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齋集 · 卷十一

七言絕句 軍中樂二十首有序 余結髮時閱史冊，載古名將度絕幕以邀奇勳，乃心翩翩嚮慕之也。撫壯而世及戎官，則束濕文法，無能遠引尺寸以自樹，服兜鍪而荷劍戟，不過以之趨蹡蒲伏於街亭司府間耳。嗟嗟人役，擾擾十年，載罹患侮命也。何如壬申歲復有漕渠之役，秋泊潞河，塞垣在望，乃擬軍中樂凱數事而為歌詩，座客能為燕趙聲，酒酣擊節，恍如從事於票姚武剛車前也。 出塞 元戎十乘度龍沙，旌斾悠悠士不嘩。踴躍長驅三萬里，烽煙未熄肯言家。 乘障 亭障巉岩照夕烽，盛秋都護肅臨戎。漁陽塞外嚴凝氣，一片隂山積雪中。 戰勝 雲中不閉雁門關，減灶沉烽白日閒。蕃騎寇邊三百萬，單于僅以六騾還。 受降 漢家飛將會龍城，面縛千群向柳營。幕府何須計首級，但圗麟閣是功名。 屯 時平塞外野蒼蒼，休息三軍藝稻粱。耕鑿已堪忘帝力，不知何地是沙場。 獵 走狗呼鷹遍草萊，干城須仗兔罝才。經過捕得雲中敵，畜產車輜席捲回。 擊劍 劍佩昆吾靖朔邊，鐶生明月匣生蓮。斑痕任積邊庭血，一擊精靈耀紫煙。 蹋鞠 鞠室才穿約佽飛，香塵浮處曳單衣。晏安只恐髀生肉，且試輕蹻掣絳幃。 超距 投石三軍技最優，況曾超躍羽林樓。春和塞草平鋪翠，賈勇爭先博一籌。 賦詩 蓮花幕里筆如椽，橫槊雄詞鄴下傳。卻笑李陵非國士，創為兒女別離篇。 射 期門結伴試穿楊，忽斷秋空朔雁行。猨臂自誇如李廣，應弦曾倒左賢王。 騎 善馬群空宛貴人，執驅校尉拜官新。試將紫燕平原獵，卻使蒼鷹望後塵。 歌 幕府初開鏡里蓮，秦青新曲乍教傳。知音不返周郎顧，含態偏承主帥憐。 舞 長袖蠻靴曳翠裳，依歌赴節儼成行。軍中自有纏頭錦，不學梁家墮馬妝。 春遊 行春小隊擁材官，尚覺邊城草色寒。馬度水來拋玉勒，鳥穿花去避金丸。 賀雪 雪沒隂山大將牙，獸尊高貯紫流霞。關城不夜清笳月，營樹沖寒細柳花。 博 春到邊城不射鵰，營中高臥霍票姚。偏裨夜博千金注，已識軍前但用梟。 飲 連營盡唱凱旋歌，塞酒渾如塞上河。主帥投醪能愛士，三軍常得醉顏酡。 拜爵 天山箭定海無濤，馬上旌書紀戰勞。姓字一時題幕府，不為強弩即弓高。 班師 封侯萬里報功成，放馬桃林散甲兵。生入玉關非志願，丈夫高抱樂長征。 閨中詞二十首有序 吾友西河毛生，戊寅春仲匆貽我美人之什，顧余傖父儔也，安能嫵媚宛轉。而賡是歌乎，雖然和璧漫投，貞士再刖，明珠愛惜，季女斯飢憂暢不齊感慨同之。古丈夫心腸鐵石猶不忘月露之詞，良有以也。乃貰酒搦管，酒未盡而和已周大都被酣興至不無放逸，興盡悲來，太深酸楚者乎。嗟夫，不滛不傷，風人之旨，哀聲艷曲，起予者誰，不以示人，聊答毛生云爾。 春曉 曉睡蒙蒙錦帳低，合歡床在最深閨。夢魂化作雙鴛鳥，飛向並頭蓮里棲。 錦筵 華堂疏越響朱弦，有女明妝對儼然。玉斚亂飛翻翠袖，淳于先已醉初筵。 臨花 花枝不減去年紅，妾貌今年似不同。遊子不歸花又落，年年人老怨東風。 見月 月昔圓時人共憐，人今遠去月空圓。亦知天外原同照，無奈人間各一天。 覽鏡 曉帳晴暉照影孤，桃花片片撲流蘇。一枝鏡里猶堪摘，未識狂夫記得無。 持筐 取斧攜筐捲袖羅，柔荑無奈遠揚何。