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鄭成功傳 · 第三節 鄭成功之初生及其幼年
遍歷中原,無趙氏一片乾淨土;南望崖山,煙波浩淼,猶彷佛宋遺臣陸秀夫挾宋帝殉國處。嗚呼!古來孤臣孽子不得行於中國,則遁于海,或並其兒年呱呱之聲,僅一觸於能為人臣妾音之耳膜,而浼焉且以為大污。海山重重,別有天地,生於斯,育於斯,族於斯,英雄幼年,固咄咄已異人若是!
試一游扶桑之鄉,自平戶港彳亍至河內浦,又前行,千里濱在焉。長林大道之旁,峨峨然一巨石迎人而前,上鐫「誕兒石」三大字以為識。居者告余:「昔吾國有義俠女曰田川氏,實為平戶士人之女,年十七、八婚於明人鄭七官芝龍為妻。一日,田川氏出遊千里濱,風雨大至不得歸,田川氏拾文貝為戲,忽覺分娩,蹌踉就濱內巨石以生。或曰,生時氏恍聞金鼓聲。或曰,氏恍見海中有物,長數十丈,大數十圍,兩目如炬,以驚田川氏。於時若中國掀天蓋地之英雄乃墮地,氏字之曰福松。福松者,就石側古松以為祝也。」是歲也,當吾明天啟四年。越五稔,福松弟左七衛門生焉。
自是芝龍留妻子日本,入中國,一躍而登福建海防之重鎮。崇禎三年,芝龍遣使迎妻田川氏。氏以少子幼不欲西,命福松隨使者來。時福松年才七歲。既至,芝龍驚其狀貌,改名森,字曰大木,迎師課之學。福松幼稟日本大和魂之薰陶,又久受中國國粹學,故居平喜讀春秋、孫吳書,嘗作《當灑掃應對進退》文,其終言云:「湯武之徵誅一灑掃,堯舜之揖讓一應對進退。」時福松年方十一,已慷慨自負若是。雖然,英雄少年,其四旁上下必有種種變相之群魔,以奪其神而傷其元;勝之而魔退,魔退而英雄名。故群魔者,英雄之好友也。此時芝龍已別娶顏氏,福松孝事之。然居常怏怏不樂,海天東望,河內浦隱隱波濤中,吾家固在其處,夜來明月在天,吾母與弟二人形影相弔,無相歡語,思念至此,每淚下涔涔。而福松諸季父弟昆猶嘲福松曰:「而非吾中國人所生,而忘吾中國風」,數窘之。福松聞「中國」字,益感慟心識之。其叔父鴻逵獨奇福松之為人。聊述當時之能知福松者:王觀光一見福松,謂芝龍曰:「是兒英物,非爾所及!」金陵術士來,芝龍叩以「福松能得科第乎」?術士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
此何時乎?隆武帝方狼竄雌伏於閩南之一隅,而舉軍國大事倒授於芝龍之掌握,伈伈俔俔奉芝龍令不敢違。芝龍常引見福松於隆武。隆武曰:「恨朕無女可妻卿,雖然,卿當盡忠吾家,毋相忘!」遂賜姓朱,改名成功,拜御營中都督,賜尚方劍,儀同駙馬。至是國姓爺朱成功,其名乃轟轟烈烈大發現於日出日沒兩大帝國之歷史。
初,成功父子數招妻母於日本,田川氏以幼子故,辭未來。順治三年,左七衛門年十六矣,成功復強請母,氏乃告左七衛門曰:「兒乎!昔兒父及兒兄數相迎,吾憐兒,故不果往。兒今長矣,兒父及兒兄又以書來,不往,吾於兒父及兒兄為無辭,是重吾之戚也。且吾又未能與兒偕。嗚呼!吾終舍兒矣!吾憐兒,兒父及兒兄亦必憐兒,當歲以金若干托商舶寄兒。嗚呼!吾終舍兒矣!雖然,兒勿忘兒父及兒兄,又勿忘今兒母所去之中國。吾行矣!」於是田川氏得與長別離之七歲寧馨兒相聚者一年。而成功亦於時與「國亡家破之悲鄉」且行且近,未幾而閩海之大波瀾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