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孩子 · 第1章 將科學用之於學校

蒙台梭利 《發現孩子》
我們必須從教育工作者的心靈深處喚醒他們對自然現象的普遍興趣與熱愛,繼而使其體會到對大自然的深切愛戀,也使其體會到一個正為實驗做準備的人、一個正在等待新數據出現的人的迫切渴望。 我不打算在此做一篇科學教育的專題論文——這些原始筆記已經提出了教學經驗上適度且有趣的結論,十分明顯,這種實驗已為實際應用新科學原理開闢了一條道路,在教育中更多地利用科學實驗,而不刪除在冒險原則下的自然基礎。多年來一直存在這樣的現象,誇張點說,教育應該完全放棄純粹冒險的領域,醫學界已經執行了,在以實驗結果為導向的基礎上建立了自己的體系。從韋伯、費希納到馮特、比奈等,生理心理學或實驗心理學已經成為一門新的科學。像過去的形而上心理學為教育哲學奠定基礎那樣,生理心理學或實驗心理學也為新的教育科學奠定了基礎。應用於兒童體格研究的形態人類學,在新式教育中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因素。 儘管已經有了如此發展,但「科學教育」體系至今仍未形成,沒有一個明確定義。我們談論的只是一種模糊的、並不真實存在的東西。 幾年前,義大利出現了一個所謂的「科學教育學學校」,該校由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創辦,目的是為新的教育方法培訓師資力量。他們獲得了巨大成功,贏得了義大利各地教師的贊同。儘管在此之前,這些新理論已經從德國和法國被引進到了義大利,但義大利的人類學家們卻熱衷於本土教師對各個不同成長階段的孩子的觀察,以及在精確使用測量儀器和工具上的優勢。例如,義大利的塞吉老師近50年來一直在倡導通過科學觀察尋找一種革新教育體系的新方法。他曾經說過:「當今,革新教育方法和方式的需要已經迫在眉睫,任何一個為此而奮鬥的人,都是為人類復興而奮鬥的人。」 塞吉的作品已被結集出版,名為《教育與訓練》。其中有一篇他的演講稿,這是他出席一個促進該新運動的會議時所做的演講。他表明,自己堅信革新的道路一定在於,以教育人類學和實驗心理學為指導,對受教育者進行系統的研究: 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提出教育人和訓練人的觀念,對此想得越多,我就越堅信它對指導和教育人類有幫助——如果我們想用自然方法了解目標,就必須對作為個體的人進行大量的精確觀察,尤其是對兒童的觀察,因為他們正處在一個建立教育和文化基礎的時期。 的確,測量一個人的頭部和身高等,並不能建立起一種教育體系,但是這種方式卻能為我們指明道路——只有在掌握對方的直接信息時,我們才能教育好孩子。 塞吉的權威足以讓人們確信,一旦兒童通過實驗被了解,那麼教育他的方法便唾手可得。但是,正如常見現象,這導致了其思想追隨者的混亂,他們混淆了對孩子進行實驗研究和進行教育之間的區別。在他們看來,既然對學生進行實驗研究是通向合理教育的道路,那麼對學生的教育也應該通過實驗研究使其得到自然發展,似乎實驗研究完全可以取代教育。於是,他們把教育人類學直接命名為「科學教育學」。新體系的轉變似乎就代表著「傳記圖」,塞吉的追隨者們認為,只要使這面大旗最終在學校里升起,就代表自己勝利了。 因此,所謂的「科學教育學學校」只教教師們如何進行人體測量、如何使用觸覺測量儀器和心理學和如何草擬個人案例等。以此之道,一個科學教育者就會誕生了。 實際上,其他國家在這方面也沒有更大的進步。法國、英國,尤其是美國,在人類學和教育心理學研究基礎上,甚至在各個小學中開展了廣泛的實驗,通過對學生進行生理和心理上的測量,來證明自己的學校步入了改革之道。