〕誠惶誠恐。誠惶誠恐。負丹心朝拱。仰天朝俯洞。控衷非關干寵。〔小生〕有何章疏。就此請奏。〔外末〕臣惟有並牘交章上聳。只指望達宸聰。只指望達宸聰。
【滴溜子】〔合〕念臣等。念臣等。赤心日捧。荷吾王。荷吾王。湛恩波涌。可憐。根基搖動。相臣孼亂階人情詾詾。吾王呵。臣和主燕雀高堂。難避棟凶。
〔小生〕請進去。〔進拜科內〕階下何官。〔外末〕小臣鄒應龍林閏三上表章。未蒙欽下。故冒死面陳。
【香柳娘】〔合〕冒天顏對揚。冒天顏對揚。燮調無狀。〔內〕何人。〔合〕權臣濟惡罹天網。竊君權膽壯。竊君權膽壯。廢置亂朝綱。威聲震霄壤。布腹心滿堂。布腹心滿堂。賄賂公行。普天怨望。
〔內〕震肅百僚。交際問餽。何足爲異。〔合〕臣啓陛下。嚴世蕃貪橫。三尺難逃。
【前腔】〔合〕有玉琴象牀。有玉琴象牀。珠山瓊盎。寳鑲溺器金絲帳。占良家女娘。占良家女娘。阡陌接遐荒。閭閻受騷攘。樹私交外方。樹私交外方。酷勝張湯。方隅姻黨。
〔內〕官久自富。人附產廣。理之當然。〔合〕臣啟陛下。世蕃激叛仇嚴。謀殺弘器。人心共憤。
【前腔】〔合〕他謀多中傷。他謀多中傷。威權明仗。鯨呑虎噬誰攔攩。激仇嚴亂倡。激仇嚴亂倡。挾憤害賢良。無辜受寃枉。看封狐巨蟒。看封狐巨蟒。流毒啣寃。恢恢天網。
〔內〕仇嚴這廝。何關利害。謀殺弘器。有何據來。〔合〕臣啓陛下。世蕃罪惡。殆有甚者。非止小臣一人干冒。言之者甚衆。曾銑丁夔楊繼盛等說。
【前腔】〔合〕他心包禍殃。他心包禍殃。陰柔傾喪。五奸十罪言非誑。聽忠言作狂。聽忠言作狂。不道冒無將。功勳盡罹網。似謙恭漢莽。似謙恭漢莽。董卓曹瞞。明朝魍魎。
〔內〕他總有歹心。成得甚事。〔合〕臣啟陛下。更有難言。世蕃駕父威權。謀爲不軌。臣等義不共天。難與同國。〔內〕有據說來。
【前腔】〔合〕他謀深計藏。他謀深計藏。根盤蔓長。威名震主心生妄。望吾王早防。望吾王早防。跋扈忒強梁。山河豈無恙。致微軀抵抗。致微軀抵抗。冒死除殃。餐刀何讓。
〔內〕依卿所奏。午門外聽旨。〔外末〕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生〕繡衣恭喜。〔合〕著我午門外聽旨。你與我接旨來。〔小生〕是如此。〔合〕我在此。不免拜謝天地。
【香羅帶】〔合〕孤忠托上蒼。應龍拜禳。仰窺閶闔徼天貺。台星黯淡久無光也。埋輪共說張綱。管敎城社狐兎亡。調鼎皋夔。也只願淸朝玉燭長。
〔小生上〕繡衣可喜。聖旨已發該部去了。〔外〕如何說。〔小生〕嚴世蕃假威陷父。怙寵欺君。發雲貴充軍。妻子發功臣家爲奴。家財入官。嚴嵩念老。削爵爲民。養濟院終身。歲給俸米百石。鄒應龍林閏孤忠自許。獨立敢言。連陞三級。〔衆〕多謝天地。吾王萬歲。
〔外〕九衢香霧拜天顏。
〔小生〕獨立敢言人所難。
〔末〕祇有當時驄馬客。
〔合〕高名千古重如山。
第十六齣 權門狼狽