桑間莫浪逢人語，調笑秋胡世上多。 秋思 鸞鳳衾裯不復陳，任從蛛網任從塵。秋風一夕容華落，總是長門賦里人。 遠書 尺素含啼寄塞垣，錦囊緘處繡雙鴛。遠書未必真能達，縱郁煩憂肯盡言。 山閣 憑高羅袂不勝寒，笑插山花倚石闌。無限遠峰浮黛色，飛來鏡里入眉端。 野航 蘭槳輕搖蓮葉開，孅孅羅襪淨無埃。雨雲不向巫山去，容與還從洛水來。 曉汲 汲罷清泉露濕鞋，碧梧飄葉半空階。羞他井底孤凰影，墮卻嫁時雙鳳釵。 夜奕 手彈玉壘照銀缸，閨合和親未受降。自是南風猶不競，無端輸子一雙雙。 採蓮 鳧鷖撩亂起蒹葭，弄槳穿莎濕絳紗。世上恨無連理藕，波間喜有並頭花。 乘騎 聯鑣舉袂栁風吹，銀鐙金蓮步步垂。按轡要郎花下語，莫教馬首暫參差。 洞房 蘭氣俄從翠被生，燭輝猶傍繡床明。枕邊栩栩雙蝴蝶，攪斷鴛鴦夢不成。 酒肆 糟丘忽漫出芙蕖，卻向壚頭粉靨舒。含態含嬌情不一，似曾相識馬相如。 小飲 夜寒孤坐強持杯，惆悵紅顏對落梅。淑女未能忘旨酒，周南什里賦金罍。 弄嬰 錦襁猶自泣呱呱，玩弄當年小鳳雛。恐學良人游汗漫，任教繡戶不懸弧。 縫衣 征衣寄去到長安，才見霜飛木葉丹。何事深閨縫未息，高堂垂白恰初寒。 擁爐 共簇紅爐近翠床，貂狐袖手不成妝。願言咫尺恆相倚，莫與春風出洞房。 四公子詩 孟嘗 脫秦過趙世稱雄，食客何心負乃公。魏子馮歡猶未老，忍教薛縣黍離中。 信陵 六國縱橫事若麻，少年公子玉無瑕。單車一出秦兵卻，計畫侯生定不差。 平原 夫人弟卻五城封，存得邯鄲罷折衝。門下毛生猶未識，如何肯過賣漿傭。 春申 三千珠履曳長裾，權略當年盡不如。裂土江東城郭在，夕陽秋草故吳墟。 四美人詠 明妃 白龍堆里塞雲昏，黃鶴歌殘馬上論。自恨良家充內選，也同公主嫁烏孫。 飛燕 三千宮女廢昭台，飛燕雄心尚忌猜。乍報殿成名合德，悔教小妹入宮來。 文君 澹蕩春風膩錦江，洞房人靜鳥啼雙。臨卭儻賤成都客，閒卻花枝鎖綠窓。 綠珠 石家歌妓儼成行，金谷溫柔別有鄉。旣是綠珠吾所愛，季倫何惜剖身藏。 古劍篇 赤帝提攜日月開，棄捐平世臥青苔。千年英物沉埋久，斗傍寒光獄底來。 古鏡篇 明月長盈萬古同，雕龍匣里湛然空。恥留紅粉妍媸態，烈士肝腸一照中。 對酒吟二首 屈原投湘徒自潔，介推逃山焉用文。時乎不遇飲美酒，高歌激散青天雲。 季子黑貂不掩骭，百奚伏雌聊可烹。丈夫破產出門去，斗酒慰勞吳王城。 古詞二首 紛華戚里不勝春，年少橫行貴絕倫。待媵盡歌江有汜，于田乍賦巷無人。 長楊宣曲盡為家，大道紛紛擁狹斜。十里五樓巢弱翠，千金一疋買桃花。 芳宴二首 醉客金罍芳樹邊，瓊軒珠箔立嬋娟。彩雲窈窕檐間度，艷曲玲瓏花外傳。 卜夜邀歡錦瑟調，滿堂蘭氣襲鮫綃。冰壺月映光逾濕，玉樹風含影太嬌。 少年行二首 少年結伴出春明，十里青樓卷幔迎。游騎紛紛盡回轡，金張子弟獨橫行。 呼盧徹夜玉為籌，槖里金錢若水流。昨賜飛龍廄中馬，今來輸與富平侯。 楊栁詞二首 稽洛山邊春草殘，漁陽戍里夕烽寒。故園楊柳年年綠，只有閨人帶淚看。 妾夢飄揚繞翠幃，栁花飛處思依依。好隨風絮天涯去，尋得蕭郎作伴歸。 衛尉春遊曲二首 都護春遊錦纜開，紫騮閒在夕陽台。昇平不作軍中樂，載得琵琶水上來。 暮春芳樹亂鶯啼，紫障金罍繞大堤。不是海波平似鏡，將軍那得醉如泥。 