隨後對人類個體的研究中,同樣的趨勢也風行開來,以馮特的心理學研究為首,隨後是比奈的實驗,但是他們同樣也留下了模稜兩可的結論。後來,這些實驗已經不再由教師們執行了,反而由醫生執行。這些人並非對教育感興趣,而是對自己的特殊研究領域感興趣。他們不是力求為建立科學教育學進行實驗從而取得結果,而是通過實驗對人類學或心理學作出貢獻。總之,人類學和心理學尚未致力於教育學研究,老師們也沒有達到那種生理科學家的水平。 無論如何,教育的進步需要人類在思想和實踐上真正融合這兩者,這種融合不僅可使科學家們直接進入到教育的高尚領域,還能使當今文化水平較低的教師們得到提高。一所位於羅馬的師範大學正為了實現這種崇的高理想而努力奮鬥,他們的目標是提高教育學的地位,使它從原本屬於哲學分支的學科一躍成為占有顯著地位的獨立學科,就像醫學一樣,能夠涵蓋更加廣泛的研究領域,其中包括教育人類學和實驗心理學。 不過,無論科學如何自由發展,教育依舊停留在起源於過去的舊哲學範疇內,依舊未受任何影響,只是一味聽任自己的轉變。 但是,目前教育領域內的工作人員對科學並不像對人類和文明那樣感興趣,因為人類和文明只有一個母親,只有一個世界。所有為此做出巨大貢獻的人們,哪怕只是一種嘗試,而非徹底的成功,也應受到全社會的尊重。 因此,為了同一目標而奮鬥的我們,不分年齡,都在一個陣線中,那些後來者也將擁有這樣一個目標,因為在他們之前已經有很多相信並為之奮鬥的先驅。 同樣地,我們也相信,只要把實驗室這塊又硬又禿的岩石搬到舊式破碎的學校中,就一定能把學校重建起來。很多人將此視為超出期望的唯物論和機械科學論,所以,我們進入了一個錯誤且狹隘的道路中,要想激活培養後代的教育藝術,就一定要超越這條路。 用實驗科學方法培訓教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我們用儘可能準確的方法,教會那些人如何進行人體測量和心理測試,也不過是造就了一些按照刻板程序進行操作的「機器」,其生產價值也值得懷疑。通過教他們如何進行實驗,並不能造就新型教師。但更有意思的是,我們對新型教師的培養,只是讓他們停留在實驗科學的大門之外,而沒有將其引入科學實驗的領域,未進入高深的研究階段,不能像真正的科學家那樣進行實驗。 那麼,科學家到底是什麼樣呢?科學家並不是那些只懂得擺弄實驗室各種物理儀器的人,也不是能靈活地製造出各種化學反應的人,更不是那些為在顯微鏡下觀察而準備好器官組織切片的人。的確,實驗室里的員工或助手們的操作技巧更熟練。 我們定義的真正科學家,是一個能在實驗過程當中發現生命奧秘的真實線索的人,他能揭開隱藏著秘密的面罩,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他能激情澎湃地投入到對自然神奇的探索中,渾然忘我。一個真正的科學家,不一定能充分利用各種儀器設備,他是一個了解自然的人。他們對自然的熱情,就像一個狂熱追捧宗教信仰的人一樣。我們通常這樣描述一個科學家:完全忘掉了外在一切,終日困於實驗室里,有時可能會出現反常行為,常常不關心自己的衣食,因為他們完全沒有考慮自我。他們會因為長期使用顯微鏡而失明;他們會為了科學實驗而故意感染肺結核菌;他們會為了了解病菌的傳播途徑而使自己傳染霍亂。科學家還會在明知某種化學混合物會爆炸時,不顧危險繼續製作實驗試劑。 正是在這樣的人面前,大自然才會暴露自己的秘密,賜予他們發明家的桂冠。 科學家因此擁有一種超越任何機械技能的「精神」。只有當這種精神超越並統帥其技能的時候,他才能達到事業的頂峰。科學家不僅通過某些新的自然發現來豐富科學,還用新哲學思想的合成來豐富科學。 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更多地關注與教師們分享一種「精神」,而不是科學實驗技巧,也就是說,我們的目標應該指向智力,而非物質。 