〔丑〕善惡終有報。只爭早與遲。自家押解的便是。世蕃仗父相權。檀作威福。縉紳切齒。台諫舌縮。不意天道昭昭。禍來忽倏。君心轉悟。把家財入國。世蕃充軍。妻孥配辱。刑部差俺欲解他去。爭奈他們再三苦求哀哭。囘家辭別妻子。到今已自一宿。倘若朝廷知道。取罪難贖。今日不若催他早些起身。不要只管在家延摸。〔叫科〕
【掛眞兒引】〔淨〕囘首繁華如夢裏。雄心今已灰頽。〔貼旦同上〕暖閣香消。妝檯塵暗。對景灑兩行紅淚。
〔淨〕食櫱不易食梅難。櫱能苦兮梅能酸。〔貼〕未如生別之爲難。〔旦〕苦在心兮酸在肝。〔淨〕起解在今日了。如何好。〔貼〕一向邊庭。一充孥配。〔旦〕夫妻子母。只有今日這一會了也呵。
【泣顏囘】〔淨〕分手淚盈腮。嘆東西南北堪哀。只道春光常在。誰知霎時裏雪逼霜摧。悔當權逞威。把孼寃罔造應還債。蹤積得玉海金山。也俱爲糞土塵埃。
【前腔】〔貼〕長吁柳嬝。想章台馬嘶金埓。怎知蝸殼忘囘。麝臍番累。驀地裏瓦裂冰開。你瞞天禍胎駕虎威。把八柄三綱壞。嘆榮枯傀儡燈殘。看世變風捲塵灰。
【前腔】〔旦〕愁懷萬種共千堆。身生閫閣足未履庭階。堪憐蒲質。怎慣得涉浪穿崖。〔淨〕我犯天條。累及你了。〔旦〕天刑怎囘。總緹縈書上君難悔。把潑天樣苦海愁山。更消磨杏臉桃腮。
〔丑上〕公子好起身了。〔淨〕押解哥。你看日前之面。沒奈何再從容片時。還有花銀一兩。與你去買點心喫。我就行了。〔丑〕論你平昔堪憎。就該摘背攙行。看你眼前光景。我便再停一停。〔下〕
【香柳娘】〔淨〕嘆君王寵衰。嘆君王寵衰。雀羅門外。家財星散身狼狽。我是曳白菲才。是曳白菲才。濫竽入金街。朝紳側目待。〔合〕苦今朝發配。苦今朝發配。禍及妻孥。愁雲鎖黛。
〔貼〕你今日受顛沛。不遠千里風塵。皆緣你平時孽大致此。〔淨〕我何嘗作孽來。〔貼〕楊繼盛銜寃。丁汝夔屈死。仇嚴激叛。弘器逃生。湯日新遠竄他方。朱士直終身異域。都緣
【前腔】〔貼〕你平生妄大。你平生妄大。視人草芥。黃金白璧如塵塊。〔淨〕這都是我作孽處了。〔旦〕屛前十二釵。屛前十二釵。珠履三千客。豪華竟何在。〔丑上〕
世蕃。世蕃。這等時候。怎麼分離甚難。〔淨〕可憐我夫妻子母。一別再不能相見了。望乞再寬我半晌。〔丑〕半晌半晌。銀子得了你一兩。臘臀經不起三十荊杖。快些作帳。不要游颺。〔付末〕看我面上。再儾他一儾。〔下〕
【憶多嬌】〔淨〕無計策。難擺劃。欽承詔旨邊庭謫。腸斷陽關人追迫。〔合〕路遙山隔。路遙山隔。共把行雲望白。
〔丑上〕你可知欽限甚促。快些就子囊頭三木。不要只管■〈兒欠〉■〈尗欠〉。留些眼淚。路上哭哭。我還要趕到前村投宿。你快些一頭分付。一頭望前躑躅。〔枷扭科〕
【前腔】〔淨〕衣牽帶。手怎擘。夫妻子母分南北。幾處飄零魂消魄。