邯鄲客二首 邯鄲俠客長安游，青樓要入彈箜篌。單車使者來附耳，對酒不言心自籌。 邯鄲俠客黃金輕，徹侯爭致公子迎。寶刀駿馬散卻盡，空手笑出燕王城。 故倡行二首 結客紛紛盡俠徒，身隨大將執金吾。綠韝白馬道傍立，長揖霍家馮子都。 香風逐馬御溝斜，朱邸潛歸滿袖花。女弟垂鬟才十二，不嫌懷裡教琵琶。 竹枝歌二首 燕子高樓水上開，楚江風雨竹枝哀。賈帆未向門前落，孤負春潮日日來。 水落寒江露釣磯，春時去路已全非。郎今無那舟行遠，匹馬先從間道歸。 青樓曲二首 翡翠樓中紫玉杯，垂楊臨水系龍媒。蘭幃笑語春風入，夫壻甘泉侍從回。 瑣窓春雨碧澄澄，羅袖生寒若不勝。花下冶遊誰氏子，綠衣年少住安陵。 邊將行二首 三春饗士集英髦，主帥票姚獸錦袍。洛苑乍分紅躑躅，涼州新進綠葡萄。 瀚海春濤靖不驚，玉關佳氣藹邊城。虎符總逐鷹揚士，龍額先封燕頷生。 閨怨二首 花落閒庭燕子歸，楚宮腰細不勝圍。三春憔悴飛蓬首，青鏡空留明月輝。 落木蕭蕭江上山，雁門不寄雁書還。封侯豈是尋常事，遊子偏多戀玉關。 出門嘆二首 黃金蕭索減仲產，玉龍不死酬君恩。朝來結客青樓飲，拍馬齊出春明門。 昨朝易米菱花鏡，今日換酒芙蓉釵。何忍顰眉對妻子，揚揚高步長安街。 道傍曲二首 磊砢嶔巇路不平，少年場裡莫相傾。肝腸在舌人皆聽，儘是清商激楚聲。 長路關山感慨深，愁霖毒霧晝隂隂。蓮花匣里明秋水，照見含沙射影心。 客中行二首 吳兒越艷總垂髫，漫學青樓綰髻高。婉媚盡能歌宛轉，不知誰是鄭櫻桃。 城西柳市酒家奴，笑問鸘裘典盡無。怪殺文君春有恙，桃花臨牖代當壚。 春台望 百尺高台起鳳凰，郊原草木盡文章。東皇幻出千端綺，散作中天紫翠光。 秋夜泊 楓岸斜連荻葦洲，棹歌聲起亂眠鷗。楚天夜靜人無寐，萬里長江片月流。 俠客行二首 花月經行太主園，身曾仕漢不乘軒。裝齎悉與爰絲飲，肝膽唯同劇孟言。 紫絲步障奏雲璈，白玉深杯夜月高。一宿千金三婦艷，九衢駟馬五陵豪。 憶昔篇二首 憶昔君行烹伏雌，封侯消息昨朝知。雖然驟得金貂貴，可念牛衣對泣時。 憶昔君行折柳條，一為京兆路迢遙。眉痕自顧真狼藉，臨鏡何曾著意描。 和客晏居四詠 芳樹 夭桃穠李碧城隈，黃鳥聲中淑景催。春日載陽花正好，偏宜錦瑟與金罍。 冰壺 銷暑珠光映玉壺，層冰高插赤珊瑚。廣寒宮裡人難到，河朔沉酣夢入無。 明月 三五清暉散碧空，郁蔥嘉樹露華中。不堪青歲徒零落，且就芳樽隱桂叢。 瑞雪 朱扉霰集轉飄揚，白雪難侵白玉觴。人壽未能躋百歲，年豐聊與醉千場。 和客貧居四詩 漏屋 草色床頭細雨沾，漫移長劍掛虛檐。中宵一隙生雲霧，陋室翻疑有豹潛。 絕糧 羞與侏儒共一囊，尚留靈草散金光。子房豈是仇俱報，閉戶先尋辟榖方。 謝客 室有蓬蒿釜有萍，雀羅正好施空庭。祁連幕下如雲客，幾個任安念衛青。 無衣 鳳甲鸘裘易幾緡，且將沽酒醉芳辰。生平未到秦庭哭，漫賦無衣不為貧。 春思曲二首 江上行歌桃李穠，風柔花煗氣融融。繡幃一入春無限，朝暮巫山雲雨中。 黃鳥間關最有情，大堤行處落花輕。亦知春色臨卭好，綠綺攜將出錦城。 無題二首 能歌善舞性多才，風曳輕綃素腕開。婉媚卻從朱邸入，此兒疑是賣珠來。 清揚白晳綠雲髫，柳市蘭閨意總消。最是春眠渾不醒，主人衫袖短蕭蕭。