例如,當我們考慮科學地培訓教師時,只是簡單地令其掌握某種機械技術,而沒有設法使其成為優秀的人類學家、專業的實驗心理學家或幼兒衛生學家。我們曾希望引導他們進入實驗科學領域,卻只是教會他們操作各種需要一定技能的儀器。儘管已經局限在學校這個特定領域中,但我們現在必須鼓勵教師們用科學發展觀努力工作。 我們必須從教育工作者的心靈深處喚醒他們對自然現象的普遍興趣與熱愛,繼而使其體會到對大自然的深切愛戀,也使其體會到一個正為實驗做準備的人、一個正在等待新數據出現的人的迫切渴望。 科學實驗就像字母一樣,我們要想讀懂大自然的秘密,就必須了解如何使用它們。一部揭示作者偉大思想的書,是用各種字母符號組成其文字與內容的,同樣,大自然也通過實驗技術向人類揭示了無盡的神奇奧秘。 如果印刷清楚的話,任何一個懂得簡單拼讀的人,都能以同樣機械的方式讀完莎士比亞的任何一部著作。 一個只懂得如何做實驗的人,就像那些只會從兒童讀物上拼讀簡單字母的人一樣。如果我們的教師沒能接受使其獲得技能的培訓,那就只有這種初級水平了。 因此,我們必須使教師們成為大自然精神的崇拜者和闡釋者,就像一個了解了如何拼讀的人,有一天發現自己還能利用拼寫某種符號的方式,綜述莎士比亞、歌德或但丁的思想。 顯而易見,這兩種閱讀的類型和方式有天壤之別。然而,我們竟如此自然地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一個學會拼讀的孩子似乎認為自己已經學會閱讀了。事實上,他只不過是能夠認識觸目可及的商店招牌、報紙名稱等一些字或短語而已。不難想像,如果他走進一個圖書館,他知道如何欣賞那種認識所有書目的感覺。但是,如果他試著去閱讀這些書,很快就能意識到,「懂得機械地識字閱讀」沒有什麼價值,還是得離開圖書館,回到學校去學習。 在初為人師者只被簡單地教授如何進行人體測量和心理實驗時,我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到底何謂科學家 我們暫且不談培養名副其實的科學教育學教師的困難程度,我們甚至不打算提出這樣一種培訓方案,因為這會讓我們遠離主題。正相反,我們先來假設,通過長期細緻耐心的訓練,我們已經培養出了習慣於仔細觀察自然的教師,並且將其提升到動物學家的水平,能夠走到森林或田野里,去觀察自己感興趣的某些昆蟲家族的早期行為。他一定會不顧身心疲憊,專心致志地投入觀察中。他之所以小心謹慎地不暴露自己,就是為了讓這些昆蟲能夠平靜地按照自己的時間進行各種活動,這才是他想看到的自然。 我們想像一下,假如這些教師已經達到科學家們的耐心程度,能一動不動地在顯微鏡前觀察原形動物的自然行為。在他看來,那些微小的生命能夠相互避讓或選擇自己的食物,由此說明它們具有一種朦朧意識或本能。於是,他用電流刺激擾亂它們平靜的生活,並觀察到其中有一群生物聚集到正極,有一群聚集到了負極。接著,他將它們暴露在強光下,觀察到有一群朝向光源,還有一群則避開光源。他以這種方式研究了生物的不同反應,試圖發現趨光或避光是否和相互避讓或選擇食物的活動性質相同。換句話說,它們之間的行為區別是否是出於一種朦朧意識或者一種自然本能,而非出於磁鐵之間相互吸引或排斥的物理作用。我們再來假設,這個科學家發現此刻是下午兩點鐘,很高興意識到自己是在實驗室里工作,而不是在家裡,如果是在家裡,他就會被叫去吃飯,因而中斷自己感興趣的觀察和齋戒。 我們再來想像一下,一個沒有接受過特殊訓練的教師,已經達到了與觀察自然現象具有同樣興趣的階段,但程度稍低一些,即使這樣,他的準備工作也不夠充分。 教師的工作非常特殊,他觀察的對象並不是昆蟲或原形動物,而是人。他要觀察的那個人,也並非像那些早上一醒來就忙碌的昆蟲,他並不是要觀察其忙碌日常事務的行為,而是要觀察其智慧生命被喚醒時的表現。 