〔合前仇嚴領衆上〕我仇嚴聞得世蕃起解。他身邊財物必竟甚多。卽沒有。打他一個半死。也消得主公九泉之下一口怨氣。不免叫兄弟們候上。〔衝上作劫科淨〕大王。與你日前無怨。往日無讎。〔仇〕往日無讎。恨不得咬斷你的咽喉哩。〔作打科淨哀科仇〕我且問你。官勢還好使一使麼。〔淨〕罷了。〔仇〕你金珠財寶。還剩多少麼。〔淨〕盡了。〔仇〕你平昔豪氣還在麼。〔淨〕沒了。〔仇〕你謀人害人的事。還記得麼。〔淨〕忘了。〔仇〕呵呵。你平生萬般孽。到底一場空。〔衆〕看他這等一個模樣。我丁老爺已泄了氣了。放他去罷。〔拿末上〕一個背黃袱的。拿來見將軍。〔仇看科〕原來赦我的赦書。〔開讀科〕世蕃激叛仇嚴。今已伏法。仇嚴若肯投降。卽居原職。況邊上戎寇。出沒無時。就著仇嚴鎭守。將功折罪。〔仇〕旣是這等。兄弟們。何不乘此機會。卸甲投降聽命。萬歲萬歲。世蕃世蕃造化。天闕不有赦書。打你扒攤。從今去卻戴淵劍。且學忠良翊聖朝。〔下貼〕我小老爹這樣威權。老老爺這等福蔭。不意道一代也不能庇得。
【鬬黑麻】〔淨〕痛惜家聲。柱國太宰。奕世天恩。不終覆蓋。重提起肝腸碎。淚滿長江。愁連天海。〔合〕山靑水白。眼前皆慘惻。萬里風塵。萬里風塵。別離頃刻。
【前腔】〔貼旦〕我但願朝廷。風平浪解。放赦金雞。賜環可待。收淚雨開眉黛。樂極生悲。否還通泰。〔合前〕
〔淨〕君恩如水向東流。
〔丑〕萬里風波一葉舟。
〔貼〕明日五更孤店月。
〔旦〕鄕心空折大刀頭。
第十七齣 旅邸揣摩
【滿庭芳】〔末〕山結籓籬。雲垂羅綺。參天綠樹陰肥。紅塵遠隔。車馬過來稀。雲路通津何處。衡門且自棲遲。人閒林靜。簾垂晝永。聽鳥說天機。
江山無事日。林壑有餘春。偃仰躭書卷。羲皇以上人。我郡實世居定里。地僻村幽。車轍罕到。契友易完虛。避難到此。意氣金蘭。同氈共榻。今日閒暇。不免請他溫習經史。〔叫科〕
【新水令】〔生〕當年不解辨楊岐。近虺蛇幾遭毒累。喜冥鴻已脫罟。苦新蟬尙沾蛻。兎走烏飛。教我目眥裂冠纓衝起。
〔末〕兄弟陡然有怒。想是寒家款待不周了。〔生〕叩弟。那有此理一爲救生之恩未報。一爲飛丸之事未明。〔末〕飛丸之事。請教知道。〔生〕在嚴府時。戲題屛上美人。原稿失了。閒步庭前。空中滾下一丸。卻是原稿。後面誰批幾句。卻是情詞。那時我亦趁天風。也擲一丸去。杳無信息。〔末〕有這等事。畢竟是百年姻眷了。數當明白。相會有日。君不見紅葉之題乎。〔生〕只是一第難成。百懷俱挫。此念終不得遂耳。〔末〕哥哥聽我道。
【步步嬌】〔末〕天生英傑匡明世。莫慮道多淹滯。須臾海運時。羊角摶風。垂雲展翅。扶搖九萬破溟池。那時方愜圖南志。
今日把經史拈弄何如。〔生〕正好。
【折桂令】〔生〕坐藜燈對簡躊躇。聽了雞談。醒了昏迷。莫勦著糟粕糠粃。務咀著太羹。味著玄醴。更恨道猿馬難羈。效磨穿鐵硯相期。那時節秦關趙壁。拔幟先馳。氣宇壓太華山低。筆陣迴峽水流西。
〔末〕哥哥說的是。小弟敢不努力。以從征邁。
【江兒水】〔末〕夙荷金蘭契。漸磨兼挈提。休拋過隙居諸易。爲山一簣勞無棄。掘泉九仞功須底。任他紫貂裘敝。三寸還存。金印定須腰繫。
〔生〕三年揣磨旣成。怕他金印斗大。