一個想要成為教師的人,必須要有研究人的興趣,將觀察者與被觀察者更加緊密地結合,比動物學家或生物學家與自然的聯繫更要緊密,由於這種結合非常親密,會更令人愉快。一個人倘若沒有犧牲精神,就不可能愛上他研究的昆蟲或化學反應,而這種讓步在某些人眼中看來似乎是一種苦難、一種生命的扭曲、一種犧牲。 同時,人與人之間的愛也能如此令人愉悅和簡單,不僅可惠澤靈魂,而且普通人也能不費力氣地擁有。當教師們獲得了某種「科學家精神」時,應該在心中感到欣慰,不久就可以在自己的觀察中體驗到這種快樂了。 為了說明第二種精神培養的概念,我們必須要進入被基督初次選為追隨者的人的思想中,當他們聽說有一個天國,比地球上能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要偉大時,心裡還是產生了疑問。其中一個弟子不禁好奇地想,誰曾經是這個王國中最偉大的人,於是提出了一個非常幼稚的問題:「主啊,誰才是天國中最偉大的那個人?」耶穌聽後,便撫摸著一個正用驚奇和虔誠的眼神看著他的小孩的頭,回答道:「誰能變得像這個小孩子一樣,誰就是天國中最偉大的那個人。」 現在,讓我們來想像一個狂熱的神秘主義者的靈魂,能看到所有兒童的心靈啟示,他有尊重、愛、聖潔的好奇心以及去天堂的高度渴望,他可以了解完善自我的必由之路,所以能夠進入到一個全是兒童的教室之中。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成為我們期望中的那種新型教師。 我們設法把科學家的自我犧牲精神與基督徒那不可言喻的虔誠之心都移植到教育者的靈魂中來,才能得到完美的「教育者」精神。 實際上,他將從孩子身上學習到教育的方式和方法,也就是說,他將從孩子身上學習如何完善自我,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教師。 我們再把自己想像成一個植物學家或動物學家,擁有各種觀察和實驗技能,為了在自然狀態和原始環境中研究某種真菌而去野外旅行,在顯微鏡和實驗室設備的幫助下,他做出了更進一步的研究和實驗,並培育出了這種菌。接著,我們再來設想,這樣的一個學者因為其研究成果而被挑中,參與到另外一項有關膜翅目昆蟲的研究工作中。他來到新的工作崗位,看到面前擺放著一個有玻璃蓋的盒子,底部放著一個用大頭針固定好翅膀的美麗蝴蝶標本時,會有什麼反應呢?年輕的科學家可能會說,這是小孩子的遊戲,並不是科學研究標本,盒子裡的教具代表一種遊戲,小男孩可以從公園裡追蝴蝶,然後用網抓住,放到一個盒子裡。這樣的標本對一個實驗型的科學家來說一無是處。 如果一個按照我們的觀點培養出來的科學型教師,被派到當前的一所公立學校中工作,也會出現前面科學家遇到的情況。在那裡,孩子們個性的自然表現會受到壓抑,像殭屍一樣不能展現自己,就像那個被大頭針固定了的蝴蝶一樣,他們也被固定在課桌後的位子上。在那裡,他們只能張開失去了飛翔意義和作用的翅膀,獲取乏味的知識。 因此,僅僅培養教師們的科學研究精神還不夠,還必須為其準備好施展才華的舞台——學校。 允許孩子自由發展,是學校必須具備的制度。如果一種科學的教育形式能夠誕生,這就是最關鍵的改革了。 沒有人敢說,這樣的原則已經存在於我們的教育和學校中了。雖然,在盧梭教導下的一些教師,曾呼籲要尊重兒童的自由,還表達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願望,但是專業的教育工作者們仍然不了解自由的真正含義。他們認為,自由就是那種人民反抗奴役時表達的自由;或者,往更高處的自由講,是一種經常被約束的自由,因為它只是更高一層的自由,是純粹自由中的一部分,是一個國家的自由、一個班級的自由或一種思想的解放。 可激勵教育的自由,在概念上具有普遍性:它是一種受到無數反對和諧發展的障礙壓迫的生命解放,包括身體和精神兩個層面。這才是最根本的因素,儘管到目前為止,大部分人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這是一個不應被忽視的問題,人們應該清楚地認識這一點。宣稱在當今學校中已經將自由原則滲透進教育里的任何一個人,我們都會笑話他像一個站在蝴蝶標本面前的小孩子,堅信盒子裡的蝴蝶是活的,還能再飛起來。 壓制的原則,有時是一種近乎奴役的制度,一直滲透在學校和教育之中。 教室里正在使用的課桌和椅子,就是一個最顯著的證明。它也證明了我們仍然繼續著早期唯物主義科學教育者們犯下的錯誤,他們試圖努力用這些堅硬的科學石塊修復學校里的殘垣斷壁。孩子們全部擠靠著坐在一條狹長的凳子上,然後科學就出現了,並且使課桌更加完美。人類學的新發現為此做出了極大的貢獻。根據孩子的年齡和腿的長度,決定凳子的高度。凳子和桌子之間的距離也是經過精確地計算和測量的,使小孩子坐下來的時候脊柱不至彎曲變形。然後,帶著極其深奧的洞察力,他們又將座位分開,寬度經過精確測量的凳子非常小,一旦孩子們坐下來,根本不能左右伸展肢體,也不能移到旁邊的座位上去;桌凳之所以這樣設計,是為了讓孩子們能在教師視力可及的範圍內儘可能地不活動。而分割兒童的背後動機,則是為了阻止教室里發生不道德的行為,甚至在幼兒園裡也如此!在任何地方談到性教育原則,都會被認為是可恥的,理由是擔心孩子的純真被玷污,在一個過分謹慎的社會裡,我們還能說什麼呢?然而,我們還進一步用科學支持這樣的猜想,從而建造出更機器化的課桌和坐椅。這還不是全部,人們為此沾沾自喜。科學已經如此完善了桌椅的改進,他們可以保護好孩子們的道德了,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話,可以限制孩子的所有行動。一切都這麼想當然地被安排下來,當一個孩子被迫固定於課桌前,就會被迫認為這個位置對他的健康很有好處。我們發現坐椅、腳踏板和課桌的安排,讓兒童根本就站不起來。只有在坐椅稍被傾斜,課桌再升高一點,腳踏板被捲起來時,他們才剛剛能夠站直身子。 這就是課桌逐步被完善的方式。所謂的「科學教育系統」的專業人士,幾乎人人都設計了一個科學的課桌模型。不少國家還為他們的「民族課桌」感到驕傲,而且其精巧的設計還贏得了專利權和獎勵。 毫無疑問,板凳的構造有些是符合科學原理的。人類學還提供了對兒童身體進行測量的方法,並描述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具有的性格特徵,生理學解釋了一個小孩子的肌肉活動,而心理學則描述了孩子的早熟和本能的反常行為。最主要的,兒童衛生學要防止孩子的脊柱變形。因此,根據人類學基於兒童研究所提供的數據,課桌和坐椅就被科學化地設計成了這個樣子,由此我們得知,人們只是機械地把科學運用到學校里。 不過,用不了多久,每一個恢復關心兒童福利的國家,都會轉變這種態度。面對20世紀前10年所發生的巨大進步,如此多的兒童衛生學家、人類學家、社會學家們,竟然沒有發現課桌這種根本性的錯誤,真讓人匪夷所思。 過不了幾年,人們就會帶著驚訝的眼光,用手去摸一摸這些先進的課桌,或者看看它們的圖片,了解為何如此設計的原因,他們將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 使用這些桌椅的目的,竟然是為了防止學生們的脊柱變形! 然而,桌椅的發展也說明學生們歷來就受到一種體制的統治和管理,即使他們生來很健康,其脊柱也會彎曲變形,他們也會彎腰駝背!從生物學角度來看,脊柱是骨骼中最原始、最基本、最關鍵的部分,是人體的主要支撐!