【雁兒落】〔生〕夜窺得汗牛編學累絲。晝翻從蠧魚涎窮滋味。暑鑠金身敢離寒折膠心敢馳。我與你努力各相劘。享富貴是何期。坐破了靑氈地。挫過了年少時。欷歔。鼓動我心雷厲。傷悲。惱殺我恨雪飛。
〔末〕富貴在天。何須怨尤。
【僥僥令】〔末〕神龍正蟄時。看玄豹正藏輝。一旦霧塞雷轟風雲裏。纔醒得蟄龍飛。文豹起。
【收江南】〔生〕呀。想當年折得桂枝歸。便指望曲江馳。一箇箇長安市上探花囘。偏我無端挫過杏園期。恨春花兩度飛。那有日揚眉吐氣貫虹霓。
〔末〕哥哥。你何故如此焦悶。聞得近日鄒應龍上本。皇上轉悟。將世蕃問軍。妻子流孥了。〔生作憂科末〕仇家吿滅。正宜快心。悄然不樂。弟所未曉。〔生〕叩弟。我之幾死。雖世蕃之奸謀。我之獲生。實此女之所賜。問軍固可快心。流孥深可痛惜。明日就欲吿別。去尋他一個下落。以爲圖報之地。況積怨旣除。前程無阻。和你訂期在京邸相會就是了。〔末〕救生之恩。固當速報。斷金之義。豈忍遽分。不若再遲數日。以俟朝廷處分定後去也好。今日和你閒步一囘。以解憂悶何如。
【園林好】〔末〕豁愁膺雲山開霽。看芳菲乾坤綺麗。覓短句情揚興熾。對此景樂無期。對此景樂無期。
人能安分。到處賞心。且憂喜循環。還當忍待。
【沽美酒】〔末〕仰靑霄雲片飛。俯蒼崖樹色迷。驀地凌天各自宜。習家池館草萋萋寒暑兮往來相繼。興衰兮循環道理。花景好時有幾多香麗。月色圓夜有幾多晴霽。我呵。對花月閒將品題。這個是代謝盈虧。呀。論浮生蝴蝶夢裏。嘆萍蹤蜉蝣天地。
【尾聲】詩書滋味無窮底。到手功名莫恨遲。多少憂愁變做喜。
〔末〕獻賦論兵命未通。
〔生〕幾年辛苦與君同。
〔末〕鳳凰詔下如沾命。
〔生〕玉珮成行引上公。
第十八齣 同宦思鄕
【六么令】〔外〕要荒遠投夜郞流。天外離愁。魚書欲寄趁誰郵。雲出岫。注雙眸。山長水遠人難覯。山長水遠人難覯。
〔外〕家住錦水上。身征遼海邊。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年。吾乃雲貴守備湯日新是也。袁州作宰。聽斷公平。爲超易氏之寃。遂結嚴賊之怨。滇南遠謫。轉睫三年。幸有朱指揮和他同居同謫。屢話鄕情。常談衷曲。今日戎事稍暇。不免喚他出來。閒話一番。〔叫介〕
【前腔】〔小生〕邊方堡堠嘆魂消。異國春秋。每因風景卻生愁。嗟往事。痛如剾。何年卸甲歸時候。何年卸甲歸時候。
西風颯颯孟津秋。囘首深慚江上鷗。枕戟今朝空自苦。脣鎗當日恨招尤。吾乃金齒衞指揮朱士直是也。當初宿衞世傳。爪牙王室。誰想語言觸諱。轉調氈鄕。幸遇湯爺同謫相憐。恩蒙覆庇。感深二天。今日聞得呼喚。不免進見。〔見科外〕朱指揮。和你鄕山一別。倏忽幾年。〔小生〕只是邸報變更。豈雲一事。〔外〕我想那奸佞的鈐山堂似半閒堂。只怕黯淡灘頭白浪狂。〔小生〕老爺。我失守三緘疑逐北。誰知萬里謫滇南。
【梁州序】〔外〕滇南萬里。瘴煙迷晝。劍氣沖開牛斗。荒邊酪酒。欲澆磈礧無由。況有眼前牢落。耳畔淒其。種種難消受。詠葵翻憶也故園秋。幾度思鄕懶上樓。〔合〕銜寃恨心如疚。披霜戰日無功奏。標鐵柱怎能勾。
【前腔】〔小生〕我有親衰耄。有妻嬌幼。想起雙眉常皺白雲紅樹。幾多心事擔憂。〔外〕追想苞苴睚眥。海外覊留。寃報何年售。〔小生〕風吹酺樂也漢宮秋。何日金雞下鳳樓。〔合前〕
【前腔】〔合〕你戴峨冠一似沐猴。你留姓字千年遺丑。你藏刀下石無非盡濟貪謀。你把甘言似醴。苦口如仇。朝紳皆魚肉。鶴軒和狗監盡封侯。羞殺當年侍鳳樓。〔合前〕
【前腔】〔合〕陷邊方常思首丘。那想著金門待漏。嘆雲泥隔絕。九閽難扣。待看升沉日月。來去春秋。過隙駒馳驟。少年忽忽也白蒙頭。怕聽笙歌滿畫樓。
〔合前淨上〕報報報。稟老爺。倭寇領十萬大軍臨城了。〔外〕快齊備出城迎敵。〔小生〕老爺須要務選精兵。殺他隻輪不返。隻騎不還。可保百年無事。〔外〕正是。〔作分付科布陣科作倭上戰科作倭敗下外〕你看海夷島外無蹤跡。〔小生〕還是元帥胸中有智謀。〔外〕只是我覊留邊塞情難遣。〔小生〕豈知我想念鄕山淚暗偸。
【節節高】〔小生〕思鄕淚暗偸。料奸儔。忌盈造物終難久。倘有言官呵。批鱗奏。止輦收。天顏覯。威權震世還傾覆。乘除氣數應參透。金貂玉玦盡俘囚。老爺呵。你掀髯一笑開眉皺。
【前腔】〔外〕丹心噴火榴。恨悠悠。雄心不改龐兒瘦。紅顏溜。白髮偸。貂裘垢。風霜苦楚甘心受。崎嶇歷盡將誰咎。我想在朝的呵。長安市上騁驊騮。揚鞭緩緩歸淸晝。
〔合前丑上〕嚴家被言官鄒應龍等劾奏罪惡。皇上大怒。世蕃問軍。妻孥流配了。〔小生〕那有此事。〔外〕他惡貫滿盈。決然不久。是眞了。〔小生〕且喜元惡旣除。老爺還朝有日了。
【尾聲】〔合〕且喜得禽離羅網魚逃笱。匹馬瀟瀟逐傳郵。免戴南冠學楚囚。
〔外〕異鄕聞樂剩淒涼。
〔小生〕曾入甘泉侍武皇。
〔末〕聖代祇今多雨露。
〔小生〕肯令王翦在頻陽。
第十九齣 全家配遠
【齊天樂】〔貼〕九門白日風霆勁。家破不禁憐甑。夫主邊庭。女娘獄穽。寃恨向誰伸誰罄。〔旦〕長途欲暝風雨歇。衣沾泥淖難行。〔合〕山紫煙凝。嘆秋光慘澹倍傷情。
【憶秦娥】〔丑〕欽王命。如爐法令行難定。〔付丑上〕行難定。茫茫晚色。渡頭人競。
〔丑〕押解的便是。欽差王命。把嚴家宅眷。一個解到衞上去。一個解到仇府爲奴。日行到晚。便合隨處寄監。明日再行。日已西向。前途尙遠。不免趲行到城。早些安歇。快走快走。〔貼〕限迫行偏急。心忙步轉遲。
【甘州歌】〔貼〕徵車急騁。看溪流決決。山路登登。深閨華胄。怎奈水長山剩。扳藤野猿啼夜急。繞樹歸鴉逐斾驚。前途遠。亭復亭。柴門薄暮已將扃。斜暉趁。趲步行。寒山半出白雲層。
〔貼〕我兒。你是深閨豔質。怎做遠道征人。〔旦〕娘呵。你不見御柳園桃。自有煙籠露潤。閒花野草。應遭雨打風摧。孩兒當初是掌上珍珠。今日做道傍苦李了。〔丑〕不要閒話。急急行路。
【前腔】〔旦〕明珠掌上矜。翻做了道傍苦李。任人遺剩。香塵軟步。那堪露宿霜征。雲橫半天驚雁影。葉盡孤村見夜燈。西風勁。弱鬢輕。疎林曲徑石苔靑。忙馳驟。欽限緊。前村郵舍怎留停。