經過原始時期和文明時期在沙漠中與猛獅、猛獁的殊死搏鬥,經過了採石、冶煉以及在地球上擴張領土主權等的長期激烈鬥爭,人類的脊柱才發展至今,卻在學校的枷鎖下不能直立起來! 令人費解的是,「科學」竟然完善了學校這個奴役工具,而世界各地解放運動產生的思想和努力奮鬥的曙光,竟然沒有照耀到這裡。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場解放運動的方向。飢餓的勞動人民並沒有要求滋補良藥,只是要求改善經濟狀況,保證自己的飲食健康。一天下來要忍飢挨餓工作數小時的礦工們,很容易得疝氣,但是他們也沒有要求治療疝氣的支架。相反,他們希望能夠縮短工作時間,改善工作環境,至少能和其他人一樣有健康的身體。 然而,在這個相同的變革時代里,孩子們正在這樣不利於健康的教室環境中學習,身體的正常發育受到了阻礙,甚至連骨骼也會變形,我們卻發現對治療這種惡劣條件的辦法竟然是矯正課桌。 不久前,一位帶有明顯滿足感的女士,以為我也贊同學校里的所有科學改革,自鳴得意地向我推薦了一種供學生穿的「緊身衣」,她是專門為解決課桌問題而為在校學生特意發明的這套衣服。事實上,醫學界有各種不同的方法用以解決脊柱變形的問題,如「器械矯正」、「繃帶矯正」和「牽引療法」等,即,把孩子的頭或肩膀定時懸吊起來,其自身體重就伸展開來,同時也拉直了脊柱。現在,竟然還有人建議給孩子穿緊身衣,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有人建議對學生實行「牽引療法」了! 所有這些,都是對近幾十年來在教育上物理地應用科學方法的邏輯結果,在同時期的學校教育中,使用人類學和實驗心理學的結果,想必也如此。 防止孩子們脊柱彎曲的合理方法是改變脊柱的工作方式,這樣就不會使兒童在數小時內被迫困在一個有害的位置上。 而學校所要給予的就是更多的自由,並非精心改良的桌椅。 即使課桌對孩子們的體格發展有益,它也是健康環境中的一個障礙,因為在清潔教室時很難隨意挪動它們。現在,居家家具也有了新的發展趨勢,設計得更輕巧、簡便,而且還便於每天清掃環境時挪動,並非指真正用水清洗。但是,學校似乎對這種轉變視而不見。 我們必須好好反思,兒童在人為的惡毒環境下成長,可能造成骨骼變形的不良後果,那麼他的精神世界又會如何呢?當談到拯救勞動人民時,我們也理解,在他們那巨大的外在痛苦下,如貧血和疝氣等,還隱藏著更為嚴重的創傷——已被減輕奴役的靈魂折磨。當我們提到勞動人民必須要得到自由時,目的只是減輕他們的身體痛苦而已。我們十分清楚,當一個人氣血耗盡時,精神也會受到壓抑,變得麻木不仁。就像在脖子掛上了沉重的負荷一樣,道德墮落是人類進步的主要障礙,所以拯救人類的靈魂比拯救肉體更為緊迫。那麼,對兒童的教育問題,我們又該說些什麼呢? 我們十分理解教師的難處。在一個普通教室里,忙亂的老師正往自己負責的那些小腦袋裡灌輸知識。為了成功地完成這項任務,他必須讓孩子們坐著不動,強迫其集中注意力,並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會使用一些獎懲措施。 但是,坦白地講,獎勵和懲罰都是靈魂的課桌,是束縛孩子心靈的方式,相對而言,更會激發孩子的畸形心理,而不是防止。 實際上,獎勵與懲罰都被用來迫使孩子鞏固認識世界規則,而非上帝的旨意,這些規則便是成年人用來束縛孩子行為的權威。 一個老師經常會因為自己比較強大而發出命令,並希望孩子遵守命令,因為他很弱小。成年人非但不應該如此,更應以愛和啟示來引導孩子,並在通向未來的天國之路上一直支持、幫助他。無論貧窮還是富有,任何一個施展才能的人都應被歌功頌德,任何人都應得到獎勵。 但是,在學校里,只有那些進入競爭中的「信譽良好者」才能獲得獎勵,實際上這只會造成孩子們的驕傲、嫉妒和敵對心理,不會產生每個人都能體驗到的努力、謙虛和愛。