〔丑〕天色向晚。城郭已到。呀。卻好官長升堂也。只得就去稟吿。帶取收監。
【步蟾宮】〔外〕有腳陽春司讞聽。謾說道官淸民靖。朱幡皂蓋擁相迎。五馬承宣朝命。
聽快叫開門。在官人役。帶來發落。〔丑〕解人帶嚴家宅眷寄監。〔外〕只是兩個婦人也罷。縉紳分上。不要收監了。送在廊下安歇。去枷杻帶去取收管囘報。〔送科〕正是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下貼〕這官府還是好方便的。廊下雖則淒涼。尤勝監房囉唣。〔旦〕這個就是好處了。〔貼〕你看煙光慘澹。宿鳥歸巢。已是黃昏時候了。要一盞燈兒也沒有。和你向明處一坐。以待天明。
【北石榴花】〔貼〕記得晚妝樓上剔銀燈。香散怯衣輕。〔旦〕這往事了。說他何用。〔貼〕那一點念鄕心。只有夢魂淸。愁殺我官廡寄著孤形。怎消受霜戰風征。病苦黃昏。寂寞難禁。今做了寒煙野草遊魂魄。不堪淸夜又聽猿聲。
〔旦〕樵樓上已打更了。
【北耍孩兒】〔旦〕樓頭角奏初更定。玉宇無塵月色明。風動枝搖影。孼身覊住桁楊犴。魂魄飛歸翡翠屛。飄泊嗟孤另。只聽得窗碎風來紙響。天空雁過哀聲。
〔旦〕正是坐思邊塞人千里。臥看冰輪轉二更。
【四煞】〔貼〕臥看冰輪轉二更。花市無聲。萬戶扃。閴寂虛堂靜。相煎只有寒風月。坐對無非瘦影形。女娘猶幸相親並。相彈處兩行愁淚。交訴與一段離情。
〔貼〕兒和你一心有恨。四壁無人。眞好苦也。〔旦〕咳。爹爹此時不知在於何處。家鄕不知遠了多少。正是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三煞】〔貼〕杜鵑枝上月三更。古木寒鴉棲復驚。鐘聲遠到關河艇。似將海水添宮漏。底事今宵只自醒。萬里長天靜。只聽那重門擊柝。喝號提鈴。
〔貼〕方纔夢到家鄕。樵樓又敲四鼓。〔旦〕正是鶺鴒音斷家千里。鄕夢初囘已四更。
【二煞】〔貼〕鄕夢初囘已四更。田舍人家睡未醒。相思一夜情難罄。當時的繡幃寶鴨春常在。今夜個破壁寒蛩夢不成。榮謝皆由命。只有九曲飢腸摺曡。兩肢倦腿酸疼。
〔旦〕和你一宵不睡。身上好不寒冷呵。〔貼〕你看霜風凜凜來三面。衾鐵稜稜近五更。
【一煞】〔旦〕衾鐵稜稜近五更。馬足車輪動禁城。征夫催起聲相應。鍾殘漏盡雞三唱。樹戰風聲百鳥驚。此際愁尤勝。檢點行裝結束。安排繡襪行程。
〔丑〕批文已領在此。你兩個女娘快來行路。
【尾聲】〔合〕柔軀怎涉千山境。玉貌逢人羞整。可憐我身世浮沉風打萍。
〔貼〕悲莫悲兮生別離。
〔旦〕登山臨水受崎嶇。
〔貼〕故園此去三千里。
〔旦〕春夢猶能夜夜歸。
第二十齣 芸窗望遇
【北八聲甘州】〔生〕瀟瀟客鬢。瘦損精神。夢想靈均。巫咸欲問。寒螿若助吟呻。〔末上〕筠管蠹編莫懶拈。寶劍瑤琴空掩塵。翹首望君門。一朶紅雲。
〔生〕流落天涯久。關山目斷懸。〔末〕思君心一點。萬里線長牽。〔生〕我一身飄泊。萬種淒涼。〔末〕哥哥。你心事雖懨。愁懷且解。〔生〕値此秋景。愈覺無聊也呵。
【混江龍】〔生〕殘林霜隕。紛紛敗葉動離人。丹楓染血。綠草辭茵。搖落朱華增慘色。凋傷玉露憶陽春。隔關山蕉夢覓歸途。望雲霄雁帛無音信。抽盡了蠶絲繭腹。蹙損螺黛山痕。
〔末〕哥哥。自古道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拾芥登天。功名分定。
【那吒令】〔末〕我也曾見湘靈鼓瑟曲裏稱神。也曾見龍門■〈髟上思下〉暴浪裏邅迍。這兩般人。仔細評論。成敗總由天。飮啄皆前定。勘破不須嗔。
〔末〕上林桃杏籬邊菊。開在春秋各有時。我想當時。沒有玉英小姐救你。這身子也無了。還指望功名富貴。〔生〕提起當年。宛如昨日。此恩此德。沒世難忘。只爲嚴賊。世仇未報。心中懷憤。幸喜他已敗了。家產入官。妻子流孥。自身充配。天道昭昭。大舒吾憤。只是可惜我的玉英了。玉英。
【六么令】〔生〕我聽說你離香閤。嚇得我魄散分。你嬌枝兒何慣風掀。痛敎我欲覓無門。超恤無因。遠涉處。那晨昏裏身孰倚親。荒涼菸草誰投奔。猛思量頓焦殺了戴義■〈口御〉恩。空叫我盼遙天雁字沖寒陣。和那愁雲黯黯。只落得淚雨紛紛。
我想救生恩德甚明。如今地角天涯。也少不得去尋他以報恩。只是那擲丸事。當時又不明不白。如今又世變時更。叫我心中思念委難忘。〔看丸念科末〕亦借一看何如。〔生與科末〕哥哥。
【碧玉簫】看他句裏藏春。意思明勾引。湘管啼痕。拈想神消損。〔生〕仔細思來。反做了落花流水。漫相隨。浪滔滔難尋認。〔末〕追忖。那鏡合聯姻。葉投諧信。豈眞箇無憑準。
〔生〕一介微軀。百憂攸萃。叫我怎生擺撇得開。
【後庭花】〔生〕第一來戀丘原渺渺瞻雲。第二來身萍梗隨風奔。第三來江邊久負浣紗恩。第四來擲丸事心難忖。第五來靑袍似草逐年新。何事明時泣玉頻。寒灰何日轉燻。枯荄那更綠茵。盼長安不著春。赴滄溟何處津。恨虞翻骨相迍。迅速的烏兎奔。怕博得顚色銀。
〔末〕哥。你聽我道。
【靑哥兒】〔末〕穹蒼不負他螢案雞晨。看江郞筆底生春。霎時間萬里長風驟九旻一介鯫生直叩紫宸。調鼎持鈞。掌握絲綸。功勒貞珉。隻手轉乾坤。閭里驚華夷震。
【煞尾】〔生〕足馳聘看神駿。翎刷起驚飛隼。那其時一劍橫空拂五雲。金印纍纍夸晝錦。頭戴烏紗帶橫腰穩。跨紫騮駕朱幡。長安市後擁前奔。翟公門攘攘車馬闐閽。看枯林花草重欣。寒酸洗盡。若撥雲霧窺靑漢也。陰谷遍陽春。
【尾聲】〔生〕題橋志氣當年奮。〔末〕願你駟馬高車早趁。〔生〕管敎他報國酬恩願兩伸。
就此吿別。去訪玉英下落。倘然知他配於何方。奴於誰宅。竟往京畿。得進步時。圖報就有期了。〔末〕前途須要保重。試期不遠。弟亦不日到京矣。
〔末〕長安不見杏園春。
〔生〕書劍飄零白髮新。
〔末〕富貴應須致身早。
〔生〕朱衣騎馬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