我們用這種方式造就一種衝突,不僅僅在學校和社會進步之間存在,而且還在學校和宗教信仰之間也存在。有一天,某個孩子一定會捫心自問,在學校里贏得的獎勵是否成了進入永生之路的障礙,或者,在沒有能力為自己辯護時,感到蒙羞的懲罰也沒能使其成為一個「追求正義的人」——這是基督在登山寶訓中的辯護。 的確,社會生活處處存在著獎勵和懲罰,但這完全區別於精神上的獎懲,成年人已經如此執行了,小孩子不久就會在心中接受這些做法,繼而也加入到其中,於是形成了這個世界約定俗成的慣例。他們充分利用了獎懲制度,使孩子們遵從自己的意願。 但是,如果仔細觀察一下這個社會,就會發現它在逐漸改善中,受思想和理智支配的生命也正在逐漸走向勝利。奴隸的枷鎖造就了僱工們的枷鎖,而它又依次產生了勞動者的枷鎖。 任何形式的奴役都在走向消亡。人類進步的歷史代表了一系列解放自由的勝利之果,而在這方面的任何失敗都被當成是一種退化。 在某種方式上,學校里也存在著類似於政府的官僚作風。政府不同部門的雇員都忙於保持安全距離,而不是爭取積極進步,但其結果不會立竿見影。正是通過他們,政府從事著偉大的事業,給普通人民提供一般的福利。但是,他們自己卻很少意識到本職工作的重要性。他們最感興趣的就是獲得提升,就像一個學生在學年末期盼著能順利通過考試,升入高一年級一樣。看不到崇高目標的員工們,也像降了一級的孩子或上當受騙的奴隸一樣。那種作為人的內在尊嚴被降低到機器一樣的程度,而一台機器還需要不斷地補給和保養,因為在動力不足的情況下,它也會失去功效。渴望得到認可,所以,他還要繼續進行枯燥乏味且令人不愉快的工作。擔心得不到晉升的恐懼心理,又阻礙他放棄這份工作,並將其緊縛於艱苦和單調的勞動之中,就像擔心讓學生們離不開書本一樣。領導的糾正十分像老師的叫喊,痛批下屬寫好的文件,就像老師在學生那潦草的練習本上給出一個不好的標記一樣。 如果行政部門的政策不符合國家的偉大形象,如果到處都是貪污腐敗,那一定是因為本應帶有高尚情操的人類光輝形象被淹沒在了雇員心中。他的視野已被限制在淺薄或獎懲之中,早就看不到高尚的情操了。不足為奇,權利和喜好就是這樣影響並操縱著國家的奴隸們。 然而,一個國家之所以能生存,就是因為大部分工作人員都還正直,他們能抵制獎懲制度的腐化墮落影響。猶如在社會環境中生命戰勝貧困和死亡,不斷取得新勝利,自由的本能也會克服一切障礙,不斷地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 而且,促使世界進步的內在驅動力,往往都隱藏在人類的心靈之中。 由於受到我們所謂的「獎勵」的吸引,或者受到所謂的「懲罰」的恐嚇,沒有人真正做出過豐功偉業。如果一隊身材魁梧的士兵為了加官晉爵、為了獲得榮譽勳章、為了避免戰死沙場,與一隊滿懷愛國激情的小矮人進行決戰,那麼後者肯定會獲得勝利。當一個軍隊失去了英雄主義精神,那麼獎勵和懲罰只會起到破壞作用,從而導致貪污腐敗現象的出現。[在提及獎勵與懲罰的每一個地方,我們並非要貶低其基本的、帶有教育作用的含義,這是人類天性中的一部分,而是要檢查其被濫用和曲解的情況,並非使他們成為走向毀滅的一個手段。實際上,常識告訴我們,當心靈受到激情的薰染時,獎勵和懲罰幾乎就成了了解一項工作是好是壞、應得到讚許還是應受譴責的一種手段了。因此,從一定意義上講,獎懲與工作本身分不開,就像因果不可分一樣、道德高尚或骯髒與人類的行為不可分一樣。] 人類進步的每一次勝利,以及前進的每一個腳步,都來自於某些內在強制力。一個青年學生如果受到興趣和愛好的驅策,就會成為一個老師或一個醫生,但是如果他僅僅單純地希望有一份遺產或一個好的婚姻或其他外在優勢,那他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真正的教師或醫生,而且,他也不會通過自己的工作對世界做出任何貢獻。如果一個青年學生以獲得學位為目的好好學習,在此過程中必須受到學校或家庭的獎勵或懲罰,那麼對他來說,最好不要得到學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意願或與眾不同的秘密,也都有秘而不宣的職業選擇。或許自己的選擇質樸無華,但卻相當有激勵作用。獎勵能夠轉變這樣的一種召喚,使人錯失自己真正喜愛的職業。 我們一再重複世界正走向進步,必須要鼓勵人們不斷追求進步。但是,真正的進步隱藏在發現隱秘事物之中。通常,它可能是某些僅僅需要改進或完善的目標。發現秘密,也不會受到任何獎賞;實際上,一個試圖揭露秘密的人通常也是一個受害者。如果帶著贏得國家獎賞的願望去寫詩,可就真成了一個悲劇。詩人的視野最好只存留於自己的內心之中,一旦心中充滿了雜念,掌管詩歌的繆斯女神就會消失。詩歌應該從詩人那渾然忘我、不計報酬的心間緩緩流出,而且即便因此獲得了獎勵,也絕不會為此沾沾自喜。 然而,同時給予人類的一些外在獎勵也的確存在。例如,當一個藝術表演者看到觀眾的面部表情隨著自己的激發而產生變化時,就會由衷地體驗到一種欣慰,就像發現自己受到大眾喜愛而產生了喜悅感一樣。這是一種觸及心靈並發自內心的快樂,我們會享受這種因自己的努力而獲得的回報。 有時候,我們也會有某種被賦予快樂的時候,如此可持續地生活在平和之中。當我們陷入愛河,或得知自己懷孕,或出版了一本書,或有了一個偉大發明,或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那個人時,這種情況就會發生。但是,如果一個權威人士,或一個像老師一樣凌駕於我們之上的人,此刻跑過來給我們一塊獎牌或某些其他獎勵,他就把我們真正的獎賞搶走了。大失所望的我們,不禁會哭出聲來:「你是誰,為什麼要讓我認識到自己並非至高無上,還有另外一個比我更強的人出來頒發獎賞呢?」人類最好的獎賞只能來自於心靈。 至於懲罰,我們並非要否定其社會作用和個體功效,而僅僅強調其道德價值和一般需要。在懲治犯罪方面它很有效,但也只是相對有用而已,社會進步並不能僅僅依靠這種手段。倘若我們違反了法律規定,刑罰的懲治手段就會恐嚇我們。但我們並不會因為害怕法律而去犯法;我們不偷、不搶、不殺,是因為認識到這些行為本身的邪惡性。法律的處罰僅僅讓我們認識到它更加強烈,而生命的要旨告訴我們,應該儘量避免產生這種邪惡的行為。 在沒有進入到該問題的心理學層面之前,我們可以說,一個行為不端的人依然會知法犯法。換句話說,他在明知會受到法律制裁的前提下仍然觸犯法律,或者他在以為自己能逃脫懲罰的想像中,被誘惑去犯罪。無論如何,他一定在自己心中體驗到了犯罪與懲罰之間的激烈掙扎。不管刑罰是否已經有效地達到了阻止犯罪的目的,毫無疑問,它已被列入限制人類個體行為的級別中。即使在並不了解刑罰制裁程度的情況下,大部分市民都還是行為端正的老實人。 對一個普通人的真正懲罰是讓他失去對自己力量和偉大之處的意識,這樣的懲罰通常會降臨到那些喜愛所謂「獎勵」的人身上。然而,很不幸,人們經常注意不到那些充滿威脅的真正懲罰。 在此,教育就能起到幫助作用。 不過正相反,我們用各種退化身體和心靈的教具、課桌、物質獎勵和懲罰等工具,將兒童限制在了學校里。原因何在?是為了讓他們保持安靜,不再亂動。但是,結果如何呢?萬分不幸,什麼也沒有! 他們的教育在於,將各種由教育部門和法律強加的教學大綱內容,機械化地填充進學生們的思想中。 面對延續人類生命的兒童及其後代,在他們身上進行這種令人遺憾的繼續教育,我們都應該以手掩面,羞於見人呀! 當今的教育改革的確存在著迫切需要,任何一個以此革新為目的的人都會為了人類的後代而奮鬥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